MN35 薩遮迦小經:當自大的辯論家遇見喬達摩——關於「自我」主權的邏輯震撼教育
中部三五經 薩遮迦小經(Cūḷasaccaka Sutta)
號稱能把木樁辯到發抖的人,額頭上的汗滴穿了外衣
薩遮迦・尼乾陀之子在毘舍離很有名,靠辯論吃飯,被很多人推崇為明智的人。他在城裡的集會上放話:我沒見過哪個沙門或婆羅門——就算自稱是阿羅漢、是圓滿覺悟者的——被我用議論一對上不搖動、不震動、不發抖,腋下不流汗的。就算我對上的是一根沒有心的木樁,那根木樁也會搖動、震動、發抖,何況是一個人。
他在路上遇見托缽的阿說示長老,問了一句:沙門喬達摩怎麼調教弟子?得到的回答是五蘊的兩句話——色、受、想、造作、識都無常;色、受、想、造作、識都無我;一切造作都無常,一切法都無我。薩遮迦說:我們聽到的真是壞消息。然後他去集會堂邀了五百位離車人,一路預告自己要怎麼收拾對方——像壯漢抓住長毛的山羊的毛拖來拖去,像釀酒工把大濾席扔進深水裡抓著角拖,像釀酒的酒徒抓住篩子的角上下抖,像六十歲的大象跳進深池玩洗麻的遊戲。
到了大林重閣講堂,他問了同一個問題,得到同一個答案,然後提出自己的譬喻:一切種子與植物要長,都得靠地站住;一切費力氣的活要做,也都得靠地站住——同樣的道理,一個人以形體為自我、站在形體上,才造出福或非福。世尊只問了一句:那麼你說形體是你的自我,你對那個形體使得動主權嗎——要它這樣、不要它那樣?薩遮迦沉默。問到第三次,執金剛夜叉舉著燒紅的鐵杵懸在他頭上——那個夜叉只有世尊與他自己看得見。他這才開口,而一開口就把整套主張拆完了:使不動、無常、是苦、會變異、不適合看成「這是我的,這是我,這是我的自我」。世尊最後指出兩件事:你在集會上說過那樣的話,而你額頭上的汗滴已經穿過外衣落到地上了;我身上現在沒有汗。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毘舍離(Vesālī)的大林重閣講堂。
在集會上放的話
那時,薩遮迦・尼乾陀之子(Saccaka Nigaṇṭhaputta)住在毘舍離,靠議論過活,自稱有智慧,被很多人推崇為好的。他在毘舍離的集會上這樣說:
「我沒有看見哪一個沙門或婆羅門——有僧眾的、有徒眾的、當徒眾老師的,就算自稱是阿羅漢、是圓滿覺悟者(Sammāsambuddha)的——被我用議論對上議論以後不搖動、不震動、不發抖,腋下不流汗的。就算我用議論對上一根沒有心識的木樁,那根木樁被我用議論對上以後也會搖動、震動、發抖,何況是一個人。」
路上遇見阿說示
那時,阿說示(Assaji)長老在上午穿好衣、拿了缽與外衣,進毘舍離托缽。
薩遮迦・尼乾陀之子正在毘舍離散步走動,遠遠看見阿說示長老走過來。看見之後,就到阿說示長老那裡,與阿說示長老互相問候。寒暄與客套之後,站在一旁。站在一旁的薩遮迦・尼乾陀之子對阿說示長老說:
「阿說示君,沙門喬達摩是怎麼調教弟子的?沙門喬達摩對弟子們的教誡,大體上是哪一類?」
「阿耆毘舍那(Aggivessana),世尊是這樣調教弟子的,世尊對弟子們的教誡大體上是這一類:『比丘們,色無常,受無常,想無常,造作無常,識無常。比丘們,色無我,受無我,想無我,造作無我,識無我。一切造作都無常,一切法都無我。』阿耆毘舍那,世尊就是這樣調教弟子的,世尊對弟子們的教誡大體上就是這一類。」
「阿說示君,我們聽到的真是壞消息——我們居然聽到沙門喬達摩是這樣主張的。說不定我什麼時候能跟那位喬達摩君碰上一面,說不定能有一場交談,說不定能把他從那個惡的見解裡拉出來。」
四個要怎麼收拾對方的譬喻
那時,有五百位左右的離車(Licchavī)人為了某件事聚在集會堂裡。薩遮迦・尼乾陀之子就到那些離車人那裡,對他們說:
「各位離車先生請來,各位離車先生請來。今天我要跟沙門喬達摩談一場。如果沙門喬達摩在我面前站的位置,跟他那位有名的弟子、那位叫阿說示的比丘所站的一樣,那麼——
就像一個壯漢抓住一隻長毛的山羊的毛,把牠拖過來、拖過去、拖來拖去;我也會這樣用議論對上議論,把沙門喬達摩拖過來、拖過去、拖來拖去。
就像一個壯健的釀酒工把一張大濾席扔進深水池裡,抓住角把它拖過來、拖過去、拖來拖去;我也會這樣用議論對上議論,把沙門喬達摩拖過來、拖過去、拖來拖去。
就像一個壯健的釀酒的酒徒抓住篩子的角,往下抖、往上抖、抖個乾淨;我也會這樣用議論對上議論,把沙門喬達摩往下抖、往上抖、抖個乾淨。
就像一頭六十歲的大象跳進深池裡,玩一種叫做洗麻的遊戲;我大概也會這樣拿沙門喬達摩來玩洗麻的遊戲。
各位離車先生請來,各位離車先生請來。今天我要跟沙門喬達摩談一場。」
那時,有些離車人說:「是沙門喬達摩會駁倒薩遮迦・尼乾陀之子的說法呢,還是薩遮迦・尼乾陀之子會駁倒沙門喬達摩的說法?」另一些離車人說:「薩遮迦・尼乾陀之子算什麼人物,能駁倒世尊的說法?倒是世尊會駁倒薩遮迦・尼乾陀之子的說法吧。」
同一個問題,同一個答案
那時,薩遮迦・尼乾陀之子帶著那五百位左右的離車人,前往大林重閣講堂。
那時,好幾位比丘正在露天處來回經行。薩遮迦・尼乾陀之子就到那些比丘那裡,對他們說:「請問,那位喬達摩君現在住在哪裡?我們想見那位喬達摩君。」
「阿耆毘舍那,世尊走進大林深處,在一棵樹下坐著作白天的休息。」
那時,薩遮迦・尼乾陀之子帶著一大群離車人走進大林深處,來到世尊那裡。他與世尊互相問候。寒暄與客套之後,他在一旁坐下。那些離車人也有的向世尊禮敬後在一旁坐下,有的與世尊互相問候、寒暄與客套之後在一旁坐下,有的朝世尊合掌之後在一旁坐下,有的在世尊面前報上名字與姓氏之後在一旁坐下,有的默默地在一旁坐下。
坐在一旁的薩遮迦・尼乾陀之子對世尊說:「如果喬達摩君給我機會回答問題,我想請問喬達摩君一件事。」
「阿耆毘舍那,你想問就問吧。」
「喬達摩君是怎麼調教弟子的?喬達摩君對弟子們的教誡,大體上是哪一類?」
「阿耆毘舍那,我是這樣調教弟子的,我對弟子們的教誡大體上是這一類:『比丘們,色無常(Anicca),受無常,想無常,造作(Saṅkhāra)無常,識無常。比丘們,色無我(Anattā),受無我,想無我,造作無我,識無我。一切造作都無常,一切法都無我。』阿耆毘舍那,我就是這樣調教弟子的,我對弟子們的教誡大體上就是這一類。」
地的譬喻
「喬達摩君,我想到一個譬喻。」
「阿耆毘舍那,你就說吧。」世尊說。
「喬達摩君,就像一切種子與植物要長大、茂盛、豐滿,全部得靠著地、站在地上;種子與植物就是這樣長大、茂盛、豐滿的。喬達摩君,又像一切要用力氣做的活,全部得靠著地、站在地上才做得成;那些活就是這樣做成的。
喬達摩君,同樣的道理:一個人以形體為自我,站在形體上,才造出福或非福;以受為自我,站在受上,才造出福或非福;以想為自我,站在想上,才造出福或非福;以造作為自我,站在造作上,才造出福或非福;以識為自我,站在識上,才造出福或非福。」
「阿耆毘舍那,你是不是這樣說:『色是我的自我,受是我的自我,想是我的自我,造作是我的自我,識是我的自我』?」
「喬達摩君,我確實這樣說:『色是我的自我,受是我的自我,想是我的自我,造作是我的自我,識是我的自我』,這一大群人也是這樣說的。」
「阿耆毘舍那,這一大群人能替你做什麼?阿耆毘舍那,你就把自己的主張解開來看看吧。」
「喬達摩君,我確實這樣說:『色是我的自我,受是我的自我,想是我的自我,造作是我的自我,識是我的自我』。」
國王的主權
「阿耆毘舍那,那麼我就這件事回問你,你覺得怎樣就怎樣回答。
阿耆毘舍那,你認為如何?一位已經灌頂的剎帝利國王,在自己的領地裡使得動主權嗎——該殺的殺,該罰沒的罰沒,該驅逐的驅逐,像憍薩羅國的波斯匿王那樣,或像摩揭陀國的阿闍世・韋提希子(Ajātasattu Vedehiputta)那樣?」
「喬達摩君,一位已經灌頂的剎帝利國王,在自己的領地裡使得動主權——該殺的殺,該罰沒的罰沒,該驅逐的驅逐,像憍薩羅國的波斯匿王那樣,或像摩揭陀國的阿闍世・韋提希子那樣。喬達摩君,就連跋耆人、末羅人這些共同體與團體,在自己的領地裡也使得動主權——該殺的殺,該罰沒的罰沒,該驅逐的驅逐;何況是一位已經灌頂的剎帝利國王?喬達摩君,他使得動,也應該使得動。」
「阿耆毘舍那,你認為如何?你說『色是我的自我』,那麼你對那個形體使得動主權嗎——要我的形體這樣,不要我的形體那樣?」
這樣說了以後,薩遮迦・尼乾陀之子沉默了。
世尊第二次對薩遮迦・尼乾陀之子說:「阿耆毘舍那,你認為如何?你說『色是我的自我』,那麼你對那個形體使得動主權嗎——要我的形體這樣,不要我的形體那樣?」
薩遮迦・尼乾陀之子第二次沉默了。
那時,世尊對薩遮迦・尼乾陀之子說:「阿耆毘舍那,你現在回答吧,現在不是沉默的時候。誰要是被如來合乎道理地問到第三次而不回答,他的頭就會在那裡裂成七塊。」
頭上的鐵杵
那時,執金剛夜叉(Vajirapāṇi)拿著燒得通紅、烈焰騰騰的鐵杵,懸在薩遮迦・尼乾陀之子頭頂的空中,心想:「這個薩遮迦・尼乾陀之子如果被世尊合乎道理地問到第三次還不回答,我就在這裡把他的頭劈成七塊。」
那個執金剛夜叉,只有世尊與薩遮迦・尼乾陀之子看得見。
那時,薩遮迦・尼乾陀之子害怕、被驚動、汗毛豎起,只找世尊當庇護、只找世尊當洞穴、只找世尊當皈依處,就對世尊說:「請喬達摩君問我,我會回答。」
「阿耆毘舍那,你認為如何?你說『色是我的自我』,那麼你對那個形體使得動主權嗎——要我的形體這樣,不要我的形體那樣?」
「喬達摩君,這個使不動。」
「阿耆毘舍那,你要作意;作意了以後再回答。你前面說的與後面說的接不起來,後面說的與前面說的也接不起來。
阿耆毘舍那,你認為如何?你說『受是我的自我』,那麼你對那個受使得動主權嗎——要我的受這樣,不要我的受那樣?」
「喬達摩君,這個使不動。」
「阿耆毘舍那,你要作意;作意了以後再回答。你前面說的與後面說的接不起來,後面說的與前面說的也接不起來。
阿耆毘舍那,你認為如何?你說『想是我的自我』,那麼你對那個想使得動主權嗎——要我的想這樣,不要我的想那樣?」
「喬達摩君,這個使不動。」
「阿耆毘舍那,你要作意;作意了以後再回答。你前面說的與後面說的接不起來,後面說的與前面說的也接不起來。
阿耆毘舍那,你認為如何?你說『造作是我的自我』,那麼你對那些造作使得動主權嗎——要我的造作這樣,不要我的造作那樣?」
「喬達摩君,這個使不動。」
「阿耆毘舍那,你要作意;作意了以後再回答。你前面說的與後面說的接不起來,後面說的與前面說的也接不起來。
阿耆毘舍那,你認為如何?你說『識是我的自我』,那麼你對那個識使得動主權嗎——要我的識這樣,不要我的識那樣?」
「喬達摩君,這個使不動。」
「阿耆毘舍那,你要作意;作意了以後再回答。你前面說的與後面說的接不起來,後面說的與前面說的也接不起來。
三句一組
阿耆毘舍那,你認為如何?色是恆常的還是無常的?」
「喬達摩君,是無常的。」
「那麼無常的東西,是苦的還是樂的?」
「喬達摩君,是苦的。」
「那麼無常的、苦的、會變異的東西,適合這樣看待嗎——『這是我的,這是我,這是我的自我』?」
「喬達摩君,不適合。」
「阿耆毘舍那,你認為如何?受……想……造作……阿耆毘舍那,你認為如何?識是恆常的還是無常的?」
「喬達摩君,是無常的。」
「那麼無常的東西,是苦的還是樂的?」
「喬達摩君,是苦的。」
「那麼無常的、苦的、會變異的東西,適合這樣看待嗎——『這是我的,這是我,這是我的自我』?」
「喬達摩君,不適合。」
「阿耆毘舍那,你認為如何?一個貼在苦上、走進苦裡、黏著在苦上、把苦看成『這是我的,這是我,這是我的自我』的人,他自己會遍知苦,或者能住在把苦滅盡的狀態裡嗎?」
「喬達摩君,怎麼會呢?這個不會。」
「阿耆毘舍那,你認為如何?既然如此,你不就是貼在苦上、走進苦裡、黏著在苦上、把苦看成『這是我的,這是我,這是我的自我』的人嗎?」
「喬達摩君,怎麼會不是呢?就是這樣。」
芭蕉幹
「阿耆毘舍那,就像一個人要找心材、尋求心材、四處走著尋找心材,帶著一把利斧走進林子裡。他在那裡看見一根又大又直、又新又沒有裂痕的芭蕉幹。他從根部砍斷,砍斷之後從頂端砍斷,砍斷之後把一層一層的葉鞘剝開。他在那裡剝著葉鞘,連白木質都找不到,哪裡還找得到心材?
阿耆毘舍那,同樣的道理:你被我就你自己的主張追問、質詰、反覆勸誡,結果是空的、虛的、錯的。
阿耆毘舍那,你在毘舍離的集會上說過這樣的話:『我沒有看見哪一個沙門或婆羅門——有僧眾的、有徒眾的、當徒眾老師的,就算自稱是阿羅漢、是圓滿覺悟者的——被我用議論對上議論以後不搖動、不震動、不發抖,腋下不流汗的。就算我用議論對上一根沒有心識的木樁,那根木樁被我用議論對上以後也會搖動、震動、發抖,何況是一個人。』
阿耆毘舍那,而你額頭上有幾滴汗,已經穿過外衣落到地上了。阿耆毘舍那,我身上現在沒有汗。」
世尊就在那個集會裡露出金色的身體。
這樣說了以後,薩遮迦・尼乾陀之子沉默、羞愧、垂著肩、低著頭、悶著、答不出話來,就那樣坐著。
螃蟹
那時,離車人的兒子頭摩佉(Dummukha)看見薩遮迦・尼乾陀之子默不作聲、垂頭喪氣、肩膀垮下去、低著頭、悶著、說不出話來,就對世尊說:「尊者,我想到一個譬喻。」
「頭摩佉,你就說吧。」世尊說。
「尊者,就像村子或鎮子附近有一個池塘,裡面有一隻螃蟹。尊者,一群男孩或女孩從那個村子或鎮子出來,走到那個池塘,走下池塘,把那隻螃蟹從水裡撈出來,放在岸上。尊者,那隻螃蟹只要伸出哪一支螯,那些男孩或女孩就用木棍或瓦片把那一支砍掉、折斷、砸爛。
尊者,那隻螃蟹的螯全部被砍掉、折斷、砸爛之後,就再也沒有辦法像從前那樣下到池塘裡去了。
尊者,同樣的道理:薩遮迦・尼乾陀之子那些歪扭、閃躲、掙扎的說法,全部被世尊砍掉、折斷、砸爛了;尊者,薩遮迦・尼乾陀之子現在再也沒有辦法帶著辯論的意圖來見世尊了。」
這樣說了以後,薩遮迦・尼乾陀之子對離車人的兒子頭摩佉說:「你等一等,頭摩佉,你等一等。我們不是在跟你談,我們在這裡是跟喬達摩君談。
喬達摩君,我們自己與其他各家沙門婆羅門的那些話,就放在一邊吧——我想那都是些胡說八道。喬達摩君,一位弟子要到什麼程度,才算是照著教導做、聽得進勸告,渡過疑惑,沒有了猶豫,得到無所畏懼,在導師的教導上不再倚靠別人而住?」
照著教導做的人
「阿耆毘舍那,在這裡,我的弟子對任何色——過去的、未來的、現在的,內部的或外部的,粗的或細的,低下的或高尚的,遠的或近的——對一切色,用正確的智慧如實地這樣看見:『這不是我的,這不是我,這不是我的自我。』對任何受……對任何想……對任何造作……對任何識——過去的、未來的、現在的,內部的或外部的,粗的或細的,低下的或高尚的,遠的或近的——對一切識,用正確的智慧如實地這樣看見:『這不是我的,這不是我,這不是我的自我。』
阿耆毘舍那,到了這個程度,我的弟子就算是照著教導做、聽得進勸告,渡過疑惑,沒有了猶豫,得到無所畏懼,在導師的教導上不再倚靠別人而住。」
阿羅漢
「喬達摩君,那麼一位比丘要到什麼程度,才算是阿羅漢——漏已經滅盡,該修的已修,該做的已做,重擔已放下,自己的目標已達成,繫縛存有(Bhava)的束縛(Saṁyojana)已完全斷除,以正確的了知而解脫?」
「阿耆毘舍那,在這裡,一位比丘對任何色——過去的、未來的、現在的,內部的或外部的,粗的或細的,低下的或高尚的,遠的或近的——對一切色,用正確的智慧如實地這樣看見:『這不是我的,這不是我,這不是我的自我』,看見之後就不再執取而解脫。對任何受……對任何想……對任何造作……對任何識,也是這樣看見之後就不再執取而解脫。
阿耆毘舍那,到了這個程度,一位比丘就算是阿羅漢——漏已經滅盡,該修的已修,該做的已做,重擔已放下,自己的目標已達成,繫縛存有的束縛已完全斷除,以正確的了知而解脫。
阿耆毘舍那,心這樣解脫的比丘,具備三種無上:見的無上,行道的無上,解脫的無上。
阿耆毘舍那,心這樣解脫的比丘,只尊崇如來、看重如來、敬重如來、供養如來:『那位世尊已經覺悟,為了覺悟而說法;那位世尊已經調伏,為了調伏而說法;那位世尊已經平息,為了平息而說法;那位世尊已經渡過,為了渡過而說法;那位世尊已經完全止息,為了完全止息(Parinibbāna)而說法。』」
第二天的飯
這樣說了以後,薩遮迦・尼乾陀之子對世尊說:
「喬達摩君,是我們魯莽,是我們冒失——我們竟然以為可以用議論對上議論去撞喬達摩君。喬達摩君,一個人去撞一頭發狂的大象,或許還能保住平安,去撞喬達摩君卻不可能保住平安。喬達摩君,一個人去撞一堆燃燒的大火,或許還能保住平安,去撞喬達摩君卻不可能保住平安。喬達摩君,一個人去撞一條劇毒的蛇,或許還能保住平安,去撞喬達摩君卻不可能保住平安。喬達摩君,是我們魯莽,是我們冒失——我們竟然以為可以用議論對上議論去撞喬達摩君。
請喬達摩君答應我,明天連同比丘僧團一起來受供。」
世尊默然表示接受。
那時,薩遮迦・尼乾陀之子知道世尊已經答應,就對那些離車人說:「各位離車先生聽我說。我已經請了沙門喬達摩連同比丘僧團明天來受供。你們就送些你們認為合適的東西來給我吧。」
那時,那些離車人在那一夜過後,給薩遮迦・尼乾陀之子送來了五百鍋左右的飯食。
那時,薩遮迦・尼乾陀之子在自己的園子裡備好上好的硬食與軟食,派人去向世尊報時:「喬達摩君,時候到了,飯已經備好。」
那時,世尊在上午穿好衣、拿了缽與外衣,前往薩遮迦・尼乾陀之子的園子。到了之後,與比丘僧團一起在備好的座位上坐下。那時,薩遮迦・尼乾陀之子親手用上好的硬食與軟食,供養以世尊為首的比丘僧團,讓他們滿足、讓他們吃夠。
那時,世尊吃過飯、手從缽上收回來之後,薩遮迦・尼乾陀之子拿了一個比較低的座位,在一旁坐下。坐在一旁的薩遮迦・尼乾陀之子對世尊說:
「喬達摩君,這次布施的福與福的力量,願它成為布施者的安樂。」
「阿耆毘舍那,凡是遇到像你這樣的值得布施的人——貪沒有離開、瞋沒有離開、癡沒有離開——那份福就歸布施的人。阿耆毘舍那,凡是遇到像我這樣的值得布施的人——貪已經離開、瞋已經離開、癡已經離開——那份福就歸你。」
② 本經獨特重點
先讓他把牛皮吹完
全篇的第一段是薩遮迦的原話,而經文完整地記下了它,沒有加任何評語。第二段是他向離車人預告的四個譬喻,同樣完整。也就是說,在世尊出場之前,讀者已經聽了兩輪誇口。
那些譬喻的品味也被保留了下來——拖羊、拖濾席、抖篩子、大象玩洗麻。四個都是把對方當成物件擺弄的畫面,而且一個比一個粗野。這些細節與後面那一滴汗形成整篇最直接的對照。
被拆掉的是主張,不是人
世尊沒有反駁「五蘊是自我」這個命題本身,他問的是一個從屬的問題:如果那是你的自我,你對它使得動主權嗎?而問這一句之前,他先讓薩遮迦自己確認了國王在領地裡使得動主權,並且薩遮迦講得非常起勁,還加碼說連跋耆人、末羅人的共同體也使得動。
主權這個概念是薩遮迦自己搬上桌的。世尊只是把它套回到五蘊上。
沉默兩次,第三次有鐵杵
問到第一次,沉默;第二次,還是沉默。第三次之前,世尊先給了一句警告——被如來合乎道理地問到第三次而不回答,頭會裂成七塊。然後執金剛夜叉舉著燒紅的鐵杵出現在他頭頂。
經文特別註明:那個夜叉只有世尊與薩遮迦看得見。也就是說,在場的五百位離車人什麼也沒看到,他們只看見薩遮迦忽然開口了。
一開口,整套主張自己塌掉
薩遮迦說話之後,只回答了十幾個「是」與「不是」,而那些回答依序是:使不動、無常、是苦、會變異、不適合看成我的。到最後一問,他自己承認了自己正是那個貼在苦上、把苦看成自我的人。
世尊在中間插了四次同一句話:你要作意;作意了以後再回答。你前面說的與後面說的接不起來。這句話不是責備,是提醒他自己去看那個裂縫。
汗
全篇的收尾是一個身體的證據。薩遮迦誇口說沒有人被他辯到不流汗,連木樁都會發抖。而世尊指出的是:你額頭上的汗滴已經穿過外衣落到地上了;我身上現在沒有汗。
然後經文寫了一句幾乎沒有解釋的話——世尊就在那個集會裡露出金色的身體。那是對「我身上沒有汗」的當場驗證。
輸了之後他還是問了兩個正經問題
被拆到說不出話、被頭摩佉用螃蟹譬喻補了一刀之後,薩遮迦做的不是離席。他先把頭摩佉擋回去——我們不是在跟你談——然後對世尊說:我們與其他各家的那些話就放在一邊吧,我想那都是些胡說八道。
接著他問了兩個標準的問題:怎樣才算照著教導做的弟子,怎樣才算阿羅漢。這兩問一句諷刺也沒有。全篇最後他請世尊第二天受供。
最後一句沒有給他面子
薩遮迦的迴向詞說:願這次布施的福成為布施者的安樂。世尊的回答把它拆成兩半:遇到像你這樣貪瞋癡都還在的值得布施的人,那份福歸布施的人;遇到像我這樣貪瞋癡都已離開的值得布施的人,那份福歸你。
也就是說,那五百鍋飯是離車人送來的,而福歸的是薩遮迦。而那句話同時也把薩遮迦平常受供的身分點了出來——他自己就是一個「像你這樣的值得布施的人」。全篇沒有以皈依收尾。
③ 結構脈絡
全篇是一場公開辯論,前有鋪陳,後有兩段收尾。
鋪陳有三塊:薩遮迦在集會上的誇口、他在路上向阿說示問法並得到五蘊的兩句話、他去集會堂邀人並預告四個譬喻。第三塊裡還插了離車人分成兩派的議論。
主體是辯論本身:同一個問題與同一個答案、薩遮迦的地的譬喻、世尊的國王主權之問、兩次沉默、鐵杵、五次「使不動」、五蘊各一輪的三句一組、貼在苦上的兩問、芭蕉幹的譬喻、以及汗。
收尾有兩塊:頭摩佉的螃蟹譬喻與薩遮迦的擋回,以及薩遮迦轉問兩個正經問題並得到完整的回答。最後是第二天的供養與那句關於福歸誰的話。
關於複沓的折疊。五蘊的兩句話(無常、無我)在全篇出現三次——阿說示轉述一次、世尊自述一次、薩遮迦覆誦一次;譯文全寫兩次,第三次是薩遮迦重複自己的主張,照原文寫出。
「使得動主權嗎」那一輪,原文五蘊各一問,每問後面都完整重複「你要作意……接不起來」;譯文比照全寫,因為那句話重複五次正是逼迫的節奏。三句一組那一輪,原文全寫色與識,中間三蘊用省略記號;譯文比照。「這不是我的,這不是我,這不是我的自我」那一段的五蘊,原文同樣全寫首尾;譯文比照。
④ 深度研究
阿說示這個人
阿說示是最初的五位比丘之一,在巴利藏中另有一次關鍵的出場——舍利弗就是在路上遇見他、聽他說了一句話而見法的。本經是他第二次在路上被人攔住問法。
兩次的差別很值得看:那一次他說自己出家不久、只能簡略地說;本經他給的是一段完整而準確的教誡摘要,一個字也沒有多。而薩遮迦聽完的反應是「我們聽到的真是壞消息」——同一種簡潔,一個人由此見法,一個人由此決定去踢館。
阿耆毘舍那
世尊全程用「阿耆毘舍那」稱呼薩遮迦,那是他的姓氏。而薩遮迦全程用「喬達摩君」稱呼世尊,那也是姓氏加敬稱。
這種以姓氏互稱的方式在《中部》的外教對話裡是標準做法,本表已就此定案。值得注意的是它一直維持到最後:即使在薩遮迦承認自己魯莽冒失之後,稱呼也沒有改變,而他也沒有皈依。
「使得動主權」這個論證
以主權來檢驗自我,是巴利藏中一個反覆出現的論式,《相應部》那部講無我之相的經用的正是同一條線:如果色是自我,色就不會導致病苦,而且應該能夠對色說「要這樣,不要那樣」。
本經的特別之處在於它先讓對方自己把主權的例子講足——國王、共同體、乃至誰使得動誰使不動——然後才把那把尺移過來。論證的材料完全來自對方。
芭蕉幹與心材
第二九、三〇經用同一個「找心材」的起手,但那裡砍的是有心材的大樹,重點在砍錯層次。本經砍的是芭蕉——芭蕉本來就沒有心材,一層一層剝到底只有葉鞘。
這是同一個形象的第三種用法:不是砍錯位置,是那個東西裡面本來就沒有東西。而經文把它用在對方的主張上,不是用在修行的階段上。
三種無上
見的無上、行道的無上、解脫的無上——這一組在《中部》裡出現得不多。本經把它放在阿羅漢的定義之後,作為心解脫的比丘所具備的東西。
而緊接著的那五句「已經覺悟/為了覺悟而說法」是一組平行的判語,形式相當工整。值得注意的是它出現在對一位剛剛輸掉辯論的外教說話的場合裡——那是一段對如來的讚頌,而聽的人並沒有皈依。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真正咬得住的那一支,是那個主權的問題:你說那是你的,那你使得動它嗎?
這一支今天有一個相當實際的用法,而且不需要接受任何教義前提。任何一句「這是我的」——我的身體、我的情緒、我的注意力、我的記憶——都可以接上同一個檢驗:要它這樣、不要它那樣,做得到嗎?多數答案是做不到,而且是立刻就知道做不到。本經的論證力量全部來自這個立刻。
而它的結構值得學。世尊沒有先主張「這不是你的」,他先問對方主權是什麼,讓對方自己把定義說滿——國王使得動,共同體也使得動,該殺的殺該罰的罰。定義是對方給的,尺也是對方給的。這種問法在今天幾乎已經失傳:多數爭論一開始就各自帶著自己的尺。
古今之間改變的量級在觀眾身上。經文裡有五百位離車人在場,而他們分成兩派、押注誰會贏,這件事被原原本本寫了下來。辯論的公開性是當時的常態,輸贏會被看見。今天的對應是被放大到另一個等級的:任何爭論都有觀眾,而且觀眾的組成與人數不可知,於是「輸不起」變成了預設狀態。本經那個結尾——輸了之後還問兩個正經問題、還請對方吃飯——在有觀眾的情況下需要的東西,比在無人處多得多。
還有一點值得單獨看。全篇最後那句關於福歸誰的話,是本經對薩遮迦最不客氣的一句,而它出現在受了他的供養之後。世尊沒有因為吃了飯就把話說軟。這一點與現在流行的關係倫理直接牴觸——受了人家的好處通常意味著接下來要說好話。本經的處理是:飯照吃,話照說。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前半的鋪陳與後半的問答分屬兩種體裁
前半是一場有場景、有人物、有觀眾、有預告、有心理描寫的敘事,包括四個誇張的譬喻與離車人的兩派議論。後半的三句一組與「這不是我的」那兩段,則是《相應部》裡到處都是的定型問答。
兩者的接點在芭蕉幹那個譬喻之後——從那裡起,敘事的成分幾乎消失,剩下的是兩問兩答的教理。而薩遮迦在後半的角色也變了:前半他是對手,後半他是提問者。
鐵杵那一段沒有後續
執金剛夜叉舉著燒紅的鐵杵出現,經文註明只有兩個人看得見,然後薩遮迦開口了。之後那個夜叉再也沒有被提起——他什麼時候走的,鐵杵怎麼樣了,經文一句都沒有。
而且那個威脅本身也沒有被兌現或撤銷。薩遮迦後來的回答是完整的,威脅因此不再需要,但經文沒有給任何收束。這種「插入一個超自然的壓力來源、事後不處理」的寫法,通常表示那一段是後加的強化。
金色身體那一句是孤立的
「世尊就在那個集會裡露出金色的身體」——這一句前後都沒有任何鋪墊,也沒有任何人對它作出反應。它接在「我身上現在沒有汗」之後,功能上是驗證,但這個動作在《中部》其他地方沒有出現過。
如果它的功能純粹是展示身體沒有汗,那麼「金色」這個修飾就是多餘的。這一句更像是一段關於三十二相的材料留下的痕跡,被壓縮成半句話插在這裡。
沒有皈依的收尾
《中部》裡外教與世尊辯論而輸掉的篇章,絕大多數以皈依收尾(第二七經、第三〇經都是)。本經沒有。薩遮迦承認自己魯莽冒失,請客,問了兩個問題,然後被那句關於福歸誰的話送走。
而《中部》第三六經薩遮迦大經裡,他再次出現,仍然沒有皈依。兩篇合起來看,這個沒有收尾的收尾很可能是有意保留的——傳承者記得這個人始終沒有改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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