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94.瞿德牟佉經:四種生命姿態——優陀那長老論修行的真諦與非暴力的質感

中部九十四經 瞿德牟佉經(Ghoṭamukha Sutta)

他一邊跟著人家的腳步走,一邊說「沒有合乎法的遊方生活」

這一篇的說法者不是世尊——世尊已經完全止息了。優陀那長老住在波羅奈的欽彌耶菴婆林,正在露天底下來回走動;婆羅門瞿德牟佉散步經過,問候之後就跟著他的腳步一起走,一邊走一邊丟出一句話:喂,沙門,我認為沒有合乎法的遊方生活。而優陀那的回應不是反駁——他從經行的地方走下來,進屋子,在鋪好的座位上坐下。婆羅門也跟著下來,站在一旁,然後把同一句話一字不差地又說了一遍。

坐定之後,優陀那先立了三條規矩:你對該同意的同意,對該反對的反對,我說的話你聽不懂意思的就當場問我這是什麼意思——這樣做,我們之間才會有一場談話。接著他端出四種人:折磨自己的、折磨別人的、兩邊都折磨的、兩邊都不折磨的,然後只問一句「哪一種合你的心」。婆羅門選了第四種,而理由是他自己說出來的:前三種都是把一個想要樂、討厭苦的人拿去烤、拿去煎。於是優陀那換了一個問法——世間有兩種集會,一種在追求妻兒、奴婢、田地與金銀,一種把這些全部捨棄出了家;那個兩邊都不折磨的人,你在哪一種集會裡比較常看到?婆羅門答:在出家的那一種。這時優陀那沒有下任何判斷,他只是把對方開場那句話原封不動地引了回來。

婆羅門當場改口,而且自己承認那句話是被幫了一把。他接著請對方把四種人詳細拆開——從裸行者的整份苦行清單,到宰羊屠牛的行當,到一位辦大祭祀的國王,再到如來出現於世間的那一整條路。講完他要皈依,而優陀那把它退了回去:你不要皈依我,你要皈依的是我所皈依的那位世尊。他問世尊在哪裡,得到的是四個字:已經完全止息了。收尾是一筆錢——鴦伽國王每天給他五百枚銅錢,他要撥一份給優陀那;優陀那說我們不能收金銀;他改口要蓋住處;而優陀那把它轉到華氏城的僧團身上。那座堂到現在還叫瞿德牟佉堂。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優陀那(Udena)長老住在波羅奈的欽彌耶(Khemiya)菴婆林。

他跟著腳步一起走

那時候,婆羅門瞿德牟佉(Ghoṭamukha)因為有事到了波羅奈。

那時,婆羅門瞿德牟佉散步消遣、來回走著看著,走到欽彌耶菴婆林。

那時候,優陀那長老正在露天底下來回走動。

那時,婆羅門瞿德牟佉到優陀那長老那裡。到了之後,他與優陀那長老互相問候。寒暄與客套之後,他跟著正在來回走動的優陀那長老一起走,一邊走一邊說:

「喂,沙門,我在這件事上是這樣看的:『沒有合乎法的遊方生活。』而這是因為我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人,或者說,我不知道這裡的道理是什麼。」

這樣說了以後,優陀那長老從經行的地方走下來,進了屋子,在鋪好的座位上坐下。

婆羅門瞿德牟佉也從經行的地方走下來,進了屋子,站在一旁。

優陀那長老對站在一旁的婆羅門瞿德牟佉說:

「婆羅門,這裡有座位。你想坐就坐吧。」

「我們正是在等優陀那君這一句話才坐下的。像我這樣的人,怎麼可以事先沒有被請,就自己坐到座位上去呢?」

那時,婆羅門瞿德牟佉拿了一個較低的座位,在一旁坐下。坐在一旁的婆羅門瞿德牟佉對優陀那長老說:

「喂,沙門,我在這件事上是這樣看的:『沒有合乎法的遊方生活。』而這是因為我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人,或者說,我不知道這裡的道理是什麼。」

先立一條規矩

「婆羅門,如果你對該同意的同意,對該反對的反對;而我說的話你不懂它的意思的,就在那裡進一步反問我:『優陀那君,這是什麼意思?這句話怎麼講?』這樣做的話,我們之間就可以有一場談話。」

「優陀那君說的話,該同意的我會同意,該反對的我會反對;而優陀那君說的話我不懂它的意思的,我就在那裡進一步反問優陀那君:『優陀那君,這是什麼意思?這句話怎麼講?』這樣做,我們之間就有一場談話。」

四種人

「婆羅門,世間上有這四種人。哪四種?

婆羅門,在這裡,有一種人折磨自己,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婆羅門,又有一種人折磨別人,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婆羅門,又有一種人既折磨自己、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也折磨別人、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婆羅門,又有一種人既不折磨自己、不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也不折磨別人、不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他不折磨自己,也不折磨別人,就在當下這一生(Diṭṭheva dhamme)不再飢渴,火已經熄了,涼了下來,領受著樂,自己成了梵而住。

婆羅門,這四種人裡,哪一種合你的心?」

「優陀那君,那個折磨自己、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的人,這一種不合我的心。優陀那君,那個折磨別人、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的人,這一種也不合我的心。優陀那君,那個既折磨自己也折磨別人的人,這一種也不合我的心。優陀那君,而那個既不折磨自己也不折磨別人的人——他不折磨自己,也不折磨別人,就在當下這一生不再飢渴,火已經熄了,涼了下來,領受著樂,自己成了梵而住——就是這一種合我的心。」

「婆羅門,那三種人為什麼不合你的心?」

「優陀那君,那個折磨自己、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的人,他把一個想要樂、討厭苦的自己拿去烤、拿去煎——就為這一點,這一種人不合我的心。優陀那君,那個折磨別人、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的人,他把一個想要樂、討厭苦的別人拿去烤、拿去煎——就為這一點,這一種人不合我的心。優陀那君,那個既折磨自己也折磨別人的人,他把想要樂、討厭苦的自己與別人都拿去烤、拿去煎——就為這一點,這一種人不合我的心。優陀那君,而那個既不折磨自己也不折磨別人的人——他不折磨自己,也不折磨別人,就在當下這一生不再飢渴,火已經熄了,涼了下來,領受著樂,自己成了梵而住——他不把想要樂、討厭苦的自己與別人拿去烤、拿去煎;就為這一點,這一種人合我的心。」

兩種集會

「婆羅門,有這兩種集會。哪兩種?

婆羅門,在這裡,有一種集會迷戀珠寶與耳環,追求妻子與兒女,追求奴僕與婢女,追求田地與土地,追求金銀。

婆羅門,又有一種集會不迷戀珠寶與耳環,捨棄妻子與兒女,捨棄奴僕與婢女,捨棄田地與土地,捨棄金銀,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

婆羅門,那個既不折磨自己、不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也不折磨別人、不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的人——他不折磨自己,也不折磨別人,就在當下這一生不再飢渴,火已經熄了,涼了下來,領受著樂,自己成了梵而住——

婆羅門,這樣的人,你在哪一種集會裡比較常看得到:是在那個迷戀珠寶與耳環、追求妻子與兒女、追求奴僕與婢女、追求田地與土地、追求金銀的集會裡,還是在那個不迷戀珠寶與耳環、捨棄妻子與兒女、捨棄奴僕與婢女、捨棄田地與土地、捨棄金銀、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的集會裡?」

「優陀那君,那個既不折磨自己、不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也不折磨別人、不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的人——他不折磨自己,也不折磨別人,就在當下這一生不再飢渴,火已經熄了,涼了下來,領受著樂,自己成了梵而住——這樣的人,我在那個不迷戀珠寶與耳環、捨棄妻子與兒女、捨棄奴僕與婢女、捨棄田地與土地、捨棄金銀、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的集會裡比較常看得到。」

「婆羅門,而你剛才說的是:『喂,沙門,我在這件事上是這樣看的——沒有合乎法的遊方生活。而這是因為我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人,或者說,我不知道這裡的道理是什麼。』」

「優陀那君,您這句話確實是幫了我一把。我現在在這件事上是這樣看的:『有合乎法的遊方生活。』請優陀那君這樣記住我。

而優陀那君剛才簡略說的那四種人,還沒有詳細分開來講。請優陀那君出於憐憫,替我把這四種人詳細地拆開來講。」

「那麼婆羅門,仔細聽,好好作意,我要說了。」

「好的,先生。」婆羅門瞿德牟佉回答優陀那長老。

優陀那長老說:

折磨自己的那一種

「婆羅門,什麼是折磨自己、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的人?

婆羅門,在這裡,有一種人不穿衣服,不守一般的規矩,吃完舔手;人家叫他過去他不去,人家叫他站住他不站;送到面前的不接受,特地為他做的不接受,受邀的不接受。他不從鍋口接、不從盆口接,不隔著門檻接、不隔著棍子接、不隔著杵接;兩個人正在吃飯時不接,孕婦給的不接,正在哺乳的婦人給的不接,跟男人在一起的婦人給的不接,募來的食物不接,有狗守在旁邊的地方不接,蒼蠅成群飛的地方不接;他不吃魚,不吃肉,不喝酒,不喝發酵的飲料,不喝穀類發酵的水。

他只到一家人門口拿一口食物,或到兩家人門口拿兩口……到七家人門口拿七口;他靠一小份施食過活,靠兩小份過活……靠七小份過活;他一天吃一次,兩天吃一次……七天吃一次;他就這樣一直到半個月吃一次,投入這種按間隔進食的修習裡。

他吃野菜,或吃稷,或吃野生的稻米,或吃碎皮屑,或吃水苔,或吃米糠,或吃焦飯,或吃油渣,或吃草,或吃牛糞;他靠森林裡的根與果實過活,只吃自己掉下來的果子。

他穿麻布,穿粗麻混織的布,穿裹屍布,穿糞掃衣,穿樹皮,穿鹿皮,穿裂開的鹿皮,穿吉祥草編的衣,穿樹皮纖維編的衣,穿木片編的衣,穿人髮織的毯,穿獸毛織的毯,穿貓頭鷹的羽毛。

他拔鬚髮,投入拔鬚髮的修習裡;他一直站著,拒絕坐下;他蹲踞,投入蹲踞這種努力裡;他睡在荊棘上,就在荊棘上鋪床;他一天下水三次,投入沐浴的修習裡。他就這樣投入種種讓身體受熱受苦的修習裡。

婆羅門,這就叫做折磨自己、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的人。

折磨別人的那一種

婆羅門,什麼是折磨別人、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的人?

婆羅門,在這裡,有一種人是宰羊的,是宰豬的,是捕鳥的,是獵鹿的,是獵人,是漁夫,是盜賊,是劊子手,是屠牛的,是獄卒,或者做別的什麼殘忍的行當。

婆羅門,這就叫做折磨別人、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的人。

兩邊都折磨的那一種

婆羅門,什麼是既折磨自己、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也折磨別人、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的人?

婆羅門,在這裡,有一種人是灌過頂的剎帝利國王,或者是有財有勢的婆羅門。他在城的東邊叫人蓋一座新的集會堂,剃掉鬚髮,穿上粗的鹿皮,身上塗滿酥油,用鹿角搔著背,帶著大王后與婆羅門祭官走進那座新的集會堂。他就在那裡光禿禿的、塗了綠泥的地上鋪床睡。

有一頭母牛帶著一頭同色的小牛:第一個乳頭的奶給國王喝,第二個乳頭的奶給大王后喝,第三個乳頭的奶給婆羅門祭官喝,第四個乳頭的奶拿去獻火,剩下的給小牛喝。

他說:『宰這麼多公牛來祭祀,宰這麼多小公牛來祭祀,宰這麼多小母牛來祭祀,宰這麼多山羊來祭祀,宰這麼多綿羊來祭祀,宰這麼多馬來祭祀,砍這麼多樹來做祭柱,割這麼多草來鋪祭壇。』

而他手下那些叫做奴僕、差役、雇工的人,被棍子嚇著,被恐懼嚇著,滿臉是淚地哭著,做那些準備的活。

婆羅門,這就叫做既折磨自己、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也折磨別人、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的人。

兩邊都不折磨的那一種

婆羅門,什麼是既不折磨自己、不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也不折磨別人、不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的人——他不折磨自己,也不折磨別人,就在當下這一生不再飢渴,火已經熄了,涼了下來,領受著樂,自己成了梵而住?

婆羅門,如來出現於世間,他是阿羅漢,是圓滿覺悟者(Sammāsambuddha),明與行都具足,是善逝,是了解世間的人,是無上的調御者、能調伏該調伏的人,是天神與人類的導師,是覺悟者,是世尊。他以親證的了知(Abhiññā)親自實現了這個世間——連同天神、魔羅與梵天在內的世間,連同沙門、婆羅門、天神與人類在內的眾生——然後把它講出來。他所說的法,開頭好、中間好、結尾也好,具足義理與文句;他闡明的是那個完全圓滿、完全清淨的修行生活。

有一位居士,或居士的兒子,或生在別的家族裡的人,聽到了這個法。聽了以後,他對如來生起信心。有了這份信心,他這樣思量:『住在家裡擁擠,是一條積灰塵的路;出家像走到露天底下。住在家裡的人不容易過那種一向圓滿、一向清淨、像磨亮的螺貝那樣的修行生活。我不如剃除鬚髮,披上袈裟,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

過了一段時間,他捨下多的或少的財產,捨下多的或少的親族,剃除鬚髮,披上袈裟,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

出家人的戒

他這樣出家以後,具足了比丘的修學與生活方式。他捨棄殺生,戒除殺生;放下棍棒,放下刀劍,有羞恥心,有憐惜心,對一切有生命的東西懷著利益與同情而住。他捨棄拿沒有給他的東西,戒除拿沒有給他的東西;只拿人家給的,只期待人家給的,自己清清白白,不偷不盜而住。他捨棄不清淨的生活,過清淨的修行生活;遠遠避開,戒除村人的性事。他捨棄說謊,戒除說謊;說真話,守著真話,可靠、可信,不對世人食言。他捨棄說挑撥的話,戒除說挑撥的話;在這裡聽到的,不拿到那裡去說、以致拆散這些人,在那裡聽到的,不拿到這裡來說、以致拆散那些人;他把分裂的接起來,把和合的加強,喜歡和合、樂於和合、以和合為喜,說的是能促成和合的話。他捨棄說粗暴的話,戒除說粗暴的話;他說的話沒有刺,聽起來舒服,可親,入心,有教養,讓很多人喜歡、讓很多人合意。他捨棄說廢話,戒除說廢話;他是說話合時的、說真實的、說有益的、說法的、說教誡的;他說的話值得收藏,說得合時,有根據,有分寸,有意義。

他戒除破壞種子與植物。他一天只吃一餐,夜間不食,戒除非時而食。他戒除觀看跳舞、唱歌、奏樂與雜耍。他戒除配戴花環、塗抹香料與打扮妝飾。他戒除高大寬廣的床座。他戒除接受金銀。他戒除接受生穀。他戒除接受生肉。他戒除接受婦女與少女。他戒除接受奴僕與婢女。他戒除接受山羊與綿羊。他戒除接受雞與豬。他戒除接受象、牛、馬與母馬。他戒除接受田地與土地。他戒除替人傳話跑腿。他戒除買賣。他戒除用假秤、假幣、假斗。他戒除賄賂、欺騙、詐取與拐彎抹角。他戒除砍斷、殺害、綁縛、攔路搶劫、強奪與逞凶。

他滿足於護身的衣服、護腹的托缽得來的食物;不論往哪裡去,都是帶著這些就走。就像鳥不論飛到哪裡,都只帶著兩片翅膀的重量飛;同樣的道理,比丘滿足於護身的衣服、護腹的托缽得來的食物,不論往哪裡去,都是帶著這些就走。他具足了這一套聖者的戒,內心感受到沒有可責備的樂。

守護根門

他用眼睛看見形色,不去抓取整體的相貌,也不去抓取細部的特徵。如果不約束眼根而住,覬覦(Abhijjhā)與心裡的難受這些惡的、不善的法就會流進來;他為了約束它而修習,守護眼根,在眼根上做到約束。耳朵聽見聲音……鼻子聞到氣味……舌頭嘗到味道……身體碰到觸感……其餘皆是如此。他用意認識心的對象,不去抓取整體的相貌,也不去抓取細部的特徵。如果不約束意根而住,覬覦與心裡的難受這些惡的、不善的法就會流進來;他為了約束它而修習,守護意根,在意根上做到約束。他具足了這一套聖者的守護根門,內心感受到不被沾污的樂。

他前進後退時清楚覺知(Sampajañña),向前看向旁看時清楚覺知,屈伸肢體時清楚覺知,穿大衣、持缽持衣時清楚覺知,吃喝咀嚼品嘗時清楚覺知,大小便時清楚覺知,走著、站著、坐著、睡著、醒著、說話、沉默時清楚覺知。

五種障蔽

他具足了這一套聖者的戒,具足了這一套聖者的知足,具足了這一套聖者的守護根門,具足了這一套聖者的念與清楚覺知,就找一個僻靜的住處——森林、樹下、山上、山谷、山洞、墳地、林野、露天、草堆。

他托缽回來、吃過飯後,盤腿而坐,端正身體,把念安放在面前。他捨棄對世間的覬覦,以離開覬覦的心而住,讓心從覬覦中淨化;捨棄惡意與瞋恨,以沒有惡意的心而住,對一切有生命的東西懷著利益與同情,讓心從惡意與瞋恨中淨化;捨棄昏沉與睡意,離開昏沉與睡意而住,有光明想,具念而清楚覺知,讓心從昏沉與睡意中淨化;捨棄浮躁與懊悔,不浮躁而住,內心已經沉靜,讓心從浮躁與懊悔中淨化;捨棄疑惑,越過疑惑而住,對善的法不再猶豫,讓心從疑惑中淨化。

四種禪那

他捨棄了這五種障蔽(Nīvaraṇa)——它們是心的雜染,會讓智慧變弱——就離開感官慾望,離開不善的心境,進入並安住在第一禪那——那裡仍有尋與伺,有由遠離而生的喜與樂。

尋與伺止息,內心澄淨、心念專一,進入並安住在第二禪那——那裡沒有尋伺,有由定而生的喜與樂。

喜褪去,他保持捨,具念而清楚覺知,身體感受到樂,進入並安住在第三禪那——聖者們說的「有捨、有念、安住於樂」。

斷除樂與苦,先前的喜與憂也已消失,進入並安住在第四禪那——那裡不苦不樂,由捨而念清淨。

三種明

心這樣入定、清淨、明淨、沒有斑點、雜染已除、柔軟、能夠運用、安穩、達到不動之後,他把心導向回憶過去住處的知。他回憶起種種過去的住處:一生、兩生、三生、四生、五生、十生、二十生、三十生、四十生、五十生、一百生、一千生、十萬生,許多個世界收縮的長劫,許多個世界擴張的長劫,許多個世界收縮又擴張的長劫:『在那裡我叫什麼名字、什麼族姓、什麼樣貌、吃什麼、感受過什麼樣的苦樂、活到多久;我從那裡死了,生到那裡;在那裡我又叫什麼名字……我從那裡死了,就生到這裡。』他就這樣連同樣貌與細節,回憶起種種過去的住處。

心這樣入定、清淨、明淨、沒有斑點、雜染已除、柔軟、能夠運用、安穩、達到不動之後,他把心導向眾生死去與投生的知。他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看見眾生死去、投生,看見他們有的低下、有的高尚,有的好看、有的難看,有的去處好、有的去處壞,他了知眾生各自隨著自己的行為而走:這些眾生身體的行為惡劣,言語的行為惡劣,心的行為惡劣,誹謗聖者,抱持錯誤的見解,並且照著錯誤的見解行動;他們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而這些眾生身體的行為良善,言語的行為良善,心的行為良善,不誹謗聖者,抱持正見,並且照著正見行動;他們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的世界。他就這樣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看見眾生死去、投生,了知眾生各自隨著自己的行為而走。

心這樣入定、清淨、明淨、沒有斑點、雜染已除、柔軟、能夠運用、安穩、達到不動之後,他把心導向煩惱的漏(Āsava)滅盡的知。他如實地了知:這是苦。這是苦的集起。這是苦的止息(Nirodha)。這是通往苦之止息的道路。他如實地了知:這些是漏。這是漏的集起。這是漏的止息。這是通往漏止息的道路。

他這樣知、這樣見,心就從感官慾望的漏(Kāmāsava)解脫,從存有的漏(Bhavāsava)解脫,從無明的漏(Avijjāsava)解脫。解脫之後,生起了「已經解脫」的知。他了知:出生已盡,清淨的修行已立,該做的已做,不受後有。

婆羅門,這就叫做既不折磨自己、不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也不折磨別人、不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的人;他不折磨自己,也不折磨別人,就在當下這一生不再飢渴,火已經熄了,涼了下來,領受著樂,自己成了梵而住。」

你不要皈依我

這樣說了以後,婆羅門瞿德牟佉對優陀那長老說:

「太殊勝了,優陀那君;太殊勝了,優陀那君。就像把倒蓋的東西翻正,把被遮蔽的東西揭開,為迷路的人指引方向,在黑暗中舉起油燈,讓有眼睛的人看見形色——優陀那君用許多方式把法闡明了。我現在皈依優陀那君、皈依法、皈依比丘僧團。請優陀那君記住我:從今天起,我是終生皈依的在家男眾。」

「婆羅門,你不要皈依我。你要皈依的是我所皈依的那位世尊。」

「優陀那君,那位喬達摩君、阿羅漢、圓滿覺悟者現在住在哪裡?」

「婆羅門,那位世尊、阿羅漢、圓滿覺悟者現在已經完全止息(Parinibbāyati)了。」

「優陀那君,如果我們聽說那位喬達摩君在十由旬外,我們會走十由旬去見那位喬達摩君、阿羅漢、圓滿覺悟者。優陀那君,如果我們聽說那位喬達摩君在二十由旬外……三十由旬外……四十由旬外……五十由旬外,我們會走五十由旬去見那位喬達摩君、阿羅漢、圓滿覺悟者。優陀那君,如果我們聽說那位喬達摩君在一百由旬外,我們也會走一百由旬去見那位喬達摩君、阿羅漢、圓滿覺悟者。

而優陀那君,既然那位喬達摩君已經完全止息了,我們就皈依那位已經完全止息的世尊,皈依法,皈依比丘僧團。請優陀那君記住我:從今天起,我是終生皈依的在家男眾。

那座堂到現在還叫瞿德牟佉堂

優陀那君,鴦伽(Aṅga)國的國王每天給我一份固定的供養;我從那裡面撥一份固定的供養給優陀那君。」

「婆羅門,鴦伽國的國王每天給你多少固定的供養?」

「優陀那君,五百枚銅錢。」

「婆羅門,我們不可以接受金銀。」

「如果優陀那君不能收,我就替優陀那君蓋一座住處。」

「婆羅門,如果你想替我蓋住處,那就在華氏城替僧團蓋一座會堂。」

「優陀那君這樣勸我布施給僧團,讓我更加心裡滿意、感到滿足。優陀那君,我就用這一份固定的供養與另一份固定的供養,在華氏城替僧團蓋一座會堂。」

於是婆羅門瞿德牟佉就用這一份固定的供養與另一份固定的供養,在華氏城替僧團蓋了一座會堂。那座堂現在叫作「瞿德牟佉堂」。

② 本經獨特重點

說法的人不是世尊

本篇發生在世尊完全止息之後,說法的是優陀那長老。而這一點一直到全篇快結束才被說出來——婆羅門要皈依,被退回去,問世尊在哪裡,才得到那個答案。

也就是說,整場談話的讀者與那位婆羅門一樣,是在最後才知道自己聽的是誰。

他不在走路的時候回答

婆羅門是跟著優陀那長老的腳步一邊走一邊丟出那句話的。而優陀那沒有邊走邊接——他從經行的地方走下來,進了屋子,在座位上坐下。

婆羅門也跟著下來,站在一旁;請他坐,他還先說了一句自己的規矩;坐定之後,才把同一句話一字不差地又說了一遍。第一句對話發生在兩個人都坐好之後。

談話開始前先立規矩

三條:該同意的同意,該反對的反對,聽不懂的當場問「這是什麼意思、這句話怎麼講」。

而優陀那把條件講完之後加了一句:這樣做的話,我們之間就可以有一場談話。也就是說,在他看來,沒有這三條就不叫談話。

結論由婆羅門自己說出來

優陀那全程沒有下判斷。他只問了兩個問題:四種人裡哪一種合你的心;那樣的人你在哪一種集會裡比較常看到。

兩個問題答完之後,他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把對方開場那句話原封不動地引回來——一個字也沒有加。

婆羅門自己承認那句話幫了他

他的回應不是辯解,也不是勉強:優陀那君,您這句話確實是幫了我一把。

然後他改口,並且要求對方把四種人詳細拆開來講——一個被說服的人主動要求聽更長的內容。

皈依被退回去

「你不要皈依我。你要皈依的是我所皈依的那位世尊。」

這與第八四經摩偷羅經是同一個動作、同一句話。兩篇都發生在世尊完全止息之後,兩篇的說法者都是弟子。

五百枚銅錢與一座堂

婆羅門要撥一份固定的供養給優陀那,優陀那說我們不可以接受金銀;他改口要蓋住處,優陀那把它轉到華氏城的僧團身上。

而婆羅門的反應是:這樣勸我布施給僧團,讓我更加心裡滿意。他最後用兩份固定的供養蓋了那座堂。

收尾是一個建築物的名字

全篇最後一句不是法,是一句紀錄:那座堂現在叫作瞿德牟佉堂。

③ 結構脈絡

全篇四塊。

第一塊是那句話:散步、跟著腳步走、丟出那句話、走下來坐下、請坐、再說一次。

第二塊是那場談話:三條規矩、四種人、哪一種合你的心、為什麼、兩種集會、在哪一種裡比較常看到、把原話引回來、改口、請他詳說。

第三塊是四種人的詳解。

第四塊是收尾:皈依被退回、世尊已經完全止息、往上加的距離、皈依一位不在的人、那筆錢的去處、那座堂。

複沓的處理

「沒有合乎法的遊方生活」那一整句在原文出現三次(走著說一次、坐下說一次、優陀那引回來一次),逐字相同,譯文全部照寫。第三次是這一篇的樞紐,而它成立的條件正是前兩次一字不差。

四種人的那一整套定義在原文每一輪都寫全,譯文比照——第四種那一長串(不折磨自己,也不折磨別人,就在當下這一生不再飢渴……)在正反問答裡出現六次,一次也不折疊。

四種人的詳解與第五一經乾達羅迦經逐字相同,譯文取用該篇的既有寫法,只把受話者從「比丘們」改為「婆羅門」。另記一項核對結果:本篇回憶過去住處那一段原文把長劫與細節寫全,譯文照寫,不比照該篇的省略。

往上加的距離在原文首尾全寫、中間以省略記號帶過,譯文比照。

④ 深度研究

那句話自己帶著推翻它的條件

「沒有合乎法的遊方生活」如果只有這一句,那是一個論斷。而婆羅門說的是一整句:而這是因為我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人,或者說,我不知道這裡的道理是什麼。

也就是說,他一開口就把推翻自己的條件講明了:只要見到那樣的人,或者知道了那個道理,這句話就不成立。而優陀那接下來做的,正是提供那個條件——他沒有反駁那句話,他讓那句話的前提失效。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婆羅門改口改得那麼乾脆。他不是輸了,是他自己開的條件被滿足了。

從走路到坐下

經文把這個動作寫得很細:優陀那從經行的地方走下來,進屋子,在鋪好的座位上坐下;婆羅門也從經行的地方走下來,進屋子,站在一旁。

而那句話在走路時說過一次,坐下之後又說了一次,一字不差。也就是說,換姿勢沒有讓那句話變軟。它改變的只有一件事:那句話這一次是被坐著聽完的。

值得注意的是優陀那沒有解釋為什麼要坐下。他也沒有請對方停下來——他自己停,對方跟著停。

三條規矩的第三條

該同意的同意、該反對的反對,這兩條在任何辯論裡都成立。而第三條不一樣:我說的話你不懂它的意思的,就在那裡進一步反問我。

這一條把「聽不懂」從失敗變成了一個正當的動作,而且指定了問法——這是什麼意思、這句話怎麼講。《中部》裡明寫談話前提的地方不多,而三條裡有一條給的是這個。

四個格子並不同構

前三種人描述的是世間現有的東西:一份苦行的清單、一批行當、一場祭祀。第四種描述的是一條路——從如來出現於世間開始,一路到三種明。

也就是說,前三格是分類,第四格是次第。而優陀那第一次端出來的時候只給了名目,四個名目長度相當;等到詳細拆開,第四格的長度是前三格加起來的好幾倍。

那份苦行清單的位置

「折磨自己的」那一整段,列的正是當時最受敬重的一批修行方式:拔鬚髮、一直站著、蹲踞、睡荊棘、一天下水三次。

也就是說,「有沒有合乎法的遊方生活」這個問題被回答的方式,不是先舉出走得對的那些人,是先把不合乎法的那些分成三類——而其中最長的一類,正是外面公認最像修行的那一類。

皈依與說法分開

婆羅門聽的是優陀那,而他被要求皈依的是一位不在的人。第八四經摩偷羅經裡,大迦旃延對摩偷羅王做過完全一樣的事。

兩篇都在世尊完全止息之後,兩篇的說法者都是弟子,兩篇的在家人都是先皈依眼前這一位、被退回去、才改口。這個動作說明的是:說得動人的那個人,與被皈依的那個人,是兩件事。

那一組距離全部落空

十由旬、二十、三十、四十、五十、一百——婆羅門把數字一級一級往上加,說的是如果他還在,我都走。

而這一組數字沒有一個用得上。第八五經菩提王子經有一道往下數的階梯,數字被一級一級推開,最後剩下「晚上被教導,早上就得到殊勝」;本篇這一組是往上加的,而它加到最後不是抵達,是撲空。

兩篇的形式相同,方向相反,結果也相反。

那筆錢每轉一次手就往外一格

國王給婆羅門,婆羅門要給優陀那,優陀那不能收,婆羅門改成給他蓋住處,優陀那把它轉給華氏城的僧團。

三次轉手,受益的對象一次比一次不特定。而最後那座堂還是掛著捐款人的名字——經文自己把這一點記了下來,不加評語。

⑤ 現代心靈應用

這一篇最能用的是那三條規矩。

今天絕大多數的爭執在開始之前沒有任何約定,於是一場談話同時是三件事:說服、防守、記分。而三件事一起做的結果是誰也沒有真的在聽。

優陀那先講的是:你可以同意,可以反對,也可以說我沒聽懂。前兩條大家都會,第三條幾乎沒有人用——在今天的對話裡,承認自己沒聽懂約等於認輸,所以多數人寧可回一句聽起來像回應的話,把那個沒聽懂的地方蓋過去。而那個被蓋過去的地方,往往正是整段話的樞紐。

值得注意的是他把問法也給了:「這是什麼意思?這句話怎麼講?」給出問法,等於預先告訴對方那樣問不算失禮。

第二處是不在走路的時候回答。

婆羅門是跟著他的腳步一邊走一邊丟出那句話的。而他沒有邊走邊接——他停下來,進屋,坐下。

今天絕大多數的對話都發生在「一邊走一邊」的狀態裡:一邊做別的事一邊回訊息,一邊滑手機一邊聽人講話。而這個狀態有一個特徵——它讓每一句話都可以被回應,同時讓每一句話都無法被完整地聽完。從前這個狀態要走路才進得去,現在它是預設值。

而經文給的處理很簡單:自己先停。他沒有要求對方停,也沒有指出對方在走。他停下來坐好,對方就跟著坐下了,並且把同一句話重講了一遍——這一次是完整的。

第三處只說幾句。那筆錢每轉一次手就往外一格:從一個人給另一個人,到給一座住處,到給一個城裡不特定的一群人。而婆羅門的反應不是失望,是更滿意。今天勸募與捐贈的難處多半卡在第一格——給的人要能看見那筆錢落在誰身上,而愈是不特定就愈難給。本篇那位婆羅門的態度剛好相反,經文也沒有解釋為什麼。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同一句話說了兩次,經文沒有解釋

那句話在走路時說過一次,坐下之後一字不差地又說了一次。而中間發生的事只有走下來、進屋、坐下、請坐、婉拒式的客套。

經文既沒有寫優陀那在第一次時不回答的理由,也沒有寫婆羅門為什麼要重講。兩次之間唯一改變的是姿勢。

四種人的詳解與第五一經逐字相同,而兩個框完全不同

那一篇是世尊對比丘們說的,而問出那四種人的象師的兒子卑舍,在答案講出來之前就走了;本篇是一位弟子對一位在家婆羅門說的,而對方聽完了全部。

同一塊材料被裝進兩個相反的框:一次是收件人不在,一次是收件人主動要求。而兩篇都沒有提到對方。

前三格與第四格不同構

前三格描述的是世間現有的三種人,第四格描述的是一條要走的路。四個名目在第一次端出時長度相當,詳細拆開之後長度差了好幾倍。

經文沒有處理這個落差,也沒有說明為什麼第四種人不能像前三種那樣用幾句話描述完。

說法的人的身分到最後才揭曉

全篇前四分之三沒有一個字提到世尊已經完全止息。婆羅門要皈依優陀那,被退回去,追問世尊在哪裡,那個事實才出現。

而那個事實一出現,前面整場談話的性質就變了——那不是一位老師在說法,是一位弟子在轉述一套已經沒有作者在場的東西。經文對這個轉變不置一詞。

那一組往上加的距離沒有落點

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一百由旬。這一組數字被完整地寫出來,而它們全部指向一個已經不在的人。

經文沒有讓優陀那對這一段說任何話。婆羅門自己說完,自己接上「既然已經完全止息了」,然後改口皈依。

收尾是一個建築物,不是一句法

全篇最後一句是:那座堂現在叫作瞿德牟佉堂。沒有「世尊說了這些」,也沒有任何人心裡歡喜。

一部經以一個至今還在的地名收尾,這在《中部》裡少見。而那個地名記的不是說法的人,是出錢的人。

📖 延伸閱讀:從階級平等至生命的分類邏輯

在理解了《瞿德牟佉經》中關於四種生命姿態的深度剖析後,您可以回顧關於階級平等的辯論,或進一步探索關於真理維護與覺悟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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