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31 牛角林小經:如「乳水交融」的和諧藝術——三位聖者的集體修行與共處之道
中部三一經 牛角林小經(Cūḷagosiṅga Sutta)
身體不同,心大概是同一個
世尊傍晚從獨處中起身,走向牛角娑羅林園。看林人遠遠看見一位沙門過來,先把他攔下:沙門,不要進這片林子,裡面有三位出身良好的年輕人一心在做自己的事,別打擾他們。阿那律在裡面聽見了,出來對看林人說:不要攔世尊,我們的老師到了。
三個人迎上去,一個接過缽與外衣,一個鋪座位,一個備洗腳水。坐下之後,世尊問了三輪問題,一輪比一輪深。第一輪問生活:過得去嗎,托缽會不會太辛苦?第二輪問相處:你們和睦嗎,像水和乳一樣融在一起、彼此用親愛的眼神看著嗎?他們說是,世尊追問怎麼做到的。答案很具體:我心裡想,能跟這樣的同修住在一起,真是我的收穫;於是我對這幾位長老,不論當面或背地,身體的行為、言語的行為、心的行為都帶著慈。然後是全篇最不容易忘記的一句——我心裡想,我不如把自己的心放下,照這幾位長老的心來行事;於是我就照著做了。尊者,我們的身體不同,心大概是同一個。
第三輪問修行:你們有沒有得到超越常人的、足以稱為聖者的知見上的殊勝,得到住得安適的境地?阿那律的回答一路往上報,從第一禪那報到想與感受的止息,每報一級世尊就再問一次「比這個更上、更平息的還有嗎」,直到最後一句:從這個安適的境地再往上,我們看不到更上、更勝妙的了。世尊離開之後,難提與金毘羅問阿那律:我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我們得到這些?阿那律說:你們沒有說過,是我以自己的心圍住你們的心而知道的,天神們也告訴過我。收尾是一位夜叉在林外向世尊道賀,聲音一層一層往上傳,從地居天一直傳到梵眾天。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那提迦(Nātika)的磚屋。
那時,阿那律(Anuruddha)長老、難提(Nandiya)長老、金毘羅(Kimila)長老住在牛角娑羅林園(Gosiṅgasālavanadāya)。
看林人攔路
那時,世尊在傍晚從獨處中起身,前往牛角娑羅林園。
看林人遠遠看見世尊過來,看見之後就說:「沙門,不要進這片林子。這裡有三位出身良好的年輕人住著,一心在做自己那件事。不要打擾他們。」
阿那律長老聽見了看林人與世尊說話。聽見之後,就對看林人說:「賢友看林人,不要攔世尊。我們的導師世尊到了。」
那時,阿那律長老就去難提長老與金毘羅長老那裡。到了之後,對難提長老與金毘羅長老說:「兩位長老請出來,兩位長老請出來,我們的導師世尊到了。」
那時,阿那律長老、難提長老與金毘羅長老迎上去——一位接過世尊的缽與外衣,一位鋪好座位,一位備了洗腳的水。世尊在鋪好的座位上坐下。坐下之後,世尊洗了腳。那三位長老向世尊禮敬,在一旁坐下。
第一輪:過得去嗎
世尊對坐在一旁的阿那律長老說:
「阿那律們,你們忍得住嗎?過得下去嗎?托缽有沒有讓你們太辛苦?」
「世尊,忍得住;世尊,過得下去。尊者,托缽並沒有讓我們辛苦。」
第二輪:怎麼做到和睦的
「阿那律們,那麼你們住在一起,和睦嗎,融洽嗎,不爭執嗎,像水和乳一樣,彼此用親愛的眼神看著嗎?」
「尊者,我們確實住在一起,和睦,融洽,不爭執,像水和乳一樣,彼此用親愛的眼神看著。」
「阿那律們,那麼你們是怎麼做到住在一起和睦、融洽、不爭執、像水和乳一樣、彼此用親愛的眼神看著的?」
「尊者,我心裡是這樣想的:『我真是有所得,得到的真是好東西——我能跟這樣的同修住在一起。』尊者,我對這幾位長老,不論當面或背地,身體的行為都帶著慈(Mettā);不論當面或背地,言語的行為都帶著慈;不論當面或背地,心的行為都帶著慈。
尊者,我心裡又這樣想:『我不如把自己的心放下,照這幾位長老的心來行事。』尊者,於是我就把自己的心放下,照這幾位長老的心行事。尊者,我們的身體不同,心大概是同一個。」
難提長老也這樣說……金毘羅長老也對世尊說:
「尊者,我心裡也是這樣想的:『我真是有所得,得到的真是好東西——我能跟這樣的同修住在一起。』尊者,我對這幾位長老,不論當面或背地,身體的行為都帶著慈;不論當面或背地,言語的行為都帶著慈;不論當面或背地,心的行為都帶著慈。
尊者,我心裡又這樣想:『我不如把自己的心放下,照這幾位長老的心來行事。』尊者,於是我就把自己的心放下,照這幾位長老的心行事。尊者,我們的身體不同,心大概是同一個。」
「尊者,我們就是這樣住在一起,和睦,融洽,不爭執,像水和乳一樣,彼此用親愛的眼神看著的。」
第三輪:怎麼做到不放逸的
「好,很好,阿那律們。阿那律們,那麼你們是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地過活嗎?」
「尊者,我們確實是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地過活的。」
「阿那律們,那麼你們是怎麼做到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地過活的?」
「尊者,我們之中誰先從村子托缽回來,誰就鋪好座位,備好飲用的水與洗用的水,擺好倒廚餘的盆子。誰最後從村子托缽回來,如果還有剩下的飯,他想吃就吃,不想吃就倒在沒有草的地方,或者倒進沒有蟲的水裡。他收起座位,收起飲用的水與洗用的水,收起倒廚餘的盆子,把吃飯的地方掃乾淨。
誰看見裝飲用水的罐子、裝洗用水的罐子或是廁所用的水罐空了,就去把它裝滿。如果一個人搬不動,就用手勢招來另一個人,兩人合手把它搬去裝滿——尊者,我們不會為了這件事開口說話。
尊者,我們每五天有一整夜坐在一起談法。尊者,我們就是這樣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地過活的。」
第四輪:往上報
「好,很好,阿那律們。阿那律們,你們這樣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地過活,有沒有得到什麼超越常人的、足以稱為聖者的知見上的殊勝,得到住得安適的境地?」
「尊者,怎麼會沒有呢。尊者,在這裡,我們只要願意,就離開感官慾望,離開不善的心境,進入並安住在第一禪那——那裡仍有尋與伺,有由遠離而生的喜與樂。尊者,這就是我們這樣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地過活所得到的、超越常人的、足以稱為聖者的知見上的殊勝,是住得安適的境地。」
「好,很好,阿那律們。阿那律們,那麼超過這個境地、把這個境地平息下來之後,你們還得到了別的超越常人的、足以稱為聖者的知見上的殊勝,得到別的住得安適的境地嗎?」
「尊者,怎麼會沒有呢。尊者,在這裡,我們只要願意,尋與伺止息(Vūpasama),內心澄淨、心念專一,進入並安住在第二禪那——那裡沒有尋伺,有由定而生的喜與樂。尊者,超過前一個境地、把前一個境地平息下來之後,這就是我們得到的另一種超越常人的、足以稱為聖者的知見上的殊勝,是住得安適的境地。」
「好,很好,阿那律們。阿那律們,那麼超過這個境地、把這個境地平息下來之後,你們還得到了別的嗎?」
「尊者,怎麼會沒有呢。尊者,在這裡,我們只要願意,就喜褪去,保持捨,具念而清楚覺知(Sampajañña),身體感受到樂,進入並安住在第三禪那——聖者們說的『有捨、有念、安住於樂』。尊者,超過前一個境地、把前一個境地平息下來之後,這就是我們得到的另一種。」
「好,很好,阿那律們。阿那律們,那麼超過這個境地、把這個境地平息下來之後,你們還得到了別的嗎?」
「尊者,怎麼會沒有呢。尊者,在這裡,我們只要願意,就斷除樂與苦,先前的喜與憂也已消失,進入並安住在第四禪那——那裡不苦不樂,由捨而念清淨。尊者,超過前一個境地、把前一個境地平息下來之後,這就是我們得到的另一種。」
「好,很好,阿那律們。阿那律們,那麼超過這個境地、把這個境地平息下來之後,你們還得到了別的嗎?」
「尊者,怎麼會沒有呢。尊者,在這裡,我們只要願意,就完全超越對形體的想,感官衝擊的想消失,不再作意種種差異的想,我們想『空間是無邊的』,進入並安住在空無邊之境(Ākāsānañcāyatana)。尊者,超過前一個境地、把前一個境地平息下來之後,這就是我們得到的另一種。」
「好,很好,阿那律們。阿那律們,那麼超過這個境地、把這個境地平息下來之後,你們還得到了別的嗎?」
「尊者,怎麼會沒有呢。尊者,在這裡,我們只要願意,就完全超越空無邊之境,想『識是無邊的』,進入並安住在識無邊之境(Viññāṇañcāyatana)……完全超越識無邊之境,想『什麼都沒有』,進入並安住在無所有之境(Ākiñcaññāyatana)……完全超越無所有之境,進入並安住在非有想非無想之境(Nevasaññānāsaññāyatana)。尊者,超過前一個境地、把前一個境地平息下來之後,這就是我們得到的另一種。」
「好,很好,阿那律們。阿那律們,那麼超過這個境地、把這個境地平息下來之後,你們還得到了別的嗎?」
「尊者,怎麼會沒有呢。尊者,在這裡,我們只要願意,就完全超越非有想非無想之境,進入並安住在想與感受的止息(Saññāvedayitanirodha);而且我們用智慧看見之後,那些漏(Āsava)已經滅盡了。尊者,超過前一個境地、把前一個境地平息下來之後,這就是我們得到的另一種超越常人的、足以稱為聖者的知見上的殊勝,是住得安適的境地。
尊者,從這個安適的境地再往上,我們看不到還有更上、更勝妙的安適境地了。」
「好,很好,阿那律們。從這個安適的境地再往上,沒有更上、更勝妙的安適境地了。」
阿那律怎麼知道的
那時,世尊為阿那律長老、難提長老與金毘羅長老說法,開示、勸發、激勵,讓他們歡喜,然後從座位起身離開。
那時,阿那律長老、難提長老與金毘羅長老送世尊一程,回來之後,難提長老與金毘羅長老對阿那律長老說:「我們什麼時候向阿那律長老報告過『我們得到了這些那些住的境地與等至』,讓阿那律長老當著世尊的面把我們一路講到漏滅盡?」
「兩位長老沒有向我報告過『我們得到了這些那些住的境地與等至』。可是我以自己的心圍住兩位長老的心而知道:『這兩位長老得到了這些那些住的境地與等至。』天神們也把這件事告訴過我:『這兩位長老得到了這些那些住的境地與等至。』所以世尊當面問起的時候,我就那樣回答了。」
聲音一層一層往上傳
那時,長身・波羅闍那夜叉(Dīgha Parajana)去見世尊。到了之後,向世尊禮敬,站在一旁。站在一旁的長身・波羅闍那夜叉對世尊說:
「尊者,跋耆(Vajjī)人真是有所得,跋耆的民眾得到的真是好東西——如來、阿羅漢、圓滿覺悟者(Sammāsambuddha)住在這裡,這三位出身良好的年輕人也住在這裡:阿那律長老、難提長老、金毘羅長老。」
地居天聽見長身・波羅闍那夜叉的聲音,就把這句話傳了出去:「這位先生,跋耆人真是有所得,跋耆的民眾得到的真是好東西——如來、阿羅漢、圓滿覺悟者住在這裡,這三位出身良好的年輕人也住在這裡:阿那律長老、難提長老、金毘羅長老。」
四大王天聽見地居天的聲音……三十三天……夜摩天……兜率天……化樂天……他化自在天……梵眾天也把這句話傳了出去:「這位先生,跋耆人真是有所得,跋耆的民眾得到的真是好東西——如來、阿羅漢、圓滿覺悟者住在這裡,這三位出身良好的年輕人也住在這裡:阿那律長老、難提長老、金毘羅長老。」
就這樣,在那一刻、那一瞬、那一剎那之間,這幾位長老的名字傳到了梵天的世間。
「長身,就是這樣;長身,就是這樣。長身,這三位出身良好的年輕人是從哪一個家庭離家過上無家的生活的,那個家庭如果以清淨的心憶念這三位,那對那個家庭就是長久的利益與安樂。
長身,這三位是從哪一個家族離家的,那個家族如果以清淨的心憶念這三位,那對那個家族就是長久的利益與安樂。從哪一個村子離家的,那個村子如果以清淨的心憶念這三位,那對那個村子就是長久的利益與安樂。從哪一個鎮離家的……從哪一座城離家的……從哪一個地方離家的,那個地方如果以清淨的心憶念這三位,那對那個地方就是長久的利益與安樂。
長身,如果所有的剎帝利都以清淨的心憶念這三位,那對所有的剎帝利就是長久的利益與安樂。如果所有的婆羅門……如果所有的吠舍……如果所有的首陀羅都以清淨的心憶念這三位,那對所有的首陀羅就是長久的利益與安樂。
長身,如果這個連同天神、魔羅與梵天在內的世間,這連同沙門、婆羅門、天神與人類在內的眾生,都以清淨的心憶念這三位,那對這整個世間就是長久的利益與安樂。
長身,你看,這三位出身良好的年輕人走的路,是為了許多人的利益,為了許多人的安樂,為了憐憫世間,為了天神與人類的福祉、利益與安樂。」
世尊說了這些。長身・波羅闍那夜叉心裡歡喜,領受了世尊所說。
② 本經獨特重點
第一句話是攔阻
全篇的第一個動作不是問候,是拒絕。看林人不認得世尊,把他當成一般沙門攔下來,理由講得很清楚:裡面有三個人一心在做自己那件事,不要打擾他們。
這一句同時做了兩件事:它替讀者建立了那三個人的形象——連看林人都知道他們在專心做什麼;也讓後面的相見多了一層,因為世尊是被攔下之後才進去的。經文沒有寫世尊如何回應那個攔阻,只寫阿那律在裡面聽見了。
和睦的做法是三個具體動作
問「你們怎麼做到和睦的」,得到的不是原則,是三件可以照做的事。
第一件是心裡的判斷:能跟這樣的同修住在一起,真是我的收穫。第二件是行為的範圍:身、語、意三種行為都帶著慈,而且明說「不論當面或背地」。第三件最特別——把自己的心放下,照別人的心來行事。
第三件不是忍讓,也不是遷就。原文的動作是「放下」與「照著轉」,而三個人各自都這樣做。三個人都放下自己的心去照別人的心,結果是沒有一個人的心在主導。
「身體不同,心大概是同一個」用的是推測語氣
這句話是全篇最常被引用的一句,而它的語氣值得注意:不是「我們的心是同一個」,是「心大概是同一個」。原文用的是一個表示推想的詞。
三個人各自把這句話說了一遍,逐字相同。沒有人替另外兩個人發言,而三個獨立的推測疊在一起,比一句斷言更有分量。
不放逸的做法全是雜務
第三輪問的是修行的精進,得到的答案裡沒有一句涉及禪修:先回來的人鋪座位、備水、擺廚餘盆;後回來的人吃剩飯或倒掉,收東西、掃地;看見水罐空了就去裝滿;搬不動就用手勢叫人幫忙。
而那句「我們不會為了這件事開口說話」把整段收住了。這些是共住的實務,而它們被當作「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的內容報告給世尊。只有最後一句提到法:每五天有一整夜坐在一起談法。
報成就的方式是被一級一級問出來的
阿那律沒有一口氣報完。每一級都是世尊先問「超過這個境地、把這個境地平息下來之後,還有別的嗎」,他才答下一級。九級問完,最後由他自己說:從這裡再往上,我們看不到更上的了。
而世尊的回應只有一句確認:從這個安適的境地再往上,沒有更上、更勝妙的了。全篇沒有任何一句稱讚那些成就本身,每一級之後只有兩個字:好,很好。
阿那律替另外兩人回答,事後被問了
離開之後,難提與金毘羅追上一句:我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我們得到這些?這一問很直接,幾乎是在質疑。
阿那律的回答有兩層:一是他以自己的心圍住對方的心而知道,二是天神也告訴過他。經文沒有寫另外兩人聽完的反應,也沒有寫他們是否認可。這一段就這樣停住了。
③ 結構脈絡
全篇是四輪問答,前後各有一段場景。
開頭是看林人的攔阻與三個人的迎接,三個動作分給三個人——接缽與外衣、鋪座位、備洗腳水。
主體是世尊的四輪提問,每一輪的形式相同:先問是不是,得到肯定之後再問怎麼做到的。第一輪問生活,只有一問一答,沒有追問。第二輪問和睦,第三輪問不放逸,第四輪問成就。前三輪各由一組具體的做法回答,第四輪則展開成九級的往上報。
收尾有兩塊:一是三人送世尊回來之後的私下對話,二是夜叉的道賀與聲音往上傳,以及世尊那一段關於憶念的話。
關於複沓的折疊。三個人回答和睦那一段,原文全寫阿那律與金毘羅,難提以省略記號帶過;譯文比照。第四輪的九級,原文全寫第一到第五級(四種禪那與空無邊之境),中間三級(識無邊、無所有、非有想非無想)以省略記號帶過,最後一級全寫;譯文比照。世尊的追問句,原文九次完整重複,譯文第一、二次全寫,其後略作收束為「你們還得到了別的嗎」,完整的問句在第一次與最後一次各出現一次。
聲音往上傳的七層天,原文全寫地居天與梵眾天,中間五層以省略記號帶過;譯文比照。憶念那一段的六個層級與四個階級,原文全寫首尾而中間省略,譯文比照。
④ 深度研究
三個人的組合
阿那律是世尊的堂弟,在巴利藏中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著稱。難提與金毘羅出場都不多,本經是三人同時出現的少數場合之一。第三二經牛角林大經的場景就在同一片林子,但人數擴大到六位大弟子。
值得注意的是本經對三個人的處理方式:除了阿那律替兩人回答之外,三個人的說法逐字相同,沒有任何差異。經文沒有給他們任何個性上的區分。這與第三二經正好相反——那一篇的重點就是六個人各說各的答案。
「把自己的心放下」這個動作
原文的動詞是放下、擱置,接的是「照這幾位長老的心而行」。這個表達在巴利藏中不常見,而且它與慈的修習不是同一件事——慈是心的態度,這是行動的準則。
值得注意的是它與僧團的決議程序沒有關係。律藏處理分歧靠的是程序與表決,本經這三個人靠的是每個人都不主導。這個做法在三個人的規模上可行,經文沒有說它在更大的團體裡如何。
「不放逸」被定義成雜務
第三輪的答案在《中部》裡相當獨特。同一個詞組「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在別處幾乎總是接禪修或觀察,只有本經接的是鋪座位、倒剩飯、裝水罐。
而那句「我們不會為了這件事開口說話」透露了他們的作息:白天各自獨處,共同事務靠手勢完成,每五天才有一整夜的談話。也就是說,那些雜務之所以算作精進,是因為它們是在不打破獨處的前提下完成的。
夜叉與七層天
聲音從一位夜叉開始,經地居天、四大王天、三十三天、夜摩天、兜率天、化樂天、他化自在天,傳到梵眾天,經文說這一切發生在「那一刻、那一瞬、那一剎那之間」。
這個往上傳的結構在巴利藏中是一個固定的模組,通常用於重大事件的宣告。本經用它來傳一句道賀,而那句道賀的內容不是三個人的成就,是「跋耆人真是有所得」——受惠的是那片土地上的人,不是那三個修行者。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真正咬得住的那一支,是那三件維持和睦的具體做法,尤其是第三件。
「把自己的心放下,照別人的心來行事」在今天很容易被讀成兩種東西,而兩種都不對。一種是討好——為了不起衝突而放棄自己的意見;另一種是服從——把決定權交給更有地位的人。本經的版本兩者都不是,因為三個人都這樣做。當每個人都放下自己的主張去照別人的,結果不是誰壓過誰,是沒有人在主導。這個安排只在一個條件下成立:三個人要的東西是同一件事。經文一開頭就給了那個條件——看林人說他們「一心在做自己那件事」。
而這正是它在今天最難搬用的地方。多數團體的成員要的並不是同一件事,於是「放下自己的心」就變成了單方面的退讓,而退讓的人通常是同一批人。本經沒有處理這個情況,也沒有把這套做法推薦給所有的團體——它只描述了三個人的實際做法。
古今之間改變的量級在第三輪那些雜務上。經文列的事情——鋪座位、備水、倒剩飯、掃地、裝水罐——在今天多數共同生活的場合仍然存在,而且仍然是磨擦的主要來源。本經的處理有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細節:沒有分工表,沒有輪值,判準只有「誰先回來」與「誰看見了」。誰先看見水罐空了誰就去裝。這種做法要成立,前提是沒有人在計算自己做了多少。
還有一點值得單獨看。第二輪那三件事裡,「不論當面或背地」出現了三次,分別掛在身、語、意上。這個限定詞在今天有一個相當尖銳的落點:多數團體的表面和睦是靠背地裡的另一套維持的,而那另一套通常被理解為必要的減壓。本經把當面與背地並列,並且對身、語、意三者一視同仁,等於取消了那個減壓的空間。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第四輪與前三輪不同構
前三輪的形式是:問是不是、得到肯定、問怎麼做到的、得到一段具體的做法。第四輪的形式完全不同:問有沒有、得到肯定、然後九次往上追問。
而且前三輪的答案是三個人的共同生活,第四輪的答案是禪定的層級。前三輪可以獨立成篇——那是一段關於共住的紀錄;第四輪則是巴利藏中到處都是的九級清單。兩塊的接點只有「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這個詞組。
阿那律替另外兩人作答,這件事被質疑而沒有解決
難提與金毘羅的追問是全篇語氣最直接的一句,而阿那律給了兩個理由:他心的了知,以及天神的告知。經文接著就跳到夜叉那一段,沒有寫另外兩人的反應。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段的存在本身。如果編纂者認為阿那律替人作答沒有問題,這一段就沒有必要寫;它被寫下來,表示這件事在當時是需要交代的。而交代的方式是給出兩個消息來源,並不是說明他有沒有資格代答。
夜叉那一段與前文沒有人物上的連接
長身・波羅闍那夜叉在全篇之前沒有出現過,之後也沒有。他來道賀,聲音往上傳,然後世尊對他說了一整段關於憶念的話,全篇就結束在他的歡喜上。
而那一整段話的內容與前面四輪問答沒有關係:它講的是憶念這三個人會給家庭、村子、城、國、四個階級乃至整個世間帶來什麼。這是一段關於功德的教說,接在一段關於共住與禪定的紀錄之後。
篇名取自地點
《牛角林小經》這個名字取自那片林子,而不是取自任何一項內容——不是取自那句「身體不同,心大概是同一個」,也不是取自九級的成就。
與第三二經配對之後,這個命名方式就清楚了:兩篇都以那片林子命名,靠大小區分。也就是說,命名的依據是兩篇共用的場景,而不是各自的內容。這種依場景配對的命名,通常是編入部類時的整理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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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感受了三人和諧的生活(M31)後,進一步深入牛角林更盛大的聚會,聽取舍利弗、大目犍連等諸大弟子對理想修行的精彩論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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