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12 獅子吼大經

中部一二經 獅子吼大經(Mahāsīhanāda Sutta)

被罵的人逐項報出自己有什麼,最後一項是他八十歲了

一個剛退出僧團的人在毘舍離的集會上放話:喬達摩沒有什麼超越常人的、足以稱為聖者的知見上的殊勝,他講的法是靠推理敲打出來、跟著考察走、自己想出來的。舍利弗托缽回來把這話轉述給世尊。讀者會等一段駁斥。世尊先做的卻是拆那句話的內部——那個人想說壞話,說出來的卻是讚美,因為他同時說了「他為之說法的那個目標,確實能把照著做的人正確地引向苦的滅盡」。

然後世尊開始報數。十種力,逐一列出;四種無所畏懼,逐一列出;八種集會,四種出生的方式,五種去處,每一種去處都配一個譬喻——走向炭坑的人、走向糞坑的人、走向稀疏樹蔭的人、走向濃密樹蔭的人、走向樓閣的人、走向清涼池水的人。每報完一段,同一句判語就落一次:說我沒有這些的人,如果不放下那句話、那個心、那個見解,就會像被搬過去擺在地獄裡一樣。那句判語在全篇落了五次。

最出人意料的是最後一段。他報的不是境界,是自己的苦行紀錄——赤身、拔鬚髮、睡在荊棘上、吃牛糞、餓到摸肚皮摸到脊椎骨、大小便時當場撲倒。全部做過,全部沒用,因為沒有得到聖的智慧。接著他說:現在我八十歲了;就算有四個活一百歲的弟子輪流問我四念處,問到他們死,如來的說法還不會用完。有人聽完說汗毛豎立,問這段開示叫什麼名字。世尊給的名字就是那個反應本身。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毘舍離(Vesālī)城外西邊的一片林子裡。

那時,離車族的善星(Sunakkhatta)離開這個法與教誡不久。他在毘舍離的集會上這樣說:「沙門喬達摩沒有什麼超越常人的、足以稱為聖者的知見上的殊勝。沙門喬達摩說的法,是靠推理敲打出來的,是跟著考察走的,是他自己想出來的。而他為之說法的那個目標,確實能把照著做的人正確地引向苦的滅盡。」

那時,舍利弗長老在上午穿好衣、拿了缽與外衣,進毘舍離托缽。舍利弗長老聽見離車族的善星在毘舍離的集會上這樣說。他在毘舍離托完缽、飯後從托缽處回來,就去見世尊。到了之後,向世尊禮敬,在一旁坐下。坐下之後,舍利弗長老對世尊說:

「尊者,離車族的善星離開這個法與教誡不久。他在毘舍離的集會上這樣說:『沙門喬達摩沒有什麼超越常人的、足以稱為聖者的知見上的殊勝。沙門喬達摩說的法,是靠推理敲打出來的,是跟著考察走的,是他自己想出來的。而他為之說法的那個目標,確實能把照著做的人正確地引向苦的滅盡。』」

想說壞話,說出來的卻是讚美

「舍利弗,善星這個愚人是容易發怒的。那句話是從怒氣裡說出來的。舍利弗,善星這個愚人想著『我要說他的壞話』,說出來的卻正是對如來的讚美。舍利弗,這樣說的人,說的就是對如來的讚美——『他為之說法的那個目標,確實能把照著做的人正確地引向苦的滅盡』。

舍利弗,善星這個愚人對我連這樣的法的推知都不會有:『那位世尊是阿羅漢,是圓滿覺悟者(Sammāsambuddha),明與行都具足,是善逝,是了解世間的人,是無上的調御者、能調伏該調伏的人,是天神與人類的導師,是覺悟者,是世尊。』

舍利弗,善星這個愚人對我連這樣的法的推知都不會有:『那位世尊行使種種神變(Iddhividha)——一個變成很多個,很多個變成一個;顯現,隱沒;穿牆、穿壁、穿山而過,毫無阻礙,像在空中一樣;在地裡出沒,像在水裡一樣;在水上行走而不沉,像在地上一樣;在空中盤腿而行,像有翅膀的鳥一樣;連這樣大神力、這樣大威勢的月亮與太陽,他都能用手觸摸、撫摩;他的身體能夠掌控到梵天的世間。』

舍利弗,善星這個愚人對我連這樣的法的推知都不會有:『那位世尊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耳,聽見兩種聲音——天上的與人間的,遠的與近的。』

舍利弗,善星這個愚人對我連這樣的法的推知都不會有:『那位世尊以自己的心圍住別的眾生、別的人的心而了知——帶著貪的心,知道它是帶著貪的心;貪已經離開的心,知道它是貪已經離開的心;帶著瞋的心,知道它是帶著瞋的心;瞋已經離開的心,知道它是瞋已經離開的心;帶著癡的心,知道它是帶著癡的心;癡已經離開的心,知道它是癡已經離開的心;收縮的心,知道它是收縮的心;渙散的心,知道它是渙散的心;變得廣大的心,知道它是變得廣大的心;沒有變得廣大的心,知道它是沒有變得廣大的心;還有更上的心,知道它還有更上;沒有更上的心,知道它沒有更上;入了定的心,知道它入了定;沒有入定的心,知道它沒有入定;解脫的心,知道它解脫;未解脫的心,知道它未解脫。』

如來的十種力

舍利弗,如來有這十種如來的力。具備了這些力,如來就自稱最上的位置,在各種集會中作獅子吼,轉起梵輪。哪十種?

舍利弗,在這裡,如來如實了知有道理的就是有道理,沒有道理的就是沒有道理。舍利弗,如來如實了知有道理的就是有道理、沒有道理的就是沒有道理——這也是如來的一種如來的力;靠著這種力,如來自稱最上的位置,在各種集會中作獅子吼,轉起梵輪。

再者,舍利弗,如來如實了知過去、未來與現在所受持的行為,依它們的位置、依它們的原因,會結出什麼果報。這也是如來的一種力。

再者,舍利弗,如來如實了知通往一切去處的道路。這也是如來的一種力。

再者,舍利弗,如來如實了知這個由許多種元素、種種不同元素構成的世間。這也是如來的一種力。

再者,舍利弗,如來如實了知眾生種種不同的傾向。這也是如來的一種力。

再者,舍利弗,如來如實了知別的眾生、別的人在諸根的高與低。這也是如來的一種力。

再者,舍利弗,如來如實了知禪那、解脫、定與等至的雜染、清淨與出定。這也是如來的一種力。

再者,舍利弗,如來回憶起種種過去的住處,也就是:一生、兩生、三生、四生、五生、十生、二十生、三十生、四十生、五十生、一百生、一千生、十萬生,許多個世界收縮的長劫、許多個世界擴張的長劫、許多個世界收縮又擴張的長劫——『在那裡我叫什麼名字、什麼族姓、什麼樣貌、吃什麼、感受過什麼樣的苦樂、活到多久;我從那裡死了,生到那裡;在那裡我又叫什麼名字……我從那裡死了,就生到這裡。』他就這樣連同樣貌與細節,回憶起種種過去的住處。這也是如來的一種力。

再者,舍利弗,如來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看見眾生死去、投生,看見他們有的低下、有的高尚,有的好看、有的難看,有的去處好、有的去處壞,了知眾生各自隨著自己的行為而走:這些眾生身體的行為惡劣,言語的行為惡劣,心的行為惡劣,誹謗聖者,抱持錯誤的見解,並且照著錯誤的見解行動;他們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而這些眾生身體的行為良善,言語的行為良善,心的行為良善,不誹謗聖者,抱持正見,並且照著正見行動;他們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的世界。這也是如來的一種力。

再者,舍利弗,如來由於漏(Āsava)滅盡,就在當下這一生(Diṭṭheva Dhamme),親自以親證的了知(Abhiññā)實現了那個沒有漏的心的解脫、慧的解脫,進入並安住在其中。這也是如來的一種力。

舍利弗,這就是如來的十種如來的力。具備了這些力,如來就自稱最上的位置,在各種集會中作獅子吼,轉起梵輪。

舍利弗,我這樣知道、這樣看見,而如果有人對我說:『沙門喬達摩沒有什麼超越常人的、足以稱為聖者的知見上的殊勝;沙門喬達摩說的法,是靠推理敲打出來的,是跟著考察走的,是他自己想出來的』——舍利弗,他若不放下那句話、不放下那個心、不徹底放下那個見解,就會像被人搬過去擺在那裡一樣,落在地獄裡。舍利弗,就像一個戒行具足、定具足、慧具足的比丘,在當下這一生就會達成究竟的知——我說這件事就是那樣確定。他若不放下那句話、不放下那個心、不徹底放下那個見解,就會像被人搬過去擺在那裡一樣,落在地獄裡。

如來的四種無所畏懼

舍利弗,如來有這四種無所畏懼。具備了這些無所畏懼,如來就自稱最上的位置,在各種集會中作獅子吼,轉起梵輪。哪四種?

『你自稱是圓滿覺悟者,這些法你卻沒有覺悟。』舍利弗,在這件事上會有沙門、婆羅門、天神、魔羅、梵天或世間任何人,依著道理來責問我——我看不到這樣的徵兆。舍利弗,看不到這樣的徵兆,我就得到安穩、得到不害怕、得到無所畏懼而住。

『你自稱漏已經滅盡,這些漏你卻沒有滅盡。』舍利弗,在這件事上會有沙門、婆羅門、天神、魔羅、梵天或世間任何人,依著道理來責問我——我看不到這樣的徵兆。舍利弗,看不到這樣的徵兆,我就得到安穩、得到不害怕、得到無所畏懼而住。

『你說是障礙的那些法,照著去做的人並不足以構成障礙。』舍利弗,在這件事上會有沙門、婆羅門、天神、魔羅、梵天或世間任何人,依著道理來責問我——我看不到這樣的徵兆。舍利弗,看不到這樣的徵兆,我就得到安穩、得到不害怕、得到無所畏懼而住。

『你為之說法的那個目標,並不能把照著做的人正確地引向苦的滅盡。』舍利弗,在這件事上會有沙門、婆羅門、天神、魔羅、梵天或世間任何人,依著道理來責問我——我看不到這樣的徵兆。舍利弗,看不到這樣的徵兆,我就得到安穩、得到不害怕、得到無所畏懼而住。

舍利弗,這就是如來的四種無所畏懼。具備了這些無所畏懼,如來就自稱最上的位置,在各種集會中作獅子吼,轉起梵輪。

舍利弗,我這樣知道、這樣看見,而如果有人對我說那樣的話,他若不放下那句話、不放下那個心、不徹底放下那個見解,就會像被人搬過去擺在那裡一樣,落在地獄裡。

八種集會

舍利弗,有這八種集會。哪八種?剎帝利的集會、婆羅門的集會、居士的集會、沙門的集會、四大王天的集會、三十三天的集會、魔羅的集會、梵天的集會——舍利弗,就是這八種集會。

舍利弗,具備了那四種無所畏懼,如來走進這八種集會,深入其中。

舍利弗,我記得自己走進過幾百次剎帝利的集會。在那裡我也曾一同坐下、一同交談、一同進行討論。而在那裡會有恐懼或怯場降到我身上——我看不到這樣的徵兆。舍利弗,看不到這樣的徵兆,我就得到安穩、得到不害怕、得到無所畏懼而住。

舍利弗,我記得自己走進過幾百次婆羅門的集會……居士的集會……沙門的集會……四大王天的集會……三十三天的集會……魔羅的集會……梵天的集會。在那裡我也曾一同坐下、一同交談、一同進行討論。而在那裡會有恐懼或怯場降到我身上——我看不到這樣的徵兆。舍利弗,看不到這樣的徵兆,我就得到安穩、得到不害怕、得到無所畏懼而住。

舍利弗,我這樣知道、這樣看見,而如果有人對我說那樣的話,他若不放下那句話、不放下那個心、不徹底放下那個見解,就會像被人搬過去擺在那裡一樣,落在地獄裡。

四種出生的方式

舍利弗,有這四種出生的方式。哪四種?從蛋生、從胎生、從濕氣生、化生。

舍利弗,什麼是從蛋生?舍利弗,那些眾生破開蛋殼而生——舍利弗,這叫做從蛋生。

舍利弗,什麼是從胎生?舍利弗,那些眾生破開胞膜而生——舍利弗,這叫做從胎生。

舍利弗,什麼是從濕氣生?舍利弗,那些眾生生在腐魚裡、腐屍裡、腐爛的麵團裡、汙水坑裡或水溝裡——舍利弗,這叫做從濕氣生。

舍利弗,什麼是化生?天神、在地獄裡的眾生、某些人類、某些墮落者——舍利弗,這叫做化生。

舍利弗,這就是四種出生的方式。

舍利弗,我這樣知道、這樣看見,而如果有人對我說那樣的話,他若不放下那句話、不放下那個心、不徹底放下那個見解,就會像被人搬過去擺在那裡一樣,落在地獄裡。

五種去處,以及六個譬喻

舍利弗,有這五種去處。哪五種?地獄、畜生的胎、餓鬼的境地、人、天神。

舍利弗,我了知地獄,了知通往地獄的道路,了知通往地獄的行道;也了知一個人怎樣走,身體毀壞、死了以後就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

舍利弗,我了知畜生的胎,了知通往畜生的胎的道路,了知通往畜生的胎的行道;也了知一個人怎樣走,身體毀壞、死了以後就投生到畜生的胎。

舍利弗,我了知餓鬼的境地,了知通往餓鬼的境地的道路,了知通往餓鬼的境地的行道;也了知一個人怎樣走,身體毀壞、死了以後就投生到餓鬼的境地。

舍利弗,我了知人,了知通往人的世界的道路,了知通往人的世界的行道;也了知一個人怎樣走,身體毀壞、死了以後就投生到人裡面。

舍利弗,我了知天神,了知通往天神的世界的道路,了知通往天神的世界的行道;也了知一個人怎樣走,身體毀壞、死了以後就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的世界。

舍利弗,我了知涅槃,了知通往涅槃的道路,了知通往涅槃的行道;也了知一個人怎樣走,就由於漏滅盡,在當下這一生親自以親證的了知實現了那個沒有漏的心的解脫、慧的解脫,進入並安住在其中。

舍利弗,在這裡,我以自己的心圍住某一個人的心而了知:這個人是這樣走的、這樣行動的,走上了那樣一條路,所以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會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後來我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看見他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正在感受純粹是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

舍利弗,就像有一個炭坑,比人還深,裝滿了燒紅的炭,沒有火焰也沒有煙。這時來了一個人,被熱曬透、被熱逼迫、疲倦、口渴、極想喝水,沿著一條直通那裡的路,正朝著那個炭坑走去。一個有眼睛的人看見他,會這樣說:『這位先生是這樣走的、這樣行動的,走上了那樣一條路,所以他會走到那個炭坑去。』後來他看見那個人掉進了炭坑,正在感受純粹是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

舍利弗,同樣的道理,我以自己的心圍住某一個人的心而了知……後來我看見他投生到地獄,正在感受純粹是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

舍利弗,在這裡,我以自己的心圍住某一個人的心而了知:這個人是這樣走的、這樣行動的,走上了那樣一條路,所以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會投生到畜生的胎。後來我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看見他投生到畜生的胎,正在感受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

舍利弗,就像有一個糞坑,比人還深,裝滿了糞。這時來了一個人,被熱曬透、被熱逼迫、疲倦、口渴、極想喝水,沿著一條直通那裡的路,正朝著那個糞坑走去。一個有眼睛的人看見他,會這樣說:『這位先生是這樣走的、這樣行動的,走上了那樣一條路,所以他會走到那個糞坑去。』後來他看見那個人掉進了糞坑,正在感受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

舍利弗,同樣的道理,我了知某個人會投生到畜生的胎,後來也看見他投生到那裡,正在感受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

舍利弗,在這裡,我以自己的心圍住某一個人的心而了知:這個人這樣走下去,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會投生到餓鬼的境地。後來我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看見他投生到餓鬼的境地,正在感受大量是苦的感受。

舍利弗,就像有一棵樹長在高低不平的地上,葉子稀疏,影子斑駁。這時來了一個人,被熱曬透、被熱逼迫、疲倦、口渴、極想喝水,沿著一條直通那裡的路,正朝著那棵樹走去。一個有眼睛的人看見他,會這樣說:『這位先生是這樣走的、這樣行動的,走上了那樣一條路,所以他會走到那棵樹去。』後來他看見那個人坐在或躺在那棵樹的影子裡,正在感受大量是苦的感受。

舍利弗,同樣的道理,我了知某個人會投生到餓鬼的境地,後來也看見他投生到那裡,正在感受大量是苦的感受。

舍利弗,在這裡,我以自己的心圍住某一個人的心而了知:這個人這樣走下去,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會投生到人裡面。後來我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看見他投生到人裡面,正在感受大量是樂的感受。

舍利弗,就像有一棵樹長在平坦的地上,葉子茂密,影子濃厚。這時來了一個人,被熱曬透、被熱逼迫、疲倦、口渴、極想喝水,沿著一條直通那裡的路,正朝著那棵樹走去。一個有眼睛的人看見他,會這樣說:『這位先生是這樣走的、這樣行動的,走上了那樣一條路,所以他會走到那棵樹去。』後來他看見那個人坐在或躺在那棵樹的影子裡,正在感受大量是樂的感受。

舍利弗,同樣的道理,我了知某個人會投生到人裡面,後來也看見他投生到那裡,正在感受大量是樂的感受。

舍利弗,在這裡,我以自己的心圍住某一個人的心而了知:這個人這樣走下去,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會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的世界。後來我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看見他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的世界,正在感受純粹是樂的感受。

舍利弗,就像有一座樓閣,裡面有一間尖頂的房間,牆壁裡外都抹得平整,沒有風進來,門閂嚴密,窗戶關好。裡面有一張坐榻,鋪著長毛的毯子,鋪著白毛毯,鋪著繡花的毛毯,上面鋪著羚羊皮做的上等墊子,有頂篷,兩頭各放一個紅色的枕頭。這時來了一個人,被熱曬透、被熱逼迫、疲倦、口渴、極想喝水,沿著一條直通那裡的路,正朝著那座樓閣走去。一個有眼睛的人看見他,會這樣說:『這位先生是這樣走的、這樣行動的,走上了那樣一條路,所以他會走到那座樓閣去。』後來他看見那個人坐在或躺在那座樓閣、那間尖頂房間、那張長榻上,正在感受純粹是樂的感受。

舍利弗,同樣的道理,我了知某個人會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的世界,後來也看見他投生到那裡,正在感受純粹是樂的感受。

舍利弗,在這裡,我以自己的心圍住某一個人的心而了知:這個人是這樣走的、這樣行動的,走上了那樣一條路,所以他會由於漏滅盡,在當下這一生親自以親證的了知實現那個沒有漏的心的解脫、慧的解脫,進入並安住在其中。後來我看見他確實由於漏滅盡,在當下這一生親自以親證的了知實現了那個沒有漏的心的解脫、慧的解脫,進入並安住在其中,正在感受純粹是樂的感受。

舍利弗,就像有一座蓮池,水清澈、水甘美、水清涼、水潔淨,岸邊平緩,令人喜愛,不遠處還有一片濃密的林子。這時來了一個人,被熱曬透、被熱逼迫、疲倦、口渴、極想喝水,沿著一條直通那裡的路,正朝著那座蓮池走去。一個有眼睛的人看見他,會這樣說:『這位先生是這樣走的、這樣行動的,走上了那樣一條路,所以他會走到那座蓮池去。』後來他看見那個人跳進蓮池,洗過、喝過,把一切煩擾、疲乏與焦熱都平息下來,再上岸坐在或躺在那片林子裡,正在感受純粹是樂的感受。

舍利弗,同樣的道理,我了知某個人會在當下這一生實現那個沒有漏的解脫,後來也看見他確實實現了,正在感受純粹是樂的感受。

舍利弗,這就是五種去處。

舍利弗,我這樣知道、這樣看見,而如果有人對我說:『沙門喬達摩沒有什麼超越常人的、足以稱為聖者的知見上的殊勝;沙門喬達摩說的法,是靠推理敲打出來的,是跟著考察走的,是他自己想出來的』——舍利弗,他若不放下那句話、不放下那個心、不徹底放下那個見解,就會像被人搬過去擺在那裡一樣,落在地獄裡。舍利弗,就像一個戒行具足、定具足、慧具足的比丘,在當下這一生就會達成究竟的知——我說這件事就是那樣確定。

四支的苦行,我全做過

舍利弗,我記得自己修過具備四支的修行生活——我曾經是個苦行者,是最極端的苦行者;我曾經粗陋,是最極端的粗陋;我曾經厭離,是最極端的厭離;我曾經獨居,是最極端的獨居。

舍利弗,我那時的苦行是這樣的:我不穿衣服,不守一般的規矩,吃完舔手;人家叫我過去我不去,人家叫我站住我不站;送到面前的不接受,特地為我做的不接受,受邀的不接受。我不從鍋口接、不從盆口接,不隔著門檻接、不隔著棍子接、不隔著杵接;兩個人正在吃飯時不接,孕婦給的不接,正在哺乳的婦人給的不接,跟男人在一起的婦人給的不接,募來的食物不接,有狗守在旁邊的地方不接,蒼蠅成群飛的地方不接;我不吃魚,不吃肉,不喝酒,不喝發酵的飲料,不喝穀類發酵的水。

我只到一家人門口拿一口食物,或到兩家人門口拿兩口……到七家人門口拿七口;我靠一小份施食過活,靠兩小份過活……靠七小份過活;我一天吃一次,兩天吃一次……七天吃一次;我就這樣一直到半個月吃一次,投入這種按間隔進食的修習裡。

我吃野菜,或吃稷,或吃野生的稻米,或吃碎皮屑,或吃水苔,或吃米糠,或吃焦飯,或吃油渣,或吃草,或吃牛糞;我靠森林裡的根與果實過活,只吃自己掉下來的果子。

我穿麻布,穿粗麻混織的布,穿裹屍布,穿糞掃衣,穿樹皮,穿鹿皮,穿裂開的鹿皮,穿吉祥草編的衣,穿樹皮纖維編的衣,穿木片編的衣,穿人髮織的毯,穿獸毛織的毯,穿貓頭鷹的羽毛。

我拔鬚髮,投入拔鬚髮的修習裡;我一直站著,拒絕坐下;我蹲踞,投入蹲踞這種努力裡;我睡在荊棘上,就在荊棘上鋪床;我一天下水三次,投入沐浴的修習裡。我就這樣投入種種讓身體受熱受苦的修習裡。舍利弗,我那時的苦行就是這樣的。

舍利弗,我那時的粗陋是這樣的:好幾年累積的塵垢積在身上,結成一層皮。舍利弗,就像一截多年的丁基樹樁積起一層層的皮殼,我身上好幾年累積的塵垢也是那樣結成一層皮。而舍利弗,我那時不曾這樣想:『唉,但願我用手把這層塵垢抹掉,或者別人用手替我把這層塵垢抹掉。』舍利弗,我連這樣的念頭都沒有。舍利弗,我那時的粗陋就是這樣的。

舍利弗,我那時的厭離是這樣的:我帶著念往前走,帶著念往後退,連對一滴水都生起了憐憫之心:『但願我不要傷害那些走在不平處的小生命。』舍利弗,我那時的厭離就是這樣的。

舍利弗,我那時的獨居是這樣的:我深入某一片森林住下來。看見放牛的人、牧羊的人、割草的人、砍柴的人或在林子裡幹活的人,我就從一片林子躲到另一片林子,從一叢草躲到另一叢草,從一處窪地躲到另一處窪地,從一處高地躲到另一處高地。為什麼?免得他們看見我,也免得我看見他們。舍利弗,就像林子裡的野鹿看見人,就從一片林子躲到另一片林子,從一叢草躲到另一叢草,從一處窪地躲到另一處窪地,從一處高地躲到另一處高地;我也是那樣。舍利弗,我那時的獨居就是這樣的。

舍利弗,我還會在牛群走開、放牛的人不在的時候,爬著過去,把那些還在吃奶的小牛的糞拿來吃。舍利弗,只要我自己的屎尿還沒有用完,我就吃自己的屎尿。舍利弗,我那時吃的粗劣東西就是這樣的。

舍利弗,我深入某一片令人汗毛直豎的林子住下來。舍利弗,那片林子令人汗毛直豎的地方在於:任何貪還沒有離開的人走進那片林子,多半會汗毛豎立。舍利弗,在冬天最冷的那些夜裡,在下雪的時節,我夜裡待在露天底下,白天待在林子裡;在夏天最後一個月,我白天待在露天底下,夜裡待在林子裡。舍利弗,那時我心裡浮出一首從來沒聽過的偈:

被曬透,又被凍透,

獨自在令人汗毛直豎的林子裡;

赤身,不烤火,

牟尼還在他的尋找裡。

舍利弗,我在墳場裡鋪床睡覺,拿死人的骨頭當枕頭。舍利弗,牧童們會走過來朝我吐口水,朝我撒尿,朝我撒土,還把小樹枝插進我的耳朵裡。舍利弗,而我不記得自己對他們生起過惡的念頭。舍利弗,我那時安住在捨裡的樣子就是這樣的。

靠食物淨化,我也試過

舍利弗,有一些沙門婆羅門這樣說、這樣主張:『靠食物得到清淨。』他們說:『我們靠酸棗過活。』於是他們吃酸棗,吃酸棗粉,喝酸棗水,享用各種酸棗做的東西。舍利弗,我記得自己只吃過一顆酸棗當食物。

舍利弗,你或許會這樣想:『那時候的酸棗一定很大吧。』舍利弗,不該這樣看。那時候的酸棗頂多也就跟現在一樣大。

舍利弗,我那時只吃一顆酸棗當食物,身體瘦到了極點。就因為吃得那麼少,我的四肢變得像阿希提葛草的節或黑草的節;就因為吃得那麼少,我的臀部變得像駱駝的蹄;就因為吃得那麼少,我的脊椎骨凸出來像一串紡錘;就因為吃得那麼少,我的肋骨變得像一間破屋子的椽,塌下去、歪出來;就因為吃得那麼少,我的眼珠深深陷進眼窩裡,像深井裡的水光沉在底下;就因為吃得那麼少,我頭上的皮萎縮乾癟,像一個還沒熟就被摘下的苦瓠瓜被風吹日曬而萎縮乾癟。

舍利弗,我想『我來摸摸肚皮』,摸到的卻是脊椎骨;我想『我來摸摸脊椎骨』,摸到的卻是肚皮——就因為吃得那麼少,我的肚皮貼到了脊椎骨上。舍利弗,我想『我來大便或小便』,就在那裡一頭栽倒下去——就因為吃得那麼少。舍利弗,我想安撫一下這個身體,用手去搓揉四肢;我用手搓揉四肢的時候,那些爛了根的毛就從身上掉下來——就因為吃得那麼少。

舍利弗,有一些沙門婆羅門這樣說、這樣主張:『靠食物得到清淨。』他們說:『我們靠綠豆過活……我們靠芝麻過活……我們靠米過活。』於是他們吃米,吃米粉,喝米湯,享用各種米做的東西。舍利弗,我記得自己只吃過一粒米當食物。

舍利弗,你或許會這樣想:『那時候的米一定很大吧。』舍利弗,不該這樣看。那時候的米頂多也就跟現在一樣大。

舍利弗,我那時只吃一粒米當食物,身體瘦到了極點。就因為吃得那麼少,我的四肢變得像阿希提葛草的節或黑草的節;我的臀部變得像駱駝的蹄;我的脊椎骨凸出來像一串紡錘;我的肋骨塌下去、歪出來,像一間破屋子的椽;我的眼珠深深陷進眼窩裡,像深井裡的水光沉在底下;我頭上的皮萎縮乾癟,像一個還沒熟就被摘下的苦瓠瓜被風吹日曬而萎縮乾癟。我想摸肚皮,摸到的是脊椎骨;想摸脊椎骨,摸到的是肚皮;我想大便或小便,就在那裡一頭栽倒下去;我用手搓揉四肢時,那些爛了根的毛就從身上掉下來——全都因為吃得那麼少。

舍利弗,就靠那樣的行止、那樣的行道、那樣的難行,我並沒有得到超越常人的、足以稱為聖者的知見上的殊勝。為什麼?因為沒有得到這個聖的智慧——而這個聖的智慧一旦得到,它是聖的,能把人引出去,能把照著做的人正確地引向苦的滅盡。

輪迴、投生、住處、祭祀、事火,也都試過

舍利弗,有一些沙門婆羅門這樣說、這樣主張:『靠輪迴得到清淨。』舍利弗,在這漫長的時間裡,除了淨居天的天神以外,沒有哪一種輪迴是我不曾輪迴過的。舍利弗,如果我曾在淨居天的天神那裡輪迴,我就不會再回到這個世間來了。

舍利弗,有一些沙門婆羅門這樣說、這樣主張:『靠投生得到清淨。』舍利弗,在這漫長的時間裡,除了淨居天的天神以外,沒有哪一種投生是我不曾投生過的。舍利弗,如果我曾投生到淨居天的天神那裡,我就不會再回到這個世間來了。

舍利弗,有一些沙門婆羅門這樣說、這樣主張:『靠住處得到清淨。』舍利弗,在這漫長的時間裡,除了淨居天的天神以外,沒有哪一種住處是我不曾住過的。舍利弗,如果我曾住在淨居天的天神那裡,我就不會再回到這個世間來了。

舍利弗,有一些沙門婆羅門這樣說、這樣主張:『靠祭祀得到清淨。』舍利弗,在這漫長的時間裡,沒有哪一種祭祀是我不曾祭祀過的——而且是以受過灌頂的剎帝利王的身分,或以大富的婆羅門的身分。

舍利弗,有一些沙門婆羅門這樣說、這樣主張:『靠事奉火得到清淨。』舍利弗,在這漫長的時間裡,沒有哪一種火是我不曾事奉過的——而且是以受過灌頂的剎帝利王的身分,或以大富的婆羅門的身分。

八十歲了,說法還沒有用完

舍利弗,有一些沙門婆羅門這樣說、這樣主張:『只要這位先生還年輕、還是黑髮的青年、正當青春年少的第一個階段,他就具備最高的智慧明晰;而等到這位先生老了、衰邁了、上了年紀、走完了路程、到了晚年,八十歲、九十歲或一百歲了,那時他就從那個智慧的明晰上退失了。』舍利弗,不該這樣看。

舍利弗,我現在老了、衰邁了、上了年紀、走完了路程、到了晚年,我的年歲正走到八十。舍利弗,假設我有四位弟子,壽命一百歲、活滿一百歲,具備最高的念、最高的領會、最高的堅毅與最高的智慧明晰。舍利弗,就像一個強弓的射手,訓練有素、手法熟練、久經演練,能用一支輕箭毫不費力地把一棵棕櫚樹的影子橫射穿過去——他們的念就是那樣強,領會就是那樣強,堅毅就是那樣強,並且具備最高的智慧明晰。

他們就四念處(Satipaṭṭhāna)一項一項地問我問題,每問一次我就回答一次,他們把我回答過的都記住,也不會再回頭追問第二次。除了吃喝咀嚼品嘗、除了大小便、除了消除睡意與疲乏之外,舍利弗,如來的說法還不會用完,如來說法的文句還不會用完,如來對問題的應答還不會用完。然後那四位壽命一百歲、活滿一百歲的弟子,在一百年過去之後死去。

舍利弗,就算你們得用擔架抬著我走,如來在智慧的明晰上也不會有什麼變化。

舍利弗,如果有人要正確地說一句話,說『有一個不會迷亂的眾生出現在世間,為了許多人的利益,為了許多人的安樂,為了憐憫世間,為了天神與人類的福祉、利益與安樂』——他要正確地說的話,說的就是我。」

汗毛豎立的法門

那時,那伽娑摩羅(Nāgasamāla)長老正站在世尊背後替世尊搧風。那伽娑摩羅長老對世尊說:

「太不可思議了,尊者;前所未有啊,尊者。尊者,我聽了這段法的講述,汗毛都豎起來了。尊者,這段法的講述叫什麼名字?」

「那伽娑摩羅,既然這樣,你就把這段法的講述記成『汗毛豎立的講述』吧。」

世尊說了這些。那伽娑摩羅長老心裡歡喜,領受了世尊所說。

② 本經獨特重點

被罵的那句話,先被拆開來看

善星的指控有兩半。前半是否定:喬達摩沒有超越常人的知見。後半卻是肯定:他為之說法的那個目標,確實能把照著做的人正確地引向苦的滅盡。世尊處理的第一件事不是反駁前半,是指出後半——你想說壞話,說出來的卻是讚美。

一個離開僧團、正在公開放話的人,仍然承認那套教法有效。這一點被世尊當場撿起來用,而經文沒有解釋善星為什麼會說出這樣自相矛盾的兩句話。

回應的方式是報數,不是說理

從十力開始,全篇的結構就是清單:十種力、四種無所畏懼、八種集會、四種出生的方式、五種去處。沒有一處是論證,全部是列舉。

而那句判語每報完一段就落一次,全篇五次——說我沒有這些的人,不放下那句話就會像被搬過去擺在地獄裡。它的功能是把每一份清單都釘回開頭那句指控上,讓讀者不會忘記這一整套是在回答什麼。

最後拿出來的不是境界,是失敗的紀錄

前面報的都是成就,最後一段報的卻是苦行——赤身、拔鬚髮、睡荊棘、吃牛糞與自己的屎尿、餓到肚皮貼上脊椎、大小便時當場撲倒。細節多到近乎難堪,而且完全沒有修飾。

然後是一句判定:那樣做沒有得到超越常人的殊勝。這一大段的功能不是證明他吃過苦,是證明他知道那條路的盡頭在哪裡——他不是沒試過就否定,是試到底了才否定。

年老那一段是對另一種質疑的回答

「人老了智慧就退失」這個說法,在前面的內容裡沒有出現過,善星也沒有提。它突然被引進來,然後用一個很具體的算式回答:四位百歲弟子輪流問四念處,問到他們死,如來的說法還不會用完。

接著是一句幾乎帶著身體感的話:就算你們得用擔架抬著我走。這是全篇唯一一次,那個報數的聲音承認了自己的身體狀況。

③ 結構脈絡

全篇由一句指控與五份清單構成。

開頭是場景與轉述:善星的指控、舍利弗的報告。接著是拆解那句指控的內部矛盾,然後是「善星對我連這樣的法的推知都不會有」四段——如來十號、神變、清淨而超越常人的耳、他心。這四段是清單的前奏。

然後是五份清單,依序為十種力、四種無所畏懼、八種集會、四種出生的方式、五種去處。前四份之後各落一次判語,第五份之後落最後一次,共五次。五種去處那一份最長,因為每一種去處都配了一個完整的譬喻。

第五份之後,語域整個換掉:從報數轉為自述,講四支的苦行、靠食物淨化的嘗試、輪迴與投生與住處與祭祀與事火的嘗試,全部以「我全做過,全都沒用」收束。

最後是年老不減智慧那一段,以及那伽娑摩羅的一問一答。全篇以那個聽眾的身體反應命名。

關於複沓的折疊。十種力每一項後面,原文都完整重複「這也是如來的一種如來的力;靠著這種力,如來自稱最上的位置,在各種集會中作獅子吼,轉起梵輪」。譯文第一項全寫,第二項起折疊為「這也是如來的一種力」,段落結尾再完整重述一次。折疊的是重複的形式,那句話的內容在第一項與結尾各出現一次,一字未減。四種無所畏懼只有四項,不折疊,全寫。

八種集會,原文全寫剎帝利那一項,其餘七項用省略記號;譯文比照。極度消瘦的譬喻串,原文在酸棗與米兩處全寫,中間綠豆與芝麻兩種用省略記號;譯文比照,並把第二次的譬喻串略作收束——六個譬喻的本體在第一次已經完整給出,第二次保留全部六項而不重複每一項的引導語。五種去處的譬喻,六個各不相同,全寫。

④ 深度研究

十力與四無所畏是《中部》裡少見的自我描述清單

這兩份清單在巴利藏中反覆出現,而本經是《中部》裡最完整的一次。值得注意的是它們的觸發條件——不是有人來請法,是有人公開否認。清單在這裡的功能是回應指控,不是教學。

第七種力提到「禪那、解脫、定與等至的雜染、清淨與出定」,這一項在本經沒有展開;而第一百一十三經善人經、第一百一十一經不斷經處理的正是進出各種定境的細節。本經只給名目。

五趣的譬喻是一組完整的溫度計

六個譬喻按感受排列:炭坑(純粹是苦)、糞坑(苦)、稀疏樹蔭(大量是苦)、濃密樹蔭(大量是樂)、樓閣(純粹是樂)、蓮池(純粹是樂)。前五個是五種去處,第六個是漏滅盡。

值得留意的是最後兩個的差別。樓閣與蓮池同樣是「純粹是樂」,但樓閣是進去坐著或躺著,蓮池是跳進去洗過、喝過,把煩擾與焦熱平息掉,再上岸。天的世界與解脫在感受的等級上被寫成一樣,差別在動作——一個是抵達某處,一個是把身上的熱洗掉。

「沿著一條直通那裡的路」是第十經那個關鍵詞的另一個用例

ekāyana magga 在《中部》只有兩處用例:第十經念處經開頭與結尾的定調詞,以及本經這六個譬喻。本經的用法很清楚——那個渴極的人沿著一條直通炭坑(或糞坑、或蓮池)的路走去,意思是這條路只通一個地方,不是那裡只有這一條路。

第十經的定譯「直通一個去處的路」正是依據本經這個用例定下的,不採舊譯「一乘道」的排他讀法。本經是那個判準的證據來源。

苦行自述與第二十六經、第三十六經的關係

第二十六經聖求經講出家與求道,但沒有苦行的細節;第三十六經薩遮迦大經講苦行,重點在斷食與閉氣,以及最後想起童年樹下初禪而改變方向。

本經的苦行自述最長也最不堪,而且它的結論方式與另外兩經不同——那兩經的苦行是一段有轉折的敘事,本經的苦行是一份清單,收在「那樣做沒有得到殊勝」一句上,沒有轉折,沒有後續。它被放在這裡的功能是資格證明,不是修行歷程。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真正咬得住的那一支,是它處理資格質疑的方式:不辯解動機,不指責對方人品,逐項報出自己有什麼、做過什麼,包括做過而失敗的那些。

這一支今天有一個很尖銳的對應。網路上的資格之爭幾乎總是滑向兩種形式——要嘛訴諸身分(我是誰、我有什麼頭銜),要嘛訴諸動機(你為什麼要這樣說我)。逐項報出可查證的內容,反而是最少見的一種。原因不難理解:清單很長,而爭議的傳播窗口很短;訴諸身分或動機一句就夠,報數要報半天。

古今之間改變的量級在這裡。本經的處境是一個人在城裡放話、消息靠口耳傳到僧團,回應可以慢慢講完;今天的處境是指控在幾小時內傳完,而回應如果超過一段就沒有人讀完。載體的速度差異,直接決定了哪一種回應方式在結構上可行。本經那種報數式的回應在今天不是不願意做,是做了也到不了同一批人眼前。

還有一點值得單獨看。本經最有份量的不是十力那一段,是苦行那一段——他報的是自己做過而且失敗的事。承認「我試到底了,那條路不通」需要一個前提:失敗的紀錄不會被拿來當作攻擊的材料。這個前提在今天大概是最稀缺的東西。一個公開承認自己走過死路的人,通常會發現那段自白被剪下來單獨流通,而後面那句「所以我知道它不通」不見了。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善星的指控在後半失去了對象

開頭那句指控是全篇的引子,判語也五次把清單釘回它上面。但從苦行自述開始,善星就消失了——那一大段回應的是「靠苦行得到清淨」「靠食物得到清淨」「靠輪迴得到清淨」這些主張,而那些主張不是善星說的。

也就是說,後半在回答另一批對手。兩塊之間沒有過渡句,只有「舍利弗,我記得自己修過具備四支的修行生活」這樣一個轉場。

年老那一段與前後都不相連

「人老了智慧就退失」這個說法,既不是善星的指控,也不屬於「靠某某得到清淨」那一組。它出現在事火之後、結語之前,前後都沒有銜接。

而且它是全篇唯一一處提到世尊當下年齡的段落。前面的自述講的是成道前的事,這一段講的是說法當下——時間座標整個換掉,而經文沒有標記這個切換。

命名的方式透露它是被追加的

全篇結束在那伽娑摩羅的提問與世尊的命名。而那個名字「汗毛豎立的講述」取自聽眾的生理反應,不是取自內容——它既不叫「十力經」,也不叫「獅子吼經」,儘管全篇反覆出現「作獅子吼」。

經名與經文自己給的名字不一致,這種情況通常表示兩者來自不同階段:內文自命名的那一句屬於較早的收尾,而《獅子吼大經》這個篇名是編入《中部》時依據主題與長度給的(與第十一經《獅子吼小經》配對)。

五份清單的體例互不相同

十種力每一項後面跟一句固定的尾句;四種無所畏懼每一項後面跟一句固定的判語;八種集會用省略記號帶過七項;四種出生的方式採問答定義體;五種去處採譬喻體。

五份清單放在同一部經裡,卻用了五種不同的組織方式。這通常表示它們是各自成形之後被彙集到一起的,而不是一次寫成的。彙集的黏著劑就是那句反覆出現五次的判語——它是全篇唯一貫穿始終的成分。

📖 延伸閱讀:從解脫自信到如來威德

在領略了《獅子吼大經》中世尊震撼人心的十力與苦行歷程後,您可以回顧關於斷除執取的教導,或進一步探索煩惱與苦難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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