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102 「五三經」:見解的迷宮——喬達摩論「未來」與「自我」的五類妄想與解脫路徑
中部一〇二經 五三經(Pañcattaya Sutta)
他一次也沒有說那些主張是假的——他問的是這東西還是不是被造出來的
這是一份清點。世尊把當時關於自我與死後的一切說法排開:主張自我死了以後有想、無想、非有想非無想的三派,主張眾生斷絕消失的一派,主張當下這一生就是涅槃的一派。開場他自己算了一次:這五個就是三個,這三個就是五個。而算完之後,那個算式再也沒有被提起。
值得注意的不是他怎麼駁,是他不駁。整篇裡他沒有說任何一種主張是假的。八次出現的是同一句話,一字不改:這是被造作的,是粗的;而造作是有止息的。判準因此不是真或假,是這個東西還是不是被造出來的。而五派互相否決的方式自己排成一條升級的鏈——有想派被無想派否決,因為想是病、是癰、是箭;無想派被非有想非無想派否決,因為無想是迷亂;三派一起被斷滅派否決,因為你們都在往上奔。而斷滅派收在一隻被皮帶綁在柱子上的狗身上:怕自我存在、厭惡自我存在,於是繞著自我存在跑、繞著它轉。
最後一層是這一篇真正的刀。一個人已經放掉了關於過去與未來的見解,不再立足於感官慾望的束縛,越過了遠離的喜,越過了跟物質無關的樂,越過了不苦不樂的受,看著自己說:我已經寂靜,我的火已經熄了,我沒有執取。世尊承認他講的的確是合於涅槃的道路——然後說:他這樣看著自己,這件事本身就算執取。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舍衛城的祇樹給孤獨園。
那時,世尊喚比丘們:
「比丘們。」
「尊者。」比丘們回答。
世尊說:
五和三
「比丘們,有一些沙門與婆羅門推想未來,抱著關於未來的見解,就未來提出種種主張的說法。
有些人這樣主張:『自我死了以後有想,而且仍然完好。』有些人這樣主張:『自我死了以後無想,而且仍然完好。』有些人這樣主張:『自我死了以後非有想非無想,而且仍然完好。』有些人主張一個存在的眾生會斷絕、消失、不再存在。還有些人主張當下這一生(Diṭṭheva Dhamme)就是涅槃。
這樣算起來,他們或者主張一個自我死了以後仍然完好,或者主張一個存在的眾生會斷絕、消失、不再存在,或者主張當下這一生就是涅槃。這五個就是三個,這三個就是五個——這就是五和三的綱要。
有想的那一派
比丘們,那些主張自我死了以後有想而且仍然完好的沙門與婆羅門,主張的是:那個有想的自我有形體,或者沒有形體,或者又有形體又沒有形體,或者既不是有形體也不是沒有形體;或者他的想是一,或者他的想是多,或者他的想有限,或者他的想沒有限量。而在這些之外,有些人越過了這一切,主張意識的遍一切處(Viññāṇakasiṇa),沒有限量,不動搖(Āneñja)。
比丘們,這些如來都親證地了知(Abhijānāti)。那些主張自我死了以後有想而且仍然完好的沙門與婆羅門,不論主張那個自我有形體、沒有形體、又有形體又沒有形體、既不是有形體也不是沒有形體,不論主張他的想是一、是多、有限、沒有限量——而這些想裡面被說成最清淨、最高、最上、無上的那一個,不論是有形體的想、沒有形體的想、一的想還是多的想;還有些人主張『什麼都沒有』的無所有之境(Ākiñcaññāyatana),沒有限量,不動搖。
『這是被造作的,是粗的;而造作是有止息的,這件事是有的』——如來這樣知道了,看見了從那裡出去的路,就越過了它。
無想的那一派
比丘們,那些主張自我死了以後無想而且仍然完好的沙門與婆羅門,主張的是:那個無想的自我有形體,或者沒有形體,或者又有形體又沒有形體,或者既不是有形體也不是沒有形體。
比丘們,這一派否決那些主張自我死了以後有想的人。為什麼呢?因為『想是病,想是癰,想是箭;而這是寂靜的,這是精妙的,就是:無想』。
比丘們,這些如來都親證地了知。那些主張自我死了以後無想而且仍然完好的沙門與婆羅門,不論主張那個自我有形體、沒有形體、又有形體又沒有形體、既不是有形體也不是沒有形體——比丘們,任何一個沙門或婆羅門如果這樣說:『我要離開色、離開受、離開想、離開造作,來說明識的來、去、消逝、生起、長大、茂盛、豐滿』,這是不可能的。
『這是被造作的,是粗的;而造作是有止息的,這件事是有的』——如來這樣知道了,看見了從那裡出去的路,就越過了它。
非有想非無想的那一派
比丘們,那些主張自我死了以後非有想非無想而且仍然完好的沙門與婆羅門,主張的是:那個自我有形體,或者沒有形體,或者又有形體又沒有形體,或者既不是有形體也不是沒有形體。
比丘們,這一派否決那些主張自我死了以後有想的人,也否決那些主張自我死了以後無想的人。為什麼呢?因為『想是病,想是癰,想是箭;無想是迷亂。而這是寂靜的,這是精妙的,就是:非有想非無想』。
比丘們,這些如來都親證地了知。那些主張自我死了以後非有想非無想而且仍然完好的沙門與婆羅門,不論主張那個自我有形體、沒有形體、又有形體又沒有形體、既不是有形體也不是沒有形體——比丘們,任何沙門或婆羅門,如果只憑所見、所聞、所感、所該認識的這些造作,就說自己進到了那個處所,比丘們,那被說成是進那個處所的一場災厄。因為比丘們,那個處所不是說靠造作的等至就能到的;比丘們,那個處所被說成是還剩一點造作的等至才到得了的。
『這是被造作的,是粗的;而造作是有止息的,這件事是有的』——如來這樣知道了,看見了從那裡出去的路,就越過了它。
斷絕的那一派
比丘們,那些主張一個存在的眾生會斷絕、消失、不再存在的沙門與婆羅門,否決那些主張自我死了以後有想的人,也否決那些主張自我死了以後無想的人,也否決那些主張自我死了以後非有想非無想的人。為什麼呢?因為這些沙門與婆羅門全都是往上奔的黏著,他們主張的是:『我們死了以後會是這樣,我們死了以後會是這樣。』
比丘們,就像一個商人出門做買賣時心裡想:『從這裡我會得到這個,用這個我會拿到那個』;同樣的道理,這些沙門與婆羅門在我看來就像那個商人:『我們死了以後會是這樣,我們死了以後會是這樣。』
比丘們,這些如來都親證地了知。那些主張一個存在的眾生會斷絕、消失、不再存在的沙門與婆羅門,是因為怕自我存在(Sakkāya)、厭惡自我存在,才繞著自我存在跑、繞著它轉。
比丘們,就像一隻狗被皮帶綁著,拴在一根結實的柱子或木樁上,牠就繞著那根柱子或木樁跑、繞著它轉;同樣的道理,這些沙門與婆羅門因為怕自我存在、厭惡自我存在,就繞著自我存在跑、繞著它轉。
『這是被造作的,是粗的;而造作是有止息的,這件事是有的』——如來這樣知道了,看見了從那裡出去的路,就越過了它。
比丘們,任何推想未來、抱著關於未來的見解、就未來提出種種主張的沙門與婆羅門,全部都主張這五個立足處,或者其中的某一個。
關於過去的十六種主張
比丘們,有一些沙門與婆羅門推想過去,抱著關於過去的見解,就過去提出種種主張的說法。
有些人這樣主張:『自我與世間是恆常的,只有這個是真的,別的都是空的。』有些人這樣主張:『自我與世間不是恆常的,只有這個是真的,別的都是空的。』有些人這樣主張:『自我與世間又是恆常的又不是恆常的,只有這個是真的,別的都是空的。』有些人這樣主張:『自我與世間既不是恆常的也不是無常的,只有這個是真的,別的都是空的。』
有些人這樣主張:『自我與世間有邊,只有這個是真的,別的都是空的。』有些人這樣主張:『自我與世間沒有邊,只有這個是真的,別的都是空的。』有些人這樣主張:『自我與世間又有邊又沒有邊,只有這個是真的,別的都是空的。』有些人這樣主張:『自我與世間既不是有邊也不是沒有邊,只有這個是真的,別的都是空的。』
有些人這樣主張:『自我與世間的想是一,只有這個是真的,別的都是空的。』有些人這樣主張:『自我與世間的想是多,只有這個是真的,別的都是空的。』有些人這樣主張:『自我與世間的想有限,只有這個是真的,別的都是空的。』有些人這樣主張:『自我與世間的想沒有限量,只有這個是真的,別的都是空的。』
有些人這樣主張:『自我與世間純粹是樂,只有這個是真的,別的都是空的。』有些人這樣主張:『自我與世間純粹是苦,只有這個是真的,別的都是空的。』有些人這樣主張:『自我與世間又樂又苦,只有這個是真的,別的都是空的。』有些人這樣主張:『自我與世間不苦不樂,只有這個是真的,別的都是空的。』
那一點知的成分也算執取
比丘們,那些這樣說、這樣主張『自我與世間是恆常的,只有這個是真的,別的都是空的』的沙門與婆羅門,如果說他們除了信、喜好、傳聞、順著理路推想、經得起靜思而被接受的見解之外,還會有自己內部那個清淨、明淨的知——這是不可能的。
比丘們,自己內部那個清淨、明淨的知既然沒有,那麼這些沙門與婆羅門在那裡淨化出來的、只有一點知的成分的東西,也被說成是這些沙門與婆羅門的執取。
『這是被造作的,是粗的;而造作是有止息的,這件事是有的』——如來這樣知道了,看見了從那裡出去的路,就越過了它。
比丘們,那些這樣說、這樣主張的沙門與婆羅門——自我與世間不是恆常的……又是恆常的又不是恆常的……既不是恆常的也不是無常的……有邊……沒有邊……又有邊又沒有邊……既不是有邊也不是沒有邊……想是一……想是多……想有限……想沒有限量……純粹是樂……純粹是苦……又樂又苦……不苦不樂,只有這個是真的,別的都是空的——如果說他們除了信、喜好、傳聞、順著理路推想、經得起靜思而被接受的見解之外,還會有自己內部那個清淨、明淨的知,這是不可能的。
比丘們,自己內部那個清淨、明淨的知既然沒有,那麼這些沙門與婆羅門在那裡淨化出來的、只有一點知的成分的東西,也被說成是這些沙門與婆羅門的執取。
『這是被造作的,是粗的;而造作是有止息的,這件事是有的』——如來這樣知道了,看見了從那裡出去的路,就越過了它。
影子讓開的地方,日照就照進去
比丘們,這裡有一個沙門或婆羅門,他放掉了關於過去的見解,也放掉了關於未來的見解,完全不再立足於感官慾望的束縛(Kāmasaṁyojana),進入並安住在遠離的喜裡:『這是寂靜的,這是精妙的,就是:我進入並安住在遠離的喜裡。』
而他那份遠離的喜會止息。遠離的喜止息了,心裡的難受就生起;心裡的難受止息了,遠離的喜就生起。
比丘們,就像影子讓開的地方,日照就照進去;日照讓開的地方,影子就蓋過來。同樣的道理,比丘們,遠離的喜止息了,心裡的難受就生起;心裡的難受止息了,遠離的喜就生起。
比丘們,這些如來都親證地了知。這位長老沙門或婆羅門放掉了關於過去的見解,也放掉了關於未來的見解,完全不再立足於感官慾望的束縛,進入並安住在遠離的喜裡:『這是寂靜的,這是精妙的,就是:我進入並安住在遠離的喜裡。』而他那份遠離的喜會止息。遠離的喜止息了,心裡的難受就生起;心裡的難受止息了,遠離的喜就生起。
『這是被造作的,是粗的;而造作是有止息的,這件事是有的』——如來這樣知道了,看見了從那裡出去的路,就越過了它。
比丘們,這裡又有一個沙門或婆羅門,他放掉了關於過去的見解,也放掉了關於未來的見解,完全不再立足於感官慾望的束縛,越過了遠離的喜,進入並安住在跟物質無關的樂裡:『這是寂靜的,這是精妙的,就是:我進入並安住在跟物質無關的樂裡。』
而他那份跟物質無關的樂會止息。跟物質無關的樂止息了,遠離的喜就生起;遠離的喜止息了,跟物質無關的樂就生起。
比丘們,就像影子讓開的地方,日照就照進去;日照讓開的地方,影子就蓋過來。同樣的道理,比丘們,跟物質無關的樂止息了,遠離的喜就生起;遠離的喜止息了,跟物質無關的樂就生起。
比丘們,這些如來都親證地了知。這位長老沙門或婆羅門放掉了關於過去的見解,也放掉了關於未來的見解,完全不再立足於感官慾望的束縛,越過了遠離的喜,進入並安住在跟物質無關的樂裡:『這是寂靜的,這是精妙的,就是:我進入並安住在跟物質無關的樂裡。』而他那份跟物質無關的樂會止息。跟物質無關的樂止息了,遠離的喜就生起;遠離的喜止息了,跟物質無關的樂就生起。
『這是被造作的,是粗的;而造作是有止息的,這件事是有的』——如來這樣知道了,看見了從那裡出去的路,就越過了它。
比丘們,這裡又有一個沙門或婆羅門,他放掉了關於過去的見解,也放掉了關於未來的見解,完全不再立足於感官慾望的束縛,越過了遠離的喜,越過了跟物質無關的樂,進入並安住在不苦不樂的受裡:『這是寂靜的,這是精妙的,就是:我進入並安住在不苦不樂的受裡。』
而他那份不苦不樂的受會止息。不苦不樂的受止息了,跟物質無關的樂就生起;跟物質無關的樂止息了,不苦不樂的受就生起。
比丘們,就像影子讓開的地方,日照就照進去;日照讓開的地方,影子就蓋過來。同樣的道理,比丘們,不苦不樂的受止息了,跟物質無關的樂就生起;跟物質無關的樂止息了,不苦不樂的受就生起。
比丘們,這些如來都親證地了知。這位長老沙門或婆羅門放掉了關於過去的見解,也放掉了關於未來的見解,完全不再立足於感官慾望的束縛,越過了遠離的喜,越過了跟物質無關的樂,進入並安住在不苦不樂的受裡:『這是寂靜的,這是精妙的,就是:我進入並安住在不苦不樂的受裡。』而他那份不苦不樂的受會止息。不苦不樂的受止息了,跟物質無關的樂就生起;跟物質無關的樂止息了,不苦不樂的受就生起。
『這是被造作的,是粗的;而造作是有止息的,這件事是有的』——如來這樣知道了,看見了從那裡出去的路,就越過了它。
我沒有執取——這句話本身就是執取
比丘們,這裡又有一個沙門或婆羅門,他放掉了關於過去的見解,也放掉了關於未來的見解,完全不再立足於感官慾望的束縛,越過了遠離的喜,越過了跟物質無關的樂,越過了不苦不樂的受,這樣看著自己:『我已經寂靜,我的火已經熄了,我沒有執取。』
比丘們,這些如來都親證地了知。這位長老沙門或婆羅門放掉了關於過去的見解,也放掉了關於未來的見解,完全不再立足於感官慾望的束縛,越過了遠離的喜,越過了跟物質無關的樂,越過了不苦不樂的受,這樣看著自己:『我已經寂靜,我的火已經熄了,我沒有執取。』——這位長老講的的確是合於涅槃的道路。
然而這位長老沙門或婆羅門仍然在執取:他執取著關於過去的見解而執取,或者執取著關於未來的見解而執取,或者執取著感官慾望的束縛而執取,或者執取著遠離的喜而執取,或者執取著跟物質無關的樂而執取,或者執取著不苦不樂的受而執取。而這位長老這樣看著自己:『我已經寂靜,我的火已經熄了,我沒有執取』——這件事本身,也被說成是這位長老沙門或婆羅門的執取。
『這是被造作的,是粗的;而造作是有止息的,這件事是有的』——如來這樣知道了,看見了從那裡出去的路,就越過了它。
比丘們,而如來所覺悟的那個無上的、最寂靜的境地,就是這個:如實地知道六個接觸之處(Phassāyatana)的集起、消失、滿足、危險與出離(Nissaraṇa)之後,不執取而解脫(Anupādāvimokkha)。」
世尊說了這些。那些比丘心裡歡喜,領受了世尊所說。
② 本經獨特重點
他沒有說任何一種主張是假的
面對二十一種關於自我的主張——五種指向未來,十六種指向過去——世尊一次也沒有說某一種是錯的。他重複的是同一句話,八次,一字不改:這是被造作的,是粗的;而造作是有止息的,這件事是有的。
判準因此不是真假,是被造與不被造。一個說法就算完全正確,只要它是被造出來的,就仍然在被越過的那一邊。這一步把整場辯論從內容移到了地基上——不問你說的對不對,問撐著這句話的是什麼。
五派互相否決,排成一條升級的鏈
有想派被無想派否決,理由是想是病、是癰、是箭。無想派被非有想非無想派否決,理由是無想是迷亂。三派一起被斷滅派否決,理由是你們全都在往上奔——「我們死了以後會是這樣」。
每一次否決都比上一次乾淨,而每一次都用同一種手法:把上一層當成雜質。這條鏈自己會走到底,因為只要「更乾淨」是判準,就永遠有下一層。經文沒有加入這場競賽,它只在旁邊記下每一層的位置,然後說同一句話。
商人與那隻狗
斷滅派否決別人的時候用的是一個很準的比喻:那些人像出門做買賣的商人,心裡算著從這裡會得到什麼、用這個能拿到什麼。往上奔的黏著,本質是一筆預期的收益。
而經文對斷滅派自己的處理更狠:他們怕自我存在、厭惡自我存在,所以繞著自我存在跑、繞著它轉——像一隻被皮帶綁在柱子上的狗。厭惡與貪求在這個譬喻裡是同一件事:綁住那隻狗的不是牠喜歡那根柱子,是那條皮帶。
對過去的主張換了一把尺
處理未來的五派用的是「被造作的、粗的」。處理過去的十六種主張時,經文完全不談造作,改談知識的來源:除了信、喜好、傳聞、順著理路推想、經得起靜思而被接受的見解之外,不可能有自己內部那個清淨、明淨的知。
而真正重的是下一句:既然那個知沒有,那麼他們在那裡淨化出來的、只有一點知的成分的東西,也算執取。也就是說,不只結論是執取,連過程中那一點被擦亮的部分也是。
影子與日照
第三個部分處理的不是主張,是狀態:遠離的喜、跟物質無關的樂、不苦不樂的受。三種都很高,三種都會止息,而止息之後上一層就頂回來。
影子讓開的地方日照就照進去,日照讓開的地方影子就蓋過來——這個譬喻說的不是超越,是替換。三種狀態沒有一種能守得住,它們只是輪流佔位。
那句話本身就是執取
最後一層是全篇的刀。一個人放掉了過去與未來的見解,不再立足於感官慾望的束縛,越過了三種狀態,看著自己說:我已經寂靜,我的火已經熄了,我沒有執取。
世尊先承認:這位長老講的的確是合於涅槃的道路。全篇唯一一次正面肯定外面的人,就在這裡。然後收回:他這樣看著自己,這件事本身也算執取。
收回的理由不是他說錯了,是他還在看著自己。而「我沒有執取」這句話要成立,說話的人必須先站到自己外面去看一眼——那一眼就是執取。
③ 結構脈絡
開場自己報了一次算式
全篇由一句自報家門起頭:這五個就是三個,這三個就是五個,這就是五和三的綱要。五是有想、無想、非有想非無想、斷絕、當下這一生就是涅槃;三則由經文自己併出來——主張自我死了以後仍然完好(前三合一)、主張眾生會斷絕、主張當下這一生就是涅槃。
三段結構
第一段處理未來,五個立足處逐一走過,每一段用「這是被造作的,是粗的」收尾,最後總結:所有推想未來的人,全部落在這五個立足處或其中之一。
第二段處理過去,十六種主張一次列完,然後用同一段話處理全部十六種——知識來源那一段。這一段沒有分開走,十六個共用一個判語。
第三段不再處理主張,處理狀態:遠離的喜、跟物質無關的樂、不苦不樂的受,三段結構完全相同,各配一次影子與日照。最後是第四個人——越過了三者、看著自己說沒有執取的那一位。
收尾只有一句
全篇收在一句話上:如來覺悟的那個無上的、最寂靜的境地,就是如實知道六個接觸之處的集起、消失、滿足、危險與出離之後,不執取而解脫。
前面談了整篇的自我、想、死後與心的境地,答案卻落在感官這一邊。中間沒有過渡段。
折疊處的說明
原文在描述每一派的變體時,把「主張自我死了以後有想而且仍然完好」這整句話為八個變體各重複一次。本譯文折成一句,八個變體並列在後,內容全部保留,不保留重列的形式。
十六種主張的第二輪(原文用省略記號帶過的那一輪)照原文的省略處理,用「……」串起,因為原文自己就是這樣寫的。
④ 深度研究
五和三的算式與梵網經
《長部》梵網經列出六十二種見解,其中關於未來的四十四種、關於過去的十八種。本篇列的是關於未來的五類與關於過去的十六種,數字都對不上,排列也不同。
值得注意的是本篇十六種的形狀:四組各四項,每組都照「是/不是/又是又不是/既不是也不是」這個四句的格式生成。恆常那一組是這樣,有邊那一組是這樣,想那一組換成「一/多/有限/沒有限量」,樂苦那一組換成「純粹是樂/純粹是苦/又樂又苦/不苦不樂」。前兩組是四句分別法,後兩組不是——後兩組是內容上的四種,被排進了同一個格子數。
這暗示這份清單不是統計出來的,是生成出來的:先有四乘四的框架,再往裡面填。
另記一件容易混過去的事:恆常那一組的第二項是 asassata,漢譯作「無常的」,與三相裡的 anicca(無常)同義而不同詞。本譯文兩處共用同一個漢字組合,不另造新詞——理由是它們指的確實是同一件事,而分開造詞會讓讀者以為經文在區分兩種無常。
想是病、是癰、是箭
「想是病,想是癰,想是箭」這一句,在本篇是無想派用來否決有想派的理由。同樣三個詞在 M75 摩揭提耶經裡被用來說身體:這個身體就是病、就是癰、就是箭。
同一組譬喻詞在兩篇裡被安在兩個不同的對象上,而且都不是本方的創作——本篇裡它是外道的話,M75 裡它是世尊的話。這一組詞當時應該是公共財,各派都在用,用來指認自己要離開的那樣東西。
非有想非無想與兩位老師
第三派主張的正是非有想非無想之境(Nevasaññānāsaññāyatana),而那是鬱陀迦・羅摩子教的終點(M26 聖求經)。無所有之境則是阿羅羅・迦羅摩的終點,本篇把它放在有想那一派的最上層。
也就是說,本篇清點的不是遙遠的別人,是世尊自己走過的兩段路。他離開那兩位老師的理由,M26 記的是「這條路不通往厭離、褪去、止息(Nirodha)、平息、親證的了知(Abhiññā)、覺悟、涅槃」;本篇記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種說法:這是被造作的,是粗的。
那句判語的原文是 tayidaṁ saṅkhataṁ oḷārikaṁ, atthi kho pana saṅkhārānaṁ nirodho——被造作的(Saṅkhata)、粗的,而造作(Saṅkhāra)是有止息的。八次一字不改,是全篇的節拍器。
還剩一點造作的等至
「那個處所不是說靠造作的等至就能到的,是還剩一點造作的等至才到得了的」——這句話全中部只出現在這裡,而且沒有被解釋。
它處理的是一個技術問題:非有想非無想之境既然幾乎沒有想了,是靠什麼進去的。經文的回答是一個很怪的詞——不是靠造作,是靠「還剩一點造作」。而「還剩一點」與「靠」的差別在哪裡,一個字也沒有。後世論書裡「有餘」這一系的講法,起點大概就在這種地方。
結尾與六六經、大六處經
收尾那一句講的是六個接觸之處的集起、消失、滿足、危險與出離。同一組詞在 M148 六六經與 M149 大六處經裡是整篇的骨架。
把三篇放在一起,本篇的收尾就不是突兀的斷句,是一個指路標:那些關於自我的問題不在那裡解決,要去那三處看。但這件事是讀者拼出來的,本篇自己沒有說。
⑤ 現代心靈應用
判準不問對錯,問這東西是被什麼撐起來的
本篇真正的那一支法義是一個判準:不問一個說法對不對,問它還是不是被造出來的。這一支今天遇到的處境跟古代不一樣,而且更難用。
古代的十六種主張每一種都需要一個學派來維持——需要老師、需要弟子、需要一種生活方式。一個人抱著一種見解,那個見解也抱著他。所以它的「被造出來」是看得見的:那些人天天在造它。
今天立場不再需要生活方式來支撐。一個人一天之內可以換三種立場而幾乎沒有成本,因為維持的工作被外包給了平台。於是「這是被造出來的」這個判準反而更難用——沒有東西被造得夠久,久到讓人看見它是被造出來的。它們來得太快,看起來像天氣,不像建築。
那五種知識來源,今天要加第六種
信、喜好、傳聞、順著理路推想、經得起靜思而被接受的見解——這五樣今天一樣在。而經文的判語值得逐字搬過來:這五樣都可能配上真的,也都可能配上假的,所以它們回答的不是真假這個問題。
今天多出來的那一種是:被推送到眼前的次數。它比傳聞更弱,因為傳聞至少經過一個人的嘴;它也比傳聞更強,因為它可以無限重複。而重複到一定次數之後,它在心裡產生的東西跟「經得起靜思而被接受」幾乎分不出來。
這是量級上的改變,不是換皮:古人要湊齊那五樣需要時間與人際,今人的第六樣一天可以來幾百次。
「我沒有執取」變成一種身分
最後那一層在今天有一個很具體的形狀:把不執著本身變成可以展示的東西。
放下、極簡、斷捨離、不再內耗、我已經走出來了——這些話一旦被說出來給人看,說話的人就必須先站到自己外面去看一眼,才說得出口。而本篇提前寫好了判語:他這樣看著自己,這件事本身也算執取。
要說清楚的是,經文並沒有說這個人是假的。它先承認了:這位長老講的的確是合於涅槃的道路。收回的不是他的方向,是他的位置。這個區分在今天很少見——今天的批評多半在說「你其實沒放下」,而本篇說的是「你放下了,但你在看著自己放下」。這兩句話差得很遠。
影子與日照那件事
三種高的狀態互相替換而不互相超越,這一點對於任何一個把某種狀態當成目標的人都是直接的。狀態會走,走了之後上一層就頂回來,這是機制,不是失敗。
這一面在今天沒有特別的新形狀,古今差不多,因此不多寫。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開場宣布的算式,之後沒有再用
「這五個就是三個,這三個就是五個——這就是五和三的綱要」。經文報完這個算式,把三的那一組併給讀者看過一次,然後整篇就照五個走完,三沒有再出現,也沒有任何結構功能。
一個被寫進經名的東西,在正文裡只活了一句話。這通常表示經名與正文不是同一次成形的。
同一篇裡兩把不相容的尺
處理未來的五派用的是造作這把尺:這是被造作的,是粗的。處理過去的十六種用的是知識來源這把尺:除了信、喜好、傳聞……之外沒有自己內部的知。
兩把尺量的不是同一件事。造作那把量的是東西的性質,知識來源那把量的是人的憑據。經文在兩段之間沒有交代為什麼換尺,也沒有把兩把尺對起來——關於過去的十六種為什麼不用造作那把尺量,關於未來的五種為什麼不問憑據,都沒有說。
第三段影子譬喻的項數不齊
前兩段是乾淨的兩項循環:遠離的喜滅則心裡的難受起,心裡的難受滅則遠離的喜起;跟物質無關的樂滅則遠離的喜起,遠離的喜滅則跟物質無關的樂起。
第三段寫的是:不苦不樂的受滅則跟物質無關的樂起,跟物質無關的樂滅則不苦不樂的受起。它跳過了遠離的喜,也跳過了心裡的難受。三段共用同一個影子譬喻,而第三段的兩端與前兩段接不上——如果是同一個機制,第三段應該要能一路退回心裡的難受。
「還剩一點造作的等至」是孤例,而且沒有解釋
這個詞全中部只出現在這裡一次。它被用來擋掉一種說法(靠所見所聞所感所認識那些造作就說自己到了那個處所),而擋掉的方式是引進一個新的技術區分——靠造作的等至與還剩一點造作的等至。
引進之後就結束了。差別在哪裡、剩下的那一點是什麼、怎麼判斷剩了沒有,經文一個字也沒有。一個只出現一次、用來救一個場面而又不被解釋的技術詞,通常是後補的。
那五種知識來源與 M95 是同一份
信、喜好、傳聞、順著理路推想、經得起靜思而被接受的見解——這五項與 M95 商伽經逐字相同,連順序都一樣。M95 的用法是正面的:世尊用它來說明什麼叫護持真實。本篇的用法是反面的:用它來說明對方不可能有自己內部的知。
同一份清單在兩篇裡的功能相反,而兩篇都沒有提到對方。這是一份現成的材料被兩處各取所需。
結尾與全篇沒有接點
最後一句突然換到六個接觸之處。前面整篇談的是自我、想、死後與心的境地,六個接觸之處在正文裡一次也沒有出現過。
沒有過渡,沒有解釋為什麼答案在那裡。它讀起來像一個被接在後面的正確結論,而不是前面那些分析長出來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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