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84 摩偷羅經:標籤下的虛假與真實——大迦旃延談財富、法律與業報的真平等
中部八十四經 摩偷羅經(Madhura Sutta)
那句話只是世間上的一個聲音
摩偷羅王阿槃提子來問大迦旃延一句話:婆羅門說「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別的階級都低下;只有婆羅門是白的,別的階級是黑的;只有婆羅門清淨,不是婆羅門的不清淨;只有婆羅門是梵天親生的兒子,從嘴裡生出來,由梵天所生、梵天所造、梵天的繼承人」——迦旃延君怎麼說?
大迦旃延的回答只有一句:大王,那不過是世間上的一個聲音。接下來他證明這句話的方式,是把國王自己的常識分四輪問出來。第一輪問錢:一個剎帝利如果發達了,會不會有剎帝利、婆羅門、吠舍、首陀羅比他早起、比他晚睡、聽候差遣、做事合他的意、說話討他喜歡?會。而換成婆羅門發達、吠舍發達、首陀羅發達,答案完全一樣。第二輪問惡行:四個階級的人做了十件壞事,死後會不會落到苦處?會。第三輪問善行:四個階級的人戒除了那十件,死後會不會生到天界?會。
第四輪最狠,因為它問的是國王自己的權力。一個剎帝利去破門搶劫、攔路、去別人的妻子那裡,被抓來給你,你怎麼處置?殺掉、罰他傾家、放逐,看情形辦。為什麼?因為他從前那個「剎帝利」的稱呼已經沒有了,他現在算的是盜賊。而同樣的人剃了鬚髮出家、守戒清淨,你又怎麼對他?我們會禮敬他、起身讓座、請他坐、供養他四種資具、依法給他護衛——因為他從前那個稱呼已經沒有了,他現在算的是沙門。四輪之後,國王四次說:這樣的話,這四個階級就是完全一樣的,我看不出它們之間有任何差別。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大迦旃延(Mahākaccāna)長老住在摩偷羅(Madhurā)的軍荼林。
婆羅門說的那一套
摩偷羅王阿槃提子(Avantiputta)聽說:「據說沙門迦旃延住在摩偷羅的軍荼林。而關於那位迦旃延君,有這樣的好名聲傳開:『他有智慧,通達,聰敏,聽得多,說話有內容,應對得好,年高,而且是阿羅漢。』能見到這樣的阿羅漢,真是一件好事。」
於是摩偷羅王阿槃提子叫人備好一輛輛好車,自己登上一輛好車,帶著國王的大排場,坐著那些好車出摩偷羅,去見大迦旃延長老。車能走的地方就坐車走,到了盡頭就下車步行,走到大迦旃延長老那裡。到了之後,他與大迦旃延長老互相問候。寒暄與客套之後,他在一旁坐下。坐在一旁的摩偷羅王阿槃提子對大迦旃延長老說:
「迦旃延君,婆羅門是這樣說的:『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別的階級都低下;只有婆羅門是白的階級,別的階級是黑的;只有婆羅門清淨,不是婆羅門的不清淨;只有婆羅門是梵天親生的兒子,從嘴裡生出來,由梵天所生,由梵天所造,是梵天的繼承人。』迦旃延君在這件事上怎麼說?」
「大王,那不過是世間上的一個聲音罷了:『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別的階級都低下;只有婆羅門是白的階級,別的階級是黑的;只有婆羅門清淨,不是婆羅門的不清淨;只有婆羅門是梵天親生的兒子,從嘴裡生出來,由梵天所生,由梵天所造,是梵天的繼承人。』
大王,這件事可以從這樣一個角度來知道,它為什麼不過是世間上的一個聲音。
第一輪:誰發達了
大王,你認為怎麼樣?如果一個剎帝利在錢財、穀物、白銀或黃金上發達了,會不會有剎帝利比他早起、比他晚睡、聽候他差遣、做事合他的意、說話討他喜歡?會不會有婆羅門……會不會有吠舍……會不會有首陀羅比他早起、比他晚睡、聽候他差遣、做事合他的意、說話討他喜歡?」
「迦旃延君,如果一個剎帝利在錢財、穀物、白銀或黃金上發達了,會有剎帝利比他早起、比他晚睡、聽候他差遣、做事合他的意、說話討他喜歡;也會有婆羅門……也會有吠舍……也會有首陀羅比他早起、比他晚睡、聽候他差遣、做事合他的意、說話討他喜歡。」
「大王,你認為怎麼樣?如果一個婆羅門在錢財、穀物、白銀或黃金上發達了,會不會有婆羅門比他早起、比他晚睡、聽候他差遣、做事合他的意、說話討他喜歡?會不會有吠舍……會不會有首陀羅……會不會有剎帝利比他早起、比他晚睡、聽候他差遣、做事合他的意、說話討他喜歡?」
「迦旃延君,如果一個婆羅門發達了,會有婆羅門……也會有吠舍……也會有首陀羅……也會有剎帝利比他早起、比他晚睡、聽候他差遣、做事合他的意、說話討他喜歡。」
「大王,你認為怎麼樣?如果一個吠舍發達了,會不會有吠舍……會不會有首陀羅……會不會有剎帝利……會不會有婆羅門比他早起、比他晚睡、聽候他差遣、做事合他的意、說話討他喜歡?」
「迦旃延君,如果一個吠舍發達了,會有吠舍……也會有首陀羅……也會有剎帝利……也會有婆羅門比他早起、比他晚睡、聽候他差遣、做事合他的意、說話討他喜歡。」
「大王,你認為怎麼樣?如果一個首陀羅發達了,會不會有首陀羅……會不會有剎帝利……會不會有婆羅門……會不會有吠舍比他早起、比他晚睡、聽候他差遣、做事合他的意、說話討他喜歡?」
「迦旃延君,如果一個首陀羅發達了,會有首陀羅……也會有剎帝利……也會有婆羅門……也會有吠舍比他早起、比他晚睡、聽候他差遣、做事合他的意、說話討他喜歡。」
「大王,你認為怎麼樣?既然這樣,這四個階級是不是完全一樣?在這件事上你怎麼看?」
「迦旃延君,既然這樣,這四個階級確實是完全一樣的。我看不出它們之間有任何差別。」
「大王,這件事也可以從這個角度來知道,它為什麼不過是世間上的一個聲音:『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別的階級都低下……其餘皆是如此……是梵天的繼承人。』
第二輪:做了那十件事
大王,你認為怎麼樣?如果一個剎帝利殺生,拿沒有給他的東西,在感官慾望上做不當的行為,說謊,說挑撥的話,說粗暴的話,說廢話,覬覦(Abhijjhā),心裡帶著惡意,抱著錯誤的見解——他身壞命終之後,會不會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裡去?在這件事上你怎麼看?」
「迦旃延君,一個剎帝利如果殺生,拿沒有給他的東西,在感官慾望上做不當的行為,說謊,說挑撥的話,說粗暴的話,說廢話,覬覦,心裡帶著惡意,抱著錯誤的見解——他身壞命終之後,也會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裡去。我在這件事上是這樣看的,而且我也是這樣從阿羅漢們那裡聽來的。」
「好,很好,大王。大王,你這樣看是好的;你這樣從阿羅漢們那裡聽來,也是好的。
大王,你認為怎麼樣?如果一個婆羅門……其餘皆是如此……如果一個吠舍……其餘皆是如此……如果一個首陀羅殺生,拿沒有給他的東西……其餘皆是如此……抱著錯誤的見解——他身壞命終之後,會不會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裡去?在這件事上你怎麼看?」
「迦旃延君,一個首陀羅如果殺生,拿沒有給他的東西……其餘皆是如此……抱著錯誤的見解——他身壞命終之後,也會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裡去。我在這件事上是這樣看的,而且我也是這樣從阿羅漢們那裡聽來的。」
「好,很好,大王。大王,你這樣看是好的;你這樣從阿羅漢們那裡聽來,也是好的。
大王,你認為怎麼樣?既然這樣,這四個階級是不是完全一樣?在這件事上你怎麼看?」
「迦旃延君,既然這樣,這四個階級確實是完全一樣的。我看不出它們之間有任何差別。」
「大王,這件事也可以從這個角度來知道,它為什麼不過是世間上的一個聲音:『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別的階級都低下……其餘皆是如此……是梵天的繼承人。』
第三輪:戒除了那十件事
大王,你認為怎麼樣?如果一個剎帝利戒除殺生,戒除拿沒有給他的東西,戒除在感官慾望上的不當行為,戒除說謊,戒除挑撥的話,戒除粗暴的話,戒除廢話,不覬覦,心裡沒有惡意,抱著正見——他身壞命終之後,會不會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界裡去?在這件事上你怎麼看?」
「迦旃延君,一個剎帝利如果戒除殺生,戒除拿沒有給他的東西,戒除在感官慾望上的不當行為,戒除說謊,戒除挑撥的話,戒除粗暴的話,戒除廢話,不覬覦,心裡沒有惡意,抱著正見——他身壞命終之後,也會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界裡去。我在這件事上是這樣看的,而且我也是這樣從阿羅漢們那裡聽來的。」
「好,很好,大王。大王,你這樣看是好的;你這樣從阿羅漢們那裡聽來,也是好的。
大王,你認為怎麼樣?如果一個婆羅門、一個吠舍、一個首陀羅戒除殺生,戒除拿沒有給他的東西……其餘皆是如此……抱著正見——他身壞命終之後,會不會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界裡去?在這件事上你怎麼看?」
「迦旃延君,一個首陀羅如果戒除殺生,戒除拿沒有給他的東西……其餘皆是如此……抱著正見——他身壞命終之後,也會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界裡去。我在這件事上是這樣看的,而且我也是這樣從阿羅漢們那裡聽來的。」
「好,很好,大王。大王,你這樣看是好的;你這樣從阿羅漢們那裡聽來,也是好的。
大王,你認為怎麼樣?既然這樣,這四個階級是不是完全一樣?在這件事上你怎麼看?」
「迦旃延君,既然這樣,這四個階級確實是完全一樣的。我看不出它們之間有任何差別。」
「大王,這件事也可以從這個角度來知道,它為什麼不過是世間上的一個聲音:『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別的階級都低下……其餘皆是如此……是梵天的繼承人。』
第四輪:被押到你面前
大王,你認為怎麼樣?在這裡,如果一個剎帝利破門而入,或者搶劫,或者洗劫一戶人家,或者攔路,或者去別人的妻子那裡,而你的人把他抓來給你看:『陛下,這是您的盜賊,做了壞事。您要給他什麼刑罰就給吧。』你會怎麼處置他?」
「迦旃延君,我們會把他殺掉,或者罰他傾家,或者把他放逐,或者看情形辦。為什麼?迦旃延君,因為他從前那個『剎帝利』的稱呼已經沒有了;他現在算的是一個盜賊。」
「大王,你認為怎麼樣?在這裡,如果一個婆羅門、一個吠舍、一個首陀羅破門而入,或者搶劫,或者洗劫一戶人家,或者攔路,或者去別人的妻子那裡,而你的人把他抓來給你看:『陛下,這是您的盜賊,做了壞事。您要給他什麼刑罰就給吧。』你會怎麼處置他?」
「迦旃延君,我們會把他殺掉,或者罰他傾家,或者把他放逐,或者看情形辦。為什麼?迦旃延君,因為他從前那個『首陀羅』的稱呼已經沒有了;他現在算的是一個盜賊。」
「大王,你認為怎麼樣?既然這樣,這四個階級是不是完全一樣?在這件事上你怎麼看?」
「迦旃延君,既然這樣,這四個階級確實是完全一樣的。我看不出它們之間有任何差別。」
「大王,這件事也可以從這個角度來知道,它為什麼不過是世間上的一個聲音:『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別的階級都低下……其餘皆是如此……是梵天的繼承人。』
同一個人剃了鬚髮之後
大王,你認為怎麼樣?在這裡,如果一個剎帝利剃掉鬚髮,穿上黃褐色的衣服,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戒除殺生,戒除拿沒有給他的東西,戒除說謊,夜間不食,一天只吃一頓,過清淨的修行生活,有戒行,品性良好。你會怎麼對他?」
「迦旃延君,我們會向他禮敬,或者起身讓座,或者請他坐下,或者請他接受衣服、托來的食物、住處與生病時的醫藥用品,或者依法為他安排護衛與守護。為什麼?迦旃延君,因為他從前那個『剎帝利』的稱呼已經沒有了;他現在算的是一個沙門。」
「大王,你認為怎麼樣?在這裡,如果一個婆羅門、一個吠舍、一個首陀羅剃掉鬚髮,穿上黃褐色的衣服,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戒除殺生,戒除拿沒有給他的東西,戒除說謊,夜間不食,一天只吃一頓,過清淨的修行生活,有戒行,品性良好。你會怎麼對他?」
「迦旃延君,我們會向他禮敬,或者起身讓座,或者請他坐下,或者請他接受衣服、托來的食物、住處與生病時的醫藥用品,或者依法為他安排護衛與守護。為什麼?迦旃延君,因為他從前那個『首陀羅』的稱呼已經沒有了;他現在算的是一個沙門。」
「大王,你認為怎麼樣?既然這樣,這四個階級是不是完全一樣?在這件事上你怎麼看?」
「迦旃延君,既然這樣,這四個階級確實是完全一樣的。我看不出它們之間有任何差別。」
「大王,這件事也可以從這個角度來知道,它為什麼不過是世間上的一個聲音:『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別的階級都低下;只有婆羅門是白的階級,別的階級是黑的;只有婆羅門清淨,不是婆羅門的不清淨;只有婆羅門是梵天親生的兒子,從嘴裡生出來,由梵天所生,由梵天所造,是梵天的繼承人。』」
別皈依我
這樣說了以後,摩偷羅王阿槃提子對大迦旃延長老說:
「太殊勝了,迦旃延君;太殊勝了,迦旃延君。就像把倒蓋的東西翻正,把被遮蔽的東西揭開,為迷路的人指引方向,在黑暗中舉起油燈,讓有眼睛的人看見形色——迦旃延君用許多方式把法闡明了。我現在皈依迦旃延君、皈依法、皈依比丘僧團。請迦旃延君記住我:從今天起,我是終生皈依的在家男眾。」
「大王,你不要皈依我。你要皈依的是我所皈依的那位世尊。」
「迦旃延君,那麼那位阿羅漢、圓滿覺悟者(Sammāsambuddha)的世尊現在住在哪裡?」
「大王,那位阿羅漢、圓滿覺悟者的世尊現在已經完全止息(Parinibbāna)了。」
「迦旃延君,如果我們聽說那位世尊在十由旬之外,我們也會走十由旬去見那位阿羅漢、圓滿覺悟者的世尊。
迦旃延君,如果我們聽說那位世尊在二十由旬、三十由旬、四十由旬、五十由旬之外,我們也會走五十由旬去見那位阿羅漢、圓滿覺悟者的世尊。
迦旃延君,如果我們聽說那位世尊在一百由旬之外,我們也會走一百由旬去見那位阿羅漢、圓滿覺悟者的世尊。
而既然那位世尊已經完全止息了,迦旃延君,我們就皈依那位已經完全止息的世尊,皈依法,皈依比丘僧團。請迦旃延君記住我:從今天起,我是終生皈依的在家男眾。」
② 本經獨特重點
世尊不在場,而且已經不在了
全篇說法的是大迦旃延,而世尊在收尾的兩句才被提到——已經完全止息了。這是《中部》裡極少數在世尊完全止息之後發生的篇章之一。
而這個事實不是背景,它是全篇的最後一個轉折:國王要皈依說法的人,說法的人把他推向一個已經不在的人。
回答只有一句
那一套四句的階級說法,大迦旃延沒有逐句反駁。他只說:那不過是世間上的一個聲音。
原文用的字是「聲音」——不是「錯的說法」,也不是「不成立的主張」。它被降級成一種在空氣裡流傳的東西,而接下來四輪要做的,是讓國王自己聽出那個聲音底下沒有東西。
四輪問的是四種不同的力量
第一輪問錢:誰發達了,誰身邊就有四個階級的人伺候。第二輪問惡行的果報。第三輪問善行的果報。第四輪問國王自己的刑賞。
四樣東西——財富、惡報、善報、王法——沒有一樣按階級分配。而這四樣正好涵蓋了一個人一生會遇到的所有分配機制。
第一輪的排列方式很講究
四輪裡的第一輪,原文把四個階級各當一次主詞,而每一次列出的四個伺候者順序都不同:剎帝利發達時先列剎帝利,婆羅門發達時先列婆羅門,依此類推。
也就是說,那個順序永遠是「先列自己那一級」。而結果四次一樣。這個排法把「連自己那一級的人也會來伺候」這件事寫進了形式裡。
第四輪動的是國王自己的手
前三輪問的都是別的力量——市場、業報。第四輪問的是他自己:這個人被押到你面前,你怎麼處置?
而國王的回答完全沒有猶豫:殺掉、罰他傾家、放逐,看情形辦。四個階級一視同仁。這一輪的分量在於,那個判準不是別人的,是他自己每天在用的。
「他從前那個稱呼已經沒有了」
國王給的理由是全篇最關鍵的一句:他從前那個「剎帝利」的稱呼已經沒有了;他現在算的是一個盜賊。
而下一段用同一個句型講出家人:他從前那個稱呼已經沒有了;他現在算的是一個沙門。同一個結構,一次往下掉,一次往上升。
也就是說,階級這個名目本身就是可以被別的名目取代的——而取代它的是那個人現在在做的事。
四次同樣的認輸
「既然這樣,這四個階級確實是完全一樣的。我看不出它們之間有任何差別。」——國王說了四次,一字不差。
他不是被駁倒的,是四次都自己算出了同一個結果。而大迦旃延四次的收句也一樣:這件事也可以從這個角度來知道,它為什麼不過是世間上的一個聲音。
「別皈依我」
國王皈依的對象是眼前這位讓他信服的人,而大迦旃延當場擋了回去:你不要皈依我,你要皈依的是我所皈依的那位世尊。
這一句把整場對話的功勞退了出去。而它同時也暴露了一件事——這位國王到這一刻為止並不知道有世尊這個人。
一百由旬與已經不在
國王的反應寫得很動人:十由旬我也去,五十由旬我也去,一百由旬我也去。他把距離一級一級加上去,像在確認自己願意付多少。
而答案是距離已經不管用了。於是他改了說法:既然那位世尊已經完全止息了,我們就皈依那位已經完全止息的世尊。全篇收在這一句上。
③ 結構脈絡
全篇是一場單場對話,三個段落。
第一塊是國王的來訪與那個問題:婆羅門那一套四句的說法。
第二塊是四輪推導,每一輪的形狀完全相同——提問、國王回答、「這四個階級是不是完全一樣」、國王認同、收句。第四輪多一節:同一個人出家之後怎麼對待。
第三塊是皈依被退回、世尊已經完全止息、國王改口皈依一位不在的人。
複沓的處理
第一輪原文把四個階級各當一次主詞全寫,每一次的四個伺候者以省略記號帶過中間兩項,譯文比照。
第二、第三兩輪原文只把剎帝利與首陀羅寫全,中間兩個階級以省略記號帶過,譯文比照。四輪共用的那句「這四個階級是不是完全一樣」與國王的回答全部全寫,譯文比照——那四次一字不差的認同正是這一篇的推進方式。
那句四句的階級說法在原文出現六次,第一次與最後一次全寫,中間四次以省略記號帶過,譯文比照。
④ 深度研究
「一個聲音」這個判詞
原文 ghosa 是聲響、傳言、口號。大迦旃延沒有說那句話是假的,他說它是一個聲音——一種在世間上流傳、有人在喊的東西。
這個處理方式與正面反駁不同。反駁一句話,等於承認它是一個可以判真假的主張;把它降級成一個聲音,等於說它根本還沒有到達可以被判真假的位置。而接下來四輪不是在證明它假,是在把它底下的空處指給國王看。
「稱呼」這個詞是全篇的樞紐
國王兩次用了同一個字:他從前那個稱呼已經沒有了。原文 samaññā 是名目、稱謂、大家怎麼叫他。
也就是說,「剎帝利」與「首陀羅」在國王自己的實務裡就是一個名目,而且是一個會被覆蓋掉的名目。覆蓋它的東西是行為——做了盜賊的事就叫盜賊,出了家守了戒就叫沙門。經文沒有說階級是假的,它說的是階級不是最底下的那一層。
與別篇談階級的方式不同
《中部》裡談四個階級的地方不只一處,多數是由世尊對婆羅門說的,而且往往從起源、從業、從法的角度切入。
本篇的切法是社會學的:市場怎麼分配、法律怎麼裁量、王家怎麼待人。四樣全部是可以觀察的、國王自己在操作的機制。說話的人也不是世尊,是一位以「詳細分別意義第一」著稱的弟子——而他一次也沒有引用教義。
第四輪的兩節是一組
破門搶劫那一節與剃髮出家那一節,原文用的是完全相同的句型,只換掉行為與待遇。而兩節的收句也同構:他從前那個稱呼已經沒有了;他現在算的是盜賊/沙門。
這一組因此是本篇論證的頂點:同一個名目可以往下換,也可以往上換,而換它的都是行為。往下的那一節把王法拉進來,往上的那一節把國王自己的恭敬拉進來——兩節加起來,這位國王在同一場對話裡承認了自己的刑與賞都不看階級。
「別皈依我」與本篇的位置
大迦旃延把皈依退回去,這個動作在《中部》裡有前例,而本篇的特別之處在於接下來那句:那位世尊現在已經完全止息了。
「完全止息」對譯的是 parinibbāna,不是 nirodha(止息)——兩者在漢譯上共用一個詞,而原文分得很清楚:後者是現象的止息,前者是一個人整個的止息。
一位國王在這一刻第一次聽說有那樣一個人,同時也第一次聽說那個人已經不在。而他的回應沒有猶豫——皈依一位不在的人。這一段是《中部》裡少數正面處理「導師不在之後怎麼辦」的地方,而它給的答案很短:法還在,僧團還在,皈依照樣成立。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篇今天最能用的是那個「一個聲音」。
一句話流傳得夠久、夠廣、由夠有分量的人在說,它就會取得一種不必被檢查的地位。而大迦旃延的處理不是去辯它對不對,是問一句:那麼在實際的分配上,它管用嗎?
四輪問的都是這件事。錢按它分配嗎?後果按它分配嗎?好處按它分配嗎?你自己的刑與賞按它分配嗎?四個都不。於是那句話仍然在被人說,而它在任何一個真正決定事情的地方都不起作用——它就只是一個聲音。
這個檢查方式今天很有用,因為現在流通的許多說法也是同一型:它們不容易被證偽,但也不真的在管事。要拆它們不必吵,只要一項一項問:這件事在哪裡真的按它運作?
第二個能用的是「稱呼會被覆蓋」。國王自己說出來的那句話很硬——他從前那個稱呼已經沒有了,他現在算的是一個盜賊。
一個人現在在做什麼,會蓋掉他從哪裡來。這件事有兩個方向,而經文兩個方向都給了:往下的那一個是警告,往上的那一個是出路。今天多數人只記得往下的那一半——出身好的人做錯事會被說「白費了」;而本篇更看重的是另一半:出身低的人做了那件事,稱呼照樣換掉,而且換到讓國王起身讓座。
第三處是那個一級一級加上去的距離。十由旬我也去,五十由旬我也去,一百由旬我也去——這是一個人在確認自己願意付多少。而答案是:他願意付的那個東西,已經沒有地方可以付了。
這一段今天很多人會遇到。那個能給你答案的人已經不在了,或者從一開始就不在你能到達的地方。而本篇給的處理很乾脆——他沒有停在遺憾上,他改了說法:既然那位世尊已經完全止息了,我們就皈依那位已經完全止息的世尊。
值得注意的是那句話的形式。他沒有說「那我皈依迦旃延君好了」,也沒有說「那就算了」。他把對象照原樣留著,只是承認那個人不在——而皈依這件事並沒有因此少掉什麼。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世尊已經完全止息這件事只在最後兩句出現
全篇前面完全看不出時間點。四輪推導可以發生在任何時候,而收尾突然把整篇釘在了一個很晚的年代上。
也就是說,這個關鍵資訊被放在最後,而且是被國王的一個問題逼出來的——迦旃延君,那位世尊現在住在哪裡?如果國王沒有問,經文不會提。
國王對世尊一無所知
他來的理由是聽說大迦旃延「有智慧、通達、聰敏、聽得多、說話有內容、應對得好、年高,而且是阿羅漢」——這份稱讚裡沒有一個字提到他是誰的弟子。
到了最後他要皈依的也是大迦旃延本人。一個王國的統治者住在有阿羅漢弟子的地方,卻不知道那位導師是誰,經文對這個落差不作說明。
四輪之後沒有正面的結論
大迦旃延四次的收句都是同一句:這件事也可以從這個角度來知道,它為什麼不過是世間上的一個聲音。
而他從頭到尾沒有說「那麼真正該看的是什麼」。第四輪的第二節(出家的人被禮敬)最接近一個正面的答案,可是它同樣被收進了那句「不過是一個聲音」裡。全篇因此只有拆,沒有立。
軍荼林與摩偷羅在此後不再出現
場景給了地名,也給了國王的名字(阿槃提子——阿槃提國王的兒子),而這兩樣在全篇之後都沒有再起任何作用。
國王皈依了,經文沒有寫他做了什麼,也沒有寫大迦旃延後來如何。收尾沒有「大迦旃延長老說了這些」這一類的定型句,最後一句是國王自己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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