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67 舍彌村經：踏入修行之水的四種恐懼——喬達摩談自律、食慾與欲望的試煉

4月 03, 2026

中部六十七經　舍彌村經（Cātuma Sutta）

五百個人被趕走，而勸回來的兩個人用的是同一組譬喻

舍利弗與大目犍連帶著五百位比丘來見世尊。他們跟原本住在那裡的比丘互相招呼、鋪座位、收拾缽與衣，吵得很大聲。世尊問阿難：那些人在吵什麼，像漁夫在搶魚一樣？聽完之後他把那五百人叫來，只說了一句：走吧，我把你們遣走，你們不要待在我這裡。

那五百人真的走了。半路上遇到正在集會堂議事的舍彌村釋迦族人，一問之下才知道被遣走。釋迦族人請他們等一等，自己去求情。他們用的譬喻是兩個：嫩芽得不到水會變樣，小牛看不見母親會變樣——而新出家的比丘見不到世尊也會變樣。娑婆主梵天接著出現，說的是一模一樣的話，連兩個譬喻都一樣。世尊被說動了。

回來之後，世尊問舍利弗：我把僧團遣走的時候，你心裡怎麼想？舍利弗答：世尊要無事一身輕、投入當下就住在安樂裡了，那我們也可以無事一身輕、投入當下就住在安樂裡。世尊只回了兩句：舍利弗，你等一等；舍利弗，你等一等這種當下就住在安樂裡。同一個問題問大目犍連，大目犍連答：那我跟舍利弗來照管僧團。世尊說：好，好。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舍彌村（Cātumā）的餘甘子林（Āmalakīvana）。

像漁夫在搶魚一樣

那時候，以舍利弗（Sāriputta）與大目犍連（Mahāmoggallāna）為首的五百位左右的比丘來到舍彌村，要見世尊。那些遠道而來的比丘跟原本住在那裡的比丘互相招呼、鋪座位、收拾缽與衣，吵得聲音很高、很大。

那時，世尊對阿難（Ānanda）長老說：

「阿難，那些人聲音那麼高、那麼大，是誰？像漁夫在搶魚一樣。」

「尊者，那是以舍利弗與大目犍連為首的五百位左右的比丘，來到舍彌村要見世尊。那些遠道而來的比丘跟原本住在那裡的比丘互相招呼、鋪座位、收拾缽與衣，聲音很高、很大。」

「那麼，阿難，你用我的話去叫那些比丘，就說：『導師叫各位長老。』」

「是的，尊者。」阿難長老答應了世尊，就到那些比丘那裡。到了之後，對那些比丘說：「導師叫各位長老。」

「好的，賢友。」那些比丘答應了阿難長老，就到世尊那裡。到了之後，向世尊禮敬，在一旁坐下。世尊對坐在一旁的那些比丘說：

「比丘們，你們聲音那麼高、那麼大，在做什麼？像漁夫在搶魚一樣。」

「尊者，我們是以舍利弗與大目犍連為首的五百位左右的比丘，來到舍彌村要見世尊。我們這些遠道而來的比丘跟原本住在這裡的比丘互相招呼、鋪座位、收拾缽與衣，聲音才那麼高、那麼大。」

「比丘們，走吧，我把你們遣走。你們不要待在我這裡。」

「是的，尊者。」那些比丘答應了世尊，就從座位上起身，向世尊禮敬，右繞而去，收拾好住處，拿了缽與衣，走了。

嫩芽與小牛

那時候，舍彌村的釋迦族人正為了某件事在集會堂裡集合。舍彌村的釋迦族人遠遠看見那些比丘走來，看見了就到那些比丘那裡。到了之後對那些比丘說：

「請問各位長老要上哪裡去？」

「賢友們，比丘僧團被世尊遣走了。」

「那麼各位長老請坐一會兒，說不定我們能讓世尊回心轉意。」

「好的，賢友。」那些比丘答應了舍彌村的釋迦族人。

於是舍彌村的釋迦族人到世尊那裡。到了之後，向世尊禮敬，在一旁坐下。坐在一旁的舍彌村釋迦族人對世尊說：

「尊者，請世尊歡喜地接納比丘僧團；尊者，請世尊出聲招呼比丘僧團。尊者，就像世尊從前一直扶持著比丘僧團，願世尊現在也扶持比丘僧團。

尊者，這裡面有一些比丘是新出家的，出家沒有多久，剛進到這個法與教誡裡來。他們如果見不到世尊，可能會變樣，可能會轉向。

尊者，就像嫩芽得不到水會變樣、會轉向；同樣的道理，尊者，這裡面有一些比丘是新出家的，出家沒有多久，剛進到這個法與教誡裡來，他們如果見不到世尊，可能會變樣，可能會轉向。

尊者，就像小牛看不見母親會變樣、會轉向；同樣的道理，尊者，這裡面有一些比丘是新出家的，出家沒有多久，剛進到這個法與教誡裡來，他們如果看不見世尊，可能會變樣，可能會轉向。

尊者，請世尊歡喜地接納比丘僧團；尊者，請世尊出聲招呼比丘僧團。尊者，就像世尊從前一直扶持著比丘僧團，願世尊現在也扶持比丘僧團。」

梵天說了同樣的話

那時，娑婆主梵天（Brahmā Sahampati）用自己的心知道了世尊心裡在想什麼——就像一個強壯的人伸直彎曲的手臂、或彎起伸直的手臂那樣快——他從梵天的世間消失，出現在世尊面前。

那時，娑婆主梵天把上衣偏袒一邊，朝著世尊合掌，對世尊說：

「尊者，請世尊歡喜地接納比丘僧團；尊者，請世尊出聲招呼比丘僧團。尊者，就像世尊從前一直扶持著比丘僧團，願世尊現在也扶持比丘僧團。

尊者，這裡面有一些比丘是新出家的，出家沒有多久，剛進到這個法與教誡裡來。他們如果見不到世尊，可能會變樣，可能會轉向。

尊者，就像嫩芽得不到水會變樣、會轉向；同樣的道理，尊者，這裡面有一些比丘是新出家的……他們如果見不到世尊，可能會變樣，可能會轉向。

尊者，就像小牛看不見母親會變樣、會轉向；同樣的道理，尊者，這裡面有一些比丘是新出家的……他們如果看不見世尊，可能會變樣，可能會轉向。

尊者，請世尊歡喜地接納比丘僧團；尊者，請世尊出聲招呼比丘僧團。尊者，就像世尊從前一直扶持著比丘僧團，願世尊現在也扶持比丘僧團。」

舍彌村的釋迦族人與娑婆主梵天，就這樣用嫩芽的譬喻與小牛的譬喻讓世尊回心轉意了。

你等一等

那時，大目犍連長老對那些比丘說：

「賢友們，起來吧，拿起缽與衣。世尊已經被舍彌村的釋迦族人與娑婆主梵天用嫩芽的譬喻與小牛的譬喻說動了。」

「好的，賢友。」那些比丘答應了大目犍連長老，就從座位上起身，拿了缽與衣，到世尊那裡。到了之後，向世尊禮敬，在一旁坐下。世尊對坐在一旁的舍利弗長老說：

「舍利弗，我把比丘僧團遣走的時候，你心裡怎麼想？」

「尊者，我心裡是這樣想的：『世尊把比丘僧團遣走了。世尊現在要無事一身輕，投入當下就住在安樂裡（Diṭṭhadhammasukhavihāra）了；那我們現在也可以無事一身輕，投入當下就住在安樂裡。』」

「舍利弗，你等一等；舍利弗，你等一等這種當下就住在安樂裡。」

那時，世尊對大目犍連長老說：

「大目犍連，我把比丘僧團遣走的時候，你心裡怎麼想？」

「尊者，我心裡是這樣想的：『世尊把比丘僧團遣走了。世尊現在要無事一身輕，投入當下就住在安樂裡了；那麼現在由我和舍利弗長老來照管比丘僧團。』」

「好，好，大目犍連。大目犍連，照管比丘僧團的，不是我，就是舍利弗與大目犍連。」

下水的人該防的四樣

那時，世尊對比丘們說：

「比丘們，下水的人可以預料會遇到這四樣可怕的東西。哪四樣？浪的可怕、鱷魚的可怕、漩渦的可怕、鯊魚的可怕。比丘們，下水的人可以預料會遇到這四樣可怕的東西。

比丘們，同樣的道理：在這個法與教誡裡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的人，可以預料會遇到這四樣可怕的東西。哪四樣？浪的可怕、鱷魚的可怕、漩渦的可怕、鯊魚的可怕。

浪的可怕

比丘們，什麼是浪的可怕？

比丘們，在這裡，有一位出身良好的年輕人因為信心而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心想：『我已經陷在出生、衰老、死亡、憂愁、哭喊、身體的痛、心裡的難受與絕望裡了，陷在苦裡，被苦壓住；但願這一整團苦的盡頭看得出來。』

他這樣出了家，而同修們教他、指點他：『你要這樣前進，這樣後退；這樣向前看，這樣向旁看；這樣屈，這樣伸；大衣、缽與衣要這樣拿。』

他心想：『我們從前在家的時候，是我們教別人、指點別人。而這些人年紀大概跟我兒子差不多、跟我孫子差不多，居然想教我、指點我。』

於是他放棄修學，退回到低下的生活去。比丘們，這就叫做怕了浪的可怕而放棄修學、退回到低下的生活去。

比丘們，「浪的可怕」是憤怒與絕望的代稱。

鱷魚的可怕

比丘們，什麼是鱷魚的可怕？

他這樣出了家，而同修們教他、指點他：『這個你可以嚼，這個你不可以嚼；這個你可以吃，這個你不可以吃；這個你可以嚐，這個你不可以嚐；這個你可以喝，這個你不可以喝。合宜的你可以嚼，不合宜的你不可以嚼；合宜的你可以吃，不合宜的你不可以吃；合宜的你可以嚐，不合宜的你不可以嚐；合宜的你可以喝，不合宜的你不可以喝。是時候的你可以嚼，不是時候的你不可以嚼；是時候的你可以吃，不是時候的你不可以吃；是時候的你可以嚐，不是時候的你不可以嚐；是時候的你可以喝，不是時候的你不可以喝。』

他心想：『我們從前在家的時候，想嚼什麼就嚼什麼，不想嚼的就不嚼；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不想吃的就不吃；想嚐什麼就嚐什麼，不想嚐的就不嚐；想喝什麼就喝什麼，不想喝的就不喝。合宜的我們吃，不合宜的我們也吃；是時候的我們吃，不是時候的我們也吃。而那些有信心的居士在白天不是時候的時候送來的上好硬食與軟食，這些人簡直是把我的嘴封起來。』

於是他放棄修學，退回到低下的生活去。比丘們，這就叫做怕了鱷魚的可怕而放棄修學、退回到低下的生活去。

比丘們，「鱷魚的可怕」是嘴饞的代稱。

漩渦的可怕

比丘們，什麼是漩渦的可怕？

他這樣出了家，在上午穿好衣服，拿了缽與外衣，進村子或鎮上托缽。身體沒有守好，話沒有守好，念沒有確立，諸根沒有約束住——他在那裡看見一位居士或居士的兒子，被五種感官慾望的繩索配備得齊齊整整，正在享用。

他心想：『我們從前在家的時候，也是被五種感官慾望的繩索配備得齊齊整整地在享用。而我家裡確實有財產，我可以一邊享用財產，一邊做福。』

於是他放棄修學，退回到低下的生活去。比丘們，這就叫做怕了漩渦的可怕而放棄修學、退回到低下的生活去。

比丘們，「漩渦的可怕」是五種感官慾望的繩索的代稱。

鯊魚的可怕

比丘們，什麼是鯊魚的可怕？

他這樣出了家，在上午穿好衣服，拿了缽與外衣，進村子或鎮上托缽。身體沒有守好，話沒有守好，念沒有確立，諸根沒有約束住——他在那裡看見一個女人衣服穿得不整齊、披得不端正。

他看見那個女人衣服穿得不整齊、披得不端正，貪就佔據了他的心。他的心被貪佔據，就放棄修學，退回到低下的生活去。

比丘們，這就叫做怕了鯊魚的可怕而放棄修學、退回到低下的生活去。

比丘們，「鯊魚的可怕」是女人的代稱。

比丘們，在這個法與教誡裡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的人，可以預料會遇到的，就是這四樣可怕的東西。」

世尊說了這些。那些比丘心裡歡喜，領受了世尊所說。

②　本經獨特重點

被趕走的理由只有一個：吵

經文對那五百人的過失只寫了一件事——聲音很高、很大。而他們吵的原因也被寫得清清楚楚：跟本地的比丘互相招呼、鋪座位、收拾缽與衣。那是抵達時該做的事，不是違紀。

世尊的評語是一個譬喻：像漁夫在搶魚一樣。而處置沒有經過任何程序——不問誰帶頭，不查是不是初犯，直接一句「走吧，我把你們遣走」。

求情的兩方講的是一模一樣的話

舍彌村的釋迦族人講了一段，娑婆主梵天接著講了同樣的一段，連兩個譬喻都相同——嫩芽得不到水，小牛看不見母親。經文把兩段完整地寫了兩遍，一個字也沒有變。

而收尾那一句把功勞算給雙方：舍彌村的釋迦族人與娑婆主梵天，就這樣用嫩芽的譬喻與小牛的譬喻讓世尊回心轉意了。譬喻被點名了兩次，說話的人被點名了兩次，而說法的內容一次也沒有出現。

兩個大弟子的答案，一個被叫停，一個被稱讚

同一個問題問了兩次：我把僧團遣走的時候，你心裡怎麼想？舍利弗答：那我們也可以無事一身輕、投入當下就住在安樂裡。大目犍連答：那我跟舍利弗來照管僧團。

世尊對前者說了兩次「你等一等」，對後者說「好，好」。而值得看的是舍利弗那個答案的性質——他跟著世尊的動作走，世尊放下，他也放下。被叫停的正是這種跟隨。

四樣可怕的東西，三樣不可怕

浪是憤怒與絕望，鱷魚是嘴饞，漩渦是五種感官慾望的繩索，鯊魚是女人。而水裡那四樣的份量差距很大——浪與漩渦是自然現象，鱷魚與鯊魚是會吃人的東西。

對應過來的四樣卻不是這個順序。第一樣的觸發點是被人指點怎麼走路、怎麼拿缽，第二樣是被規定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兩樣都極其瑣碎，而經文用「浪」與「鱷魚」去配它們。

第一樣退轉的理由是年紀

那個人退轉，不是因為戒難守，是因為教他的人年紀比他小：這些人年紀大概跟我兒子差不多、跟我孫子差不多，居然想教我、指點我。而他們教的內容是怎麼前進、怎麼後退、怎麼看、怎麼屈伸、怎麼拿衣缽。

經文把這一整套動作列了出來，正是要讓那份屈辱感成立——被指點的是最基本的動作。而它的名字叫「憤怒與絕望」。

第二樣退轉的理由是嘴被封住

那一段的清單極長：可以嚼、不可以嚼，可以吃、不可以吃，可以嚐、可以喝，各配合不合宜與是不是時候，三組乘四項。而退轉的人自己也把從前的自由完整地覆述了一遍。

他最後那句話最具體：那些有信心的居士白天送來的好東西，這些人簡直是把我的嘴封起來。而這句話的處境與前一篇優陀夷的處境完全相同——同一條戒，一個人放掉了，一個人走了。

③　結構脈絡

全篇是一次驅逐與一次回頭，加上一段說法，四個段落。

第一塊是吵鬧與驅逐：阿難回報、世尊召見、一句話遣走、五百人離開。

第二塊是求情：釋迦族人在路上攔下他們，去見世尊；娑婆主梵天接著出現，講同一段話。

第三塊是回來之後的兩問兩答，以及那句「照管比丘僧團的，不是我，就是舍利弗與大目犍連」。

第四塊是下水的人該防的四樣，以及它們各自的代稱。

複沓的處理

求情那一段，釋迦族人與梵天講的話一字不差，原文兩段全寫，譯文照寫。那份重複是本經的動作之一——同一段話由人講一次、由天講一次，世尊才被說動。

四樣可怕的東西，每一段都以同一句出家的動機起頭（我已經陷在出生、衰老、死亡……但願這一整團苦的盡頭看得出來），原文四次全寫，譯文照寫。那四次相同的起頭，是為了讓後面四種不同的放棄各自顯出形狀。

飲食那一段的三組乘四項清單，原文正反兩面各寫一次，譯文比照，沒有折疊——那份長度就是「把嘴封起來」那句話的根據。

④　深度研究

與第六六經的同一條戒

鶉雛喻經裡的優陀夷，講的正是本篇第二樣裡那個人受不了的東西：白天不是時候的那一餐、有信心的居士送來的好東西。優陀夷當時也「心裡不對勁，心裡難受」。

差別在後來。優陀夷看在對世尊的愛、敬重、慚與愧的份上撐了過去，很久以後被一句罵點醒；本篇這個人撐不過去，走了。兩篇並排，同一條戒的兩種結局被寫在相鄰的兩經裡，而經文不作比較。

「你等一等」這句話

舍利弗的答案在字面上沒有錯——世尊要放下，弟子跟著放下，這是弟子該有的隨順。而世尊對它說了兩次「等一等」，卻沒有解釋為什麼。

線索在下一句：照管比丘僧團的，不是我，就是舍利弗與大目犍連。也就是說，舍利弗要跟隨的那個動作，本來就不是他的位置——世尊可以放手，他不可以。而這一層經文沒有寫出來，只用一句人選的宣告帶過。

梵天的角色

娑婆主梵天在《中部》裡出現過幾次，最有名的一次是聖求經裡請世尊說法。本篇他做的是同一件事的縮小版：世尊已經作了一個決定，他來請他改。

值得注意的是他這一次沒有講任何自己的東西——他把舍彌村釋迦族人剛剛講過的話，一字不差地再講一遍。一位梵天出場，而台詞是別人的。

四種可怕的東西這份清單

下水的人會遇到浪、鱷魚、漩渦、鯊魚——這是一份先於教法而存在的常識清單，本經把它整批借過來，再逐項指定代稱。

而這種「先給一份世俗清單，再一項一項指定它代表什麼」的做法，在《中部》裡與蟻垤經的十五樣挖出來的東西同型。差別在於那一篇是謎題，指定的答案是意外的；本篇的四項是直接的比附，四個代稱沒有一個令人意外。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真正咬得住的那一支，是第一樣可怕的東西：一個人退轉，不是因為修行難，是因為教他的人比他年輕。

經文把那份屈辱寫得很準：這些人年紀大概跟我兒子差不多、跟我孫子差不多，居然想教我、指點我。而他們教的是怎麼前進、怎麼後退、怎麼看、怎麼拿衣缽——最基本的動作。難堪不在內容上，在「由誰來教」上。而這樣東西被安上的名字是「憤怒與絕望」，不是「傲慢」。

這一支今天有一個很硬的結構性對應，而且改變的量級在「重新當學生的頻率」上。當時一個人一生大概只會經歷一次這種倒轉——出家那一次。今天一個做了二十年的人，每隔幾年就得從頭學一套新東西，而教的人往往比他小一半。這不是同一支煩惱被放大，這是一個新地形：本經預設那是一次性的門檻，而今天它是週期性的常態。

也因此，本經把它列為第一項就特別值得看。四樣裡它排在最前面，而它是唯一一樣與慾望無關的——後三樣是嘴饞、感官慾望與女人，只有第一樣純粹是位置感的問題。經文對它的處置也沒有給任何辦法，只給了一個名字：這叫做浪。浪不是敵人，是下水必然會遇到的東西。

還有一點值得單獨看。整篇經真正發生的事，是一個人做了一個決定，然後被人勸回來——而勸他的兩方講的是同一段話，講的是同一組譬喻。經文沒有讓任何一方提出新的理由，它只是讓同一段話被說了兩遍。有些決定不是被更好的論證推翻的，是被同一個請求重複一次而鬆動的。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驅逐的理由與後面的說法完全不相干

五百人被遣走的理由是吵。而回來之後那段說法講的是四種讓人退轉的東西——憤怒與絕望、嘴饞、感官慾望、女人——沒有一樣與吵鬧有關。

經文沒有把兩者接起來，也沒有讓世尊回頭處理那件事。前半是一場管理上的事件，後半是一份現成的清單，中間只由「那時，世尊對比丘們說」一句連著。

世尊為什麼改變主意，經文不寫

被說動的過程被寫得很仔細：誰來、講了什麼、講了幾遍。而世尊本人在這一整段裡一句話也沒有說——他沒有回應釋迦族人，沒有回應梵天，也沒有宣布收回成命。

讀者知道他被說動了，靠的是一句旁白（就這樣讓世尊回心轉意了）與大目犍連的一句轉述。一個關鍵的轉折完全由第三者告知。

大目犍連怎麼知道的

那句「世尊已經被說動了」是大目犍連對比丘們說的，而他當時人在被遣走的那一群裡。經文沒有寫他怎麼得知，也沒有寫他在場。

而下一句他就帶著那五百人回去了，事實證明他判斷正確。這個空缺在本經沒有被填上，而它出現在全篇最關鍵的接合處。

舍利弗被叫停之後，經文沒有再回到他身上

「你等一等」說了兩次，之後世尊就轉去問大目犍連。舍利弗沒有再說話，也沒有被解釋為什麼要等，更沒有在後半段的說法裡被提到。

而他是這五百人的兩位帶隊者之一。全篇對他的處理停在一句沒有說明的叫停上，然後接一句人選的宣告：照管僧團的，不是我，就是他們兩個。

四項代稱裡有一項不是心的東西

浪是憤怒與絕望，鱷魚是嘴饞，漩渦是五種感官慾望的繩索——三項都是心裡的東西或心的對象的總稱。而第四項的代稱是「女人」，指的是一類人。

前三項可以自己處理，第四項不能。這個不對稱經文不作說明，也沒有給任何相應的辦法——它只把那個名字放在那裡，然後接上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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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克服了初期的種種恐懼（M67）後，我們將在 M68 中隨世尊思考：修行的成果如何被正確地認知，以及如何不被名望與對未來的預言所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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