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56 優婆離經:意業與身業的邏輯對決——喬達摩談「心」在業當中的絕對主權

中部五十六經 優婆離經(Upāli Sutta)

派去踢館的人沒有回來,而派他去的人被交代要繼續供養

尼乾陀的長苦行者先來探了一次口風,問題很單純:造出惡的業,你們算幾種?世尊反問他們算幾種。尼乾陀算的是三種罰——身罰、語罰、意罰,而其中身罰最重;世尊算的是三種業——身業、語業、意業,而其中意業最重。兩邊的分項一模一樣,只有名稱與排序不同,而這個差別大到足以讓一個大戶人家的門從此對其中一邊關上。

若提子聽完轉述,派居士優婆離去把世尊駁倒。優婆離出門前放了四句狠話:像抓住長毛山羊的毛那樣把他拖來拖去,像釀酒的工人拖濾席那樣,像篩酒的人抖濾網那樣,像一頭六十歲的大象跳進水裡玩耍那樣。長苦行者三次勸阻,理由是沙門喬達摩會一種把人拉走的幻術;若提子三次駁回,說優婆離變成沙門喬達摩的弟子這種事不可能,倒是沙門喬達摩有可能變成優婆離的弟子。世尊沒有講道理,他問了四個問題——一個尼乾陀為了守戒不喝冷水而渴死,他生到哪裡去;走路踩死的小蟲算不算;一個人與一位有神變的人,誰能在一瞬間把那爛陀燒成灰;那幾片有名的森林是怎麼變成無人之地的。四個問題,優婆離四次答出對自己不利的話,四次被提醒「你前面說的跟後面說的接不起來」。

改宗之後的三件事才是本經真正的重量。優婆離請求皈依,世尊叫他先去查清楚;他第二次請求,世尊叫他繼續供養尼乾陀,因為他家長久以來是他們的水井。而優婆離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是叫門房從今天起關門不讓尼乾陀進來。最後若提子親自上門,看見的是自己從前的位置被人坐著。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那爛陀(Nāḷandā)的波婆離迦芒果林(Pāvārikambavana)。那時候,尼乾陀・若提子(Nigaṇṭha Nāṭaputta)帶著一大群尼乾陀住在那爛陀。

三種罰與三種業

那時,尼乾陀的長苦行者(Dīghatapassī)在那爛陀托完缽,飯後從托缽的路上回來,走到波婆離迦芒果林世尊那裡。到了之後,他與世尊互相問候。寒暄與客套之後,他在一旁站著。世尊對站在一旁的長苦行者說:

「苦行者,這裡有座位,你想坐就坐吧。」

這樣說了以後,長苦行者取了一個低一點的座位,在一旁坐下。世尊對坐在一旁的長苦行者說:

「苦行者,尼乾陀・若提子講造出惡的業、讓惡的業運轉起來,一共立了幾種業?」

「喬達摩賢友,尼乾陀・若提子講的時候,不習慣用『業、業』這個說法;喬達摩賢友,尼乾陀・若提子習慣用的是『罰、罰』這個說法。」

「苦行者,那麼尼乾陀・若提子講造出惡的業、讓惡的業運轉起來,一共立了幾種罰?」

「喬達摩賢友,尼乾陀・若提子講造出惡的業、讓惡的業運轉起來,立了三種罰,就是:身罰、語罰、意罰。」

「苦行者,那麼身罰是一回事,語罰是另一回事,意罰又是另一回事嗎?」

「喬達摩賢友,身罰是一回事,語罰是另一回事,意罰又是另一回事。」

「苦行者,這三種罰這樣分開、這樣區隔之後,尼乾陀・若提子說哪一種罰在造出惡的業、讓惡的業運轉起來這件事上過失更大——是身罰、是語罰,還是意罰?」

「喬達摩賢友,這三種罰這樣分開、這樣區隔之後,尼乾陀・若提子說身罰在造出惡的業、讓惡的業運轉起來這件事上過失更大,語罰不到那個地步,意罰也不到那個地步。」

「苦行者,你說的是身罰嗎?」

「喬達摩賢友,我說的是身罰。」

「苦行者,你說的是身罰嗎?」

「喬達摩賢友,我說的是身罰。」

「苦行者,你說的是身罰嗎?」

「喬達摩賢友,我說的是身罰。」

世尊就這樣在這個題目上,讓長苦行者站定了三次。

這樣說了以後,長苦行者對世尊說:

「喬達摩賢友,那麼你講造出惡的業、讓惡的業運轉起來,立了幾種罰?」

「苦行者,如來講的時候,不習慣用『罰、罰』這個說法;苦行者,如來習慣用的是『業、業』這個說法。」

「喬達摩賢友,那麼你講造出惡的業、讓惡的業運轉起來,立了幾種業?」

「苦行者,我講造出惡的業、讓惡的業運轉起來,立了三種業,就是:身業、語業、意業。」

「喬達摩賢友,那麼身業是一回事,語業是另一回事,意業又是另一回事嗎?」

「苦行者,身業是一回事,語業是另一回事,意業又是另一回事。」

「喬達摩賢友,這三種業這樣分開、這樣區隔之後,你說哪一種業在造出惡的業、讓惡的業運轉起來這件事上過失更大——是身業、是語業,還是意業?」

「苦行者,這三種業這樣分開、這樣區隔之後,我說意業在造出惡的業、讓惡的業運轉起來這件事上過失更大,身業不到那個地步,語業也不到那個地步。」

「喬達摩賢友,你說的是意業嗎?」

「苦行者,我說的是意業。」

「喬達摩賢友,你說的是意業嗎?」

「苦行者,我說的是意業。」

「喬達摩賢友,你說的是意業嗎?」

「苦行者,我說的是意業。」

長苦行者就這樣在這個題目上,讓世尊站定了三次,然後從座位上起身,到尼乾陀・若提子那裡去。

派人去駁倒他

那時候,尼乾陀・若提子正和一大群在家人坐在一起,那是以優婆離為首的巴拉卡村的一群人。尼乾陀・若提子遠遠看見長苦行者走來,看見了就說:

「苦行者,這大白天的,你從哪裡來?」

「尊者,我從沙門喬達摩那裡來。」

「苦行者,你跟沙門喬達摩有沒有談過什麼?」

「尊者,我跟沙門喬達摩談過一些。」

「苦行者,你跟沙門喬達摩談的是什麼?」

於是長苦行者把他跟世尊談過的話,全部告訴了尼乾陀・若提子。

這樣說了以後,尼乾陀・若提子對長苦行者說:

「好,好,苦行者。一個聽聞得廣、又正正確確理解導師教法的弟子該怎麼回答,長苦行者對沙門喬達摩的回答就是那樣。跟這麼粗重的身罰比起來,那個沒出息的意罰算得上什麼?就是身罰在造出惡的業、讓惡的業運轉起來這件事上過失更大,語罰不到那個地步,意罰也不到那個地步。」

這樣說了以後,居士優婆離(Upāli)對尼乾陀・若提子說:

「好,好,長苦行者尊者。一個聽聞得廣、又正正確確理解導師教法的弟子該怎麼回答,苦行者尊者對沙門喬達摩的回答就是那樣。跟這麼粗重的身罰比起來,那個沒出息的意罰算得上什麼?就是身罰在造出惡的業、讓惡的業運轉起來這件事上過失更大,語罰不到那個地步,意罰也不到那個地步。

尊者,讓我去吧,我去在這個題目上把沙門喬達摩的說法駁倒。如果沙門喬達摩在我面前站定的位置,跟他在苦行者尊者面前站定的位置一樣——那麼就像一個力氣大的人抓住一隻長毛山羊的毛,把牠拖過來、拖過去、拖來拖去;我也要這樣用話對話,把沙門喬達摩拖過來、拖過去、拖來拖去。

就像一個力氣大的釀酒工人,把一張大濾席丟進深水潭裡,抓著角拖過來、拖過去、拖來拖去;我也要這樣用話對話,把沙門喬達摩拖過來、拖過去、拖來拖去。

就像一個力氣大的篩酒人,抓著濾網的角抖、甩、拍;我也要這樣用話對話,把沙門喬達摩抖、甩、拍。

就像一頭六十歲的大象跳進深池,玩一種叫做『洗麻』的遊戲;我也要這樣把沙門喬達摩當成『洗麻』來玩。

尊者,讓我去吧,我去在這個題目上把沙門喬達摩的說法駁倒。」

「居士,你去吧,去在這個題目上把沙門喬達摩的說法駁倒。居士,能駁倒沙門喬達摩說法的,不是我,就是長苦行者,再不然就是你。」

這樣說了以後,長苦行者對尼乾陀・若提子說:

「尊者,我不贊成讓居士優婆離去駁倒沙門喬達摩的說法。尊者,沙門喬達摩會幻術,他懂一種能把人拉過去的幻術,靠著它把其他教派的弟子拉走。」

「苦行者,居士優婆離去做沙門喬達摩的弟子,這件事沒有立足處、沒有可能。倒是沙門喬達摩去做居士優婆離的弟子,這件事是有可能的。居士,你去吧,去在這個題目上把沙門喬達摩的說法駁倒。居士,能駁倒沙門喬達摩說法的,不是我,就是長苦行者,再不然就是你。」

長苦行者第二次……長苦行者第三次對尼乾陀・若提子說:

「尊者,我不贊成讓居士優婆離去駁倒沙門喬達摩的說法。尊者,沙門喬達摩會幻術,他懂一種能把人拉過去的幻術,靠著它把其他教派的弟子拉走。」

「苦行者,居士優婆離去做沙門喬達摩的弟子,這件事沒有立足處、沒有可能。倒是沙門喬達摩去做居士優婆離的弟子,這件事是有可能的。居士,你去吧,去在這個題目上把沙門喬達摩的說法駁倒。」

「是的,尊者。」居士優婆離回答尼乾陀・若提子,就從座位上起身,向尼乾陀・若提子禮敬,右繞而去,到波婆離迦芒果林世尊那裡。到了之後,向世尊禮敬,在一旁坐下。坐在一旁的居士優婆離對世尊說:

「尊者,尼乾陀的長苦行者來過這裡嗎?」

「居士,尼乾陀的長苦行者來過這裡。」

「尊者,您跟長苦行者有沒有談過什麼?」

「居士,我跟長苦行者談過一些。」

「尊者,您跟長苦行者談的是什麼?」

於是世尊把他跟長苦行者談過的話,全部告訴了居士優婆離。

這樣說了以後,居士優婆離對世尊說:

「好,好,苦行者尊者。一個聽聞得廣、又正正確確理解導師教法的弟子該怎麼回答,長苦行者對世尊的回答就是那樣。跟這麼粗重的身罰比起來,那個沒出息的意罰算得上什麼?就是身罰在造出惡的業、讓惡的業運轉起來這件事上過失更大,語罰不到那個地步,意罰也不到那個地步。」

「居士,如果你站在真實上跟我談,我們這裡可以有一場談話。」

「尊者,我會站在真實上跟您談;讓我們這裡有一場談話吧。」

渴死的尼乾陀

「居士,你認為如何?這裡有一個尼乾陀生了病,痛苦,病得很重,他戒了冷水,只用熱水。他因為得不到冷水而死了。居士,尼乾陀・若提子說他生到哪裡去?」

「尊者,有一種天神叫做『心裡還繫著的』,他生到那裡去。」

「為什麼?」

「因為,尊者,他死的時候心裡還繫著那件事。」

「居士,作意一下;居士,作意過了再回答。你前面說的跟後面說的接不起來,後面說的跟前面說的也接不起來。居士,可是你說過這句話:『尊者,我會站在真實上跟您談;讓我們這裡有一場談話吧。』」

「儘管世尊這樣說,還是身罰在造出惡的業、讓惡的業運轉起來這件事上過失更大,語罰不到那個地步,意罰也不到那個地步。」

走路踩死的小蟲

「居士,你認為如何?這裡有一個尼乾陀・若提子的弟子,用四種防護把自己守住,一切水都避開,一切水都約束住,一切水都抖乾淨,一切水都遍滿了他。他走過來走過去的時候,弄死了很多小蟲。居士,尼乾陀・若提子說這件事的果報是什麼?」

「尊者,尼乾陀・若提子說不是有意的就不算過失大。」

「居士,那麼如果他是有意的呢?」

「尊者,那就過失大了。」

「居士,尼乾陀・若提子把『有意』放在哪一種罰裡?」

「尊者,放在意罰裡。」

「居士,作意一下;居士,作意過了再回答。你前面說的跟後面說的接不起來,後面說的跟前面說的也接不起來。居士,可是你說過這句話:『尊者,我會站在真實上跟您談;讓我們這裡有一場談話吧。』」

「儘管世尊這樣說,還是身罰在造出惡的業、讓惡的業運轉起來這件事上過失更大,語罰不到那個地步,意罰也不到那個地步。」

一個人與一位有神變的人

「居士,你認為如何?這個那爛陀富庶、興旺、人多、擠滿了人嗎?」

「是的,尊者,這個那爛陀富庶、興旺、人多、擠滿了人。」

「居士,你認為如何?這裡來了一個人,拔著刀。他說:『我要在一瞬間、一剎那之間,把這個那爛陀所有的活人做成一堆肉泥、一堆肉山。』居士,你認為如何?那個人有沒有辦法在一瞬間、一剎那之間,把這個那爛陀所有的活人做成一堆肉泥、一堆肉山?」

「尊者,十個人、二十個人、三十個人、四十個人、五十個人,都沒有辦法在一瞬間、一剎那之間,把這個那爛陀所有的活人做成一堆肉泥、一堆肉山。一個沒出息的人算得上什麼?」

「居士,你認為如何?這裡來了一位沙門或婆羅門,有神變(Iddhividha),心已經得到自在。他說:『我要用一個意上的憎惡,把這個那爛陀燒成灰。』居士,你認為如何?那位有神變、心已經得到自在的沙門或婆羅門,有沒有辦法用一個意上的憎惡,把這個那爛陀燒成灰?」

「尊者,十個那爛陀、二十個那爛陀、三十個那爛陀、四十個那爛陀、五十個那爛陀,那位有神變、心已經得到自在的沙門或婆羅門都有辦法用一個意上的憎惡燒成灰。一個沒出息的那爛陀算得上什麼?」

「居士,作意一下;居士,作意過了再回答。你前面說的跟後面說的接不起來,後面說的跟前面說的也接不起來。居士,可是你說過這句話:『尊者,我會站在真實上跟您談;讓我們這裡有一場談話吧。』」

「儘管世尊這樣說,還是身罰在造出惡的業、讓惡的業運轉起來這件事上過失更大,語罰不到那個地步,意罰也不到那個地步。」

四片森林

「居士,你認為如何?你聽說過檀陀基林、迦陵伽林、中林、摩登伽林,那些林子怎麼變成真正的無人之林的嗎?」

「聽說過,尊者,我聽說過檀陀基林、迦陵伽林、中林、摩登伽林怎麼變成真正的無人之林的。」

「居士,你認為如何?你聽說的是誰讓檀陀基林、迦陵伽林、中林、摩登伽林變成真正的無人之林的?」

「尊者,我聽說是那些仙人的意上的憎惡,讓檀陀基林、迦陵伽林、中林、摩登伽林變成真正的無人之林的。」

「居士,作意一下;居士,作意過了再回答。你前面說的跟後面說的接不起來,後面說的跟前面說的也接不起來。居士,可是你說過這句話:『尊者,我會站在真實上跟您談;讓我們這裡有一場談話吧。』」

「尊者,光是前面那個譬喻,我就已經對世尊心裡歡喜、滿意了。不過我還想聽聽世尊這些精采的答問,所以才想著要跟世尊唱反調。

太殊勝了,尊者;太殊勝了,尊者。就像把倒蓋的東西翻正,把被遮蔽的東西揭開,為迷路的人指引方向,在黑暗中舉起油燈,讓有眼睛的人看見形色——世尊用許多方式把法闡明了。我現在皈依世尊、皈依法、皈依比丘僧團。請世尊記住我:從今天起,我是終生皈依的在家男眾(Upāsaka)。」

三次皈依

「居士,你要查清楚再做。像你這樣有名望的人,查清楚再做是好的。」

「尊者,世尊對我說『居士,你要查清楚再做。像你這樣有名望的人,查清楚再做是好的』——為了這句話,我對世尊更加歡喜、更加滿意了。尊者,其他教派的人要是得到我這樣一個弟子,會拿著旗子繞遍整個那爛陀:『居士優婆離做了我們的弟子。』而世尊對我說的卻是:『居士,你要查清楚再做。像你這樣有名望的人,查清楚再做是好的。』

尊者,我第二次皈依世尊、皈依法、皈依比丘僧團。請世尊記住我:從今天起,我是終生皈依的在家男眾。」

「居士,你家長久以來是尼乾陀們的一口水井,他們上門的時候,你要記得該給的一份食物還是要給。」

「尊者,世尊對我說『居士,你家長久以來是尼乾陀們的一口水井,他們上門的時候,你要記得該給的一份食物還是要給』——為了這句話,我對世尊更加歡喜、更加滿意了。尊者,我聽人這樣說:『沙門喬達摩說,只可以布施給我,不可以布施給別人;只可以布施給我的弟子,不可以布施給別人的弟子;布施給我才有大果報,布施給別人沒有大果報;布施給我的弟子才有大果報,布施給別人的弟子沒有大果報。』而世尊卻反過來勸我布施給尼乾陀。尊者,這件事我自己會看時機。

尊者,我第三次皈依世尊、皈依法、皈依比丘僧團。請世尊記住我:從今天起,我是終生皈依的在家男眾。」

法的眼睛

於是世尊為居士優婆離依次序說法,就是:布施的話、戒的話、天界的話,說明感官慾望的危險、低劣與污染,以及離開感官慾望的好處。

當世尊知道居士優婆離的心已經堪用、柔軟、沒有障蔽(Nīvaraṇa)、振奮、清淨,他就把覺悟者們自己提出來的那份說法講了出來:苦,苦的集起,苦的止息(Nirodha),通往苦之止息的道路。

就像一塊乾淨的、沒有黑漬的布,會好好地吃進染料;同樣的道理,居士優婆離就在那個座位上,生起了離塵、離垢的法的眼睛:「凡是會集起的,全部都會止息。」

於是居士優婆離見到了法、得到了法、了解了法、深入了法,渡過疑惑,沒有了猶豫,得到無所畏懼,在導師的教導上不再倚靠別人。他對世尊說:

「尊者,那麼我們現在告辭了,我們事情多,要辦的事情多。」

「居士,你自己看時機吧。」

於是居士優婆離對世尊所說表示喜愛、表示贊同,從座位上起身,向世尊禮敬,右繞而去,回到自己家裡。到了之後,他叫來門房:

「門房朋友,從今天起,尼乾陀與女尼乾陀來,門關上;世尊、比丘、比丘尼、在家男眾、在家女眾來,門不關。如果有哪個尼乾陀來,你就這樣對他說:『尊者,請站住,不要進來。從今天起,居士優婆離做了沙門喬達摩的弟子。尼乾陀與女尼乾陀,門關上;世尊、比丘、比丘尼、在家男眾、在家女眾,門不關。尊者,如果您需要一份食物,就站在這裡,他們會送到這裡來給您。』」

「是的,尊者。」門房答應了居士優婆離。

門房站在門口

尼乾陀的長苦行者聽說:「據說居士優婆離做了沙門喬達摩的弟子。」

於是長苦行者到尼乾陀・若提子那裡去。到了之後對尼乾陀・若提子說:

「尊者,我聽說居士優婆離做了沙門喬達摩的弟子。」

「苦行者,居士優婆離去做沙門喬達摩的弟子,這件事沒有立足處、沒有可能。倒是沙門喬達摩去做居士優婆離的弟子,這件事是有可能的。」

長苦行者第二次……長苦行者第三次對尼乾陀・若提子說:

「尊者,我聽說……其餘皆是如此……沙門喬達摩去做居士優婆離的弟子,這件事是有可能的。」

「尊者,那麼讓我去吧,我去弄清楚居士優婆離到底做了沒有做沙門喬達摩的弟子。」

「苦行者,你去吧,去弄清楚居士優婆離到底做了沒有做沙門喬達摩的弟子。」

於是長苦行者到居士優婆離家去。門房遠遠看見長苦行者走來,看見了就說:

「尊者,請站住,不要進來。從今天起,居士優婆離做了沙門喬達摩的弟子。尼乾陀與女尼乾陀,門關上;世尊、比丘、比丘尼、在家男眾、在家女眾,門不關。尊者,如果您需要一份食物,就站在這裡,他們會送到這裡來給您。」

「賢友,我不需要食物。」他說完就轉身回去,到尼乾陀・若提子那裡。到了之後對尼乾陀・若提子說:

「尊者,居士優婆離做了沙門喬達摩的弟子,這是真的。尊者,這件事我勸過您而您沒有聽:尊者,我不贊成讓居士優婆離去駁倒沙門喬達摩的說法;尊者,沙門喬達摩會幻術,他懂一種能把人拉過去的幻術,靠著它把其他教派的弟子拉走。尊者,您的居士優婆離已經被沙門喬達摩用那種能把人拉過去的幻術拉走了。」

「苦行者,居士優婆離去做沙門喬達摩的弟子,這件事沒有立足處、沒有可能。倒是沙門喬達摩去做居士優婆離的弟子,這件事是有可能的。」

長苦行者第二次對尼乾陀・若提子說:「尊者,這是真的……其餘皆是如此……沙門喬達摩去做居士優婆離的弟子,這件事是有可能的。」

長苦行者第三次對尼乾陀・若提子說:「尊者,這是真的……其餘皆是如此……沙門喬達摩去做居士優婆離的弟子,這件事是有可能的。」

「苦行者,那麼讓我去吧,我自己去弄清楚居士優婆離到底做了沒有做沙門喬達摩的弟子。」

那個位置換人坐了

於是尼乾陀・若提子帶著一大群尼乾陀,到居士優婆離家去。門房遠遠看見尼乾陀・若提子走來,看見了就說:

「尊者,請站住,不要進來。從今天起,居士優婆離做了沙門喬達摩的弟子。尼乾陀與女尼乾陀,門關上;世尊、比丘、比丘尼、在家男眾、在家女眾,門不關。尊者,如果您需要一份食物,就站在這裡,他們會送到這裡來給您。」

「門房朋友,那麼你去居士優婆離那裡,到了之後這樣對他說:『尊者,尼乾陀・若提子帶著一大群尼乾陀站在外門的門樓下,他想見您。』」

「是的,尊者。」門房答應了尼乾陀・若提子,就到居士優婆離那裡。到了之後對居士優婆離說:

「尊者,尼乾陀・若提子帶著一大群尼乾陀站在外門的門樓下,他想見您。」

「門房朋友,那麼在中間那間門廳裡把座位鋪好。」

「是的,尊者。」門房答應了居士優婆離,在中間那間門廳裡把座位鋪好,再到居士優婆離那裡。到了之後對居士優婆離說:

「尊者,中間那間門廳裡的座位鋪好了。您自己看時機吧。」

於是居士優婆離走到中間那間門廳,在那裡最上等、最好、最高、最精緻的那個座位上自己坐下,然後叫來門房:

「門房朋友,那麼你去尼乾陀・若提子那裡,到了之後這樣對他說:『尊者,居士優婆離說,尊者您想進來的話就請進來。』」

「是的,尊者。」門房答應了居士優婆離,就到尼乾陀・若提子那裡。到了之後對尼乾陀・若提子說:

「尊者,居士優婆離說,尊者您想進來的話就請進來。」

於是尼乾陀・若提子帶著一大群尼乾陀,走到中間那間門廳。

從前,居士優婆離只要遠遠看見尼乾陀・若提子走來,就會迎上前去,用自己的上衣把那裡最上等、最好、最高、最精緻的座位擦乾淨,扶著他坐下。這一次,他自己坐在那裡最上等、最好、最高、最精緻的座位上,對尼乾陀・若提子說:

「尊者,這裡有座位,您想坐就坐吧。」

這樣說了以後,尼乾陀・若提子對居士優婆離說:

「居士,你瘋了;居士,你昏了頭了。你說『尊者,我去把沙門喬達摩的說法駁倒』,去了,回來卻套著一大副說法的枷。居士,就像一個人去替別人去勢,回來的時候自己被去了勢;居士,又像一個人去挖別人的眼睛,回來的時候自己的眼睛被挖了——居士,你也是這樣,說『尊者,我去把沙門喬達摩的說法駁倒』,去了,回來卻套著一大副說法的枷。居士,你已經被沙門喬達摩用那種能把人拉過去的幻術拉走了。」

染料上得住,捶得住,搓得住

「尊者,那種能把人拉過去的幻術是好東西;尊者,那種能把人拉過去的幻術是善的。尊者,但願我親愛的親屬與血親都被這種幻術拉過去,那對我親愛的親屬與血親會是長遠的利益與安樂。尊者,如果所有的剎帝利都被這種幻術拉過去,那對所有的剎帝利會是長遠的利益與安樂;如果所有的婆羅門……所有的商人……所有的工人都被這種幻術拉過去,那對所有的工人會是長遠的利益與安樂。尊者,如果連同天神、魔羅、梵天在內的世間,連同沙門與婆羅門在內的人群,連同天神與人類在內,都被這種幻術拉過去,那對連同天神在內的世間、連同魔羅與梵天在內、連同沙門與婆羅門在內的人群、連同天神與人類在內,會是長遠的利益與安樂。

尊者,那我替您說一個譬喻。有些有智慧的人靠譬喻才聽得懂一句話的意思。

尊者,從前有一個婆羅門,年紀老、年歲高、上了年紀,他的妻子是個年輕的女子,懷了孕,快要生了。尊者,那時候那個年輕女子對那個婆羅門說:『婆羅門,你去市集買一隻小猴子回來,給我的兒子當玩伴。』

這樣說了以後,尊者,那個婆羅門對那個年輕女子說:『太太,等一等,等你生下來再說。太太,如果你生的是男孩,我就去市集買一隻公的小猴子回來,給你的兒子當玩伴;太太,如果你生的是女孩,我就去市集買一隻母的小猴子回來,給你的女兒當玩伴。』

尊者,那個年輕女子第二次……那個年輕女子第三次對那個婆羅門說:『婆羅門,你去市集買一隻小猴子回來,給我的兒子當玩伴。』

尊者,那個婆羅門對那個年輕女子起了貪染、心被綁住,就去市集買了一隻小猴子回來,對那個年輕女子說:『太太,這是我從市集買回來的小猴子,給你的兒子當玩伴。』

這樣說了以後,尊者,那個年輕女子對那個婆羅門說:『婆羅門,你帶著這隻小猴子,到染布人的兒子紅手那裡去。到了之後,這樣對他說:紅手朋友,我想把這隻小猴子用一種叫做「黃膏」的染料染一染,捶過再捶,兩面都磨光。』

尊者,那個婆羅門對那個年輕女子起了貪染、心被綁住,就帶著那隻小猴子到染布人的兒子紅手那裡去。到了之後對紅手說:『紅手朋友,我想把這隻小猴子用一種叫做「黃膏」的染料染一染,捶過再捶,兩面都磨光。』

這樣說了以後,尊者,染布人的兒子紅手對那個婆羅門說:『尊者,您這隻小猴子染料上得住,捶不住,也搓不住。』

尊者,愚笨的尼乾陀們的說法也是這樣:染料上得住——上在愚人身上,上不了有智慧的人身上;問不得,也搓不得。

尊者,後來那個婆羅門帶了一對新布,到染布人的兒子紅手那裡去。到了之後對紅手說:『紅手朋友,我想把這一對新布用一種叫做「黃膏」的染料染一染,捶過再捶,兩面都磨光。』

這樣說了以後,尊者,染布人的兒子紅手對那個婆羅門說:『尊者,您這一對新布染料上得住,捶得住,也搓得住。』

尊者,那位阿羅漢、圓滿覺悟者(Sammāsambuddha)的世尊的說法也是這樣:染料上得住——上在有智慧的人身上,上不了愚人身上;問得,也搓得。」

我是誰的弟子

「居士,連國王在內的眾人都知道:『居士優婆離是尼乾陀・若提子的弟子。』居士,我們該把你記成誰的弟子?」

這樣說了以後,居士優婆離從座位上起身,把上衣偏袒一邊,朝著世尊那個方向合掌,對尼乾陀・若提子說:

「那麼尊者請聽,我是誰的弟子:

『堅定的,癡已經離開的,

心裡的荒地已經打破的,該贏的已經贏了的;

沒有苦惱的,心非常平穩的,

戒已經長成的,慧是好的;

渡過了崎嶇的,沒有污垢的——

我是那位世尊的弟子。

沒有疑問的,滿足的,

已經把世間的誘餌吐掉的,歡喜的;

已經把沙門這件事做完了的人,

帶著最後一個身體的人;

沒有東西可以拿來比的,離了塵的——

我是那位世尊的弟子。

沒有懷疑的,善的,

引導人的,最好的御者;

無上的,法是明亮的,

沒有猶豫的,把光發出來的;

把慢切斷的,勇猛的——

我是那位世尊的弟子。

領頭的公牛,量不出來的,

深的,已經到達寂默的;

造出安穩的,通達知識的,

站在法上的,自己收束好的;

越過了黏著的,解脫的——

我是那位世尊的弟子。

像大象一樣的,住在偏遠處的,

束縛(Saṁyojana)已經滅盡的,解脫的;

答得上話的,洗淨過的,

旗子已經放下的,貪已經離開的;

已被調伏的,沒有概念增生的——

我是那位世尊的弟子。

第七位仙人,不裝模作樣的,

三種明都有的,到達了梵的;

洗淨過的人(Nhātaka),通曉字句的,

輕安(Passaddhi)的,知道那份振奮的;

走在前頭給的,有能力的——

我是那位世尊的弟子。

聖的,自己已經修成的,

該得的已經得到的,能解說的;

具念的,能觀的,

不偏向這邊、也不偏向那邊的;

不起波動的,已經得到自在的——

我是那位世尊的弟子。

已經升上來的,修禪那的,

裡面沒有跟著跑的,清淨的;

不倚靠的,有益的,

獨處的,到達最高處的;

自己渡過了、也讓別人渡過的——

我是那位世尊的弟子。

寂靜的,智慧廣大如大地的,

大智慧的,貪已經離開的;

如來,善逝,

沒有人配得上跟他相比的,沒有人跟他一樣的;

無所畏懼的,細密的——

我是那位世尊的弟子。

把渴愛切斷的,覺悟者,

沒有煙的,不被沾染的;

值得供養的,有威力的,

最上等的人,量不出來的;

偉大的,名聲到了頂點的——

我是那位世尊的弟子。』」

「居士,這些稱讚沙門喬達摩的話,你是什麼時候編起來的?」

「尊者,就像一大堆各式各樣的花,一個熟練的花匠或花匠的學徒可以把它們串成一個漂亮的花環;尊者,同樣的道理,那位世尊有許多種可稱讚的地方,有好幾百種可稱讚的地方。尊者,一個值得稱讚的人,誰不會去稱讚他呢?」

那時,尼乾陀・若提子受不了世尊得到這樣的尊敬,當場從口裡噴出熱血。

② 本經獨特重點

分項一樣,名稱不一樣,而分歧就在名稱上

尼乾陀立三種罰,世尊立三種業,兩邊分的都是身、語、意,一項不多一項不少。長苦行者先確認世尊也承認三者各是一回事,這一點兩邊也沒有分歧。

差別只有兩個:一邊叫「罰」,一邊叫「業」;一邊說身最重,一邊說意最重。而這兩個差別是連著的——叫「罰」的那一邊,重量必然落在看得見的動作上;叫「業」的那一邊,重量落在做的人身上。經文沒有把這層關係說破,它讓兩邊各自把名稱重複三遍。

三遍確認的用法,兩邊都用,而用法相反

世尊把長苦行者在「身罰」上站定了三次,長苦行者把世尊在「意業」上站定了三次。同一個動作,兩人各做一次。

值得看的是這個動作在後面的作用。長苦行者回去覆述,若提子稱讚他答得好;世尊向優婆離覆述同一段對話,優婆離也稱讚長苦行者答得好——一模一樣的內容,經過兩個不同的人轉述,得到的是同一句稱讚。然後世尊只加了一個條件:如果你站在真實上跟我談。整場翻轉是從這一個條件開始的。

四個問題全部繞開身罰,逼優婆離自己說出意

四個問題沒有一個直接反駁「身罰最重」。第一個問死者生到哪裡,答案是心裡還繫著;第二個問無心踩死的蟲算不算,答案是不是有意的就不算,而「有意」歸在意罰;第三個問誰能一瞬間毀掉一座城,答案是有神變的人靠一個意上的憎惡;第四個問四片森林怎麼變成無人之地,答案是仙人的意上的憎惡。

四個答案全部出自優婆離自己的教派知識。世尊沒有引用任何自己的教義,他只是問,然後說:你前面說的跟後面說的接不起來。

他承認自己一開始就服了,還是繼續唱反調

第四個問題之後,優婆離說的第一句話是:光是前面那個譬喻,我就已經歡喜、滿意了。也就是說他在第三個問題就已經被說服,後面的反對是裝的。

而他給的理由是:我還想聽聽這些精采的答問。這句話把前面那三次「儘管世尊這樣說,還是身罰最重」的性質整個改寫了——那不是頑固,是為了讓對方繼續說下去。

改宗的請求被推回去兩次

優婆離請求皈依,世尊叫他查清楚再做;他第二次請求,世尊叫他繼續供養尼乾陀,因為他家長久以來是他們的一口水井。

兩次推回去的方向不同。第一次是給他退路,第二次是不讓他斷掉舊的關係。而優婆離兩次的反應都一樣:這句話讓我更歡喜。第二次他還順帶澄清了一則對世尊的傳聞——說沙門喬達摩主張只能布施給他。

然後他回家關上了門

世尊叫他繼續供養,而他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是叫門房從今天起不讓尼乾陀進門。他甚至沒有完全違背世尊的話——門房要說的那段裡留著一句:如果您需要一份食物,就站在這裡,他們會送到這裡來給您。

食物照給,門不開。經文對這個處理方式沒有一句評論。

③ 結構脈絡

全篇是一場辯論,加上一段比辯論長得多的後續。

第一塊是探路:長苦行者來訪,兩人互相盤問對方立幾種、哪一種重,各自把對方在同一個詞上站定三次。

第二塊是派人:長苦行者回報,若提子稱讚,優婆離請纓,四句狠話,長苦行者三次勸阻,若提子三次駁回。

第三塊是四個問題。每一個的結構相同——設問、優婆離回答、世尊指出前後接不起來、優婆離重申身罰最重。第四個之後,優婆離承認自己早就服了。

第四塊是三次皈依,中間夾著兩次推回去,然後是依次序說法與法的眼睛。

第五塊是回家關門,長苦行者上門被擋,若提子親自上門,那個位置換人坐了,兩個去勢與挖眼的譬喻,小猴子與新布的譬喻,十首偈,以及最後一句。

複沓的處理

三種罰與三種業那兩段,除了名稱之外句式完全相同,原文全寫,譯文比照。三遍確認的問答原文也全寫,譯文比照——那六句的重量正在於它們一字不改地重複。

長苦行者三次勸阻、若提子三次駁回,原文第二次用省略記號,譯文比照。回報那一段的第二、三次也用省略記號,譯文同樣比照。

四個問題之後那句「儘管世尊這樣說」在原文出現三次,一字不差,譯文全寫。

十首偈每首六行,每首的最後一行相同,原文全寫,譯文比照,行首用全形空格對齊。

④ 深度研究

「罰」與「業」不是同義詞的兩種說法

尼乾陀用的那個詞,本義是棍子,引申為刑罰。用這個詞來講一個人做的事,等於把每一次行為都放進一個受罰的框架裡:做了什麼,就照著那件事的份量受多少。這個框架下,看得見、動得大的那一項自然最重。

世尊用的那個詞是「業」,本義是做出來的事情,而它連著的是做的人。這個框架下,重量落在誰做的、為什麼做,而不是做出來的東西有多大。

兩個框架的分項可以完全一樣而結論相反,本經正是把這件事演了一遍。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世尊一開始就先聲明「如來不習慣用『罰』這個說法」——換的不是結論,是計量的單位。

四個問題裡有兩個是外道自己的知識

第三個問題的答案是「有神變的人靠一個意上的憎惡就能燒掉一座城」,第四個問題的答案是「那些仙人的意上的憎惡讓四片森林變成無人之地」。這兩件事都不是世尊教的,是當時共有的傳說,而優婆離答得毫不遲疑。

也就是說,「意的力量大過身的力量」這件事在他的知識庫裡本來就在,只是沒有跟他老師的教義擺在一起看過。世尊做的事不是灌輸新知,是把他已經知道的兩件事並排放好。

與第十四經那群尼乾陀的對照

苦蘊小經記的是另一場與尼乾陀的遭遇:他們在山腰站著不肯坐下,承受劇烈的苦受,主張舊的業靠苦行磨掉。世尊問了五個問題,得到五次「不知道」。

兩篇的問法一樣——都是連續設問,都不引用自己的教義,都讓對方在自己的前提裡走到底。差別在收場:那一篇的尼乾陀答不出來就退回原則,本經的優婆離答得出來,而正是答得出來害了他。答得出來的人才會發現前後接不起來。

三次皈依這個形式

皈依的定型語在巴利藏中通常說一次。本經說了三次,中間各插入世尊的一句話——第一句是叫他查清楚再做,第二句是叫他繼續供養尼乾陀。

這個結構把改宗寫成了一個被反覆勸阻的過程。而兩次勸阻的內容都不是教義,是待人接物:想清楚,還有,不要斷了舊的供養關係。第三次皈依之後,世尊才開始依次序說法。

「查清楚再做」與有名望的人

世尊給的理由不是「這樣對你好」,是「像你這樣有名望的人,查清楚再做是好的」。優婆離接下來的回應正好把這句話的分量講明白了:別的教派得到我這樣一個弟子,會拿著旗子繞遍全城。

也就是說,雙方都清楚這場改宗是一件公共事件。世尊那句話處理的正是這一層——一個有名望的人改宗,會被別人拿去用。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真正咬得住的那一支,不在辯論上,在辯論結束之後那兩句話上。

一個人剛剛換了立場,而且是公開換的,情緒最高、最想表態的時候,世尊對他說了兩件事:你要查清楚再做;還有,你家長久以來是他們的一口水井,他們上門的時候該給的還是要給。兩句話都在往回拉,一句拉他的判斷,一句拉他的關係。

這一支今天有一個非常硬的結構性對應。改變立場——換陣營、換信仰、離開一個組織、想通一件從前想不通的事——今天的成本比當時低得多,而伴隨改變立場的那一整套動作已經被制度化了:宣告、切割、把舊的關係一次清乾淨。今天的平臺讓「關門」這個動作變得極其便宜,一鍵就完成,而且立刻被計入你的新身分。優婆離關門要交代門房、要當面擋人、要承受老師親自上門;今天不必,關門這件事甚至不會被對方知道是哪一天發生的。

古今之間改變的量級就在這裡。當時「改宗之後怎麼對待舊的一邊」是一個必須當場面對、無法迴避的問題,因為那些人會走到你家門口來。今天這個問題可以永遠不面對——不是因為人變狠了,是因為系統把面對的場合取消了。世尊那句「該給的還是要給」在當時是一個具體可執行的指示;今天它甚至找不到一個可以執行的位置。

還有一點值得單獨看,因為經文把它寫得很誠實:世尊那樣交代,而優婆離回家就關了門。他不是不聽話,他還留了一句「食物送到門口給」——照給,但不進來。經文沒有評論這個做法,也沒有讓世尊再出場說一句。一個人剛剛見到了法,馬上就在一件具體的事情上打了折扣,而經文把這一段完整地記了下來。這比任何勸誡都更接近實情:想通一件事與做得出來,中間還隔著一道自己的門。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世尊在故事的中段就退場了,而全篇最長的部分在他退場之後

從優婆離告辭起,世尊沒有再出現一句話。而接下來的篇幅——回家關門、長苦行者被擋、若提子上門、位置換人坐、兩個譬喻、十首偈、噴血——比前面的辯論長得多。

一篇以世尊為題的說法,把重心放在他不在場的段落上。這個比例本身就是形式上的線索:辯論的部分是論義,後面的部分是一則獨立成篇的故事,兩者被那句「我第三次皈依」接在一起。

十首偈的來歷被經文自己追問,而答案不是否認

若提子問的是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這些稱讚的話你是什麼時候編起來的?這一問等於指出,一個剛剛改宗幾個時辰的在家人,不可能當場誦出六十行的定型讚頌。

而優婆離的回答不是「我剛剛編的」,也不是「我早就會了」,是一個譬喻:花很多,花匠自然串得出花環。這個回答繞開了問題。經文把質疑與繞開都保留了下來,沒有替任何一邊解決。

那六十行本身也留著痕跡:其中的稱呼有好些在《中部》其他地方不出現,兩個還是別的神祇的固定稱號被搬過來用。這是一批來自別處、成套流傳的讚頌詞,被裝進了一位在家人的口中。

小猴子的譬喻與說出它的人不相稱

那個譬喻很長:老婆羅門、年輕妻子、三次要求、市集買來的小猴子、染布人的兒子、上得住卻捶不住。它的敘事完整度遠高於本經其他任何一段,而它的功能只是說明一句話——愚笨的說法禁不起追問。

更值得注意的是它的形式:它有一個開場套語(從前有一個),有三次重複的請求,有一個帶名字的配角。這是本生類故事的形狀,不是論義的形狀。

四片森林的答案沒有人追問

第四個問題的答案是「仙人的意上的憎惡」讓四片有名的林子變成無人之地。這是一個關於集體毀滅的傳說,而經文引它只是為了證明意的力量。

沒有人問那些仙人為什麼要那樣做,也沒有人問那算不算意業,更沒有人把它與前面「意業過失更大」的結論接起來——如果那真的是意業,那份業的重量誰來承擔?經文把這個例子用完就放下了。

最後一句沒有任何人回應

全篇結束在若提子從口裡噴出熱血。沒有旁白說明後果,沒有人上前,優婆離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中部》的經通常以世尊的話收束,或以聽眾的歡喜作結。本經收在一個對手身體崩潰的畫面上,而在場的沒有一位比丘,世尊也早已不在。這種收法在《中部》裡是少見的。

📖 延伸閱讀:從感官攝取到意識主權

在理解了《優婆離經》中關於意業第一的邏輯論證後,您可以回顧飲食慈悲的界限,或進一步探索修行行為的偏誤:

回到全集目錄:「中部」經典現代彙整專案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MN2 一切漏經

MN23 蟻垤經:解開內心隱喻的15個謎題——尋找聖者的真正寶藏

MN10 念處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