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51 乾達羅迦經:折磨自己、折磨別人、兩邊都折磨——世尊分出四種人,而發問的人沒有留到答案
中部五十一經 乾達羅迦經(Kandaraka Sutta)
他問對了問題,然後在答案講出來之前站起來走了
遊方者乾達羅迦看著一整群安靜的比丘,稱讚世尊把僧團帶得好。接著開口的是象師的兒子卑舍,而他說了一句世尊當場接過去、原封不動再講一遍的話:人是叢雜的,畜生是攤開的。他的理由很具體——一頭要調的象,從瞻波城來回走一趟,牠所有的花招、詐術、彎曲與歪斜就全都露出來了;可是我們家那些叫做奴僕、差役、雇工的人,身體是一套,嘴上是另一套,心裡又是第三套。
世尊順著這句話往下說:世間有四種人——折磨自己的、折磨別人的、兩邊都折磨的、兩邊都不折磨的。他問卑舍,這四種裡哪一種合你的心。卑舍答第四種,理由是前三種都在折磨那些「想要樂、討厭苦」的人。答完,他說自己事情多,先走了。世尊讓他走。等他走遠,世尊才對比丘們說:卑舍是有智慧的人,如果他多坐一會兒,聽我把這四種人詳細拆開來講,他會得到很大的好處——不過就這樣,他也已經得到很大的好處了。
接下來拆開的四種人是這樣的:折磨自己的是那一整份苦行的清單;折磨別人的是宰羊的、宰豬的、捕鳥的、獵人、漁夫、盜賊、劊子手、屠牛的、獄卒;兩邊都折磨的是一位辦大祭祀的國王,而經文寫他手下那些奴僕與雇工「被棍子嚇著,被恐懼嚇著,滿臉是淚地哭著」在做準備。同一句「滿臉是淚地哭著」,第四五經拿來寫的是一個把清淨修行走完的人。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帶著一大群比丘僧團住在瞻波城(Campā)伽伽羅蓮池的岸邊。
那時,象師的兒子卑舍(Pessa)與遊方者(Paribbājaka)乾達羅迦(Kandaraka)一起去見世尊。到了之後,象師的兒子卑舍向世尊禮敬,在一旁坐下;而遊方者乾達羅迦與世尊互相問候,寒暄與客套之後,站在一旁。
站在一旁的遊方者乾達羅迦,把那個安安靜靜的比丘僧團從頭看到尾,然後對世尊說:
一群安靜的比丘
「太不可思議了,喬達摩君;前所未有啊,喬達摩君。喬達摩君把比丘僧團帶得這樣正。喬達摩君,過去世那些阿羅漢、圓滿覺悟者,那些世尊把比丘僧團帶正,最高也就是這個樣子了——就像現在喬達摩君把比丘僧團帶得這樣正。喬達摩君,未來世那些阿羅漢、圓滿覺悟者,那些世尊把比丘僧團帶正,最高也就會是這個樣子——就像現在喬達摩君把比丘僧團帶得這樣正。」
「正是這樣,乾達羅迦;正是這樣,乾達羅迦。乾達羅迦,過去世那些阿羅漢、圓滿覺悟者,那些世尊把比丘僧團帶正,最高也就是這個樣子了——就像現在我把比丘僧團帶得這樣正。乾達羅迦,未來世那些阿羅漢、圓滿覺悟者,那些世尊把比丘僧團帶正,最高也就會是這個樣子——就像現在我把比丘僧團帶得這樣正。
乾達羅迦,這個比丘僧團裡有一些比丘是阿羅漢,漏已經滅盡,該修的已修,該做的已做,重擔已放下,自己的目標已達成,繫縛存有的束縛(Saṁyojana)已完全斷除,以正確的了知而解脫。乾達羅迦,這個比丘僧團裡也有一些比丘仍在學,戒持續不斷,行止持續不斷,精明,行事精明;他們的心好好地立在四念處(Satipaṭṭhāna)上而住。
哪四種?乾達羅迦,在這裡,一位比丘在身上持續看著身而住,熱切、清楚覺知(Sampajañña)、具念,去除對世間的覬覦(Abhijjhā)與心裡的難受;在受上持續看著受而住,熱切、清楚覺知、具念,去除對世間的覬覦與心裡的難受;在心上持續看著心而住,熱切、清楚覺知、具念,去除對世間的覬覦與心裡的難受;在法上持續看著法而住,熱切、清楚覺知、具念,去除對世間的覬覦與心裡的難受。」
人是叢雜的,畜生是攤開的
這樣說了以後,象師的兒子卑舍對世尊說:
「太不可思議了,尊者;前所未有啊,尊者。尊者,世尊把這四念處立得這樣好——為了眾生的清淨,為了越過憂愁與哭喊,為了讓身體的痛與心裡的難受消失,為了得到那條正路,為了親自實現涅槃。尊者,我們這些穿白衣的在家人,也時不時把心好好地立在這四念處上而住。尊者,在這裡,我們在身上持續看著身而住,熱切、清楚覺知、具念,去除對世間的覬覦與心裡的難受;在受上持續看著受……在心上持續看著心……在法上持續看著法而住,熱切、清楚覺知、具念,去除對世間的覬覦與心裡的難受。
太不可思議了,尊者;前所未有啊,尊者。尊者,人這麼叢雜、這麼多渣滓、這麼狡詐,而世尊還知道眾生什麼對他們有益、什麼對他們無益。尊者,人這種東西是叢雜的;尊者,畜生這種東西是攤開的。
尊者,我調得動一頭要調的象。牠從瞻波城來回走一趟,那點時間裡,牠所有的花招、詐術、彎曲與歪斜就全都露出來了。可是尊者,我們家那些叫做奴僕、差役、雇工的人,身體上做的是一套,嘴上說的是另一套,心裡又是第三套。
太不可思議了,尊者;前所未有啊,尊者。尊者,人這麼叢雜、這麼多渣滓、這麼狡詐,而世尊還知道眾生什麼對他們有益、什麼對他們無益。尊者,人這種東西是叢雜的;尊者,畜生這種東西是攤開的。」
四種人
「正是這樣,卑舍;正是這樣,卑舍。卑舍,人這種東西是叢雜的;卑舍,畜生這種東西是攤開的。
卑舍,世間上有這四種人,實實在在找得到。哪四種?
卑舍,在這裡,有一種人折磨自己,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卑舍,又有一種人折磨別人,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卑舍,又有一種人既折磨自己、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也折磨別人、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卑舍,又有一種人既不折磨自己、不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也不折磨別人、不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他不折磨自己,也不折磨別人,就在當下這一生(Diṭṭheva Dhamme)不再飢渴,火已經熄了,涼了下來,領受著樂,自己成了梵而住。
卑舍,這四種人裡,哪一種合你的心?」
「尊者,那個折磨自己、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的人,這一種不合我的心。尊者,那個折磨別人、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的人,這一種也不合我的心。尊者,那個既折磨自己也折磨別人的人,這一種也不合我的心。尊者,而那個既不折磨自己也不折磨別人的人——他不折磨自己,也不折磨別人,就在當下這一生不再飢渴,火已經熄了,涼了下來,領受著樂,自己成了梵而住——就是這一種合我的心。」
「卑舍,那三種人為什麼不合你的心?」
「尊者,那個折磨自己、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的人,他把一個想要樂、討厭苦的自己拿去烤、拿去煎——就為這一點,這一種人不合我的心。尊者,那個折磨別人、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的人,他把一個想要樂、討厭苦的別人拿去烤、拿去煎——就為這一點,這一種人不合我的心。尊者,那個既折磨自己也折磨別人的人,他把想要樂、討厭苦的自己與別人都拿去烤、拿去煎——就為這一點,這一種人不合我的心。尊者,而那個既不折磨自己也不折磨別人的人——他不折磨自己,也不折磨別人,就在當下這一生不再飢渴,火已經熄了,涼了下來,領受著樂,自己成了梵而住——他不把想要樂、討厭苦的自己與別人拿去烤、拿去煎;就為這一點,這一種人合我的心。
尊者,那我們現在就走了;我們事情多,要辦的多。」
「卑舍,你看時間吧。」
於是象師的兒子卑舍對世尊所說表示喜愛、表示贊同,從座位起身,向世尊禮敬,右繞之後就走了。
他要是多坐一會兒
象師的兒子卑舍走了不久,世尊對比丘們說:
「比丘們,象師的兒子卑舍是有智慧的人;比丘們,象師的兒子卑舍是有大智慧的人。比丘們,象師的兒子卑舍要是多坐那麼一會兒,等我把這四種人詳細拆開來講,他就會得到很大的好處。不過比丘們,就這樣,象師的兒子卑舍也已經得到很大的好處了。」
「世尊,現在正是時候;善逝,現在正是時候——請世尊把這四種人詳細拆開來講。比丘們聽了世尊講,會記住的。」
「比丘們,那就聽好,好好作意,我要說了。」
「是的,尊者。」比丘們回答世尊。
世尊說:
折磨自己的那一種
「比丘們,什麼是折磨自己、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的人?
比丘們,在這裡,有一種人不穿衣服,不守一般的規矩,吃完舔手;人家叫他過去他不去,人家叫他站住他不站;送到面前的不接受,特地為他做的不接受,受邀的不接受。他不從鍋口接、不從盆口接,不隔著門檻接、不隔著棍子接、不隔著杵接;兩個人正在吃飯時不接,孕婦給的不接,正在哺乳的婦人給的不接,跟男人在一起的婦人給的不接,募來的食物不接,有狗守在旁邊的地方不接,蒼蠅成群飛的地方不接;他不吃魚,不吃肉,不喝酒,不喝發酵的飲料,不喝穀類發酵的水。
他只到一家人門口拿一口食物,或到兩家人門口拿兩口……到七家人門口拿七口;他靠一小份施食過活,靠兩小份過活……靠七小份過活;他一天吃一次,兩天吃一次……七天吃一次;他就這樣一直到半個月吃一次,投入這種按間隔進食的修習裡。
他吃野菜,或吃稷,或吃野生的稻米,或吃碎皮屑,或吃水苔,或吃米糠,或吃焦飯,或吃油渣,或吃草,或吃牛糞;他靠森林裡的根與果實過活,只吃自己掉下來的果子。
他穿麻布,穿粗麻混織的布,穿裹屍布,穿糞掃衣,穿樹皮,穿鹿皮,穿裂開的鹿皮,穿吉祥草編的衣,穿樹皮纖維編的衣,穿木片編的衣,穿人髮織的毯,穿獸毛織的毯,穿貓頭鷹的羽毛。
他拔鬚髮,投入拔鬚髮的修習裡;他一直站著,拒絕坐下;他蹲踞,投入蹲踞這種努力裡;他睡在荊棘上,就在荊棘上鋪床;他一天下水三次,投入沐浴的修習裡。他就這樣投入種種讓身體受熱受苦的修習裡。
比丘們,這就叫做折磨自己、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的人。
折磨別人的那一種
比丘們,什麼是折磨別人、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的人?
比丘們,在這裡,有一種人是宰羊的,是宰豬的,是捕鳥的,是獵鹿的,是獵人,是漁夫,是盜賊,是劊子手,是屠牛的,是獄卒,或者做別的什麼殘忍的行當。
比丘們,這就叫做折磨別人、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的人。
兩邊都折磨的那一種
比丘們,什麼是既折磨自己、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也折磨別人、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的人?
比丘們,在這裡,有一種人是灌過頂的剎帝利國王,或者是有財有勢的婆羅門。他在城的東邊叫人蓋一座新的集會堂,剃掉鬚髮,穿上粗的鹿皮,身上塗滿酥油,用鹿角搔著背,帶著大王后與婆羅門祭官走進那座新的集會堂。他就在那裡光禿禿的、塗了綠泥的地上鋪床睡。
有一頭母牛帶著一頭同色的小牛:第一個乳頭的奶給國王喝,第二個乳頭的奶給大王后喝,第三個乳頭的奶給婆羅門祭官喝,第四個乳頭的奶拿去獻火,剩下的給小牛喝。
他說:『宰這麼多公牛來祭祀,宰這麼多小公牛來祭祀,宰這麼多小母牛來祭祀,宰這麼多山羊來祭祀,宰這麼多綿羊來祭祀,宰這麼多馬來祭祀,砍這麼多樹來做祭柱,割這麼多草來鋪祭壇。』
而他手下那些叫做奴僕、差役、雇工的人,被棍子嚇著,被恐懼嚇著,滿臉是淚地哭著,做那些準備的活。
比丘們,這就叫做既折磨自己、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也折磨別人、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的人。
兩邊都不折磨的那一種
比丘們,什麼是既不折磨自己、不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也不折磨別人、不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的人——他不折磨自己,也不折磨別人,就在當下這一生不再飢渴,火已經熄了,涼了下來,領受著樂,自己成了梵而住?
比丘們,如來出現於世間,他是阿羅漢,是圓滿覺悟者(Sammāsambuddha),明與行都具足,是善逝,是了解世間的人,是無上的調御者、能調伏該調伏的人,是天神與人類的導師,是覺悟者,是世尊。他以親證的了知(Abhiññā)親自實現了這個世間——連同天神、魔羅與梵天在內的世間,連同沙門、婆羅門、天神與人類在內的眾生——然後把它講出來。他所說的法,開頭好、中間好、結尾也好,具足義理與文句;他闡明的是那個完全圓滿、完全清淨的修行生活。
有一位居士,或居士的兒子,或生在別的家族裡的人,聽到了這個法。聽了以後,他對如來生起信心。有了這份信心,他這樣思量:『住在家裡擁擠,是一條積灰塵的路;出家像走到露天底下。住在家裡的人不容易過那種一向圓滿、一向清淨、像磨亮的螺貝那樣的修行生活。我不如剃除鬚髮,披上袈裟,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
過了一段時間,他捨下多的或少的財產,捨下多的或少的親族,剃除鬚髮,披上袈裟,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
出家人的戒
他這樣出家以後,具足了比丘的修學與生活方式。他捨棄殺生,戒除殺生;放下棍棒,放下刀劍,有羞恥心,有憐惜心,對一切有生命的東西懷著利益與同情而住。他捨棄拿沒有給他的東西,戒除拿沒有給他的東西;只拿人家給的,只期待人家給的,自己清清白白,不偷不盜而住。他捨棄不清淨的生活,過清淨的修行生活;遠遠避開,戒除村人的性事。他捨棄說謊,戒除說謊;說真話,守著真話,可靠、可信,不對世人食言。他捨棄說挑撥的話,戒除說挑撥的話;在這裡聽到的,不拿到那裡去說、以致拆散這些人,在那裡聽到的,不拿到這裡來說、以致拆散那些人;他把分裂的接起來,把和合的加強,喜歡和合、樂於和合、以和合為喜,說的是能促成和合的話。他捨棄說粗暴的話,戒除說粗暴的話;他說的話沒有刺,聽起來舒服,可親,入心,有教養,讓很多人喜歡、讓很多人合意。他捨棄說廢話,戒除說廢話;他是說話合時的、說真實的、說有益的、說法的、說教誡的;他說的話值得收藏,說得合時,有根據,有分寸,有意義。
他戒除破壞種子與植物。他一天只吃一餐,夜間不食,戒除非時而食。他戒除觀看跳舞、唱歌、奏樂與雜耍。他戒除配戴花環、塗抹香料與打扮妝飾。他戒除高大寬廣的床座。他戒除接受金銀。他戒除接受生穀。他戒除接受生肉。他戒除接受婦女與少女。他戒除接受奴僕與婢女。他戒除接受山羊與綿羊。他戒除接受雞與豬。他戒除接受象、牛、馬與母馬。他戒除接受田地與土地。他戒除替人傳話跑腿。他戒除買賣。他戒除用假秤、假幣、假斗。他戒除賄賂、欺騙、詐取與拐彎抹角。他戒除砍斷、殺害、綁縛、攔路搶劫、強奪與逞凶。
他滿足於護身的衣服、護腹的托缽得來的食物;不論往哪裡去,都是帶著這些就走。比丘們,就像鳥不論飛到哪裡,都只帶著兩片翅膀的重量飛;同樣的道理,比丘滿足於護身的衣服、護腹的托缽得來的食物,不論往哪裡去,都是帶著這些就走。他具足了這一套聖者的戒,內心感受到沒有可責備的樂。
守護根門
他用眼睛看見形色,不去抓取整體的相貌,也不去抓取細部的特徵。如果不約束眼根而住,覬覦(Abhijjhā)與心裡的難受這些惡的、不善的法就會流進來;他為了約束它而修習,守護眼根,在眼根上做到約束。耳朵聽見聲音……鼻子聞到氣味……舌頭嘗到味道……身體碰到觸感……其餘皆是如此。他用意認識心的對象,不去抓取整體的相貌,也不去抓取細部的特徵。如果不約束意根而住,覬覦與心裡的難受這些惡的、不善的法就會流進來;他為了約束它而修習,守護意根,在意根上做到約束。他具足了這一套聖者的守護根門,內心感受到不被沾污的樂。
清楚覺知
他前進後退時清楚覺知(Sampajañña),向前看向旁看時清楚覺知,屈伸肢體時清楚覺知,穿大衣、持缽持衣時清楚覺知,吃喝咀嚼品嘗時清楚覺知,大小便時清楚覺知,走著、站著、坐著、睡著、醒著、說話、沉默時清楚覺知。
五種障蔽
他具足了這一套聖者的戒,具足了這一套聖者的知足,具足了這一套聖者的守護根門,具足了這一套聖者的念與清楚覺知,就找一個僻靜的住處——森林、樹下、山上、山谷、山洞、墳地、林野、露天、草堆。
他托缽回來、吃過飯後,盤腿而坐,端正身體,把念安放在面前。他捨棄對世間的覬覦,以離開覬覦的心而住,讓心從覬覦中淨化;捨棄惡意與瞋恨,以沒有惡意的心而住,對一切有生命的東西懷著利益與同情,讓心從惡意與瞋恨中淨化;捨棄昏沉與睡意,離開昏沉與睡意而住,有光明想,具念而清楚覺知,讓心從昏沉與睡意中淨化;捨棄浮躁與懊悔,不浮躁而住,內心已經沉靜,讓心從浮躁與懊悔中淨化;捨棄疑惑,越過疑惑而住,對善的法不再猶豫,讓心從疑惑中淨化。
四種禪那
他捨棄了這五種障蔽(Nīvaraṇa)——它們是心的雜染,會讓智慧變弱——就離開感官慾望,離開不善的心境,進入並安住在第一禪那——那裡仍有尋與伺,有由遠離而生的喜與樂。
尋與伺止息,內心澄淨、心念專一,進入並安住在第二禪那——那裡沒有尋伺,有由定而生的喜與樂。
喜褪去,他保持捨,具念而清楚覺知,身體感受到樂,進入並安住在第三禪那——聖者們說的「有捨、有念、安住於樂」。
斷除樂與苦,先前的喜與憂也已消失,進入並安住在第四禪那——那裡不苦不樂,由捨而念清淨。
三種明
心這樣入定、清淨、明淨、沒有斑點、雜染已除、柔軟、能夠運用、安穩、達到不動之後,他把心導向回憶過去住處的知。他回憶起種種過去的住處:一生、兩生、三生、四生、五生、十生、二十生、三十生、四十生、五十生、一百生、一千生、十萬生……他就這樣連同樣貌與細節,回憶起種種過去的住處。
心這樣入定、清淨、明淨、沒有斑點、雜染已除、柔軟、能夠運用、安穩、達到不動之後,他把心導向眾生死去與投生的知。他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看見眾生死去、投生,看見他們有的低下、有的高尚,有的好看、有的難看,有的去處好、有的去處壞,他了知眾生各自隨著自己的行為而走:這些眾生身體的行為惡劣,言語的行為惡劣,心的行為惡劣,誹謗聖者,抱持錯誤的見解,並且照著錯誤的見解行動;他們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而這些眾生身體的行為良善,言語的行為良善,心的行為良善,不誹謗聖者,抱持正見,並且照著正見行動;他們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的世界。他就這樣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看見眾生死去、投生,了知眾生各自隨著自己的行為而走。
心這樣入定、清淨、明淨、沒有斑點、雜染已除、柔軟、能夠運用、安穩、達到不動之後,他把心導向煩惱的漏(Āsava)滅盡的知。他如實地了知:這是苦。這是苦的集起。這是苦的止息(Nirodha)。這是通往苦之止息的道路。他如實地了知:這些是漏。這是漏的集起。這是漏的止息。這是通往漏止息的道路。
他這樣知、這樣見,心就從感官慾望的漏(Kāmāsava)解脫,從存有的漏(Bhavāsava)解脫,從無明的漏(Avijjāsava)解脫。解脫之後,生起了「已經解脫」的知。他了知:出生已盡,清淨的修行已立,該做的已做,不受後有。
比丘們,這就叫做既不折磨自己、不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也不折磨別人、不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的人;他不折磨自己,也不折磨別人,就在當下這一生不再飢渴,火已經熄了,涼了下來,領受著樂,自己成了梵而住。」
世尊說了這些。那些比丘心裡歡喜,領受了世尊所說。
② 本經獨特重點
問對問題的那個人,在答案講出來之前走了
卑舍問到了四種人裡哪一種合他的心,答了,還說明了理由;然後他說「我們事情多,要辦的多」,起身走了。世尊沒有留他,只說「你看時間吧」。
而他走了不久,世尊對比丘們說的那句話很直:他要是多坐那麼一會兒,等我把這四種人詳細拆開來講,他就會得到很大的好處。經文接著補了半句——不過就這樣,他也已經得到很大的好處了。前半句是遺憾,後半句是安慰,兩句都寫了出來,沒有取消對方。
「人是叢雜的,畜生是攤開的」是一個在家人說的
這句話出自象師的兒子卑舍,而世尊當場把它接過去,一字不改地重講了一遍:正是這樣,卑舍;人這種東西是叢雜的,畜生這種東西是攤開的。
卑舍的理由也全部來自他的行業:一頭要調的象,從瞻波城來回走一趟,牠所有的花招就都露出來了;而他家裡那些人,身體是一套,嘴上是另一套,心裡又是第三套。他說的是他管得到的人,不是路上的陌生人。
第三種人是國王,不是外道
四格裡最壞的一格——既折磨自己也折磨別人——填進去的不是苦行者,也不是強盜,是一位灌過頂的剎帝利國王或有財有勢的婆羅門。
而他折磨自己的部分寫得很具體:剃鬚髮,穿粗鹿皮,塗酥油,用鹿角搔背,睡在塗了泥的地上,靠一頭母牛四個乳頭裡的一份過活。折磨別人的部分是那道命令:宰這麼多公牛、小公牛、小母牛、山羊、綿羊、馬。地位最高的人被歸進最糟的那一格,理由是他兩邊都做。
「滿臉是淚地哭著」在這裡是被逼的人
國王那一段的最後一句寫的是他手下:那些叫做奴僕、差役、雇工的人,被棍子嚇著,被恐懼嚇著,滿臉是淚地哭著,做那些準備的活。
同一句話在第四五經受持法小經裡形容的是另一種人——一個天生貪重、瞋重、癡重,帶著苦把清淨的修行走完的人。同樣是滿臉是淚,一邊是自己選的路,一邊是被棍子逼出來的。
在家人也修四念處
卑舍說:我們這些穿白衣的在家人,也時不時把心好好地立在這四念處上而住。他接著把四項完整背了一遍。
而世尊沒有更正他,也沒有替這句話加上任何限定。這一段在巴利藏中並不常見——它把一項通常被當作出家人專屬的修習,寫成在家人「時不時」也在做的事。
③ 結構脈絡
全篇由一段現場對話與一份四格的分析接成,而說話的對象在中途換了。
第一塊是乾達羅迦的稱讚與世尊的回應:這個僧團裡有阿羅漢,也有仍在學的人,而後者的心立在四念處上。
第二塊是卑舍接話:他先稱讚四念處,說在家人也修;再說出那句「人是叢雜的,畜生是攤開的」,並且用調象的經驗來解釋。
第三塊是四種人的宣告與卑舍的選擇。世尊問他哪一種合心,他答第四種,說明理由,然後告辭。
第四塊從卑舍走後開始,聽眾換成比丘們。四種人逐一拆開:第一種是苦行清單,第二種只有一句話,第三種是國王的大祭祀,第四種是從如來出現於世間一路到三種明的整條路。
複沓的處理
四念處那一段,世尊講一次,卑舍再講一次,原文兩次都寫,譯文比照——那個重複正是本經要給的東西:同一份修習從出家人的嘴裡與在家人的嘴裡各說了一遍。卑舍第二次講時原文對中間兩項用省略記號,譯文比照。
四種人的定義在宣告、提問、回答、追問、再回答之間反覆出現,原文每一次都寫全,譯文同樣照寫。苦行清單與漸次修學兩整塊,用字與第一二經獅子吼大經、第三八經渴愛滅盡大經完全相同,只依本經的人稱調整。
④ 深度研究
與第四五經共用的一句話
「滿臉是淚地哭著」在《中部》裡出現兩次:第四五經受持法小經用它寫一個天生貪重瞋重癡重、帶著苦把清淨的修行走完的人;本經用它寫大祭祀裡被棍子逼著幹活的奴僕。
兩處的原文相同,處境相反。第四五經那個人是自己走上去的,眼淚是他付的代價;本經這些人是被驅使的,眼淚是別人加在他們身上的。同一個畫面被放在四格表的兩個不同位置上——一個在「現在苦、將來樂」,一個在「兩邊都折磨」。
四格的軸與第四五經不同
第四五經的四格是時間軸交叉:現在苦樂、將來苦樂。本經的四格是對象軸交叉:折磨自己、折磨別人。
兩份四格表都把苦行者放進了壞的那一格,而理由不同:第四五經說他將來的果報也是苦的,本經說他在折磨一個想要樂、討厭苦的人——而那個人就是他自己。前者算的是後果,後者算的是當下有沒有人在受折磨。
那份苦行清單的第三次出現
這份清單在《中部》裡至此出現三次:第一二經獅子吼大經是世尊自述曾經做過的事,第四五經是「現在苦、將來也苦」那一格的內容,本經是「折磨自己」那一種人的內容。
三次的判語各不相同。第一二經說全部做過、全部沒用,因為沒有得到聖的智慧;第四五經只說他死後投生到苦處;本經只說「這就叫做折磨自己的人」,連後果都沒有提。同一份材料,三種收法,一次比一次更不解釋。
第二種人只有一句話
折磨別人的那一格,經文列了十種行當就收了:宰羊的、宰豬的、捕鳥的、獵鹿的、獵人、漁夫、盜賊、劊子手、屠牛的、獄卒,加一句「或者做別的什麼殘忍的行當」。
沒有描述,沒有譬喻,也沒有說他們死後去哪裡。四格裡篇幅最短的就是這一格,而它是唯一一格不需要解釋的——那十種行當的內容,聽的人都看得見。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真正咬得住的那一支,是那張四格表的軸:它問的不是一件事有沒有效、值不值得,是這裡面有沒有人在被烤——而且把自己也算進去。
這個軸不直觀的地方在於它把兩件通常分開評價的事放進同一張表。折磨自己通常被算成美德,折磨別人才被算成惡;而本經把兩者並列,用的是同一個動詞,也用同一個理由否定:他把一個想要樂、討厭苦的人拿去烤。卑舍講這個理由的時候,「自己」與「別人」在句子裡的位置完全對稱。
這一支今天有一個結構性的對應,而且兩格的量級都變了。折磨自己那一格今天不叫苦行,叫自律、高標準、拚——而且它不但沒有被算成壞事,還是最容易換到讚美的一種。經文把它放在四格的第一格,與屠夫並列,這個安排今天讀起來仍然刺人。折磨別人那一格則反過來:當時那十種行當的人自己動手,看得見血;今天同一條鏈子被切成許多段分給許多人,每一段都不像在傷害誰,而整條鏈子還在。四格表因此變得更難用——不是因為道理變了,是因為兩格都被重新命名過。
另一支值得單獨看:那個問對了問題的人,在答案講出來之前走了。經文沒有責備他——他是有事要辦的在家人,事情確實多。而世尊說的那句話也沒有取消他已經得到的:他要是多坐一會兒會得到很大的好處,不過就這樣,他也已經得到很大的好處了。兩句話都成立,而且都被寫了出來。今天談專注與投入,很少有人願意同時說這兩句。
最後一點從簡。卑舍說人是叢雜的,畜生是攤開的,理由是象走一趟就露底,而他家裡的人身體、嘴上、心裡是三套。他說的是他管得到的人;一個人最看不透的,往往正是離他最近的那些。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聽眾在中途換了,而經文自己標記了這一點
前半的對話有兩位在場者:遊方者乾達羅迦與象師的兒子卑舍。而卑舍一走,經文明白地寫「象師的兒子卑舍走了不久」,然後聽眾就變成比丘們,直到結尾。
乾達羅迦更奇怪:他是經名所自的那一位,開場說了一段稱讚,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也沒有交代他是走了還是留著。全篇以他命名,而他只說了一段話。
第四種人佔了全篇一半,而它與四格的框架不互動
第一種是苦行清單,第二種是十種行當,第三種是大祭祀,第四種是從如來出現於世間一路到三種明的整條路。
前三種都是對一種人的描述,第四種是一條修行的道次第。而那條道次第從頭到尾沒有一句提到「不折磨自己也不折磨別人」——判語是在整塊模組結束之後才從外面貼上去的一句話。它與第四五經第二格的苦行清單處境相同:現成的材料被放進格子裡,格子的名稱沒有進到材料裡去。
四念處在開場之後就消失了
開場世尊說僧團裡仍在學的比丘「心好好地立在四念處上」,卑舍接著把四項背了一遍,兩次都寫全。
然後它就不見了。四種人的分析裡一次也沒有再提到它,第四種人走的那條路裡也沒有——那條路上有守護根門、有清楚覺知、有五種障蔽、有四種禪那,就是沒有四念處。開場那個題目與後面那份分析各說各的。
三種人的收法一次比一次短
第一種給了一整份清單,第二種給了十個詞,第三種給了一段場景。而三種的收尾都是同一句「這就叫做某某某的人」,沒有一種說明後果,也沒有一種給理由。
真正給了理由的是卑舍,而他是在還沒聽到這些定義之前給的——他說那三種人都在折磨想要樂、討厭苦的人。也就是說,這份分析最關鍵的判準出自一個在答案講出來之前就離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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