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26 聖求經

中部二十六經 聖求經(Ariyapariyesanā Sutta)

兩位老師教到頂的地方,他學會了,然後走掉

比丘們想聽世尊講法,阿難教他們去婆羅門的草廬等。世尊沐浴後過去,站在門外等裡面的談話結束,咳一聲,敲門。坐下之後他分了兩種尋求:一個自己會出生、會衰老、會生病、會死、會憂愁、會染污的人,卻去追求同樣會出生會衰老會生病會死的東西——妻兒、僕役、羊、雞豬、象馬、金銀——這是非聖的尋求。看出這些東西的危險,轉而去求不生、不老、不病、不死的涅槃,這是聖的尋求。

說完他接了一句:我自己在覺悟以前,也是這樣求的。

接下來的自述是全藏最坦白的一段。他找到阿羅羅・迦羅摩,很快學會了那一套,學到老師說「你和我一樣,來一起帶這群人」。他的判斷只有一句:這個法不通向厭離、褪去、止息、平息、親證的了知(Abhiññā)、覺悟、涅槃,只通向無所有之境。然後他走掉。到鬱陀迦・羅摩子那裡,同樣的過程再走一遍,這次對方請他當老師,他還是走掉。兩位老師都是當時最高的成就者,他都學到了頂,然後判定那不是他要找的東西。

覺悟之後,他的第一個念頭不是說法,是講了也沒有人懂,只是白費力氣。要等梵天出現、下跪請求,他才用佛眼看世間,看見池子裡有些蓮花還沉在水下、有些剛好齊水面、有些已經出水而不沾水。全經最後收在一個獵人的譬喻:被綁住的鹿趴在陷阱堆上,獵人一來牠跑不掉;沒被綁住的鹿趴在同一堆陷阱上,獵人一來牠說走就走。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舍衛城的祇樹給孤獨園。

比丘們想聽法

那天早上,世尊穿好衣、拿了缽與外衣,進舍衛城托缽。

那時,好幾位比丘去找阿難長老,對他說:「阿難賢友,我們已經很久沒有當著世尊的面聽法談了。阿難賢友,要是我們能當面聽世尊講一次法,那就好了。」

「那麼諸位長老就到郎摩迦婆羅門(Rammaka)的草廬去,說不定就能當著世尊的面聽到法談。」

「好的,賢友。」那些比丘應了阿難長老。

世尊在舍衛城托缽走完,飯後從托缽處回來,對阿難長老說:「阿難,我們到東園鹿母講堂去度過白天。」

「是的,尊者。」阿難長老應了世尊。

於是世尊與阿難長老一起到東園鹿母講堂度過白天。

傍晚,世尊從獨處中出來,對阿難長老說:「阿難,我們到東邊的浴場去洗身體。」

「是的,尊者。」阿難長老應了世尊。

於是世尊與阿難長老一起到東邊的浴場洗身體。洗完上岸,只披一件衣站著,讓身體晾乾。

這時阿難長老對世尊說:「尊者,郎摩迦婆羅門的草廬就在不遠處。尊者,那座草廬很宜人;尊者,那座草廬令人心安。請世尊出於憐憫,到郎摩迦婆羅門的草廬去。」

世尊默然應允。

於是世尊往郎摩迦婆羅門的草廬走去。

那時,好幾位比丘正在郎摩迦婆羅門的草廬裡坐著談法。世尊站在門外,等他們談完。等到談話結束,他咳了一聲,敲了門閂。那些比丘為世尊開了門。

世尊進了郎摩迦婆羅門的草廬,在準備好的座位上坐下。坐下之後,世尊對比丘們說:

「比丘們,你們剛才坐在這裡談什麼?中間被打斷的是什麼話?」

「尊者,我們談的正是關於世尊的法談,談到一半,世尊就到了。」

「好,比丘們。你們是出於信心離開家、過上無家生活的人,坐下來談法,這正合你們的身分。比丘們,聚在一起的時候,該做的只有兩件事——談法,或者聖者的沉默。

兩種尋求

比丘們,有兩種尋求:聖的尋求,與非聖的尋求。

非聖的尋求

比丘們,什麼是非聖的尋求?在這裡,有人自己是會出生的,卻還去追求同樣會出生的東西;自己是會衰老的,卻還去追求同樣會衰老的東西;自己是會生病的,卻還去追求同樣會生病的東西;自己是會死的,卻還去追求同樣會死的東西;自己是會憂愁的,卻還去追求同樣會憂愁的東西;自己是會染污的,卻還去追求同樣會染污的東西。

比丘們,什麼叫做會出生的東西?妻子兒女是會出生的,僕役是會出生的,羊是會出生的,雞與豬是會出生的,象、牛、馬、母馬是會出生的,金與銀是會出生的。比丘們,這些都是執取的基礎(Upadhi),都是會出生的。一個人被綁在這裡、迷在這裡、陷在這裡,自己是會出生的,卻還去追求同樣會出生的東西。

比丘們,什麼叫做會衰老的東西?妻子兒女是會衰老的,僕役是會衰老的,羊是會衰老的,雞與豬是會衰老的,象、牛、馬、母馬是會衰老的,金與銀是會衰老的。比丘們,這些都是執取的基礎,都是會衰老的。一個人被綁在這裡、迷在這裡、陷在這裡,自己是會衰老的,卻還去追求同樣會衰老的東西。

比丘們,什麼叫做會生病的東西?妻子兒女是會生病的,僕役是會生病的,羊是會生病的,雞與豬是會生病的,象、牛、馬、母馬是會生病的。比丘們,這些都是執取的基礎,都是會生病的。一個人被綁在這裡、迷在這裡、陷在這裡,自己是會生病的,卻還去追求同樣會生病的東西。

比丘們,什麼叫做會死的東西?其餘皆是如此。什麼叫做會憂愁的東西?其餘皆是如此。

比丘們,什麼叫做會染污的東西?妻子兒女是會染污的,僕役是會染污的,羊是會染污的,雞與豬是會染污的,象、牛、馬、母馬是會染污的,金與銀是會染污的。比丘們,這些都是執取的基礎,都是會染污的。一個人被綁在這裡、迷在這裡、陷在這裡,自己是會染污的,卻還去追求同樣會染污的東西。

比丘們,這就是非聖的尋求。

聖的尋求

比丘們,什麼是聖的尋求?在這裡,有人自己是會出生的,看出了會出生的東西裡的危險,於是去追求那個不生的、無上的、從軛下安穩下來的涅槃;自己是會衰老的,看出了會衰老的東西裡的危險,於是去追求那個不老的、無上的、從軛下安穩下來的涅槃;自己是會生病的……去追求那個不病的……自己是會死的……去追求那個不死的……自己是會憂愁的……去追求那個沒有憂愁的……自己是會染污的,看出了會染污的東西裡的危險,於是去追求那個不染污的、無上的、從軛下安穩下來的涅槃。

比丘們,這就是聖的尋求。

我以前也是這樣求的

比丘們,我自己在覺悟以前,還沒有圓滿覺悟、還是個尋求覺悟的人的時候,自己是會出生的,卻還去追求同樣會出生的東西;自己是會衰老的、會生病的、會死的、會憂愁的、會染污的,卻還去追求同樣會衰老、會生病、會死、會憂愁、會染污的東西。

比丘們,那時我這樣想:『我自己是會出生的,為什麼還去追求同樣會出生的東西?自己是會衰老的、會生病的、會死的、會憂愁的、會染污的,為什麼還去追求同樣的東西?我不如自己是會出生的,看出會出生的東西裡的危險,去追求那個不生的、無上的、從軛下安穩下來的涅槃;自己是會衰老的、會生病的、會死的、會憂愁的、會染污的,也看出其中的危險,去追求那個不老的、不病的、不死的、沒有憂愁的、不染污的、無上的、從軛下安穩下來的涅槃。』

比丘們,後來我還年輕,頭髮烏黑,正當美好的青春年華,處在人生的第一階段,在父母不願意、滿臉眼淚哭著的情況下,剃去鬚髮,穿上袈裟色的衣服,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

阿羅羅・迦羅摩

比丘們,我這樣出了家,尋找什麼是善的,尋求那個無上的、最寂靜的境地,來到阿羅羅・迦羅摩(Āḷāra Kālāma)那裡。到了之後,我對阿羅羅・迦羅摩說:『迦羅摩賢友,我想在這個法與教誡中過清淨的修行生活。』

比丘們,我這樣說了以後,阿羅羅・迦羅摩對我說:『長老請住下。這個法是這樣的:一個有智慧的人不用多久,就能親證他老師所教的,進入而住於其中。』

比丘們,我沒有多久,很快就把那個法學了起來。比丘們,僅僅靠著嘴唇的開合、話語的重複,我就能講出智者的話與長老的話,也能宣稱「我知道、我看見」——我自己是這樣,別人也是這樣。

比丘們,那時我這樣想:『阿羅羅・迦羅摩宣稱這個法是他親證之後進入而住的,不是光憑信心。阿羅羅・迦羅摩一定是知道、看見了這個法而住在其中。』

於是我到阿羅羅・迦羅摩那裡,對他說:『迦羅摩賢友,你說你親證了這個法而住在其中,是到什麼程度?』

比丘們,我這樣問了以後,阿羅羅・迦羅摩說出了無所有之境(Ākiñcaññāyatana)。

比丘們,那時我這樣想:『不只阿羅羅・迦羅摩有信,我也有信;不只他有精進,我也有精進;不只他有念,我也有念;不只他有定,我也有定;不只他有智慧,我也有智慧。我不如就為了親證他所說的那個法而努力。』

比丘們,我沒有多久,很快就親證了那個法,進入而住於其中。

於是我到阿羅羅・迦羅摩那裡,對他說:『迦羅摩賢友,你說你親證這個法而住在其中,就是到這個程度嗎?』

『賢友,我親證這個法而住在其中,就是到這個程度。』

『賢友,我親證這個法而住在其中,也是到這個程度。』

『賢友,我們的收穫太好了,我們太幸運了,能看見長老這樣的同修。我親證而宣說的那個法,你親證而住在其中;你親證而住在其中的那個法,我親證而宣說。我所知道的法你知道,你所知道的法我知道。我是什麼樣,你就是什麼樣;你是什麼樣,我就是什麼樣。賢友,來吧,我們兩個一起帶這群人。』

比丘們,阿羅羅・迦羅摩身為我的老師,卻把身為學生的我放在與他相等的位置上,還用隆重的禮敬來敬重我。

比丘們,那時我這樣想:『這個法不通向厭離,不通向褪去,不通向止息,不通向平息,不通向親證的了知,不通向覺悟,不通向涅槃;它只通向投生到無所有之境。』

比丘們,我不看重那個法,對那個法厭離而離開。

鬱陀迦・羅摩子

比丘們,我尋找什麼是善的,尋求那個無上的、最寂靜的境地,來到鬱陀迦・羅摩子(Uddaka Rāmaputta)那裡。到了之後,我對他說:『賢友,我想在這個法與教誡中過清淨的修行生活。』

比丘們,我這樣說了以後,鬱陀迦・羅摩子對我說:『長老請住下。這個法是這樣的:一個有智慧的人不用多久,就能親證他老師所教的,進入而住於其中。』

比丘們,我沒有多久,很快就把那個法學了起來。僅僅靠著嘴唇的開合、話語的重複,我就能講出智者的話與長老的話,也能宣稱「我知道、我看見」——我自己是這樣,別人也是這樣。

比丘們,那時我這樣想:『羅摩宣稱這個法是他親證之後進入而住的,不是光憑信心。羅摩一定是知道、看見了這個法而住在其中。』

於是我到鬱陀迦・羅摩子那裡,對他說:『賢友,羅摩說他親證了這個法而住在其中,是到什麼程度?』

比丘們,我這樣問了以後,鬱陀迦・羅摩子說出了非有想非無想之境(Nevasaññānāsaññāyatana)。

比丘們,那時我這樣想:『不只羅摩有信,我也有信;不只他有精進、有念、有定、有智慧,我也有。我不如就為了親證羅摩所說的那個法而努力。』

比丘們,我沒有多久,很快就親證了那個法,進入而住於其中。

於是我到鬱陀迦・羅摩子那裡,對他說:『賢友,羅摩說他親證這個法而住在其中,就是到這個程度嗎?』

『賢友,羅摩親證這個法而住在其中,就是到這個程度。』

『賢友,我親證這個法而住在其中,也是到這個程度。』

『賢友,我們的收穫太好了,我們太幸運了,能看見長老這樣的同修。羅摩親證而宣說的那個法,你親證而住在其中;你親證而住在其中的那個法,羅摩親證而宣說。羅摩親證的法你知道,你所知道的法羅摩親證過。羅摩是什麼樣,你就是什麼樣;你是什麼樣,羅摩就是什麼樣。賢友,來吧,換你來帶這群人。』

比丘們,鬱陀迦・羅摩子身為我的同修,卻把我放在老師的位置上,還用隆重的禮敬來敬重我。

比丘們,那時我這樣想:『這個法不通向厭離,不通向褪去,不通向止息,不通向平息,不通向親證的了知,不通向覺悟,不通向涅槃;它只通向投生到非有想非無想之境。』

比丘們,我不看重那個法,對那個法厭離而離開。

在優樓頻螺坐下

比丘們,我尋找什麼是善的,尋求那個無上的、最寂靜的境地,在摩揭陀國一路遊行,來到優樓頻螺(Uruvelā)的斯那村。

我在那裡看見一塊宜人的地方,一片令人心安的林子,一條清澈的河流過,河岸好走,四周有可以托缽的村落。

比丘們,那時我這樣想:『這塊地方真宜人,林子令人心安,河水清澈、河岸好走,四周有可以托缽的村落。對一個出身良好、想要努力的年輕人來說,這裡夠了。』

比丘們,我就在那裡坐下——這裡夠了。

比丘們,我自己是會出生的,看出了會出生的東西裡的危險,去追求那個不生的、無上的、從軛下安穩下來的涅槃,然後我到達了那個不生的、無上的、從軛下安穩下來的涅槃;自己是會衰老的、會生病的、會死的、會憂愁的、會染污的,看出其中的危險,去追求那個不老的、不病的、不死的、沒有憂愁的、不染污的涅槃,然後我到達了。

而知與見在我身上生起:『我的解脫不會動搖,這是最後一次出生,現在不受後有。』

猶豫

比丘們,那時我這樣想:『我證到的這個法很深,難見,難懂,寂靜,高妙,不是靠推想能到的地方,細微,只有有智慧的人才體會得到。而這一代人以執著為樂,樂於執著,喜歡執著。對一個以執著為樂的人來說,這件事很難看見——就是憑著這個而有那個、緣起。這件事也很難看見——一切造作(Saṅkhāra)的平息,放下一切執取的基礎,渴愛的滅盡,褪去,止息,涅槃。我如果說法而別人不懂,那對我只是疲勞,只是傷害。』

比丘們,那時有兩首前所未聞的偈在我心裡浮現:

『我辛苦得來的,現在何必宣說;

被貪與瞋纏住的人,不容易懂得這個法。

這個法逆流而上,細微,深,難見,極細;

被貪染紅的人看不見,他們被黑暗這一團遮住了。』

比丘們,我這樣反覆思量的時候,心傾向於不作為,不傾向於說法。

梵天勸請

比丘們,那時娑婆主梵天(Brahmā Sahampati)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就這樣想:『世間要毀了,世間要滅了——如來、阿羅漢、圓滿覺悟者的心竟然傾向於不作為,不傾向於說法。』

比丘們,於是娑婆主梵天——就像一個強壯的人伸直彎曲的手臂、或彎起伸直的手臂那樣快——從梵天的世間消失,出現在我面前。

比丘們,娑婆主梵天把上衣偏袒一邊,向我合掌,對我說:

『尊者,請世尊說法,請善逝說法。有些眾生眼裡的塵垢很少,因為沒有聽到法而在退失。他們會成為法的了解者。』

比丘們,娑婆主梵天這樣說了。說完之後,他又說:

『從前在摩揭陀出現過不清淨的法,是被有垢的人想出來的;

請打開這道不死的門,讓他們聽見無垢者所覺悟的法。

就像站在山頂的石上,可以看見四周的人;

智慧的人啊,登上法所造的高樓,用普遍的眼睛看,

已經離開憂愁的你,去看那些陷在憂愁裡、被生與老壓住的人。

起來吧,英雄,戰場上的勝利者;

商隊的領隊,沒有負債的人,去世間遊行吧。

請世尊說法,會有人了解的。』

比丘們,我知道了梵天的請求,也出於對眾生的憐憫,就用佛的眼睛觀察世間。

比丘們,我用佛的眼睛觀察世間,看見眾生有的塵垢少、有的塵垢多,有的諸根銳利、有的諸根遲鈍,有的樣子好、有的樣子差,有的容易教、有的難教,有些人住在對來世的過失有所畏懼的狀態裡,有些人不是。

就像在青蓮池、紅蓮池或白蓮池裡,有些青蓮、紅蓮或白蓮生在水裡、長在水裡,沒有露出水面,沉在水下養著;有些生在水裡、長在水裡,剛好齊著水面;有些生在水裡、長在水裡,已經高出水面,不被水沾濕。

比丘們,同樣的道理,我用佛的眼睛觀察世間,看見眾生有的塵垢少、有的塵垢多,有的諸根銳利、有的諸根遲鈍,有的樣子好、有的樣子差,有的容易教、有的難教,有些人住在對來世的過失有所畏懼的狀態裡,有些人不是。

比丘們,於是我用偈回答娑婆主梵天:

『不死的門為他們打開了,

有耳朵的人,放開他們的信吧;

梵天,我先前覺得會白費力氣,

才沒有把這個高妙而熟練的法對人說。』

比丘們,娑婆主梵天想著『我已經促成了世尊說法的機會』,向我禮敬,右繞之後,就在那裡消失了。

兩位老師都已經死了

比丘們,那時我這樣想:『我該先對誰說法?誰能很快了解這個法?』

比丘們,那時我這樣想:『阿羅羅・迦羅摩是博學的、明達的、有智慧的,長久以來眼裡的塵垢就很少。我不如先對阿羅羅・迦羅摩說法,他會很快了解這個法。』

比丘們,那時有天神來對我說:『尊者,阿羅羅・迦羅摩七天前過世了。』

而知與見在我身上生起:『阿羅羅・迦羅摩七天前過世了。』

比丘們,那時我這樣想:『阿羅羅・迦羅摩損失太大了。如果他聽到這個法,會很快了解的。』

比丘們,那時我這樣想:『我該先對誰說法?誰能很快了解這個法?』

比丘們,那時我這樣想:『鬱陀迦・羅摩子是博學的、明達的、有智慧的,長久以來眼裡的塵垢就很少。我不如先對鬱陀迦・羅摩子說法,他會很快了解這個法。』

比丘們,那時有天神來對我說:『尊者,鬱陀迦・羅摩子昨天晚上過世了。』

而知與見在我身上生起:『鬱陀迦・羅摩子昨天晚上過世了。』

比丘們,那時我這樣想:『鬱陀迦・羅摩子損失太大了。如果他聽到這個法,會很快了解的。』

比丘們,那時我這樣想:『我該先對誰說法?誰能很快了解這個法?』

比丘們,那時我這樣想:『那五位一組的比丘幫過我很多——我努力用功的時候,是他們在照顧我。我不如先對那五位一組的比丘說法。』

比丘們,那時我這樣想:『那五位一組的比丘現在住在哪裡?』

比丘們,我用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看見那五位一組的比丘住在波羅奈(Bārāṇasī)的仙人墜處鹿野苑(Isipatana Migadāya)。

路上遇見優婆迦

比丘們,我在優樓頻螺住到滿意為止,就往波羅奈遊行而去。

比丘們,在伽耶與菩提樹之間的路上,活命派(Ājīvaka)的優婆迦(Upaka)看見我,對我說:

『賢友,你的諸根很清澈,膚色純淨明亮。賢友,你是跟著誰出家的?你的老師是誰?你喜歡誰的法?』

比丘們,我這樣被問了以後,用偈回答活命派的優婆迦:

『我是勝過一切的人,是了知一切的人,

在一切法上都不沾染;

捨掉了一切,在渴愛的滅盡中解脫,

既是自己親證的,我要指誰為師?

我沒有老師,

沒有人和我一樣;

在包括天神在內的世間,

沒有能與我相比的人。

我是世間的阿羅漢,

我是無上的導師;

只有我是圓滿覺悟者,

我已經清涼,已經止息。

我要去迦尸的城裡,

轉動法的輪子;

在這個瞎掉的世間,

我要擊響不死的鼓。』

『賢友,照你所宣稱的,你應該是個無邊的勝者。』

『像我這樣的人才是勝者,

他們達到了漏的滅盡;

惡的事情已經被我戰勝,

優婆迦,所以我是勝者。』

比丘們,這樣說了以後,活命派的優婆迦說了一句「但願如此吧,賢友」,搖搖頭,走上岔路離開了。

五比丘

比丘們,我一路遊行,來到波羅奈仙人墜處鹿野苑,那五位一組的比丘那裡。

比丘們,那五位一組的比丘遠遠看見我來,就彼此約定:『賢友們,那個沙門喬達摩來了——他生活奢侈,放棄了努力,退回到奢侈裡去了。我們不要向他禮敬,不要起身迎接,不要接他的缽與外衣。不過還是放個座位吧,他要坐就讓他坐。』

比丘們,然而我越走近,那五位一組的比丘越守不住自己的約定。有的迎上來接我的缽與外衣,有的鋪好座位,有的準備洗腳的水。只是他們還用名字、還用「賢友」來稱呼我。

比丘們,我這樣說了以後,那五位一組的比丘對我說……

比丘們,我對他們說:『比丘們,不要用名字、不要用「賢友」來稱呼如來。比丘們,如來是阿羅漢,是圓滿覺悟者(Sammāsambuddha)。比丘們,豎起耳朵聽,不死的已經證到了,我來教導,我來說法。照著教導去做,你們不用多久就會在當下這一生(Diṭṭheva dhamme)親自以親證的了知實現那個無上的清淨修行的終點——那正是出身良好的年輕人正正當當地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所為的目標——進入並安住在其中。』

比丘們,那五位一組的比丘對我說:『喬達摩賢友,你用那樣的舉止、那樣的行道、那樣的苦行,都沒有達到超過常人的、足以稱為聖者的知見上的殊勝;現在你生活奢侈、放棄了努力、退回到奢侈裡去了,怎麼可能達到超過常人的、足以稱為聖者的知見上的殊勝?』

比丘們,我對他們說:『比丘們,如來沒有生活奢侈,沒有放棄努力,沒有退回到奢侈裡去。比丘們,如來是阿羅漢,是圓滿覺悟者。比丘們,豎起耳朵聽,不死的已經證到了,我來教導,我來說法。照著教導去做,你們不用多久就會在當下這一生親自以親證的了知實現那個無上的清淨修行的終點,進入並安住在其中。』

第二次,那五位一組的比丘還是那樣說;第二次,我還是那樣回答。第三次,那五位一組的比丘還是那樣說。

比丘們,我對他們說:『比丘們,你們有印象嗎——我以前曾經像這樣說過話嗎?』

『沒有,尊者。』

『比丘們,如來是阿羅漢,是圓滿覺悟者。比丘們,豎起耳朵聽,不死的已經證到了,我來教導,我來說法。照著教導去做,你們不用多久就會在當下這一生親自以親證的了知實現那個無上的清淨修行的終點,進入並安住在其中。』

比丘們,我說服了那五位一組的比丘。

比丘們,我教兩位比丘的時候,另外三位去托缽;三位托缽回來帶的東西,我們六個人一起吃。我教三位比丘的時候,另外兩位去托缽;兩位托缽回來帶的東西,我們六個人一起吃。

比丘們,那五位一組的比丘被我這樣教誡、這樣教導,自己是會出生的,看出了會出生的東西裡的危險,去追求那個不生的、無上的、從軛下安穩下來的涅槃,然後他們到達了;自己是會衰老的、會生病的、會死的、會憂愁的、會染污的,看出其中的危險,去追求那個不老的、不病的、不死的、沒有憂愁的、不染污的涅槃,然後他們到達了。

而知與見在他們身上生起:『我們的解脫不會動搖,這是最後一次出生,現在不受後有。』

陷阱堆上的鹿

比丘們,有感官慾望的五條繩索(Kāmaguṇa)。哪五條?眼睛認得的形色——想要的、可愛的、合意的、樣子討喜的、帶著感官慾望的、引起貪染的;耳朵認得的聲音……鼻子認得的香氣……舌頭認得的味道……身體認得的觸感——想要的、可愛的、合意的、樣子討喜的、帶著感官慾望的、引起貪染的。比丘們,這就是感官慾望的五條繩索。

比丘們,任何沙門或婆羅門,被這五條繩索綁住、迷住、陷住,看不見其中的危險,沒有出離(Nissaraṇa)的智慧,就那樣去享用它們——對他們應當這樣理解:『他們遇上了災難,遇上了禍事,那個惡者要拿他們怎麼樣都可以。』

比丘們,就像一隻森林裡的鹿,被綁住了,趴在獵人的陷阱堆上。對牠應當這樣理解:『牠遇上了災難,遇上了禍事,獵人要拿牠怎麼樣都可以;獵人一來,牠想跑也跑不掉。』

比丘們,同樣的道理:任何沙門或婆羅門,被這五條繩索綁住、迷住、陷住,看不見其中的危險,沒有出離的智慧,就那樣去享用它們——對他們應當這樣理解:『他們遇上了災難,遇上了禍事,那個惡者要拿他們怎麼樣都可以。』

比丘們,任何沙門或婆羅門,沒有被這五條繩索綁住、沒有迷住、沒有陷住,看見其中的危險,有出離的智慧,這樣去享用它們——對他們應當這樣理解:『他們沒有遇上災難,沒有遇上禍事,那個惡者不能拿他們怎麼樣。』

比丘們,就像一隻森林裡的鹿,沒有被綁住,趴在獵人的陷阱堆上。對牠應當這樣理解:『牠沒有遇上災難,沒有遇上禍事,獵人不能拿牠怎麼樣;獵人一來,牠想走就走得掉。』

比丘們,同樣的道理:任何沙門或婆羅門,沒有被這五條繩索綁住、沒有迷住、沒有陷住,看見其中的危險,有出離的智慧,這樣去享用它們——對他們應當這樣理解:『他們沒有遇上災難,沒有遇上禍事,那個惡者不能拿他們怎麼樣。』

讓魔看不見

比丘們,就像一隻森林裡的鹿在林野中走動,牠放心地走,放心地站,放心地坐,放心地躺下。為什麼?比丘們,因為牠不在獵人的視線裡。

比丘們,同樣的道理:一位比丘離開感官慾望,離開不善的心境,進入並安住在第一禪那——那裡仍有尋與伺,有由遠離而生的喜與樂。比丘們,這樣的比丘就叫做:把魔弄瞎了,讓魔沒有立足處,殺掉了魔的眼睛,走到那個惡者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尋與伺止息,內心澄淨、心念專一,進入並安住在第二禪那——那裡沒有尋伺,有由定而生的喜與樂。比丘們,這樣的比丘就叫做……走到那個惡者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喜褪去,保持捨,具念而清楚覺知(Sampajañña),身體感受到樂,進入並安住在第三禪那——聖者們說的「有捨、有念、安住於樂」。這樣的比丘就叫做……走到那個惡者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斷除樂與苦,先前的喜與憂也已消失,進入並安住在第四禪那——那裡不苦不樂,由捨而念清淨。這樣的比丘就叫做……走到那個惡者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完全超越對形體的想,感官衝擊的想消失,不再作意種種差異的想,他想「空間是無邊的」,進入並安住在空無邊之境(Ākāsānañcāyatana)。這樣的比丘就叫做……走到那個惡者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完全超越空無邊之境,他想「識是無邊的」,進入並安住在識無邊之境(Viññāṇañcāyatana)。這樣的比丘就叫做……走到那個惡者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完全超越識無邊之境,他想「什麼都沒有」,進入並安住在無所有之境。這樣的比丘就叫做……走到那個惡者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完全超越無所有之境,進入並安住在非有想非無想之境。這樣的比丘就叫做……走到那個惡者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完全超越非有想非無想之境,進入並安住在想與感受的止息(Saññāvedayitanirodha);而他以智慧看見,漏已經徹底滅盡。比丘們,這樣的比丘就叫做:把魔弄瞎了,讓魔沒有立足處,殺掉了魔的眼睛,走到那個惡者看不見的地方去了。他渡過了世間的黏著,放心地走,放心地站,放心地坐,放心地躺下。為什麼?比丘們,因為他不在那個惡者的視線裡。」

世尊說了這些。那些比丘心裡歡喜,領受了世尊所說。

② 本經獨特重點

兩種尋求的判準是「和自己同一種」

非聖的尋求不是「追求壞東西」,是追求與自己同一種性質的東西。一個會出生會衰老會死的人,去追求同樣會出生會衰老會死的妻兒、僕役、牲口、金銀。經文沒有說這些東西不好,它說的是它們與追求者處在同一條船上。這個判準很冷靜——它不談道德,只談性質是否相同。而聖的尋求也不是追求好東西,是先看出前一類的危險,再去找性質不同的那一個。

清單裡有一項被抽掉了

會出生、會衰老、會染污三段的清單,最後一項都是金與銀;會生病、會死、會憂愁三段的清單裡,金與銀不見了。經文沒有解釋,但差別很清楚:金銀不會生病,不會死,也不會憂愁。同一份清單依照被套上去的性質而增減,這個細節顯示清單不是套語,是逐項核對過的。

自述從承認開始

「我自己在覺悟以前,也是這樣求的。」這一句是全經的樞紐。它把前面那個看似客觀的分類,變成一份自白。而接下來的整段自述沒有任何美化:父母哭著不願意他走;他到兩位老師那裡,僅僅靠嘴唇的開合就能講出智者的話;他學得很快,快到自己也起疑。

兩次被高抬,兩次走掉

阿羅羅・迦羅摩把身為學生的他放在與自己相等的位置;鬱陀迦・羅摩子更進一步,把他放在老師的位置。這是當時修行世界所能給的最高承認,而他兩次都用同一句話否決:這個法不通向厭離、褪去、止息、平息、親證的了知、覺悟、涅槃,只通向某一層存有(Bhava)。判準是通向哪裡,不是有多高。

證到之後第一個念頭是不要說

覺悟之後的第一段內心話不是喜悅,是「講了別人不懂,那對我只是疲勞,只是傷害」。而經文特別註明,那兩首偈是「前所未聞的」——連他自己都沒聽過。一部宗教典籍把創教者最初的反應寫成打退堂鼓,這件事本身就值得記下來。

蓮花的分類沒有結論

梵天請求之後,他用佛眼看世間,看見的是差異:塵垢有多有少,根有利有鈍,容易教與難教。蓮池的譬喻列了三種蓮花——沉在水下的、齊水面的、出水而不沾水的——然後就結束了。經文沒有說要教哪一種,也沒有說哪一種沒救。它只是把差異攤開,作為決定說法的理由。

兩位老師都死了,各差七天與一夜

決定說法之後,他想到的第一個人選是阿羅羅・迦羅摩——七天前過世;第二個是鬱陀迦・羅摩子——昨天晚上過世。兩次都由天神告知,兩次他都說同一句話:這個人損失太大了。錯過的距離被寫得非常精確,而經文對這件事不作任何解釋。

第一個聽到的人不信,然後走上岔路

優婆迦是第一個聽見那段自我宣稱的人。他的回應是一句可以兩讀的話——「但願如此吧」——然後搖搖頭,走上岔路離開。經文沒有評論,也沒有讓他後來回頭。第一場說法以失敗收場。

經題取自最後那個譬喻

全經最後才出現獵人的陷阱堆:被綁住的鹿趴在上面,獵人一來跑不掉;沒被綁住的鹿趴在同一堆陷阱上,獵人一來說走就走。同一堆陷阱,差別只在鹿有沒有被綁住。而 Mahāsaṅgīti 本的經題正是取自這個譬喻。

③ 結構脈絡

全經分四段:緣起、教說、自述、譬喻。

緣起段長得不成比例。托缽、去鹿母講堂度日、傍晚沐浴、阿難提議、站在門外等談話結束、咳嗽、敲門——一個開場鋪了六個動作。而這些動作與後面的內容沒有任何關聯;它唯一交代的事情是:比丘們想聽法,而世尊來了。

教說段是兩種尋求的定義,用六組性質各走一遍。譯文在會死、會憂愁兩段折疊,因為原文的清單與前段逐字相同;金與銀在會生病、會死、會憂愁三段中原本就不出現,這不是折疊,是原文如此。

自述段佔了全經一半以上,內部又分五節:出家、兩位老師、優樓頻螺與覺悟、猶豫與梵天、尋找聽眾與五比丘。兩位老師那一節的句型完全對稱——請求入學、學會、起疑、追問到底、努力親證、當面確認、被高抬、判定不通向涅槃、離開——九個步驟,走了兩遍,只有境界的名稱與最後的抬舉方式不同。

譬喻段是感官慾望的五條繩索加上陷阱堆,然後接四種禪那與四種無形之境(Āruppa),最後加想與感受的止息。這一段有一個固定的收句:把魔弄瞎了,讓魔沒有立足處,走到那個惡者看不見的地方去了。原文以省略記號處理中間七項,譯文比照。

關於複沓的折疊。六組性質的清單在教說段全寫,在自述段的三處重複中折疊。兩位老師的九步流程全寫兩遍,不折疊——因為兩遍的差異正是本段的內容,折疊會把「同樣的事情走了兩次」這個效果抹掉。九層境界的收句原文即省略,譯文比照。

關於說話者。本經幾乎全部是世尊的第一人稱自述,中間嵌入四段對話:與阿羅羅、與鬱陀迦、與優婆迦、與五比丘。梵天的請求以偈的形式出現,是全經唯一的韻文段落,共兩處——梵天的請求與世尊的回答,以及優婆迦那一段的四首偈。

④ 深度研究

經題是陷阱堆,不是聖求

Mahāsaṅgīti 本的經題作 Pāsarāsisutta,字面是「陷阱堆」,取自全經最後那個譬喻;漢傳與注釋傳統則習稱《聖求經》,取自開頭的兩種尋求。這是同一部經的兩個命名邏輯:一個取自結尾的形象,一個取自開頭的分類。本譯沿用漢傳習稱以便檢索,記此備查。這與第七經的 Vatthasutta 與《布喻經》是同一類現象——經名取自哪一段,取決於哪個傳統在編目。

兩種尋求的清單與第一經的二十四個對象

第一經列出人心能碰到的二十四個對象,從地水火風到涅槃;本經列出六種性質,然後把六類財產套上去。兩份清單的方向相反:第一經問的是「心碰到什麼」,本經問的是「你追求的東西與你是不是同一種」。第一經處理認知,本經處理選擇。

不通向涅槃這句判詞的完整形式

「不通向厭離、褪去、止息、平息、親證的了知、覺悟、涅槃」是一組七項的定型判詞,在巴利藏中用來否定一套修行方法。本經用它兩次,對象是當時最高的兩種定境。值得注意的是,這組判詞不否認那兩種境界存在,也不說它們是假的——它只說終點不對。第八經削減經處理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四種禪那與四種無形之境「在聖者的教誡中不叫削減」,但被改名為「當下就住在安樂裡」與「寂靜的安住」。兩經合起來,構成早期佛教對定境的完整立場:真實、有價值、但不是終點。

想與感受的止息是本經加上去的第九層

本經末尾列九層:四種禪那、四種無形之境,加上想與感受的止息。前八層的收句都相同,第九層多了一句——「而他以智慧看見,漏已經徹底滅盡」。這一句把整組從定的清單轉成了解脫的清單。第八經那份除名清單只列到第八層,沒有第九層;因為第八經要說的是「這些都不算」,而本經要說的是「一直走到最後就出去了」。同一組八層,在兩部經裡被接上不同的結尾。

優婆迦那一段的偈與後來的傳記

與優婆迦相遇的那四首偈,是巴利藏中世尊唯一一次以第一人稱宣稱「我沒有老師」「我是無上的導師」「只有我是圓滿覺悟者」。這段偈與本經其餘部分的語域明顯不同——其餘部分的自述極為節制,這裡卻是一連串的自我宣稱。這一段在後來的佛傳文獻中被大量引用並擴寫,而在本經裡它以一場失敗的對話收場:聽的人搖搖頭走了。

三個時間標記

阿羅羅・迦羅摩「七天前」過世,鬱陀迦・羅摩子「昨天晚上」過世。這種精確到日的時間標記在《中部》中極少見——經文通常只說「有一次」。兩個標記出現在同一段,而且都由天神轉述、再由「知與見在我身上生起」確認一次。同一件事被講兩次的結構,與經文其他地方報告事實的方式不同。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真正的那一支是那個判準:你追求的東西,與你是不是同一種性質。會死的人追求會死的東西,不是道德問題,是類別問題。而經文給出的替代方案也不是「追求更好的東西」,是「先看出前一類的危險」。

追求與自己同一種性質的東西

這一支今天最直接的對應,是把不穩定的東西拿來當穩定的依靠。工作、關係、身份、健康、財務——這些東西本身沒有問題,問題是它們與追求者同樣會變。經文的清單今天可以逐項換掉:妻兒僕役牲口金銀,換成職稱、履歷、追蹤數、資產配置、體檢報告。性質完全一樣:會出生、會衰老、會生病、會壞。

量級的改變在於,這些東西今天可以被持續量化與比較。古人的牛羊會死,但不會每天顯示一個數字告訴他還剩多少。今天的替代品幾乎全部附帶即時的計量與排序,於是「追求同一種性質的東西」這件事,從一個間歇的行為變成一個持續的狀態。這不是「現代人比較貪心」,是計量本身讓追求無法停下來——沒有數字的時候,追求會有停頓;有了數字,停頓就變成落後。

學到頂然後走掉,這件事今天更難

兩位老師那一段的結構值得單獨看。他不是學不會而離開,是學到了最高,被承認為同等,然後判定終點不對而離開。這個動作有三個前提:他真的學到了頂、他有一個獨立於老師的判準、以及他離開時不需要否定老師。

今天的難處在第二個前提。一套體系的內部判準通常由那套體系自己提供——你做得夠不夠好,由它來定義。世尊用的判準是外部的:通向厭離、褪去、止息、涅槃了沒有。這是一個關於方向的問題,不是關於程度的問題,而只有方向的問題才能讓人在做到頂之後仍然說「不是這個」。

第二個面向從簡:那兩個死訊

決定要說法之後,他想到的兩個人選都已經死了,一個七天前,一個昨晚。經文寫了這件事,然後就過去了,沒有感慨,也沒有教訓。指出來就夠了:想通一件事的時間,與能聽懂那件事的人還在的時間,不是同一個時鐘。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緣起段與正文無關

托缽、鹿母講堂、沐浴、阿難提議、門外等待、咳嗽、敲門——這一整段鋪陳了七個動作,而它們與後面的任何內容都沒有連接。把整段拿掉,從「比丘們,有兩種尋求」讀起,全經完整無缺。這種長度的開場通常出現在需要交代地點與人物關係的經文中,而本經的內容並不依賴任何一項。

金與銀的出沒是核對過的痕跡

會出生、會衰老、會染污三段的清單以金與銀結尾,會生病、會死、會憂愁三段沒有。這不是抄寫遺漏——金銀確實不會生病、不會死、不會憂愁。有人逐項核對過這份清單並且做了刪減,而刪減沒有被後來的整理者抹平成統一格式。這是一個正面的形式證據:這一段被仔細處理過。

兩位老師那一節的句型完全對稱,只有一處不對稱

九個步驟走了兩遍,逐字對應。唯一的不對稱在最後的抬舉:阿羅羅・迦羅摩「把身為學生的我放在與他相等的位置」,鬱陀迦・羅摩子「把我放在老師的位置上」。而鬱陀迦這一節還有一個語法上的痕跡——經文談的一直是「羅摩」怎麼說、「羅摩」怎麼知道,而對話的人是「羅摩之子鬱陀迦」。羅摩是誰、他何時死的,經文沒有交代。一節高度對稱的敘述裡留著一個沒有被填平的第三人,通常表示這一節有更早的來源。

猶豫與梵天勸請可以獨立成篇

從「我證到的這個法很深」到梵天消失,這一段有自己的內部結構:內心話、兩首偈、梵天出現、梵天的偈、佛眼觀察、蓮池譬喻、回答的偈、梵天離去。它在律藏中另有出處,而且在那裡也是獨立的一段。它與前後的連接方式是敘事上的順序,不是論證上的推進——覺悟之後接說法之前,這個位置任何一段都可以放進去。

蓮池譬喻的三分與四分

本經的蓮池只列三種蓮花:沉在水下的、齊水面的、出水的。而佛眼所見的分類是六組對舉——塵垢多少、根利鈍、樣子好壞、容易教與難教、以及對來世的過失有無畏懼。三種蓮花與六組對舉對不起來。譬喻的分項數與被譬喻的分項數不一致,這是兩段材料被接在一起時最常見的縫。

優婆迦段落的語域不同

四首偈的內容是連續的自我宣稱,與本經其餘部分那種節制的自述形成強烈反差。而這一段的敘事功能也很奇怪:它以失敗收場,對後面的五比丘沒有任何作用。若把它拿掉,從「我一路遊行,來到波羅奈」直接接下去,敘事更順。它被保留下來,很可能是因為那四首偈本身已經流通,必須找一個位置安置。

陷阱堆與九層境界是兩段接在一起

陷阱堆的譬喻處理的是「有沒有被感官慾望綁住」;九層境界處理的是「怎樣走到魔看不見的地方」。兩者共用「森林裡的鹿」這個形象——第一段是被綁住與沒被綁住的鹿,第二段是在林野中放心走動的鹿。但論證的內容不同:前者講綁住與否,後者講境界的次第。接合處是那句「就像一隻森林裡的鹿在林野中走動」,靠形象的重複而不是論點的推進來過渡。

承諾與交付

經題《聖求經》承諾的是兩種尋求。而全經真正的分量在自述——出家、兩位老師、覺悟、猶豫、梵天、五比丘——那一段佔了一半以上,而且它交付的是傳記,不是分類。兩種尋求的框架在自述開始之後只出現三次,都是同一段清單的重複,用來標記「我當時在做什麼」與「他們後來到達了什麼」。框架被用作書擋,不是用作主線。而 Mahāsaṅgīti 本的經題乾脆取自結尾的陷阱堆,等於承認了這一點:這部經沒有一個貫穿的主題,只有一連串被接在一起的段落。

📖 延伸閱讀:從識破誘餌到確立聖求

在理解了《聖求經》中關於生命追求的本質後,您可以回顧如何避開欲望的誘餌,或進一步探索修行者的具體訓練階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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