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78 沙門文祁子經:不作惡就是聖者嗎?——喬達摩談「嬰兒悖論」與無上善者的十種成就
中部七十八經 沙門文祁子經(Samaṇamuṇḍika Sutta)
照那個說法,一個還小、還不會動、只能仰躺著的嬰兒就是善已經到頂的沙門
遊方者鬱伽訶摩那給了一個看起來很乾淨的定義:具足四項的人,善已經具足、善到了頂、達到了最高的所得,是一位攻不破的沙門。哪四項?身體上不做惡的行為,不說惡的話,不起惡的思惟,不靠惡的方式活。木匠五支聽完既不贊同也不反駁,起身就走——他要去世尊那裡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世尊的回答只用了一個例子:照這個說法,一個還小、還不會動、只能仰躺著的嬰兒就已經是善到頂的沙門了。嬰兒連「身體」這個概念都還沒有,哪裡談得上用身體做惡的行為?他只會扭一扭。連「話」都還沒有,哪裡談得上說惡的話?他只會哭。連「思惟」都還沒有,哪裡談得上起惡的思惟?他只會咿咿呀呀。連「活法」都還沒有,哪裡談得上靠惡的方式活?他只有母親的奶。
然後世尊把那四項收下來,但改了位階:具足這四項的人並不是善已具足、善到了頂的沙門,他只是比那個還小、還不會動、只能仰躺著的嬰兒好一點。真正要問的是十件事——不善的行止是哪些、從哪裡生起、在哪裡毫無剩餘地止息、怎麼走才是走在讓它們止息的路上;善的行止同樣四問;再加不善的思惟與善的思惟各四問。而其中最不容易的一句在「善的行止在哪裡止息」那裡:一位比丘有戒而不是由戒做成的。連善的那一邊也要止息。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舍衛城的祇樹給孤獨園。
那時候,遊方者(Paribbājaka)鬱伽訶摩那、沙門文祁的兒子(Samaṇamuṇḍikāputta),與一大群遊方者住在末利園裡那個議論的場所——只有一座廳堂、圍著提屯迦樹的那個地方,一共大約五百位遊方者。
那時,木匠五支在大白天離開舍衛城,要去見世尊。木匠五支這時想:
「現在還不是見世尊的時候,世尊正在獨處靜坐。也不是見那些讓人心裡長進的比丘的時候,那些讓人心裡長進的比丘也正在獨處靜坐。我不如先到末利園那個議論的場所、到遊方者鬱伽訶摩那、沙門文祁的兒子那裡去。」
各位安靜一點
於是木匠五支到末利園那個議論的場所、到遊方者鬱伽訶摩那、沙門文祁的兒子那裡。
那時候,遊方者鬱伽訶摩那、沙門文祁的兒子正與一大群遊方者坐在一起,聲音喧鬧,高聲大叫,在講各式各樣像畜生一樣的話題——就是這些:談國王,談盜賊,談大臣,談軍隊,談恐怖的事,談打仗,談吃的,談喝的,談穿的,談臥具,談花環,談香料,談親戚,談車乘,談村子,談市鎮,談城市,談地方,談女人,談英雄,談街頭巷尾,談井邊水邊,談過去的亡者,談這個那個,談世間怎麼來的,談大海怎麼來的,談某某事情有或沒有。
遊方者鬱伽訶摩那、沙門文祁的兒子遠遠看見木匠五支走過來。看見了就把自己那一群人壓下來:
「各位先生安靜一點,各位先生不要出聲。沙門喬達摩的弟子來了,是木匠五支。凡是沙門喬達摩的在家弟子、住在家裡、穿著白衣、住在舍衛城的,木匠五支是其中一位。那幾位先生喜歡安靜,被調教得安靜,稱讚安靜;他要是看見這一群人是安靜的,說不定就會想過來。」
於是那些遊方者就不出聲了。
四項
木匠五支走到遊方者鬱伽訶摩那、沙門文祁的兒子那裡。到了之後,他與遊方者鬱伽訶摩那、沙門文祁的兒子互相問候。寒暄與客套之後,他在一旁坐下。遊方者鬱伽訶摩那、沙門文祁的兒子對坐在一旁的木匠五支說:
「居士,一個人具足了四項法,我就說他善已經具足,善到了頂,達到了最高的所得,是一位攻不破的沙門。哪四項?
居士,在這裡,他不用身體做惡的行為,不說惡的話,不起惡的思惟,不靠惡的方式活。居士,一個人具足了這四項法,我就說他善已經具足,善到了頂,達到了最高的所得,是一位攻不破的沙門。」
木匠五支對遊方者鬱伽訶摩那、沙門文祁的兒子所說既不贊同,也不反駁。既不贊同也不反駁,他就從座位上起身走了:
「我要到世尊那裡去把這句話的意思弄清楚。」
於是木匠五支到世尊那裡。到了之後,向世尊禮敬,在一旁坐下。坐在一旁的木匠五支把他與遊方者鬱伽訶摩那、沙門文祁的兒子之間的談話,一五一十向世尊報告了。
那個還小、還不會動、只能仰躺著的嬰兒
這樣說了以後,世尊對木匠五支說:
「木匠,照遊方者鬱伽訶摩那、沙門文祁的兒子這句話,那麼一個還小、還不會動、只能仰躺著的嬰兒,就已經是善已經具足、善到了頂、達到最高的所得、攻不破的沙門了。
木匠,一個還小、還不會動、只能仰躺著的嬰兒,連『身體』都還說不上,哪裡談得上用身體做惡的行為?他頂多只是扭一扭。
木匠,一個還小、還不會動、只能仰躺著的嬰兒,連『話』都還說不上,哪裡談得上說惡的話?他頂多只是哭一哭。
木匠,一個還小、還不會動、只能仰躺著的嬰兒,連『思惟』都還說不上,哪裡談得上起惡的思惟?他頂多只是咿咿呀呀。
木匠,一個還小、還不會動、只能仰躺著的嬰兒,連『活法』都還說不上,哪裡談得上靠惡的方式活?他頂多只有母親的奶。
木匠,照遊方者鬱伽訶摩那、沙門文祁的兒子這句話,那麼一個還小、還不會動、只能仰躺著的嬰兒,就已經是善已經具足、善到了頂、達到最高的所得、攻不破的沙門了。
木匠,一個人具足了四項法,我說他既不是善已經具足,也不是善到了頂,也不是達到最高的所得、攻不破的沙門;他只是比那個還小、還不會動、只能仰躺著的嬰兒好一點而已。哪四項?
木匠,在這裡,他不用身體做惡的行為,不說惡的話,不起惡的思惟,不靠惡的方式活。木匠,一個人具足了這四項法,我說他既不是善已經具足,也不是善到了頂,也不是達到最高的所得、攻不破的沙門;他只是比那個還小、還不會動、只能仰躺著的嬰兒好一點而已。
十件事
木匠,一個人具足了十項法,我才說他善已經具足,善到了頂,達到了最高的所得,是一位攻不破的沙門。
木匠,我說『這些是不善的行止』,這是應當知道的。
木匠,我說『不善的行止是從這裡生起的』,這是應當知道的。
木匠,我說『不善的行止在這裡毫無剩餘地止息』,這是應當知道的。
木匠,我說『這樣走的人,就是走在讓不善的行止止息的路上』,這是應當知道的。
木匠,我說『這些是善的行止』,這是應當知道的。
木匠,我說『善的行止是從這裡生起的』,這是應當知道的。
木匠,我說『善的行止在這裡毫無剩餘地止息』,這是應當知道的。
木匠,我說『這樣走的人,就是走在讓善的行止止息的路上』,這是應當知道的。
木匠,我說『這些是不善的思惟』,這是應當知道的。
木匠,我說『不善的思惟是從這裡生起的』,這是應當知道的。
木匠,我說『不善的思惟在這裡毫無剩餘地止息』,這是應當知道的。
木匠,我說『這樣走的人,就是走在讓不善的思惟止息的路上』,這是應當知道的。
木匠,我說『這些是善的思惟』,這是應當知道的。
木匠,我說『善的思惟是從這裡生起的』,這是應當知道的。
木匠,我說『善的思惟在這裡毫無剩餘地止息』,這是應當知道的。
木匠,我說『這樣走的人,就是走在讓善的思惟止息的路上』,這是應當知道的。
不善的行止
木匠,哪些是不善的行止?不善的身體的行為,不善的言語的行為,惡的生計——木匠,這些叫作不善的行止。
木匠,這些不善的行止是從哪裡生起的?它們的生起處也已經說過了。應該說:『從心生起。』哪一種心?心也有很多種,種類繁多,樣式不一。帶著貪、帶著瞋、帶著癡的那種心——不善的行止就是從這裡生起的。
木匠,這些不善的行止在哪裡毫無剩餘地止息?它們的止息(Nirodha)處也已經說過了。木匠,在這裡,一位比丘捨棄身體上的壞行為而修身體上的好行為,捨棄言語上的壞行為而修言語上的好行為,捨棄心上的壞行為而修心上的好行為,捨棄錯誤的生計而靠正命過日子——這些不善的行止就在這裡毫無剩餘地止息。
木匠,怎麼走的人才是走在讓不善的行止止息的路上?木匠,在這裡,一位比丘為了讓還沒有生起的惡的、不善的法不要生起,生起意願、努力、發起精進、提起心、全力以赴;為了斷除已經生起的惡的、不善的法,生起意願、努力、發起精進、提起心、全力以赴;為了讓還沒有生起的善的法生起,生起意願、努力、發起精進、提起心、全力以赴;為了讓已經生起的善的法留住、不忘失、增長、廣大、修習圓滿,生起意願、努力、發起精進、提起心、全力以赴。木匠,這樣走的人就是走在讓不善的行止止息的路上。
善的行止
木匠,哪些是善的行止?善的身體的行為,善的言語的行為——木匠,還有清淨的生計,我也把它算在行止裡。木匠,這些叫作善的行止。
木匠,這些善的行止是從哪裡生起的?它們的生起處也已經說過了。應該說:『從心生起。』哪一種心?心也有很多種,種類繁多,樣式不一。貪已經離開、瞋已經離開、癡已經離開的那種心——善的行止就是從這裡生起的。
木匠,這些善的行止在哪裡毫無剩餘地止息?它們的止息處也已經說過了。木匠,在這裡,一位比丘有戒,而不是由戒做成的;他如實了知那個心的解脫、慧的解脫——他那些善的行止就在那裡毫無剩餘地止息。
木匠,怎麼走的人才是走在讓善的行止止息的路上?木匠,在這裡,一位比丘為了讓還沒有生起的惡的、不善的法不要生起,生起意願、努力、發起精進、提起心、全力以赴;為了斷除已經生起的惡的、不善的法……其餘皆是如此……為了讓還沒有生起的善的法生起……其餘皆是如此……為了讓已經生起的善的法留住、不忘失、增長、廣大、修習圓滿,生起意願、努力、發起精進、提起心、全力以赴。木匠,這樣走的人就是走在讓善的行止止息的路上。
不善的思惟
木匠,哪些是不善的思惟?感官慾望的思惟,惡意的思惟,加害的思惟——木匠,這些叫作不善的思惟。
木匠,這些不善的思惟是從哪裡生起的?它們的生起處也已經說過了。應該說:『從想(Saññā)生起。』哪一種想?想也有很多種,種類繁多,樣式不一。感官慾望的想,惡意的想,加害的想——不善的思惟就是從這裡生起的。
木匠,這些不善的思惟在哪裡毫無剩餘地止息?它們的止息處也已經說過了。木匠,在這裡,一位比丘離開感官慾望……其餘皆是如此……進入並安住在第一禪那裡——這些不善的思惟就在這裡毫無剩餘地止息。
木匠,怎麼走的人才是走在讓不善的思惟止息的路上?木匠,在這裡,一位比丘為了讓還沒有生起的惡的、不善的法不要生起,生起意願、努力、發起精進、提起心、全力以赴;為了斷除已經生起的惡的、不善的法……其餘皆是如此……為了讓還沒有生起的善的法生起……其餘皆是如此……為了讓已經生起的善的法留住、不忘失、增長、廣大、修習圓滿,生起意願、努力、發起精進、提起心、全力以赴。木匠,這樣走的人就是走在讓不善的思惟止息的路上。
善的思惟
木匠,哪些是善的思惟?離開感官慾望的思惟,沒有惡意的思惟,不加害的思惟——木匠,這些叫作善的思惟。
木匠,這些善的思惟是從哪裡生起的?它們的生起處也已經說過了。應該說:『從想生起。』哪一種想?想也有很多種,種類繁多,樣式不一。離開感官慾望的想,沒有惡意的想,不加害的想——善的思惟就是從這裡生起的。
木匠,這些善的思惟在哪裡毫無剩餘地止息?它們的止息處也已經說過了。木匠,在這裡,一位比丘由於尋與伺平息下來……其餘皆是如此……進入並安住在第二禪那裡——這些善的思惟就在這裡毫無剩餘地止息。
木匠,怎麼走的人才是走在讓善的思惟止息的路上?木匠,在這裡,一位比丘為了讓還沒有生起的惡的、不善的法不要生起,生起意願、努力、發起精進、提起心、全力以赴;為了斷除已經生起的惡的、不善的法……其餘皆是如此……為了讓還沒有生起的善的法生起……其餘皆是如此……為了讓已經生起的善的法留住、不忘失、增長、廣大、修習圓滿,生起意願、努力、發起精進、提起心、全力以赴。木匠,這樣走的人就是走在讓善的思惟止息的路上。
那十項
木匠,那麼一個人具足了哪十項法,我才說他善已經具足,善到了頂,達到了最高的所得,是一位攻不破的沙門?
木匠,在這裡,一位比丘具足了已無可學的人(Asekha)的正見,具足了已無可學的人的正思惟,具足了已無可學的人的正語,具足了已無可學的人的正業,具足了已無可學的人的正命,具足了已無可學的人的正精進,具足了已無可學的人的正念,具足了已無可學的人的正定,具足了已無可學的人的正確的知,具足了已無可學的人的正確的解脫。
木匠,一個人具足了這十項法,我才說他善已經具足,善到了頂,達到了最高的所得,是一位攻不破的沙門。」
世尊說了這些。木匠五支心裡歡喜,領受了世尊所說。
② 本經獨特重點
那個定義聽起來沒有毛病
不做惡的行為、不說惡的話、不起惡的思惟、不靠惡的方式活——這四項在《中部》裡到處都是正面的內容,單獨看沒有一項是錯的。
問題出在那個定義說的是「具足這四項就到頂了」。全篇要拆的不是這四項的內容,是那個「就」字。
嬰兒把這個定義一秒鐘就撐破了
世尊沒有論證,他找了一個現成的例子:一個還小、還不會動、只能仰躺著的嬰兒。他不做惡的行為、不說惡的話、不起惡的思惟、不靠惡的方式活——四項全中。
而世尊給的理由比結論更狠:嬰兒不是做到了這四項,是他連「身體」「話」「思惟」「活法」這幾個東西都還說不上。他只會扭一扭、哭一哭、咿咿呀呀,只有母親的奶。
也就是說,那個定義分不出「已經超過去」與「還沒開始」。這兩種狀態在表面上長得一模一樣。
四項沒有被丟掉,被降級了
世尊接下來的處理很值得注意:他把同樣的四項照抄一遍,只換掉判語——具足這四項的人不是善到頂的沙門,他「只是比那個還小、還不會動、只能仰躺著的嬰兒好一點而已」。
同一份清單,兩個位階。不是這四項不對,是它們被放錯了位置。
十件事的問法是同一個模子
不善的行止、善的行止、不善的思惟、善的思惟——四組,每一組都問同樣的四件事:是哪些、從哪裡生起、在哪裡毫無剩餘地止息、怎麼走才是走在讓它們止息的路上。
四乘四是十六問,而經文先把十六問一次列完,再逐一回答。這種「先列問題清單再作答」的寫法在《中部》裡不多見,它把整段變成了一份可以核對的表。
生起處分兩層
不善與善的行止,都是從心生起的——帶著貪瞋癡的心,或者貪瞋癡已經離開的心。不善與善的思惟,都是從想生起的——感官慾望的想、惡意的想、加害的想,或者它們的反面。
行止歸心,思惟歸想。經文在兩處都補了同一句:心也有很多種,種類繁多,樣式不一;想也是。它不肯把「心」或「想」當成一個東西來用。
止息處是四個不同的地方
不善的行止止息在八正道式的日常改正上(捨棄壞行為修好行為、換掉錯誤的生計);不善的思惟止息在第一禪那;善的思惟止息在第二禪那;而善的行止止息在一句沒有給地點的話上。
四個止息處分屬四個層次,經文並列而不解釋為什麼是這四個。
「有戒,而不是由戒做成的」
善的行止在哪裡止息?答案是:一位比丘有戒,而不是由戒做成的;他如實了知那個心的解脫、慧的解脫。
這一句是全篇最難的地方。連善的那一邊也要止息,而止息的方式不是不再有戒,是不再由戒構成自己。經文沒有多說一個字。
最後那十項與八正道差兩支
十項是八正道加上正確的知與正確的解脫,而且每一項前面都加了「已無可學的人的」。
也就是說,這個定義不是給一條路,是給一個完成狀態。攻不破的沙門不是「照著做到這十項的人」,是那十項在他身上已經是已無可學的形態。
③ 結構脈絡
全篇是一場對照,四個段落。
第一塊是場景與那個定義:木匠五支在不能見世尊的時間裡順道去了遊方者那裡,聽到了四項的說法,既不贊同也不反駁就走。
第二塊是嬰兒的反例,接著把那四項降級。
第三塊是十六問的清單,然後逐一回答:不善的行止、善的行止、不善的思惟、善的思惟,各四問。
第四塊是那十項——已無可學的人的八支道加上正確的知與正確的解脫。
複沓的處理
十六問那一段原文逐條全寫,譯文比照——那份先列後答的清單本身就是這一節的形狀。
四組回答裡的「怎麼走」那一問,四次的答案原文完全相同(四種正確的努力),第一次全寫,其餘三次以省略記號帶過,譯文比照。
那十項的「已無可學的人的」在原文十次全寫,譯文比照,因為那個限定詞正是這一段與八正道的差別所在。
④ 深度研究
「既不贊同也不反駁」
木匠五支聽完那個定義的反應寫得很精確:既不贊同,也不反駁;然後起身走,說要去世尊那裡把這句話的意思弄清楚。
這個動作在《中部》裡是在家弟子的標準處理方式,而它的內容值得看——他沒有當場辯,也沒有點頭。一句話聽起來有道理而自己判不出來的時候,兩邊都不站,這本身就是一種訓練出來的反應。
嬰兒的論證與別處的嬰兒不同
摩羅迦子大經用過嬰兒:一個還小、還不會動、只能仰躺著的嬰兒沒有「身」這個概念,所以談不上有那種認為有一個自我存在(Sakkāya)的見解,但潛伏傾向(Anusaya)還在。那一篇的嬰兒是用來說「沒有現行不等於沒有根」。
本篇的嬰兒方向相反:他四項全中,卻不是因為做到了,是因為還沒開始。兩篇用同一個形象,一篇拆的是「看起來乾淨就是乾淨」,一篇拆的是「做得到就是到頂」。而兩篇的關鍵句用的是同一個結構——連那個東西都還說不上。
「行止」與「戒」
原文這裡的 sīla 是複數,指的是一件一件具體的行止(不善的身體的行為、言語的行為、惡的生計),不是整套的戒。定譯因此取「行止」而不取「戒」——那一節裡「善的行止在哪裡止息」如果寫成「善的戒在哪裡止息」,讀起來會像在說戒要被廢掉。
而經文自己在同一段裡把兩個層次並用了:善的行止那一段收在「一位比丘有戒,而不是由戒做成的」。前一個是整套的規範,後一個是把它當成自己的成分。原文用的是 sīlavā 與 sīlamaya 兩個詞,一個是「有戒的」,一個是「由戒做成的」。
止息連善的那一邊也要止息
不善的止息容易理解,善的止息不容易。本篇對這一點只給了一句話,而那句話的重點在「不是由戒做成的」——不是放棄戒,是放棄用戒來構成自己。
這與蛇喻經的筏喻是同一個動作:好的法也要放下,而放下的是抓的方式,不是那樣東西。本篇沒有提筏,也沒有作任何解釋,但兩處的位置完全相同——都在正面的東西已經齊備之後。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篇最鋒利的一刀是那個嬰兒。
一份「好人」的定義:不做壞事、不說壞話、不起壞念頭、不靠不正當的方式賺錢。四項都對,而世尊指出這份定義分不出兩種完全不同的人——一種是走過去了的,一種是還沒開始的。
這個問題今天到處都是,因為現在流行的自我評價幾乎全是否定式的:我沒有騙人、我沒有害人、我沒有做那些事。這種清單有一個結構性的漏洞——沒有做,可能是因為選擇不做,也可能是因為根本沒有機會、沒有能力、沒有那個位置。一個從來沒有掌過權的人說自己沒有濫權,一個從來沒有錢的人說自己不貪財,這些話都是真的,而它們證明不了什麼。
世尊的處理方式不是否定那四項,是給它們一個位階:具足這四項的人,只是比那個還小、還不會動、只能仰躺著的嬰兒好一點而已。這句話今天可以直接用來校準自我評價——先問一句:我這一項是「已經過去了」,還是「還沒輪到」?
第二個能用的是那個生起處的問法。不善的行止從哪裡來?從帶著貪瞋癡的心。不善的思惟從哪裡來?從感官慾望的想、惡意的想、加害的想。而經文在兩處都加了同一句提醒:心有很多種,種類繁多,樣式不一。
這句提醒很重要,因為它擋住了最省事的那種歸因——「我就是這種人」。經文不肯把心當成一個固定的東西,它問的永遠是「哪一種心」。今天的說法是人格標籤:我是焦慮型的、我是拖延型的、我天生就這樣。本篇的問法把標籤換成了狀態,而狀態是有生起處、有止息處的。
最後那一句最難,也最值得記:一位比丘有戒,而不是由戒做成的。
自律做久了,容易變成身分。不喝酒的人、每天五點起床的人、從不遲到的人——這些習慣本身沒有問題,問題是當它們變成「我是誰」的時候,破一次戒就不只是破戒,是自我崩塌,於是人反而會為了維持這個身分而做出更古怪的事。經文給的方向不是放鬆,是脫鉤:照樣有戒,但那不是你的材料。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四個止息處不在同一個層次
不善的行止止息在日常的行為改正上,不善的思惟止息在第一禪那,善的思惟止息在第二禪那,而善的行止止息在一句沒有給場所的話上。
前三個是可以定位的,第四個不是。經文用同一個句式問了四次,卻給出四個不同種類的答案,而且不作說明。第四個答案還多帶了一項內容(如實了知心的解脫、慧的解脫),這在其他三個答案裡都沒有。
「怎麼走」四次的答案完全一樣
四組各問「怎麼走才是走在讓它們止息的路上」,而四次的答案都是同一段四種正確的努力,一字不差。
也就是說,這一問在四組之間沒有區別功能。它被問了四次,答了四次,而四次的內容完全可以互換——與前一問(在哪裡止息)四次各不相同的情況正好相反。
那十項與前面的十六問接不上
前面十六問處理的是行止與思惟的生起與止息,收尾卻換成了一份新清單:已無可學的人的八支道加上正確的知與正確的解脫。
這十項與前面十六問沒有一項對得上。「十項」這個數目在文首出現過一次(我說具足十項法的人才是……),文末又出現一次,中間那一大段十六問夾在兩者之間,而它自己並不構成十項。整篇因此像是兩段材料被同一個數字扣在一起。
木匠五支沒有反應
全篇除了開頭的轉述,木匠五支一句話也沒有再說。世尊講完嬰兒、講完十六問、講完那十項,收尾只有一句「心裡歡喜,領受了世尊所說」。
而他來的原因是「要把這句話的意思弄清楚」。經文沒有記他弄清楚了沒有,也沒有記他有沒有回去告訴那位遊方者。那位遊方者鬱伽訶摩那在第一段之後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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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解了《沙門文祁子經》中關於善的定義與嬰兒悖論後,您可以回顧世尊受人敬重的技術清單,或進一步探索修行者的不同生活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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