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73 婆蹉瞿多大經:從旁觀到實證的跨越——喬達摩談解脫的普及性與婆蹉瞿多的最終覺醒
中部七十三經 婆蹉瞿多大經(Mahāvaccha Sutta)
他問的不是法,是有多少人靠這個法走成了
婆蹉瞿多開口就說:我跟喬達摩君談了很久了,請您簡略地講一下善與不善。世尊的回答很像一次談判:簡略地講我可以,詳細地講我也可以;不過我還是簡略地講。接著是三根與十項行為的途徑,然後一句收束——渴愛斷盡的比丘就是阿羅漢。
而婆蹉瞿多接下來問的不是法,是人數。「別說您了」——他一連問了六輪:有沒有一位比丘漏滅盡而解脫的?有沒有一位比丘尼?有沒有一位穿白衣、修清淨行的在家男眾不再從那個世間返回的?有沒有一位穿白衣、享用感官慾望而渡過疑惑的?在家女眾的兩種呢?六次的答案一字不差:不只一百,不只兩百,不只三百、四百、五百,比這多得多。
然後他自己把結論推了七遍:如果只有您走成了而比丘沒有,這種清淨的修行在那一項上就不圓滿;正因為您與比丘都走成了,才圓滿。然後把比丘尼加進來再說一次,把修清淨行的在家男眾加進來再說一次……七次,一次比一次長。收尾是他自己給的譬喻:像恆河朝著大海、偏向大海、斜向大海,一直靠到大海;您這一群人,出家的與在家的,也是這樣朝著涅槃、偏向涅槃、斜向涅槃,一直靠到涅槃。
他請求出家。聽說改宗的人要別住四個月,他說四年——與持狗戒的施尼耶一字不差。半個月後他來說:還在學的人的知與明能到的,我都到了,請再教我。世尊給的是止與觀,接著是六樣「只要你想要就辦得到」的東西,而每一樣後面都掛著同一個條件:只要那個基礎在。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王舍城的竹林松鼠餵食處(Veḷuvana Kalandakanivāpa)。
簡略地講也可以,詳細地講也可以
那時,遊方者(Paribbājaka)婆蹉瞿多(Vacchagotta)到世尊那裡。到了之後,他與世尊互相問候。寒暄與客套之後,他在一旁坐下。坐在一旁的遊方者婆蹉瞿多對世尊說:
「我跟喬達摩君談了很久了。請喬達摩君簡略地為我講一下什麼是善、什麼是不善,那就太好了。」
「婆蹉,我可以簡略地為你講什麼是善、什麼是不善;婆蹉,我也可以詳細地為你講什麼是善、什麼是不善。不過婆蹉,我還是簡略地為你講什麼是善、什麼是不善。你仔細聽,好好作意,我要說了。」
「好的,喬達摩君。」遊方者婆蹉瞿多回答世尊。
世尊說:
「婆蹉,貪是不善的,不貪是善的;婆蹉,瞋是不善的,不瞋是善的;婆蹉,癡是不善的,不癡是善的。婆蹉,這就是三種不善的法與三種善的法。
婆蹉,殺生是不善的,戒除殺生是善的;拿沒有給他的東西是不善的,戒除拿沒有給他的東西是善的;在感官慾望上的不當行為是不善的,戒除在感官慾望上的不當行為是善的;說謊是不善的,戒除說謊是善的;挑撥的話是不善的,戒除挑撥的話是善的;粗暴的話是不善的,戒除粗暴的話是善的;廢話是不善的,戒除廢話是善的;覬覦(Abhijjhā)是不善的,不覬覦是善的;惡意是不善的,沒有惡意是善的;錯誤的見解是不善的,正見是善的。婆蹉,這就是十種不善的法與十種善的法。
婆蹉,一位比丘的渴愛已經斷掉,連根拔掉,像一棵被連根挖走的棕櫚樹那樣,弄到不再有,往後再也不會生起——那位比丘就是阿羅漢,漏(Āsava)已經滅盡,該修的已修,該做的已做,重擔已放下,自己的目標已達成,繫縛存有(Bhava)的束縛(Saṁyojana)已完全斷除,以正確的了知而解脫。」
別說您了
「先別說喬達摩君了。喬達摩君有沒有哪怕一位比丘弟子,由於漏滅盡,就在當下這一生(Diṭṭheva Dhamme),親自以親證的了知(Abhiññā)實現了那個沒有漏的心的解脫、慧的解脫,進入並安住在其中的?」
「婆蹉,不只一百,不只兩百,不只三百,不只四百,不只五百,比這多得多——我那些由於漏滅盡而就在當下這一生親自以親證的了知實現了那個沒有漏的心的解脫、慧的解脫、進入並安住在其中的比丘弟子。」
「先別說喬達摩君了,也別說比丘了。喬達摩君有沒有哪怕一位比丘尼弟子,由於漏滅盡,就在當下這一生親自以親證的了知實現了那個沒有漏的心的解脫、慧的解脫,進入並安住在其中的?」
「婆蹉,不只一百,不只兩百,不只三百,不只四百,不只五百,比這多得多——我那些由於漏滅盡而實現了那個沒有漏的心的解脫、慧的解脫、進入並安住在其中的比丘尼弟子。」
「先別說喬達摩君了,別說比丘了,也別說比丘尼了。喬達摩君有沒有哪怕一位在家男眾(Upāsaka)弟子,住在家裡、穿著白衣、過清淨的修行生活,向下拉的五種束縛徹底滅盡,成為化生的,在那裡完全止息(Nirodha),不再從那個世間返回?」
「婆蹉,不只一百,不只兩百,不只三百,不只四百,不只五百,比這多得多——我那些住在家裡、穿著白衣、過清淨的修行生活,向下拉的五種束縛徹底滅盡,成為化生的,在那裡完全止息、不再從那個世間返回的在家男眾弟子。」
「先別說喬達摩君了,別說比丘了,別說比丘尼了,也別說那些住在家裡、穿著白衣、過清淨修行生活的在家男眾了。喬達摩君有沒有哪怕一位在家男眾弟子,住在家裡、穿著白衣、享用感官慾望,照著教導做、聽得進勸告,渡過疑惑,沒有了猶豫,得到無所畏懼,在導師的教導上不再倚靠別人而住的?」
「婆蹉,不只一百……比這多得多——我那些住在家裡、穿著白衣、享用感官慾望,照著教導做、聽得進勸告,渡過疑惑,沒有了猶豫,得到無所畏懼,在導師的教導上不再倚靠別人而住的在家男眾弟子。」
「先別說喬達摩君了,別說比丘了,別說比丘尼了,別說那些過清淨修行生活的在家男眾了,也別說那些享用感官慾望的在家男眾了。喬達摩君有沒有哪怕一位在家女眾弟子,住在家裡、穿著白衣、過清淨的修行生活,向下拉的五種束縛徹底滅盡,成為化生的,在那裡完全止息,不再從那個世間返回?」
「婆蹉,不只一百……比這多得多——我那些住在家裡、穿著白衣、過清淨修行生活,向下拉的五種束縛徹底滅盡,成為化生的,在那裡完全止息、不再從那個世間返回的在家女眾弟子。」
「先別說喬達摩君了,別說比丘了,別說比丘尼了,別說那些過清淨修行生活的在家男眾了,別說那些享用感官慾望的在家男眾了,也別說那些過清淨修行生活的在家女眾了。喬達摩君有沒有哪怕一位在家女眾弟子,住在家裡、穿著白衣、享用感官慾望,照著教導做、聽得進勸告,渡過疑惑,沒有了猶豫,得到無所畏懼,在導師的教導上不再倚靠別人而住的?」
「婆蹉,不只一百,不只兩百,不只三百,不只四百,不只五百,比這多得多——我那些住在家裡、穿著白衣、享用感官慾望,照著教導做、聽得進勸告,渡過疑惑,沒有了猶豫,得到無所畏懼,在導師的教導上不再倚靠別人而住的在家女眾弟子。」
那一項上就不圓滿
「喬達摩君,如果這個法只有喬達摩君走成了,而比丘們沒有走成,那麼這種清淨的修行在那一項上就不圓滿。喬達摩君,正因為這個法喬達摩君走成了,比丘們也走成了,這種清淨的修行在那一項上才圓滿。
喬達摩君,如果這個法喬達摩君走成了,比丘們也走成了,而比丘尼們沒有走成,那麼這種清淨的修行在那一項上就不圓滿。喬達摩君,正因為喬達摩君走成了,比丘們走成了,比丘尼們也走成了,這種清淨的修行在那一項上才圓滿。
喬達摩君,如果喬達摩君走成了,比丘們走成了,比丘尼們走成了,而那些住在家裡、穿著白衣、過清淨修行生活的在家男眾沒有走成,那麼這種清淨的修行在那一項上就不圓滿。喬達摩君,正因為他們也走成了,這種清淨的修行在那一項上才圓滿。
喬達摩君,如果喬達摩君、比丘們、比丘尼們、那些過清淨修行生活的在家男眾都走成了,而那些享用感官慾望的在家男眾沒有走成,那麼這種清淨的修行在那一項上就不圓滿。喬達摩君,正因為他們也走成了,這種清淨的修行在那一項上才圓滿。
喬達摩君,如果他們都走成了,而那些過清淨修行生活的在家女眾沒有走成,那麼這種清淨的修行在那一項上就不圓滿。喬達摩君,正因為她們也走成了,這種清淨的修行在那一項上才圓滿。
喬達摩君,如果他們都走成了,而那些享用感官慾望的在家女眾沒有走成,那麼這種清淨的修行在那一項上就不圓滿。喬達摩君,正因為喬達摩君走成了,比丘們走成了,比丘尼們走成了,那些過清淨修行生活的在家男眾走成了,那些享用感官慾望的在家男眾走成了,那些過清淨修行生活的在家女眾走成了,那些享用感官慾望的在家女眾也走成了——這種清淨的修行在那一項上才圓滿。
一直靠到大海
喬達摩君,就像恆河朝著大海、偏向大海、斜向大海,一直靠到大海為止;喬達摩君,您這一群人,出家的與在家的,也是這樣朝著涅槃、偏向涅槃、斜向涅槃,一直靠到涅槃為止。
太殊勝了,喬達摩君……其餘皆是如此……我現在皈依喬達摩君、皈依法、皈依比丘僧團。願我能在喬達摩君座下出家,能受具足戒。」
四年
「婆蹉,凡是從前屬於其他教派的人,在這個法與教誡裡想要出家、想要受具足戒,要別住四個月。四個月過後,比丘們如果覺得可以,就讓他出家、讓他受具足戒成為比丘。不過在這件事上,我也知道人與人之間有差別。」
「尊者,如果從前屬於其他教派的人要別住四個月,四個月過後比丘們覺得可以才讓他出家、受具足戒成為比丘——那麼我願意別住四年;四年過後,比丘們如果覺得可以,再讓我出家、受具足戒成為比丘。」
遊方者婆蹉瞿多就在世尊座下出家,受了具足戒。
還在學的人能到的我都到了
婆蹉瞿多長老受具足戒之後不久——受戒半個月——到世尊那裡。到了之後,向世尊禮敬,在一旁坐下。坐在一旁的婆蹉瞿多長老對世尊說:
「尊者,用一個還在學的人的知、還在學的人的明所能到達的,我都到達了。請世尊再往上教我法。」
「婆蹉,那麼你要再往上修兩樣法——止與觀。婆蹉,你再往上修這兩樣法——止與觀——會通向對許多元素的通達。
婆蹉,你只要想要:『但願我能施展種種神變(Iddhividha)——一個變成很多個,很多個變成一個;顯現,隱沒;穿牆、穿壁、穿山而過,就像走在空中一樣;在地裡鑽進鑽出,就像在水裡一樣;在水上走過去而水不裂開,就像在地上一樣;在空中盤腿而行,就像有翅膀的鳥一樣;連這樣大神力、這樣大威勢的月亮與太陽,也用手去摸、去撫;乃至用身體去到梵天的世間』——只要那個基礎在,你在那一項一項上都會達到能親自作證的地步。
婆蹉,你只要想要:『但願我能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耳,聽見兩種聲音——天上的與人間的,遠的與近的』——只要那個基礎在,你在那一項上都會達到能親自作證的地步。
婆蹉,你只要想要:『但願我能用自己的心圍住別的眾生、別的人的心而了知——帶著貪的心,我了知它帶著貪;貪已經離開的心,我了知它的貪已經離開;帶著瞋的心,我了知它帶著瞋;瞋已經離開的心,我了知它的瞋已經離開;帶著癡的心,我了知它帶著癡;癡已經離開的心,我了知它的癡已經離開;收縮的心,我了知它收縮;渙散的心,我了知它渙散;變得廣大的心,我了知它變得廣大;沒有變得廣大的心,我了知它沒有變得廣大;還有更上的心,我了知它還有更上;沒有更上的心,我了知它沒有更上;已經入定的心,我了知它已經入定;沒有入定的心,我了知它沒有入定;已經解脫的心,我了知它已經解脫;還沒有解脫的心,我了知它還沒有解脫』——只要那個基礎在,你在那一項一項上都會達到能親自作證的地步。
婆蹉,你只要想要:『但願我能回憶起種種過去的住處,就是:一生、兩生、三生、四生、五生、十生、二十生、三十生、四十生、五十生、一百生、一千生、十萬生;許多個世界收縮的長劫,許多個世界擴張的長劫,許多個世界收縮又擴張的長劫——在那裡我叫什麼名字、什麼族姓、什麼樣貌、吃什麼、感受過什麼樣的苦樂、活到多久;從那裡死了以後生到那裡,在那裡我又叫什麼名字……從那裡死了以後生到這裡。我就這樣連同樣貌與細節,回憶起種種過去的住處』——只要那個基礎在,你在那一項上都會達到能親自作證的地步。
婆蹉,你只要想要:『但願我能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看見眾生死去、投生,看見他們有的低下、有的高尚,有的好看、有的難看,有的去處好、有的去處壞,了知眾生各自隨著自己的行為而走——這些先生們身體上做壞事、言語上做壞事、心上做壞事,毀謗聖者,抱著錯誤的見解,照著錯誤的見解行事,他們身壞命終之後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裡去;而這些先生們身體上做好事、言語上做好事、心上做好事,不毀謗聖者,抱著正見,照著正見行事,他們身壞命終之後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界裡去』——只要那個基礎在,你在那一項上都會達到能親自作證的地步。
婆蹉,你只要想要:『但願我由於漏滅盡,就在當下這一生親自以親證的了知實現那個沒有漏的心的解脫、慧的解脫,進入並安住在其中』——只要那個基礎在,你在那一項上都會達到能親自作證的地步。」
託人帶一句話
於是婆蹉瞿多長老對世尊所說表示喜愛、表示贊同,從座位上起身,向世尊禮敬,右繞而去。
那時,婆蹉瞿多長老獨自一人、遠離人群、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地住著,沒有多久就在當下這一生親自以親證的了知實現了那個無上的清淨修行的終點——那正是出身良好的年輕人正正當當地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所為的目標——他進入並安住在其中。
「出生已盡,清淨的修行已立,該做的已做,不受後有。」他這樣了知。婆蹉瞿多長老成了阿羅漢之一。
那時候,有好幾位比丘要去見世尊。婆蹉瞿多長老遠遠看見那些比丘走來,看見了就到那些比丘那裡。到了之後對那些比丘說:
「請問各位長老要上哪裡去?」
「賢友,我們要去見世尊。」
「那麼請各位長老用我的話,以頭頂禮世尊的腳,並且這樣說:『尊者,婆蹉瞿多比丘以頭頂禮世尊的腳,並且這樣說:我對世尊該做的已經做完了,我對善逝該做的已經做完了。』」
「好的,賢友。」那些比丘答應了婆蹉瞿多長老。
於是那些比丘到世尊那裡。到了之後,向世尊禮敬,在一旁坐下。坐在一旁的那些比丘對世尊說:
「尊者,婆蹉瞿多長老以頭頂禮世尊的腳,並且這樣說:『我對世尊該做的已經做完了,我對善逝該做的已經做完了。』」
「比丘們,我早就用自己的心圍住婆蹉瞿多比丘的心而知道了:『婆蹉瞿多比丘有三種明,大神力,大威勢。』天神們也把這件事告訴過我:『尊者,婆蹉瞿多比丘有三種明,大神力,大威勢。』」
世尊說了這些。那些比丘心裡歡喜,領受了世尊所說。
② 本經獨特重點
「簡略地講」是被談出來的
婆蹉瞿多要求簡略,而世尊沒有直接照辦。他先把兩個選項都放上桌:簡略地講我可以,詳細地講我也可以——然後才說「不過我還是簡略地講」。
這一句多出來的話把主導權留在自己這裡。簡略不是因為對方要求,是因為說的人選了這一種。而接下來給的三根與十項行為的途徑,正是最短的那個版本。
他問的不是法,是數目
聽完善與不善,婆蹉瞿多沒有追問任何一項,他改問人數。而問法是一種很特別的推進:先別說您了、也別說比丘了、也別說比丘尼了……六輪,每一輪都把上一輪的答案排除掉,再往下問一層。
也就是說,他在測的不是法對不對,是這個法能不能被不同處境的人走成。而範圍一路推到最遠的一格:住在家裡、穿著白衣、享用感官慾望的在家女眾。
答案六次一字不差
不只一百,不只兩百,不只三百,不只四百,不只五百,比這多得多。六種身分,同一個答案,一個字也沒有換。
而值得注意的是六種身分的標準不同:出家的兩種問的是漏滅盡,在家修清淨行的兩種問的是不再回來,在家享用感官慾望的兩種問的是渡過疑惑、不再倚靠別人。三層標準,而每一層的人數都同樣多。
結論是他自己推的,而且推了七遍
「如果只有您走成了而比丘沒有,這種清淨的修行在那一項上就不圓滿。」——這句話他說了七次,每一次都把前面已經確認的加進來,句子一次比一次長。
而這個推法有一個很清楚的前提:一個法圓不圓滿,不看它的內容,看它有沒有人走成,而且是各種處境的人都走成。世尊在這七段裡一句話也沒有說。
四年這個數字第二次出現
聽說改宗的人要別住四個月,婆蹉瞿多說:我願意別住四年。這與持狗戒的裸行者施尼耶說的一字不差。
而兩篇的處理也相同:經文沒有記世尊的回應,下一句直接是他出家受戒了;再下一句,本篇是「受戒半個月」。四年與半個月放在相鄰兩句裡,而經文不作說明。
「還在學的人能到的我都到了」
受戒半個月後他來說的第一句話很特別:用一個還在學的人的知、還在學的人的明所能到達的,我都到達了。這是一句自我判定,而且判得很精確——他不說自己到了哪裡,他說自己到了那一級的頂。
世尊沒有查證,也沒有稱讚,直接給了下一步:止與觀。而給的理由是它們「通向對許多元素的通達」。
那六樣都掛著同一個條件
神變、清淨而超越常人的耳、了知別人的心、回憶過去的住處、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漏的滅盡——六樣,每一樣後面都掛著同一句:只要那個基礎在。
這一句是全篇最節制的地方。它既不保證,也不否定;它把「你只要想要就辦得到」與一個未說明的前提綁在一起。而經文從頭到尾沒有交代那個基礎是什麼。
成就是託人帶話的
他證到之後沒有自己去見世尊。他在路上攔住幾位要去見世尊的比丘,請他們代為頂禮並帶一句話:我對世尊該做的已經做完了。
而世尊的回應不是印可,是「我早就知道了」——用自己的心知道的,天神也告訴過。整件事因此有三個來源,而當事人那一個是最後才到的。
③ 結構脈絡
全篇是一場改宗的完整過程,五個段落。
第一塊是善與不善:三根與十項行為的途徑,收在阿羅漢的定型句上。
第二塊是六輪「別說您了」的問答。
第三塊是七段「那一項上就不圓滿」的推論與恆河的譬喻,接皈依與請求出家。
第四塊是四個月與四年、出家、半個月後的請法、止與觀、六樣「只要那個基礎在」。
第五塊是證果、託人帶話、世尊的回應。
複沓的處理
六輪問答,原文每一輪的問句都把前面所有已經問過的身分完整列一遍,答句也全寫,譯文比照——那份越列越長的排除清單就是這一段的推進方式。後兩輪的答句原文略簡,譯文比照。
七段推論在原文同樣是逐次遞增的全列,譯文比照,而中間四段的前半折疊為「如果他們都走成了」,因為那一段真正在推進的是新加進來的那一項。
六樣神通那一段,原文只有第一項與第三項寫全,其餘簡短,譯文比照;而「只要那個基礎在」在每一項都寫出,因為那一句是這一段唯一重複的東西。
④ 深度研究
四年這個數字與第五七經
持狗戒者經記的是裸行者施尼耶:聽說要別住四個月,他自己說四年。本篇的婆蹉瞿多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兩篇的處理也一樣:世尊沒有回應那個提議,經文下一句就是出家受戒了。而本篇多了一個更硬的細節——「受具足戒之後不久,受戒半個月」。四年與半個月被寫在相隔兩句的地方,而經文不作交代。
婆蹉瞿多三篇的次序
三明經他來打聽別人怎麼說世尊,收尾只有歡喜;火喻經他被四個「說不上」擊垮,然後皈依做在家人;本篇他請求出家,並且成了阿羅漢。
三篇連起來看,這個人的軌跡是完整的,而每一次的關鍵動作都由他自己完成——第一篇那句「那一派是空的」是他說的,第二篇「這說不上」是他自己推出來的,本篇七段「不圓滿」的推論也是他自己說的。世尊在三篇裡的角色都是確認,不是宣布。
六種身分的三層標準
出家的兩種問的是漏滅盡;在家修清淨行的兩種問的是向下拉的五種束縛徹底滅盡、不再回來;在家享用感官慾望的兩種問的是渡過疑惑、沒有猶豫、無所畏懼、不再倚靠別人。
這與那拘羅經的分配一致:那一篇宣布死者去處時,比丘與比丘尼有四格,在家男眾與在家女眾只有三格,最高的一格不列。兩篇的界線畫在同一個地方,而兩篇都不解釋。
恆河的譬喻在本篇的用法
摩羅迦子大經用恆河作譬喻,說的是同一條滿水的河、兩個力氣不同的人。本篇的恆河不講人,講河本身的走向:朝著大海、偏向大海、斜向大海,一直靠到大海。
而這個譬喻是婆蹉瞿多自己給的,用來形容整個僧團——出家的與在家的——朝著涅槃的走向。同一條河,一篇拿來分人,一篇拿來說一個群體的方向。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真正咬得住的那一支,是婆蹉瞿多驗證一個法的方式。
他沒有追問任何一條教義。聽完善與不善之後,他問的是:有沒有人走成了?而且他一層一層往下問——出家的男眾、出家的女眾、在家修清淨行的、在家照常過日子的,最後一格是住在家裡、穿著白衣、享用感官慾望的女眾。六輪問完,他才下結論。
這個檢驗方法今天有一個很硬的結構性對應,而且改變的量級在「樣本可見度」上。今天任何一套方法都會附上見證:某某人靠這個成功了。而那些見證幾乎全部集中在最有利的那一格——條件最好、投入最多、處境最單純的人。婆蹉瞿多的問法剛好相反:他不問最好的那一格,他一路問到最不利的那一格,而且把前面已經確認的一一排除掉,逼問下一層。
也因此他的結論才成立:一個法圓不圓滿,不看提出它的人走得多遠,看各種處境的人是不是都走得成。這句話今天可以直接拿來用——面對一套宣稱有效的方法,先問它在最不像樣的條件下有沒有人走成過;如果答案只有創始人與少數幾位全職投入者,那份「圓滿」就缺了好幾格。
還有一點值得單獨看,因為它與今天的習慣正好相反。他證到之後沒有宣布,他託人帶一句話,而且那句話不是「我證到了」,是「我對世尊該做的已經做完了」——說的是自己欠的那一份還完了,不是自己得到了什麼。而世尊的回應也不是印可,是「我早就知道了」。整件事沒有一個宣布的環節,而那正是它可信的地方。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七段推論裡,世尊一句話也沒有說
從「如果只有您走成了」到恆河的譬喻,整段都是婆蹉瞿多一個人在說,七次推論加一個譬喻,篇幅不短。而世尊在這一整段裡沒有回應、沒有確認、也沒有更正。
下一句就是婆蹉瞿多的皈依與出家請求。也就是說,本篇最重要的那個結論——這個法圓滿——從頭到尾沒有被說法的一方認可過。
四年與半個月
婆蹉瞿多自己說要別住四年,而經文下一句是「就在世尊座下出家,受了具足戒」,再下一句是「受具足戒之後不久——受戒半個月」。
按照他自己說的,出家與受戒之間應該隔著四年;按照經文的寫法,兩件事是接著發生的,而且半個月後他就來報告進度。這個矛盾與持狗戒者經完全同型,兩篇都不處理。
「那個基礎在」是一個沒有內容的條件
六樣能力,每一樣都掛著同一句:只要那個基礎在。而這個基礎是什麼,經文一個字也沒有說明——不是止與觀,因為那兩樣前面已經單獨交代過了。
一個被重複六次的條件句,內容完全空著。這在《中部》的說法段落裡少見;多數條件句會在同一段或下一段給出內容。
六樣裡有五樣與本篇的問題無關
婆蹉瞿多請的是「再往上教我法」,而他前面自陳的是「還在學的人的知與明能到的我都到了」。而世尊給的六樣裡,前五樣是神通——變化、清淨而超越常人的耳、他心、宿命、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只有最後一樣是漏的滅盡。
而他後來證到的正是最後那一樣。前五樣在本篇後半沒有再被提起,也沒有交代他有沒有得到。收尾世尊說他「有三種明,大神力,大威勢」,那是另一份清單。
成就的消息有三個來源,而當事人是最後一個
世尊說:我早就用自己的心知道了;天神們也告訴過我。而婆蹉瞿多託人帶的話是最後才到的。
經文把三個來源並排,卻沒有說明前兩個是什麼時候知道的。更值得注意的是那句託話的內容——「我對世尊該做的已經做完了」——本身並不是一句成就的宣告,而世尊的回應卻直接把它當成成就來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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