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93 阿說羅衍經:階級神話的終結——喬達摩論出生平等與智慧的普世性

中部九十三經 阿說羅衍經(Assalāyana Sutta)

他每退一步就換一個根據,最後退回到對方的主張上

五百個外地來的婆羅門在舍衛城辦事,想找一個人去跟沙門喬達摩辯「四個階級都清淨」這件事。他們找上十六歲的阿說羅衍——頭髮剛剃過,三部吠陀都通。他推了兩次,理由很老實:沙門喬達摩是說法的人,而說法的人很難駁。第三次他們加了一句「不要不戰就先認輸」,他才鬆口:我顯然推不掉各位;我還是照各位的話去。

他端出的是四句話: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別的階級低下;只有婆羅門是白的,別的是黑的;只有婆羅門清淨;只有婆羅門是梵天嘴裡生出來的親生兒子。而世尊的第一句回答不是教義,是一件人人看得見的事:婆羅門的女人一樣有月經,一樣懷孕,一樣生產,一樣餵奶。接下來是八輪追問,每一輪換一個層面——邊地只有主人與奴隸、造惡的去處、行善的去處、修慈心、下河洗澡、兩種木頭生的火、混血的孩子、受不受過教。每一輪的收句都一模一樣:在這件事上,婆羅門憑的是什麼力量、憑的是什麼?而他每一次的回答也一模一樣:儘管喬達摩君這樣說,婆羅門們還是這樣想。

直到兩個同胞兄弟那一問把他推到底。一個受過教、一個沒有,先請誰吃?受過教的。一個受過教卻破戒、一個沒受教卻有戒,先請誰吃?有戒的。於是世尊給了那句收句:你先前走的是出身,走了出身就走咒典,走了咒典就走苦行,走了苦行又回到我所主張的四個階級的清淨上來了。他垂著肩低著頭坐在那裡,答不出話。而經文沒有讓他就這樣坐著——世尊接著講了一個婆羅門自己的故事,故事裡七位婆羅門仙人被問到最後,承認的不是誰高誰低,是他們不知道自己是誰。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舍衛城的祇樹給孤獨園。

找一個人去辯

那時候,有五百個從各地來的婆羅門,因為有事住在舍衛城。

那時,那些婆羅門想:

「這位沙門喬達摩主張四個階級都清淨。有誰有辦法在這句話上跟沙門喬達摩對辯?」

那時候,有一個年輕的婆羅門叫阿說羅衍(Assalāyana),住在舍衛城,年紀還輕,頭髮剛剃過,出生到現在十六歲;通達三部吠陀,連同字彙、儀軌、音韻與字母的分析,以及作為第五項的古史;精通詞句,精通文法,在世間的論說與大人的相上沒有一處不通。

那時,那些婆羅門想:

「這位年輕的婆羅門阿說羅衍住在舍衛城,年紀還輕,頭髮剛剃過,出生到現在十六歲;通達三部吠陀……其餘皆是如此……沒有一處不通。他有辦法在這句話上跟沙門喬達摩對辯。」

那時,那些婆羅門到年輕的婆羅門阿說羅衍那裡。到了之後對年輕的婆羅門阿說羅衍說:

「阿說羅衍君,這位沙門喬達摩主張四個階級都清淨。請阿說羅衍君去跟沙門喬達摩在這句話上對辯。」

這樣說了以後,年輕的婆羅門阿說羅衍對那些婆羅門說:

「各位,沙門喬達摩是說法的人;而說法的人很難駁。我沒有辦法在這句話上跟沙門喬達摩對辯。」

那些婆羅門第二次對年輕的婆羅門阿說羅衍說:

「阿說羅衍君,這位沙門喬達摩主張四個階級都清淨。請阿說羅衍君去跟沙門喬達摩在這句話上對辯。阿說羅衍君也過過遊方者(Paribbājaka)的生活。」

年輕的婆羅門阿說羅衍第二次對那些婆羅門說:

「各位,沙門喬達摩是說法的人;而說法的人很難駁。我沒有辦法在這句話上跟沙門喬達摩對辯。」

那些婆羅門第三次對年輕的婆羅門阿說羅衍說:

「阿說羅衍君,這位沙門喬達摩主張四個階級都清淨。請阿說羅衍君去跟沙門喬達摩在這句話上對辯。阿說羅衍君也過過遊方者的生活。請阿說羅衍君不要不戰就先認輸。」

這樣說了以後,年輕的婆羅門阿說羅衍對那些婆羅門說:

「各位,我顯然是推不掉各位了。沙門喬達摩是說法的人;而說法的人很難駁。我沒有辦法在這句話上跟沙門喬達摩對辯。不過我還是照各位的話去一趟。」

婆羅門的女人一樣生產

那時,年輕的婆羅門阿說羅衍帶著一大群婆羅門,到世尊那裡。到了之後,他與世尊互相問候。寒暄與客套之後,他在一旁坐下。坐在一旁的年輕的婆羅門阿說羅衍對世尊說:

「喬達摩君,婆羅門們這樣說:『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別的階級低下;只有婆羅門是白的階級,別的階級是黑的;只有婆羅門才清淨,非婆羅門不清淨;只有婆羅門是梵天的兒子,是從他嘴裡生出來的親生兒子,從梵天生,由梵天造,是梵天的繼承人。』喬達摩君在這件事上怎麼說?」

「阿說羅衍,婆羅門的婆羅門女人看得見有月經的,也看得見懷孕的、生產的、餵奶的。而他們明明是從婆羅門女人的產道生出來的,卻這樣說:『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別的階級低下;只有婆羅門是白的階級,別的階級是黑的;只有婆羅門才清淨,非婆羅門不清淨;只有婆羅門是梵天的兒子,是從他嘴裡生出來的親生兒子,從梵天生,由梵天造,是梵天的繼承人。』」

「儘管喬達摩君這樣說,這裡的婆羅門們還是這樣想:『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別的階級低下……其餘皆是如此……是梵天的繼承人。』」

憑的是什麼

「阿說羅衍,你認為如何?你有沒有聽說過:在臾那(Yona)與劍浮闍(Kamboja)以及其他邊地,只有兩個階級——主人與奴隸;而主人會變成奴隸,奴隸也會變成主人?」

「是的,喬達摩君,我聽說過:在臾那與劍浮闍以及其他邊地,只有兩個階級——主人與奴隸;而主人會變成奴隸,奴隸也會變成主人。」

「阿說羅衍,那麼在這件事上,婆羅門憑的是什麼力量、憑的是什麼,才會說『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別的階級低下……其餘皆是如此……是梵天的繼承人』?」

「儘管喬達摩君這樣說,這裡的婆羅門們還是這樣想:『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別的階級低下……其餘皆是如此……是梵天的繼承人。』」

「阿說羅衍,你認為如何?只有剎帝利殺生、拿沒有給他的東西、在感官慾望上有不當的行為、說謊、說挑撥的話、說粗暴的話、說廢話、起覬覦(Abhijjhā)、心懷惡意、抱著錯誤的見解,身壞命終之後,會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裡去,而婆羅門不會嗎?」

「不是的,喬達摩君。喬達摩君,剎帝利殺生、拿沒有給他的東西、在感官慾望上有不當的行為、說謊、說挑撥的話、說粗暴的話、說廢話、起覬覦、心懷惡意、抱著錯誤的見解,身壞命終之後,會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裡去;喬達摩君,婆羅門也是這樣……其餘皆是如此……吠舍也是這樣……首陀羅也是這樣……喬達摩君,四個階級全部都是這樣:殺生、拿沒有給他的東西、在感官慾望上有不當的行為、說謊、說挑撥的話、說粗暴的話、說廢話、起覬覦、心懷惡意、抱著錯誤的見解,身壞命終之後,都會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裡去。」

「阿說羅衍,那麼在這件事上,婆羅門憑的是什麼力量、憑的是什麼,才會說『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其餘皆是如此……是梵天的繼承人』?」

「儘管喬達摩君這樣說,這裡的婆羅門們還是這樣想:『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其餘皆是如此……是梵天的繼承人。』」

「阿說羅衍,你認為如何?只有婆羅門戒除殺生、戒除拿沒有給他的東西、戒除在感官慾望上的不當行為、戒除說謊、戒除說挑撥的話、戒除說粗暴的話、戒除說廢話,不起覬覦,不心懷惡意,抱著正見,身壞命終之後,會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界裡去,而剎帝利不會、吠舍不會、首陀羅不會嗎?」

「不是的,喬達摩君。喬達摩君,剎帝利戒除殺生、戒除拿沒有給他的東西、戒除在感官慾望上的不當行為、戒除說謊、戒除說挑撥的話、戒除說粗暴的話、戒除說廢話,不起覬覦,不心懷惡意,抱著正見,身壞命終之後,會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界裡去;喬達摩君,婆羅門也是這樣……其餘皆是如此……吠舍也是這樣……首陀羅也是這樣……喬達摩君,四個階級全部都是這樣:戒除殺生、戒除拿沒有給他的東西、戒除在感官慾望上的不當行為、戒除說謊、戒除說挑撥的話、戒除說粗暴的話、戒除說廢話,不起覬覦,不心懷惡意,抱著正見,身壞命終之後,都會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界裡去。」

「阿說羅衍,那麼在這件事上,婆羅門憑的是什麼力量、憑的是什麼,才會說『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其餘皆是如此……是梵天的繼承人』?」

「儘管喬達摩君這樣說,這裡的婆羅門們還是這樣想:『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其餘皆是如此……是梵天的繼承人。』」

「阿說羅衍,你認為如何?只有婆羅門能夠在這個地方修習沒有敵意、沒有惡意、帶著慈的心,剎帝利不能、吠舍不能、首陀羅不能嗎?」

「不是的,喬達摩君。喬達摩君,剎帝利也能夠在這個地方修習沒有敵意、沒有惡意、帶著慈的心;喬達摩君,婆羅門也能……吠舍也能……首陀羅也能……喬達摩君,四個階級全部都能夠在這個地方修習沒有敵意、沒有惡意、帶著慈的心。」

「阿說羅衍,那麼在這件事上,婆羅門憑的是什麼力量、憑的是什麼,才會說『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其餘皆是如此……是梵天的繼承人』?」

「儘管喬達摩君這樣說,這裡的婆羅門們還是這樣想:『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其餘皆是如此……是梵天的繼承人。』」

「阿說羅衍,你認為如何?只有婆羅門能夠拿著擦身的用具與沐浴粉到河邊去,把身上的塵垢洗掉,剎帝利不能、吠舍不能、首陀羅不能嗎?」

「不是的,喬達摩君。喬達摩君,剎帝利也能夠拿著擦身的用具與沐浴粉到河邊去,把身上的塵垢洗掉;喬達摩君,婆羅門也能……吠舍也能……首陀羅也能……喬達摩君,四個階級全部都能夠拿著擦身的用具與沐浴粉到河邊去,把身上的塵垢洗掉。」

「阿說羅衍,那麼在這件事上,婆羅門憑的是什麼力量、憑的是什麼,才會說『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其餘皆是如此……是梵天的繼承人』?」

「儘管喬達摩君這樣說,這裡的婆羅門們還是這樣想:『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其餘皆是如此……是梵天的繼承人。』」

兩種木頭生的火

「阿說羅衍,你認為如何?假設有一位灌過頂的剎帝利國王,把一百個出身不同的人召集起來,說:『請出身剎帝利族、婆羅門族、王族的各位,拿柚木、娑羅木、薩羅羅木、栴檀木、蓮花木的上鑽來生火,把火發出來。也請出身旃陀羅族、獵人族、竹匠族、造車匠族、除糞者族的各位,拿狗食槽、豬食槽、洗衣槽的木頭,或者蓖麻木的上鑽來生火,把火發出來。』

阿說羅衍,你認為如何?出身剎帝利族、婆羅門族、王族的人,拿柚木、娑羅木、薩羅羅木、栴檀木、蓮花木的上鑽生出來的那個火,是不是就有火焰、有顏色、有光,能夠拿那個火去做要用火做的事;而出身旃陀羅族、獵人族、竹匠族、造車匠族、除糞者族的人,拿狗食槽、豬食槽、洗衣槽的木頭或者蓖麻木的上鑽生出來的那個火,就沒有火焰、沒有顏色、沒有光,不能拿那個火去做要用火做的事?」

「不是的,喬達摩君。喬達摩君,出身剎帝利族、婆羅門族、王族的人,拿柚木、娑羅木、薩羅羅木、栴檀木、蓮花木的上鑽生出來的那個火,有火焰、有顏色、有光,能夠拿那個火去做要用火做的事;而出身旃陀羅族、獵人族、竹匠族、造車匠族、除糞者族的人,拿狗食槽、豬食槽、洗衣槽的木頭或者蓖麻木的上鑽生出來的那個火,一樣有火焰、有顏色、有光,一樣能夠拿那個火去做要用火做的事。喬達摩君,所有的火都有火焰、有顏色、有光,所有的火都拿得去做要用火做的事。」

「阿說羅衍,那麼在這件事上,婆羅門憑的是什麼力量、憑的是什麼,才會說『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別的階級低下;只有婆羅門是白的階級,別的階級是黑的;只有婆羅門才清淨,非婆羅門不清淨;只有婆羅門是梵天的兒子,是從他嘴裡生出來的親生兒子,從梵天生,由梵天造,是梵天的繼承人』?」

「儘管喬達摩君這樣說,這裡的婆羅門們還是這樣想:『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其餘皆是如此……是梵天的繼承人。』」

那是騾

「阿說羅衍,你認為如何?假設有一位剎帝利少年跟一位婆羅門少女同住,因為同住而生了兒子。那個由剎帝利少年與婆羅門少女生出來的兒子,會像母親,也會像父親;那麼可以叫他剎帝利,也可以叫他婆羅門嗎?」

「喬達摩君,那個由剎帝利少年與婆羅門少女生出來的兒子,會像母親,也會像父親;可以叫他剎帝利,也可以叫他婆羅門。」

「阿說羅衍,你認為如何?假設有一位婆羅門少年跟一位剎帝利少女同住,因為同住而生了兒子。那個由婆羅門少年與剎帝利少女生出來的兒子,會像母親,也會像父親;那麼可以叫他剎帝利,也可以叫他婆羅門嗎?」

「喬達摩君,那個由婆羅門少年與剎帝利少女生出來的兒子,會像母親,也會像父親;可以叫他剎帝利,也可以叫他婆羅門。」

「阿說羅衍,你認為如何?假設有人把母馬與驢配在一起,因為交配而生了小的。那個由母馬與驢生出來的小的,會像母親,也會像父親;那麼可以叫牠馬,也可以叫牠驢嗎?」

「喬達摩君,那是騾。喬達摩君,這裡我看得出差別;而前面那裡,我看不出他們之間有任何差別。」

兩個同胞兄弟

「阿說羅衍,你認為如何?假設有兩個同一個母親生的年輕婆羅門兄弟,一個受過教、行過入門禮,一個沒有受過教、沒有行過入門禮。在祭祖的供養、祭鍋、祭祀或者待客的場合,婆羅門會先請哪一個吃?」

「喬達摩君,那個受過教、行過入門禮的年輕婆羅門,婆羅門會在祭祖的供養、祭鍋、祭祀或者待客的場合先請他吃。喬達摩君,給一個沒有受過教、沒有行過入門禮的人,怎麼會有大果報呢?」

「阿說羅衍,你認為如何?假設有兩個同一個母親生的年輕婆羅門兄弟,一個受過教、行過入門禮,卻破戒、有惡的法;一個沒有受過教、沒有行過入門禮,卻有戒、有好的法。在祭祖的供養、祭鍋、祭祀或者待客的場合,婆羅門會先請哪一個吃?」

「喬達摩君,那個沒有受過教、沒有行過入門禮,卻有戒、有好的法的年輕婆羅門,婆羅門會在祭祖的供養、祭鍋、祭祀或者待客的場合先請他吃。喬達摩君,給一個破戒、有惡的法的人,怎麼會有大果報呢?」

你一路退回來了

「阿說羅衍,你先前走的是出身;走了出身,你走的是咒典;走了咒典,你走的是苦行;走了苦行,你又回到我所主張的『四個階級都清淨』上來了。」

這樣說了以後,年輕的婆羅門阿說羅衍沉默、羞愧、垂著肩、低著頭、悶著、答不出話來,坐在那裡。

七位仙人與阿私陀・提婆羅

那時,世尊知道年輕的婆羅門阿說羅衍沉默、羞愧、垂著肩、低著頭、悶著、答不出話來,就對年輕的婆羅門阿說羅衍說:

「阿說羅衍,從前有七位婆羅門仙人,住在林野裡的草屋,心裡起了這樣一個惡的見解:『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別的階級低下……其餘皆是如此……是梵天的繼承人。』

阿說羅衍,阿私陀・提婆羅(Asita Devala)仙人聽說了:『據說有七位婆羅門仙人住在林野裡的草屋,心裡起了這樣一個惡的見解——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其餘皆是如此……是梵天的繼承人。』

阿說羅衍,那時阿私陀・提婆羅仙人就修好頭髮鬍鬚,穿上深紅色的衣服,套上厚底的鞋,拿著金杖,出現在那七位婆羅門仙人的空地上。

阿說羅衍,那時阿私陀・提婆羅仙人在那七位婆羅門仙人的空地上來回走著,這樣說:

『咦,這幾位婆羅門仙人到哪裡去了?咦,這幾位婆羅門仙人到哪裡去了?』

阿說羅衍,那時那七位婆羅門仙人想:

『這個像村裡野小子一樣的人是誰?竟然在七位婆羅門仙人的空地上來回走著說「咦,這幾位婆羅門仙人到哪裡去了?咦,這幾位婆羅門仙人到哪裡去了?」我們來咒他吧。』

阿說羅衍,那時那七位婆羅門仙人就咒阿私陀・提婆羅仙人:

『賤種,化成灰吧;賤種,化成灰吧。』

阿說羅衍,而那七位婆羅門仙人愈是咒阿私陀・提婆羅仙人,阿私陀・提婆羅仙人就愈好看、愈端正、愈讓人看了歡喜。

阿說羅衍,那時那七位婆羅門仙人想:

『我們的苦行白費了,我們清淨的修行沒有果。我們從前咒「賤種,化成灰吧;賤種,化成灰吧」,被咒的人就化成灰。而這個人,我們愈咒他,他就愈好看、愈端正、愈讓人看了歡喜。』

『各位的苦行沒有白費,各位清淨的修行不是沒有果。請各位把意上對我的憎惡捨棄。』

『我們把意上對你的憎惡捨棄。你是哪一位?』

『各位聽說過阿私陀・提婆羅仙人嗎?』

『聽說過。』

『各位,我就是他。』

阿說羅衍,那時那七位婆羅門仙人就上前去向阿私陀・提婆羅仙人禮敬。

他們不知道自己是誰

阿說羅衍,那時阿私陀・提婆羅仙人對那七位婆羅門仙人說:

『各位,我聽說有七位婆羅門仙人住在林野裡的草屋,心裡起了這樣一個惡的見解——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別的階級低下;只有婆羅門是白的階級,別的階級是黑的;只有婆羅門才清淨,非婆羅門不清淨;只有婆羅門是梵天的兒子,是從他嘴裡生出來的親生兒子,從梵天生,由梵天造,是梵天的繼承人。』

『是的,先生。』

『各位知不知道,生你們的母親只跟婆羅門來往,沒有跟非婆羅門?』

『不知道,先生。』

『各位知不知道,生你們的母親的母親,往上七代的母系,都只跟婆羅門來往,沒有跟非婆羅門?』

『不知道,先生。』

『各位知不知道,生你們的父親只跟婆羅門女人來往,沒有跟非婆羅門女人?』

『不知道,先生。』

『各位知不知道,生你們的父親的父親,往上七代的父系,都只跟婆羅門女人來往,沒有跟非婆羅門女人?』

『不知道,先生。』

『各位知不知道入胎是怎麼發生的?』

『先生,我們知道入胎是怎麼發生的。父母交合,母親在受孕期,而且有乾闥婆(Gandhabba)現前;這三樣湊在一起,入胎才發生。』

『那各位知不知道,那個乾闥婆到底是剎帝利、婆羅門、吠舍,還是首陀羅?』

『先生,我們不知道那個乾闥婆到底是剎帝利、婆羅門、吠舍,還是首陀羅。』

『既然這樣,各位知不知道自己是誰?』

『既然這樣,先生,我們不知道自己是誰。』

阿說羅衍,那七位婆羅門仙人被阿私陀・提婆羅仙人在他們自己那一套關於出身的說法上追問、追究、詰問,尚且答不出來;何況你現在被我在你自己那一套關於出身的說法上追問、追究、詰問,你答得出來嗎——連你的老師那一輩算在內,你們連一杓子都盛不滿。」

這樣說了以後,年輕的婆羅門阿說羅衍對世尊說:

「太殊勝了,喬達摩君……其餘皆是如此……請喬達摩君記住我:從今天起,我是終生皈依的在家男眾。」

② 本經獨特重點

第一句回答是一件人人看得見的事

婆羅門的四句主張端出來之後,世尊沒有從教義接。他說的是:婆羅門的女人看得見有月經的,也看得見懷孕的、生產的、餵奶的。

而收句是一句很硬的話:他們明明是從婆羅門女人的產道生出來的,卻這樣說。整場辯論的第一擊落在生理上。

那個回答一模一樣地出現了七次

阿說羅衍每一輪的答覆都是同一句:儘管喬達摩君這樣說,這裡的婆羅門們還是這樣想。

他沒有替那個主張辯護,也沒有提出反證。他做的只有一件事——陳述那個主張還在被人持有。

八輪,八個不同的層面

邊地只有主人與奴隸;造惡的去處;行善的去處;修慈心;下河洗澡;兩種木頭生的火;混血的孩子;受不受過教。

八件事分屬社會制度、業報、修行、身體、物理、生育與教育,彼此毫無關係,而每一輪都得出同一個結果。這不是一個論證被重複八次,是八個獨立的地方各找了一次,一次也沒有找到。

「那是騾」是他唯一一次主動說出判斷

從頭到尾他只重複同一句話,直到母馬與驢那一問。他答的是:喬達摩君,那是騾。

而他自己接上了下一句——這裡我看得出差別;而前面那裡,我看不出他們之間有任何差別。沒有人逼他說這一句。

標準是他自己一步一步搬走的

兩個同胞兄弟的第一問,他把標準從出身換成了學習:受過教的那一個。第二問,他又把標準從學習換成了行為:有戒的那一個。

兩次都是他自己選的,而且兩次都給了理由——給沒受過教的怎麼會有大果報;給破戒有惡法的怎麼會有大果報。

收句是一份路線圖

「你先前走的是出身;走了出身,你走的是咒典;走了咒典,你走的是苦行;走了苦行,你又回到我所主張的四個階級都清淨上來了。」

四個站點,一句話畫完。世尊沒有反駁他當下的任何一個根據,他把那一路換過的根據按順序排了出來。

沉默之後經文沒有停

阿說羅衍垂著肩低著頭坐在那裡,而世尊接著講了一個故事——一個婆羅門自己的故事,主角是七位婆羅門仙人與另一位仙人。

那個故事最後問的不是「誰比較高」,是「你們知不知道自己是誰」。

③ 結構脈絡

全篇三塊。

第一塊是受託:五百個婆羅門的盤算、找上十六歲的阿說羅衍、三次推辭與三次相勸、他鬆口的那一句。

第二塊是八輪追問:四句主張端出來、生理上的第一擊,然後是邊地、惡的去處、善的去處、慈心、洗澡、火、混血的孩子、兩個同胞兄弟;收在那句路線圖與他的沉默。

第三塊是故事:七位仙人、阿私陀・提婆羅的出現、失效的詛咒、六個問題、他們承認不知道自己是誰;收在一句皈依。

複沓的處理

那四句主張在原文出現十幾次,首尾兩次全寫,中間各次以省略記號帶過,譯文比照。

阿說羅衍那句「儘管喬達摩君這樣說,這裡的婆羅門們還是這樣想」在原文每一輪都出現,逐字相同,譯文全部照寫。折疊會讓這一段唯一的動作消失——這一篇要看的正是同一句話擋了七次。

十種行為那一串(殺生、拿沒有給他的東西……抱著錯誤的見解)在原文正反兩輪各出現數次,四個階級以省略記號帶過中間兩個,譯文比照。

兩種木頭與兩種出身的名單在原文四次全寫,譯文比照——那份逐字重複正是這個譬喻的重量所在。

④ 深度研究

八輪是一次窮舉,不是一個論證的八次重複

如果階級真的是一個實在的差別,它總得在某一個層面上顯示出來。這一段的做法是把可能的層面一個一個試過去:政治制度上(邊地只有主人與奴隸,而且兩者會互換)、業報上(造惡的去處、行善的去處)、修行能力上(修慈心)、身體上(洗澡)、物理上(火)、生育上(混血的孩子)、教育與德行上(兩個兄弟)。

八個層面互不相干,而且分屬完全不同的知識領域。這說明的不是哪一個論點特別強,是整個空間被走過一遍而沒有找到落腳處。

「憑的是什麼力量、憑的是什麼」

這一問的形狀值得單獨看。它問的不是「這個主張對不對」,是「這個主張站在什麼上面」。

而阿說羅衍七次都沒有回答那個東西。他每一次給的都是「大家還是這樣想」——也就是說,他實際上回答了:那個主張站的是它自己的流通量。他並不是不肯回答,是那個位置本來就沒有別的東西。

「那是騾」為什麼是轉折點

這是他唯一一次真的看見了一個差別。母馬與驢生出來的不是馬也不是驢,而是第三樣東西,這件事可以直接看見。

而他自己把兩邊擺在一起了:這裡我看得出差別;而前面那裡,我看不出他們之間有任何差別。剎帝利與婆羅門生的孩子沒有變成第三樣東西——他兩次都答「可以叫剎帝利,也可以叫婆羅門」。

經文沒有替他把結論說出來,也沒有讓世尊回應這一句。它直接換到下一個問題。

那條路線圖

出身、咒典、苦行、四個階級都清淨。這四個站點是印度當時關於「什麼使人高貴」的四種主要說法,而阿說羅衍在八輪之內走完了全部。

值得注意的是他每一次換根據都是被逼的,而且每一次換完他自己並不知道換了。世尊做的只是把那條路線排出來——不加評語,也不說哪一站是錯的。

而最後一站正是對方原本要來反對的那個主張。

那個故事的方法與正文不同

正文靠窮舉,故事靠一場失效的詛咒。七位仙人的第一反應不是辯論,是咒對方化成灰;而那個咒對別人有效,對阿私陀・提婆羅無效——經文沒有解釋為什麼。

真正的轉折在詛咒失效之後:他們自己說出「我們的苦行白費了」,而阿私陀・提婆羅的第一句話是替他們把這句話收回去——各位的苦行沒有白費,請各位把意上對我的憎惡捨棄。到這裡他才開始問。

也就是說,這個故事的順序是:先讓對方的方法在自己身上失效,再把對方從失敗的結論裡拉出來,然後才問問題。

入胎那一問是借來的

「父母交合,母親在受孕期,乾闥婆現前;這三樣湊在一起,入胎才發生」——這一段與第三十八經渴愛滅盡大經逐字相同。

而兩處的用途完全不同。在那一篇裡它是講緣起的材料;在這裡它是拆階級的工具:你們說得出入胎怎麼發生,卻說不出那個乾闥婆是哪一個階級的。

而且那份知識是七位仙人自己主動供出來的——阿私陀・提婆羅問「知不知道」,他們答「我們知道」,然後接下來那一問就把這份知識翻了過來。

最後的問題換了方向

前面五問都是「你知不知道你的血統」,而最後一問是「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誰」。

七位仙人的回答是:既然這樣,我們不知道。整場關於誰高誰低的爭執,收在一個沒有人答得出來的關於自己的問題上。

⑤ 現代心靈應用

這一篇最能用的是那個回答了七次的句子。

「儘管您這樣說,大家還是這樣想。」這句話不反駁任何一個論點,它只陳述一個事實:那個主張仍然被很多人持有。而它在對話裡的功能是把論證整個繞開——你說得對,但這不重要。

今天這句話的形狀完全沒有變,只是它取得了一個新的體積。從前你要說「大家還是這樣想」,靠的是印象與推測;現在一個主張被多少人持有是可以即時顯示的,而那個數字本身就被當成一種答覆。也就是說,本篇裡阿說羅衍拿不出東西才退到的那個位置,今天變成了一個有數據支撐、看起來很紮實的位置。

而世尊的處理值得記:他一次也沒有回應那句話。他不去爭有多少人這樣想,也不去說人多不算數。他繼續換層面問。八輪之後那句話消失了——不是被駁倒的,是被問到再也接不上去。

第二處是那份路線圖。

一個人在被追問的時候會換根據,這件事本身很正常,也未必不誠實;真正的問題在他自己知不知道自己在換。而多數人不知道,因為每一次換都只是一小步,而且每一步都有理由。

世尊做的只有一件事:把那一路換過的根據按順序排出來。出身、咒典、苦行、然後是對方原本要來反對的那個主張。他沒有反駁其中任何一站。

這一招今天特別好用,而且它的成本很低——不必比對方更博學,只要從第一句開始就記著對方說過什麼。難的不是排出來,是全程都在聽。

第三處只說幾句。阿私陀・提婆羅在對方咒他化成灰、咒不動、自己承認「我們的苦行白費了」之後,第一句話是替他們把那個結論收回去:沒有白費。他先把對方從崩塌裡扶起來,再開始問。

今天很少人這樣做。一個人的方法在你面前失效的時候,那正是最容易乘勝追擊的一刻,而本篇的處理是反過來的:先讓對方站穩,才問得下去。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那個回擋的句子沒有交代下落

阿說羅衍那句「儘管您這樣說,大家還是這樣想」在前六輪每一輪都出現,而到了混血的孩子那一輪就不見了,此後再也沒有。

經文沒有寫他為什麼不再那樣說,也沒有讓任何人指出這件事。一句被使用了六次的擋箭牌,就這樣悄悄從文本裡消失。

「那是騾」沒有得到回應

這是他全篇唯一一次主動說出自己的判斷,而且他自己把兩邊的對照講完了。而世尊一個字也沒有接,直接換到兩個同胞兄弟。

一句由對方自己說出來的關鍵句被放在那裡,經文不加利用,也不評論。

那個故事與正文不同構

正文從頭到尾是問答,靠八個層面的窮舉。而故事的核心是一場失效的詛咒——一個在正文的方法裡完全沒有位置的東西。

詛咒為什麼對別人有效、對阿私陀・提婆羅無效,經文沒有給任何說明,也沒有讓阿私陀・提婆羅解釋。他只說「各位的苦行沒有白費」,然後就換題目了。

七位仙人先禮敬,才被問倒

順序值得注意:他們認出對方是誰,就上前禮敬;禮敬之後阿私陀・提婆羅才開始問那六個問題。

也就是說,那場問答是在對方已經服氣之後才開始的。而正文裡的阿說羅衍正好相反——他是在整場問答之後才服氣的。兩段的順序是反的,經文沒有處理這個差別。

那句「連一杓子都盛不滿」看不出確切的意思

這是全篇最後一句,也是最重的一句,而它是一個成語,字面在《中部》別處沒有出現過。它的意思只能從語氣上推,推不到細部。

一篇窮舉得極為工整的經,收在一句意思不完全清楚的重話上。

收尾只有皈依,沒有回應

阿說羅衍在被說完之後直接皈依,中間沒有一句話。經文沒有寫他有沒有回答最後那個問題,也沒有寫他對那個故事的反應。

而開頭特地寫下的兩件事——他頭髮剛剃過、他只有十六歲——在後面一次也沒有用到。

📖 延伸閱讀:從聖者的印記到階級神話的瓦解

在理解了《阿說羅衍經》中關於階級平等的嚴密論證後,您可以回顧關於聖者相貌的驗證過程,或進一步探索與另一位婆羅門關於「名聲與真實」的對話:

回到全集目錄:「中部」經典現代彙整專案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MN2 一切漏經

MN23 蟻垤經:解開內心隱喻的15個謎題——尋找聖者的真正寶藏

MN10 念處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