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36 薩遮迦大經:回歸中道的覺醒之路——喬達摩自述苦行的極限與覺悟的真相

中部三六經 薩遮迦大經(Mahāsaccaka Sutta)

問的是修身還是修心,答的是一整條走過的路

薩遮迦・尼乾陀之子第二次來。他這次帶來一個看似公允的分類:有些沙門婆羅門只投入身的修習,不修心,於是身體上的苦受一碰上,大腿就僵直、心臟就要裂開、熱血從嘴裡湧上來、發起狂來,因為他們的心跟著身體走;另有些只投入心的修習,不修身,於是心裡的苦受一碰上,同樣的四件事也會發生,因為他們的身體跟著心走。他的結論是:喬達摩君的弟子想必屬於後一種。

世尊只問了一句:你聽說的身的修習是什麼?薩遮迦報上三個不穿衣服的苦行者的名字,接著描述那一整套規矩——不接受這樣不接受那樣,一天一家、七天七家,一小碗、七小碗,隔一天吃、隔七天吃,一路到半個月吃一次。世尊追問:他們就靠那樣過活嗎?薩遮迦老實回答:不是,有時候他們吃很好的硬食軟食、喝很好的飲料,把這個身體養得又壯又肥。世尊給的判語只有一句:前面丟掉的後面又堆回去,這個身體就是這樣一增一減。然後問第二個問題:你聽說的心的修習是什麼?薩遮迦答不出來。

接下來的自述佔了全篇一大半,也是巴利藏裡覺悟前那段路最完整的一次。從離家、兩位老師、優樓頻螺的那片河灘,到三個前所未聞的譬喻——泡在水裡的濕木、放在地上的濕木、放在地上的乾木——說明關鍵不在苦不苦,在感官慾望有沒有從內部斷乾淨。接著是牙齒咬緊、憋住呼吸的五個階段,每個階段配一個譬喻:耳朵裡像風箱在鼓、頭上像被利器鑽、頭上像被皮帶勒、肚子裡像被屠夫的刀劃、全身像被兩個壯漢架在炭火上烤。然後是斷食、天神要從毛孔灌進天上的精華而他拒絕(因為那樣他就說謊了)、少食到皮貼著脊椎、大小便時當場撲倒、摸一摸身體毛髮就爛著掉下來。走到那裡他做的判斷是:過去、未來、現在的苦行者受的苦,最多也就到這裡;而這樣並沒有得到超越常人的殊勝——那麼會不會有另一條路?他想起的是童年在父親的農事現場、坐在閻浮樹的涼蔭下進入的第一禪那。全篇最關鍵的一問就在這裡:我為什麼要怕那種樂?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毘舍離(Vesālī)的大林重閣講堂。

阿難的提醒

那天上午,世尊已經穿好衣,拿了缽與外衣,正要進毘舍離托缽。

那時,薩遮迦・尼乾陀之子(Saccaka Nigaṇṭhaputta)正在散步走動,走到大林重閣講堂。

阿難長老遠遠看見薩遮迦・尼乾陀之子過來。看見之後,對世尊說:「尊者,薩遮迦・尼乾陀之子來了。他靠議論過活,自稱有智慧,被很多人推崇為好的。尊者,這個人想說覺悟者的壞話,想說法的壞話,想說僧團的壞話。尊者,請世尊出於憐憫,坐一下吧。」

世尊就在準備好的座位上坐下。

那時,薩遮迦・尼乾陀之子來到世尊那裡。到了之後,他與世尊互相問候。寒暄與客套之後,他在一旁坐下。坐在一旁的薩遮迦・尼乾陀之子對世尊說:

一個看似公允的分類

「喬達摩君,有些沙門婆羅門投入身的修習而住,不修心。喬達摩君,他們會碰上身體上的苦受。喬達摩君,從前有人碰上身體上的苦受,大腿就僵直了,心臟也要裂開,熱血從嘴裡湧上來,發起狂來、心智錯亂。喬達摩君,那樣的人,他的心是跟著身體走的,被身體帶著轉。為什麼?因為心沒有修過。

喬達摩君,另有些沙門婆羅門投入心的修習而住,不修身。喬達摩君,他們會碰上心裡的苦受。喬達摩君,從前有人碰上心裡的苦受,大腿就僵直了,心臟也要裂開,熱血從嘴裡湧上來,發起狂來、心智錯亂。喬達摩君,那樣的人,他的身體是跟著心走的,被心帶著轉。為什麼?因為身體沒有修過。

喬達摩君,我心裡是這樣想的:喬達摩君的弟子們,想必是投入心的修習而住,不修身的。」

你聽說的身的修習是什麼

「阿耆毘舍那(Aggivessana),那麼你聽說的身的修習是什麼?」

「像難陀・婆蹉(Nanda Vaccha)、積舍・僧吉迦(Kisa Saṅkicca)、末伽梨・瞿舍利那樣的人。喬達摩君,他們裸著身體,不守常規,舔手取食;不應召而來,不應召而住;不接受特地送來的食物,不接受特地為他做的食物,不接受邀請。

他們不從鍋口接受,不從盆口接受;不隔著門檻接受,不隔著棍子接受,不隔著杵接受;不接受兩個人一起吃的時候分出來的食物,不接受懷孕的婦人給的,不接受正在餵奶的婦人給的,不接受與男子同居的婦人給的;不接受募集來的食物,不接受有狗守在旁邊的地方的食物,不接受有成群蒼蠅飛來飛去的地方的食物;不吃魚,不吃肉,不喝酒,不喝發酵的飲料,不喝糠水。

他們或者一天只去一家、只取一團食,或者一天去兩家、取兩團食……或者一天去七家、取七團食。他們靠一小碗過活,靠兩小碗過活……靠七小碗過活。他們隔一天進一次食,隔兩天進一次食……隔七天進一次食。像這樣,他們一路投入到半個月才進一次食的定期斷食裡。」

「阿耆毘舍那,他們就靠那樣過活嗎?」

「喬達摩君,這個不是。喬達摩君,他們有時候吃很好很好的硬食,吃很好很好的軟食,嘗很好很好的美味,喝很好很好的飲料。他們就這樣把這個身體弄得有力氣,把它養大,把它養肥。」

「阿耆毘舍那,前面丟掉的,後面又堆回去——這個身體就是這樣一增一減的。

阿耆毘舍那,那麼你聽說的心的修習是什麼?」

薩遮迦・尼乾陀之子被世尊問到心的修習,答不上來。

沒修過與修過

那時,世尊對薩遮迦・尼乾陀之子說:

「阿耆毘舍那,你前面說的那一套身的修習,在聖者的教誡中也不是合乎法的身的修習。阿耆毘舍那,你連身的修習都不懂,哪裡會懂心的修習?

不過阿耆毘舍那,一個人怎樣算是身沒有修過而且心也沒有修過,怎樣算是身修過了而且心也修過了——你聽好,好好作意,我要說了。」

「好的,先生。」薩遮迦・尼乾陀之子回應世尊。

世尊說:

「阿耆毘舍那,一個人怎樣算是身沒有修過而且心也沒有修過?

阿耆毘舍那,在這裡,一個未曾聽聞正法的一般人(Puthujjana)生起了樂受。他碰上那個樂受,就對樂起了貪染,落進對樂的貪染裡。他那個樂受消失了。樂受消失,苦受就生起。他碰上那個苦受,就憂愁、疲憊、悲嘆,捶胸痛哭,陷入迷亂。

阿耆毘舍那,他生起的樂受會佔住他的心不放,因為身體沒有修過;他生起的苦受也會佔住他的心不放,因為心沒有修過。阿耆毘舍那,任何人只要是這樣兩邊都被佔住——生起的樂受因為身體沒有修過而佔住他的心不放,生起的苦受因為心沒有修過而佔住他的心不放——阿耆毘舍那,這樣就叫做身沒有修過而且心也沒有修過。

阿耆毘舍那,一個人怎樣算是身修過了而且心也修過了?

阿耆毘舍那,在這裡,一位聽聞過正法的聖者的弟子生起了樂受。他碰上那個樂受,不對樂起貪染,不落進對樂的貪染裡。他那個樂受消失了。樂受消失,苦受就生起。他碰上那個苦受,不憂愁、不疲憊、不悲嘆,不捶胸痛哭,不陷入迷亂。

阿耆毘舍那,他生起的樂受不會佔住他的心,因為身體修過了;他生起的苦受也不會佔住他的心,因為心修過了。阿耆毘舍那,任何人只要是這樣兩邊都佔不住——阿耆毘舍那,這樣就叫做身修過了而且心也修過了。」

「我對喬達摩君是這樣信服的:喬達摩君正是身修過了而且心也修過了的人。」

「阿耆毘舍那,你這句話說得帶著冒犯、帶著逼近;不過我還是要回答你。阿耆毘舍那,自從我剃除鬚髮、披上袈裟、離家過上無家的生活以來,要說生起的樂受會佔住我的心不放、或者生起的苦受會佔住我的心不放——這是不可能的。」

「喬達摩君想必是從來沒有生起過那種會佔住心不放的樂受,也從來沒有生起過那種會佔住心不放的苦受吧。」

出家

「阿耆毘舍那,怎麼會沒有呢?

阿耆毘舍那,在覺悟以前,我還沒有圓滿覺悟、還只是一個追求覺悟的人(Bodhisatta)的時候,這樣想過:『住在家裡擁擠,是一條積灰塵的路;出家像走到露天底下。住在家裡的人不容易過那種一向圓滿、一向清淨、像磨亮的螺貝那樣的修行生活。我不如剃除鬚髮,披上袈裟,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

阿耆毘舍那,後來我還年輕,頭髮烏黑,帶著人生第一段的青春,在父母不願意、滿臉是淚地哭著的時候,剃除鬚髮,披上袈裟,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

阿羅羅・迦羅摩

阿耆毘舍那,我這樣出了家,尋找什麼是善的,尋求那個無上的、最寂靜的境地,來到阿羅羅・迦羅摩(Āḷāra Kālāma)那裡。到了之後,我對阿羅羅・迦羅摩說:『迦羅摩賢友,我想在這個法與教誡中過清淨的修行生活。』

阿耆毘舍那,我這樣說了以後,阿羅羅・迦羅摩對我說:『長老請住下。這個法是這樣的:一個有智慧的人不用多久,就能親證他老師所教的,進入而住於其中。』

阿耆毘舍那,我沒有多久,很快就把那個法學了起來。僅僅靠著嘴唇的開合、話語的重複,我就能講出智者的話與長老的話,也能宣稱「我知道、我看見」——我自己是這樣,別人也是這樣。

阿耆毘舍那,那時我這樣想:『阿羅羅・迦羅摩宣稱這個法是他親證之後進入而住的,不是光憑信心。阿羅羅・迦羅摩一定是知道、看見了這個法而住在其中。』

於是我到阿羅羅・迦羅摩那裡,對他說:『迦羅摩賢友,你說你親證了這個法而住在其中,是到什麼程度?』

阿耆毘舍那,我這樣問了以後,阿羅羅・迦羅摩說出了無所有之境(Ākiñcaññāyatana)。

阿耆毘舍那,那時我這樣想:『不只阿羅羅・迦羅摩有信,我也有信;不只他有精進,我也有精進;不只他有念,我也有念;不只他有定,我也有定;不只他有智慧,我也有智慧。我不如就為了親證他所說的那個法而努力。』

阿耆毘舍那,我沒有多久,很快就親證了那個法,進入而住於其中。

於是我到阿羅羅・迦羅摩那裡,對他說:『迦羅摩賢友,你說你親證這個法而住在其中,就是到這個程度嗎?』

『賢友,我親證這個法而住在其中,就是到這個程度。』

『賢友,我親證這個法而住在其中,也是到這個程度。』

『賢友,我們的收穫太好了,我們太幸運了,能看見長老這樣的同修。我親證而宣說的那個法,你親證而住在其中;你親證而住在其中的那個法,我親證而宣說。我所知道的法你知道,你所知道的法我知道。我是什麼樣,你就是什麼樣;你是什麼樣,我就是什麼樣。賢友,來吧,我們兩個一起帶這群人。』

阿耆毘舍那,阿羅羅・迦羅摩身為我的老師,卻把身為學生的我放在與他相等的位置上,還用隆重的禮敬來敬重我。

阿耆毘舍那,那時我這樣想:『這個法不通向厭離,不通向褪去,不通向止息,不通向平息,不通向親證的了知,不通向覺悟,不通向涅槃;它只通向投生到無所有之境。』

阿耆毘舍那,我不看重那個法,對那個法厭離而離開。

鬱陀迦・羅摩子

阿耆毘舍那,我尋找什麼是善的,尋求那個無上的、最寂靜的境地,來到鬱陀迦・羅摩子(Uddaka Rāmaputta)那裡。到了之後,我對他說:『賢友,我想在這個法與教誡中過清淨的修行生活。』

阿耆毘舍那,我這樣說了以後,鬱陀迦・羅摩子對我說:『長老請住下。這個法是這樣的:一個有智慧的人不用多久,就能親證他老師所教的,進入而住於其中。』

阿耆毘舍那,我沒有多久,很快就把那個法學了起來。僅僅靠著嘴唇的開合、話語的重複,我就能講出智者的話與長老的話,也能宣稱「我知道、我看見」——我自己是這樣,別人也是這樣。

阿耆毘舍那,那時我這樣想:『羅摩宣稱這個法是他親證之後進入而住的,不是光憑信心。羅摩一定是知道、看見了這個法而住在其中。』

於是我到鬱陀迦・羅摩子那裡,對他說:『賢友,羅摩說他親證了這個法而住在其中,是到什麼程度?』

阿耆毘舍那,我這樣問了以後,鬱陀迦・羅摩子說出了非有想非無想之境(Nevasaññānāsaññāyatana)。

阿耆毘舍那,那時我這樣想:『不只羅摩有信,我也有信;不只他有精進、有念、有定、有智慧,我也有。我不如就為了親證羅摩所說的那個法而努力。』

阿耆毘舍那,我沒有多久,很快就親證了那個法,進入而住於其中。

於是我到鬱陀迦・羅摩子那裡,對他說:『賢友,羅摩說他親證這個法而住在其中,就是到這個程度嗎?』

『賢友,羅摩親證這個法而住在其中,就是到這個程度。』

『賢友,我親證這個法而住在其中,也是到這個程度。』

『賢友,我們的收穫太好了,我們太幸運了,能看見長老這樣的同修。羅摩親證而宣說的那個法,你親證而住在其中;你親證而住在其中的那個法,羅摩親證而宣說。羅摩親證的法你知道,你所知道的法羅摩親證過。羅摩是什麼樣,你就是什麼樣;你是什麼樣,羅摩就是什麼樣。賢友,來吧,你來帶這群人。』

阿耆毘舍那,鬱陀迦・羅摩子身為我的同修,卻把我放在老師的位置上,還用隆重的禮敬來敬重我。

阿耆毘舍那,那時我這樣想:『這個法不通向厭離,不通向褪去,不通向止息,不通向平息,不通向親證的了知,不通向覺悟,不通向涅槃;它只通向投生到非有想非無想之境。』

阿耆毘舍那,我不看重那個法,對那個法厭離而離開。

那片河灘

阿耆毘舍那,我尋找什麼是善的,尋求那個無上的、最寂靜的境地,在摩揭陀國一路遊行,來到優樓頻螺(Uruvelā)的將軍村。我在那裡看見一塊可愛的地方——一片令人心安的樹林,一條清澈的河流著,河岸好走,四周有可以托缽的村子。

阿耆毘舍那,那時我這樣想:『這塊地方真可愛,這片樹林令人心安,這條河清澈、河岸好走,四周有可以托缽的村子。對一個要努力的、出身良好的年輕人來說,這裡夠用來努力了。』

阿耆毘舍那,我就在那裡坐下:『這裡夠用來努力了。』

三根木頭

阿耆毘舍那,那時有三個前所未聞、我從來沒聽過的譬喻自己浮了上來。

阿耆毘舍那,就像一根濕的、還有汁液的木頭泡在水裡。這時來了一個人,拿著鑽木取火的上鑽:『我要生出火來,我要讓熱顯現。』阿耆毘舍那,你認為如何?那個人拿著上鑽去鑽那根泡在水裡的、濕的、還有汁液的木頭,生得出火、讓熱顯現得出來嗎?」

「喬達摩君,這個不能。」

「為什麼?」

「喬達摩君,因為那是一根濕的、還有汁液的木頭,而且泡在水裡。那個人只會分到疲累與苦惱。」

「阿耆毘舍那,同樣的道理:任何沙門或婆羅門,如果身體與心都還沒有從感官慾望裡抽離出來,而且他們對感官慾望的意願、對感官慾望的黏戀、對感官慾望的迷戀、對感官慾望的渴、對感官慾望的熱惱,在內部還沒有好好斷掉、好好熄掉——那麼那些沙門婆羅門就算承受由使力而來的、苦的、劇烈的、粗重的、辛辣的受,他們也沒有能力得到知、得到見、得到那個無上的覺悟;就算不承受那種受,他們同樣沒有能力得到知、得到見、得到那個無上的覺悟。阿耆毘舍那,這就是我浮上來的第一個前所未聞的譬喻。

阿耆毘舍那,還有第二個前所未聞、我從來沒聽過的譬喻浮了上來。

阿耆毘舍那,就像一根濕的、還有汁液的木頭,放在遠離水的乾地上。這時來了一個人,拿著上鑽:『我要生出火來,我要讓熱顯現。』阿耆毘舍那,你認為如何?那個人拿著上鑽去鑽那根放在遠離水的乾地上、濕的、還有汁液的木頭,生得出火、讓熱顯現得出來嗎?」

「喬達摩君,這個不能。」

「為什麼?」

「喬達摩君,因為那是一根濕的、還有汁液的木頭,雖然放在遠離水的乾地上。那個人只會分到疲累與苦惱。」

「阿耆毘舍那,同樣的道理:任何沙門或婆羅門,就算身體與心都已經從感官慾望裡抽離出來,可是他們對感官慾望的意願、黏戀、迷戀、渴、熱惱,在內部還沒有好好斷掉、好好熄掉——那麼那些沙門婆羅門不論承不承受那種受,都沒有能力得到知、得到見、得到那個無上的覺悟。阿耆毘舍那,這就是我浮上來的第二個前所未聞的譬喻。

阿耆毘舍那,還有第三個前所未聞、我從來沒聽過的譬喻浮了上來。

阿耆毘舍那,就像一根乾的、沒有汁液的木頭,放在遠離水的乾地上。這時來了一個人,拿著上鑽:『我要生出火來,我要讓熱顯現。』阿耆毘舍那,你認為如何?那個人拿著上鑽去鑽那根放在遠離水的乾地上、乾的、沒有汁液的木頭,生得出火、讓熱顯現得出來嗎?」

「喬達摩君,這個能。」

「為什麼?」

「喬達摩君,因為那是一根乾的、沒有汁液的木頭,而且放在遠離水的乾地上。」

「阿耆毘舍那,同樣的道理:任何沙門或婆羅門,身體與心都已經從感官慾望裡抽離出來,而且他們對感官慾望的意願、黏戀、迷戀、渴、熱惱,在內部已經好好斷掉、好好熄掉——那麼那些沙門婆羅門就算承受由使力而來的、苦的、劇烈的、粗重的、辛辣的受,他們也有能力得到知、得到見、得到那個無上的覺悟;就算不承受那種受,他們同樣有能力得到知、得到見、得到那個無上的覺悟。阿耆毘舍那,這就是我浮上來的第三個前所未聞的譬喻。

阿耆毘舍那,這就是那三個前所未聞、我從來沒聽過的譬喻。

用心把心壓住

阿耆毘舍那,那時我這樣想:『我不如牙齒咬緊、舌頭頂住上顎,用心把心壓制、按住、逼緊。』

阿耆毘舍那,我就牙齒咬緊、舌頭頂住上顎,用心把心壓制、按住、逼緊。阿耆毘舍那,我這樣做的時候,腋下流出汗來。

阿耆毘舍那,就像一個強壯的人抓住一個比較弱的人的頭或肩膀,把他壓制、按住、逼緊;同樣的道理,我牙齒咬緊、舌頭頂住上顎、用心把心壓制、按住、逼緊的時候,腋下流出汗來。

阿耆毘舍那,我精進發動而不退縮,念立起來而不忘失,可是我的身體是躁動的、定不下來,因為被那份用苦來努力的努力壓垮了。阿耆毘舍那,即使是這樣生起的苦受,也沒有佔住我的心不放。

憋住呼吸

阿耆毘舍那,那時我這樣想:『我不如來修沒有呼吸的禪那。』

阿耆毘舍那,我就把嘴裡與鼻子裡的吸氣與呼氣憋住。阿耆毘舍那,我把嘴裡與鼻子裡的吸氣與呼氣憋住之後,風從耳孔出去,發出很大的聲音。就像鐵匠的風箱在鼓風時發出很大的聲音;同樣的道理,我把嘴裡與鼻子裡的吸氣與呼氣憋住之後,風從耳孔出去,發出很大的聲音。

阿耆毘舍那,我精進發動而不退縮,念立起來而不忘失,可是我的身體是躁動的、定不下來,因為被那份用苦來努力的努力壓垮了。阿耆毘舍那,即使是這樣生起的苦受,也沒有佔住我的心不放。

阿耆毘舍那,那時我這樣想:『我不如來修沒有呼吸的禪那。』阿耆毘舍那,我就把嘴裡、鼻子裡與耳朵裡的吸氣與呼氣憋住。阿耆毘舍那,我把嘴裡、鼻子裡與耳朵裡的吸氣與呼氣憋住之後,強烈的風往上頂著頭頂。就像一個強壯的人用尖銳的東西鑽人的頭頂;同樣的道理,我把嘴裡、鼻子裡與耳朵裡的吸氣與呼氣憋住之後,強烈的風往上頂著頭頂。

阿耆毘舍那,我精進發動而不退縮,念立起來而不忘失,可是我的身體是躁動的、定不下來。阿耆毘舍那,即使是這樣生起的苦受,也沒有佔住我的心不放。

阿耆毘舍那,那時我這樣想:『我不如來修沒有呼吸的禪那。』阿耆毘舍那,我就把嘴裡、鼻子裡與耳朵裡的吸氣與呼氣憋住。阿耆毘舍那,憋住之後,頭上起了強烈的頭痛。就像一個強壯的人用結實的皮帶在頭上勒緊;同樣的道理,憋住之後,頭上起了強烈的頭痛。

阿耆毘舍那,我精進發動而不退縮,念立起來而不忘失,可是我的身體是躁動的、定不下來。阿耆毘舍那,即使是這樣生起的苦受,也沒有佔住我的心不放。

阿耆毘舍那,那時我這樣想:『我不如來修沒有呼吸的禪那。』阿耆毘舍那,我就把嘴裡、鼻子裡與耳朵裡的吸氣與呼氣憋住。阿耆毘舍那,憋住之後,強烈的風在肚子裡割。就像一個熟練的屠牛人或屠牛人的徒弟用鋒利的屠刀劃開肚子;同樣的道理,憋住之後,強烈的風在肚子裡割。

阿耆毘舍那,我精進發動而不退縮,念立起來而不忘失,可是我的身體是躁動的、定不下來。阿耆毘舍那,即使是這樣生起的苦受,也沒有佔住我的心不放。

阿耆毘舍那,那時我這樣想:『我不如來修沒有呼吸的禪那。』阿耆毘舍那,我就把嘴裡、鼻子裡與耳朵裡的吸氣與呼氣憋住。阿耆毘舍那,憋住之後,身體裡起了強烈的灼熱。就像兩個強壯的人抓住一個比較弱的人的兩隻手臂,把他架在炭坑上烤、烤到焦;同樣的道理,憋住之後,身體裡起了強烈的灼熱。

阿耆毘舍那,我精進發動而不退縮,念立起來而不忘失,可是我的身體是躁動的、定不下來。阿耆毘舍那,即使是這樣生起的苦受,也沒有佔住我的心不放。

天神們的三種說法

阿耆毘舍那,有些天神看見我,這樣說:『沙門喬達摩死了。』有些天神說:『沙門喬達摩沒有死,不過快死了。』有些天神說:『沙門喬達摩沒有死,也不是快死了;沙門喬達摩是阿羅漢,阿羅漢的住法就是這個樣子。』

從毛孔灌進來的天上精華

阿耆毘舍那,那時我這樣想:『我不如就走完全斷食這條路。』

那時有天神來到我這裡,對我說:『您不要走完全斷食那條路。您如果走完全斷食那條路,我們就從您的毛孔灌進天上的精華,您會靠那個活下去。』

阿耆毘舍那,那時我這樣想:『我一邊宣稱自己完全不進食,這些天神一邊從我的毛孔灌進天上的精華,我靠那個活下去——那我就是在說謊。』阿耆毘舍那,我就拒絕了那些天神,說『不必了』。

阿耆毘舍那,那時我這樣想:『我不如一點一點地進食,一把一把地——或者綠豆湯,或者扁豆湯,或者豌豆湯,或者野豌豆湯。』阿耆毘舍那,我就一點一點地進食,一把一把地——綠豆湯、扁豆湯、豌豆湯、野豌豆湯。

阿耆毘舍那,我一點一點地進食、一把一把地進食之後,身體瘦到了極點。

瘦到什麼程度

就因為吃得那麼少,我的四肢變得像阿私提迦藤的節,或者像黑藤的節。就因為吃得那麼少,我的臀部變得像駱駝的蹄。就因為吃得那麼少,我的脊椎骨一節一節凸出來,像一串紡錘。就因為吃得那麼少,我的肋骨東倒西歪,像一間舊屋子倒塌的椽子。就因為吃得那麼少,我的眼珠深深陷進眼窩裡,像深井裡的水看下去只剩一點微光。就因為吃得那麼少,我的頭皮乾皺,像一顆還沒熟就摘下來的苦葫蘆被風吹日曬到縮起來。

阿耆毘舍那,我想摸一摸肚皮,摸到的卻是脊椎骨;我想摸一摸脊椎骨,摸到的卻是肚皮——就因為吃得那麼少,我的肚皮已經貼到脊椎骨上了。

阿耆毘舍那,我想大小便的時候,就在那裡當場臉朝下撲倒——就因為吃得那麼少。

阿耆毘舍那,我為了讓這個身體舒服一點,用手摸一摸身上。阿耆毘舍那,我用手摸的時候,爛了根的毛髮就從身上掉下來——就因為吃得那麼少。

阿耆毘舍那,有些人看見我,這樣說:『沙門喬達摩是黑的。』有些人說:『沙門喬達摩不是黑的,是褐色的。』有些人說:『沙門喬達摩不是黑的,也不是褐色的,是灰黃色的。』阿耆毘舍那,我原本清淨明亮的膚色,就這樣被毀掉了——就因為吃得那麼少。

會不會有另一條路

阿耆毘舍那,那時我這樣想:『過去任何沙門或婆羅門承受過的由使力而來的、苦的、劇烈的、粗重的、辛辣的受,最多也就到這個程度,不會再多了。未來任何沙門或婆羅門會承受的那種受,最多也就到這個程度,不會再多了。現在任何沙門或婆羅門正在承受的那種受,最多也就到這個程度,不會再多了。

而我用這樣辛辣的難行,並沒有得到超越常人的、足以稱為聖者的知見上的殊勝。會不會有另外一條路通向覺悟?』

閻浮樹的涼蔭

阿耆毘舍那,那時我這樣想:『我記得在父親那邊做農事的時候,坐在一棵閻浮樹(Jambu)的涼蔭下,離開感官慾望,離開不善的心境,進入並安住在第一禪那——那裡仍有尋與伺,有由遠離而生的喜與樂。會不會那就是通向覺悟的路?』

阿耆毘舍那,那時,跟著那個記憶而來的識告訴我:『那正是通向覺悟的路。』

阿耆毘舍那,那時我這樣想:『我為什麼要怕那種樂?那種樂是在感官慾望之外、在不善的心境之外的。』

阿耆毘舍那,那時我這樣想:『我不怕那種樂,那種樂是在感官慾望之外、在不善的心境之外的。』

阿耆毘舍那,那時我這樣想:『用這樣瘦到極點的身體,那種樂不容易得到。我不如吃一些粗的食物,吃米飯與粥。』阿耆毘舍那,我就吃了粗的食物,吃了米飯與粥。

五個人走了

阿耆毘舍那,當時有五位比丘在旁邊照料我,心想:『沙門喬達摩得到什麼法,就會告訴我們。』阿耆毘舍那,等到我吃了粗的食物、吃了米飯與粥,那五位比丘就厭離而離開了:『沙門喬達摩生活奢侈、放棄了努力、退回到奢侈裡去了。』

四種禪那

阿耆毘舍那,我吃了粗的食物、恢復了力氣,就離開感官慾望,離開不善的心境,進入並安住在第一禪那——那裡仍有尋與伺,有由遠離而生的喜與樂。阿耆毘舍那,即使是這樣生起的樂受,也沒有佔住我的心不放。

尋與伺止息,內心澄淨、心念專一,我進入並安住在第二禪那——那裡沒有尋伺,有由定而生的喜與樂。阿耆毘舍那,即使是這樣生起的樂受,也沒有佔住我的心不放。

喜褪去,我保持捨,具念而清楚覺知(Sampajañña),身體感受到樂,我進入並安住在第三禪那——聖者們說的「有捨、有念、安住於樂」。阿耆毘舍那,即使是這樣生起的樂受,也沒有佔住我的心不放。

斷除樂與苦,先前的喜與憂也已消失,我進入並安住在第四禪那——那裡不苦不樂,由捨而念清淨。阿耆毘舍那,即使是這樣生起的樂受,也沒有佔住我的心不放。

一夜三分的三種明

心這樣入定、清淨、明淨、沒有斑點、雜染已除、柔軟、能夠運用、安穩、達到不動之後,我把心導向回憶過去住處的知。我回憶起種種過去的住處:一生、兩生……我就這樣連同樣貌與細節,回憶起種種過去的住處。

阿耆毘舍那,這是我在那一夜的初分所得到的第一種明。無明被破除,明生起;黑暗被破除,光明生起——一個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地過活的人,本來就會這樣。阿耆毘舍那,即使是這樣生起的樂受,也沒有佔住我的心不放。

心這樣入定、清淨、明淨、沒有斑點、雜染已除、柔軟、能夠運用、安穩、達到不動之後,我把心導向眾生死去與投生的知。我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看見眾生死去、投生,看見他們有的低下、有的高尚,有的好看、有的難看,有的去處好、有的去處壞,我了知眾生各自隨著自己的行為而走……

阿耆毘舍那,這是我在那一夜的中分所得到的第二種明。無明被破除,明生起;黑暗被破除,光明生起——一個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地過活的人,本來就會這樣。阿耆毘舍那,即使是這樣生起的樂受,也沒有佔住我的心不放。

心這樣入定、清淨、明淨、沒有斑點、雜染已除、柔軟、能夠運用、安穩、達到不動之後,我把心導向煩惱的漏(Āsava)滅盡的知。我如實地了知:這是苦。這是苦的集起。這是苦的止息(Nirodha)。這是通往苦之止息的道路。我如實地了知:這些是漏。這是漏的集起。這是漏的止息。這是通往漏止息的道路。

我這樣知、這樣見,心就從感官慾望的漏(Kāmāsava)解脫,從存有的漏(Bhavāsava)解脫,從無明的漏(Avijjāsava)解脫。解脫之後,生起了「已經解脫」的知。我了知:出生已盡,清淨的修行已立,該做的已做,不受後有。

阿耆毘舍那,這是我在那一夜的後分所得到的第三種明。無明被破除,明生起;黑暗被破除,光明生起——一個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地過活的人,本來就會這樣。阿耆毘舍那,即使是這樣生起的樂受,也沒有佔住我的心不放。

說完法之後做的事

阿耆毘舍那,我記得自己曾經對好幾百人的集會說法。而其中每一個人都會這樣想:『沙門喬達摩是專門針對我在說法。』阿耆毘舍那,不應該這樣看;如來為別人說法,只是為了讓人明白。

阿耆毘舍那,我在那一場講述結束之後,就在先前那個定的憑依上,在內部把心安住下來、沉靜下來、專一起來、入定——我一向都是這樣住的。」

白天睡覺算不算迷亂

「這在喬達摩君身上是可以信得過的,正如一位阿羅漢、一位圓滿覺悟者(Sammāsambuddha)所應該的那樣。喬達摩君記得自己白天睡過覺嗎?」

「阿耆毘舍那,我記得。在熱季最後一個月,飯後從托缽處回來,我把大衣疊成四層鋪好,向右側臥,具念而清楚覺知地睡去。」

「喬達摩君,有些沙門婆羅門說那是住在迷亂裡。」

「阿耆毘舍那,一個人迷亂不迷亂,不是用這個來衡量的。

不過阿耆毘舍那,一個人怎樣算是迷亂、怎樣算是不迷亂——你聽好,好好作意,我要說了。」

「好的,先生。」薩遮迦・尼乾陀之子回應世尊。

世尊說:

「阿耆毘舍那,任何人只要那些會染污的、會帶來下一次存有的、帶著熱惱的、果報是苦的、會導致未來的生老死的漏還沒有斷掉,我就說他是迷亂的。阿耆毘舍那,因為漏沒有斷掉,人就是迷亂的。

阿耆毘舍那,任何人只要那些會染污的、會帶來下一次存有的、帶著熱惱的、果報是苦的、會導致未來的生老死的漏已經斷掉,我就說他是不迷亂的。阿耆毘舍那,因為漏斷掉了,人就是不迷亂的。

阿耆毘舍那,如來那些會染污的、會帶來下一次存有的、帶著熱惱的、果報是苦的、會導致未來的生老死的漏,已經斷掉,連根拔掉,像一棵被連根挖走的棕櫚樹那樣,弄到不再有,往後再也不會生起。

阿耆毘舍那,就像一棵棕櫚樹(Tāla)被砍掉了樹頂,就沒有辦法再長;同樣的道理,如來那些會染污的、會帶來下一次存有的、帶著熱惱的、果報是苦的、會導致未來的生老死的漏,已經斷掉,連根拔掉,像一棵被連根挖走的棕櫚樹那樣,弄到不再有,往後再也不會生起。」

臉色

這樣說了以後,薩遮迦・尼乾陀之子對世尊說:

「太不可思議了,喬達摩君;前所未有啊,喬達摩君。喬達摩君這樣被人一再冒犯地說話、被人用逼近的措辭對待,膚色反而更清亮,臉色反而更明淨,正如一位阿羅漢、一位圓滿覺悟者所應該的那樣。

喬達摩君,我記得自己曾經用議論對上富蘭那・迦葉的議論。他被我用議論對上以後,就拿別的事岔開,把話題引到外面去,顯出惱怒、憤怒與不滿。而喬達摩君這樣被人一再冒犯地說話、被人用逼近的措辭對待,膚色反而更清亮,臉色反而更明淨,正如一位阿羅漢、一位圓滿覺悟者所應該的那樣。

喬達摩君,我記得自己曾經用議論對上末伽梨・瞿舍利……阿耆多・翅舍欽婆羅……波浮陀・迦旃延……散若夷・毘羅梨子……尼乾陀・若提子的議論。他被我用議論對上以後,也是拿別的事岔開,把話題引到外面去,顯出惱怒、憤怒與不滿。而喬達摩君這樣被人一再冒犯地說話、被人用逼近的措辭對待,膚色反而更清亮,臉色反而更明淨,正如一位阿羅漢、一位圓滿覺悟者所應該的那樣。

那麼喬達摩君,我們現在該走了。我們事情很多,要做的很多。」

「阿耆毘舍那,你覺得是時候就走吧。」

那時,薩遮迦・尼乾陀之子對世尊所說表示喜愛、表示贊同,就從座位起身離開了。

② 本經獨特重點

那個分類被拆掉的方式是問第二個問題

薩遮迦提出的兩分法——只修身不修心、只修心不修身——形式相當工整,而且他把兩邊的後果寫得一模一樣(大腿僵直、心臟要裂、熱血湧上、發狂),只有原因相反。這個對稱看起來很有說服力。

世尊沒有反駁它,只問了兩個問題:你聽說的身的修習是什麼?你聽說的心的修習是什麼?第一個問題他答了,答的是不穿衣服的苦行者那一整套;第二個問題他答不出來。整個分類就這樣垮了——一個把事情分成兩類的人,只認得其中一類。

不穿衣服的苦行者那一段被追問到底

薩遮迦把那套規矩講得很完整:不接受這樣、不接受那樣,一家到七家,一小碗到七小碗,隔一天到隔七天,一路到半個月一次。這是一份相當專業的描述。

而世尊只追問了一句:他們就靠那樣過活嗎?薩遮迦老實回答:不是,有時候他們吃很好的東西,把身體養得又壯又肥。這一句是他自己說的,沒有人逼他。世尊的判語只有一行:前面丟掉的後面又堆回去。

三根木頭把苦行的問題重新定位

三個譬喻的變數有兩個:木頭乾不乾,以及在不在水裡。而對應的兩個變數是:身心有沒有從感官慾望裡抽離出來(在不在水裡),以及對感官慾望的意願、黏戀、迷戀、渴、熱惱在內部有沒有斷乾淨(乾不乾)。

關鍵在第二個譬喻:人已經離開水了,木頭還是濕的,一樣生不出火。也就是說,形式上的抽離不夠。而每一個譬喻的結論都補上同一句:不論承不承受那種苦,結果都一樣。苦行本身在這裡被判定為與結果無關的變數。

苦受與樂受用同一句話收尾

從咬牙到憋氣的五個階段,每一段結尾都是同一句:即使是這樣生起的苦受,也沒有佔住我的心不放。而後面四種禪那與三種明的每一段結尾也是同一句,只換一個字:即使是這樣生起的樂受,也沒有佔住我的心不放。

這一句在全篇出現了十幾次,把兩塊完全不同的敘事釘在同一個判準上——而那個判準正是前半「身修過了、心修過了」的定義。整篇的自述其實只在證明一件事。

拒絕天神的理由是「那我就是在說謊」

天神提議從毛孔灌進天上的精華,讓他能一邊宣稱完全斷食一邊活下去。他拒絕的理由不是那樣做無效,也不是那樣違反苦行的規矩,是那樣他就在說謊。

這是全篇唯一一次因為誠實而放棄一個方法。而放棄之後他選的是「一點一點地進食」,也就是把斷食改成極少食——路線沒有變,只是不再宣稱。

轉折點是一個童年的記憶

走到瘦得摸肚皮摸到脊椎、大小便時當場撲倒之後,他做的判斷是:苦受最多也就到這裡了,而這樣並沒有得到殊勝。然後他問:會不會有另外一條路?

想起來的是童年坐在閻浮樹涼蔭下的第一禪那。而全篇最關鍵的一句話接著出現:我為什麼要怕那種樂?緊接著是自答:我不怕。轉向不是靠新的方法,是靠一個對樂的重新判斷——那種樂在感官慾望之外,因此不必怕。

結尾他還是走了

薩遮迦最後說的是一段很誠懇的稱讚:他跟六位教主辯過,每一位被逼到就岔開話題、顯出惱怒;而世尊被一再冒犯地說話,臉色反而更明淨。

然後他說:我們現在該走了,我們事情很多,要做的很多。這句推託話與第三七經帝釋說的一模一樣。世尊的回答是一句放行:你覺得是時候就走吧。沒有皈依,沒有請客,也沒有結尾套語。

③ 結構脈絡

全篇是一個分類被拆掉,接上一整條路的自述,再接上兩個小問答。

第一塊是場景與阿難的提醒,然後是薩遮迦的兩分法。第二塊是兩個追問:身的修習是什麼(答得出但站不住),心的修習是什麼(答不出)。第三塊是世尊給的定義:身沒修過心也沒修過、身修過了心也修過了,判準是樂受與苦受佔不佔得住心。

第四塊是全篇的主體,由薩遮迦的一句挑釁引出——喬達摩君想必從來沒有生起過那種受吧。自述依序是:出家的念頭、離家、阿羅羅・迦羅摩、鬱陀迦・羅摩子、優樓頻螺的河灘、三個譬喻、咬牙、五次憋氣、天神的三種說法、斷食與天神的提議、少食與瘦到什麼程度、人們對膚色的三種說法、會不會有另一條路、閻浮樹的記憶、吃粗食、五個人離開、四種禪那、三種明。

第五塊是說法之後怎麼安心,第六塊是白天睡覺算不算迷亂,收尾是薩遮迦的稱讚與離開。

關於複沓的折疊。那句「即使是這樣生起的苦受/樂受,也沒有佔住我的心不放」,原文在每一段後面完整重複;譯文比照全寫,因為那一句正是整段自述要證明的東西。

五次憋氣,原文每一次都完整重複「我精進發動而不退縮……被那份用苦來努力的努力壓垮了」;譯文第一、二次全寫,其餘三次略作收束為「我的身體是躁動的、定不下來」,被折疊的只有那個原因子句,它在同一段裡已經出現過兩次。

兩位老師那一段與第二六經聖求經逐字相同,只把稱呼從「比丘們」換成「阿耆毘舍那」;譯文兩篇逐字一致。三種明那一段的回憶過去住處與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原文使用省略記號,譯文比照;完整形式見第四經怖駭經。六位教主那一段,原文全寫第一位而其餘五位用省略記號;譯文比照。

④ 深度研究

與第二六經的分工

第二六經聖求經與本經共用兩位老師那一整段,逐字相同。但兩篇的前後完全不同:第二六經接的是覺悟之後的猶豫、梵天勸請、以及去找五比丘;本經接的是苦行的細節與那個童年的記憶。

也就是說,同一段材料被裝進兩個不同的敘事。第二六經要說的是「聖的尋求與不聖的尋求」,本經要說的是「苦受與樂受佔不佔得住心」。而苦行那一整段——三個譬喻、咬牙、憋氣、斷食、瘦到什麼程度——在第二六經完全沒有出現。

苦行的細節在《中部》裡的分布

第十二經獅子吼大經也有一段苦行自述,內容是四支的苦行、靠食物淨化的嘗試、輪迴與投生的嘗試。那一段是一份清單,收在「那樣做沒有得到殊勝」一句上。

本經的苦行自述則是一段有先後、有轉折的敘事:先試壓制,再試憋氣,再試斷食,再試少食,然後放棄。兩篇的材料不同,功能也不同——第十二經用它證明資格(我試過了才否定),本經用它證明判準(那些苦受也沒有佔住我的心)。

閻浮樹下那個記憶

這一段在巴利藏中是孤例:覺悟前的轉折不是來自新的教導、不是來自神啟,是來自一個童年的記憶。而那個記憶的內容是第一禪那——一個當時的他還不知道可以當作道路的東西。

值得注意的是那個記憶的處境:父親在做農事,他坐在樹蔭下。這是一個完全世俗的場景,沒有任何修行的安排。經文也沒有解釋一個小孩為什麼會進入第一禪那。

「我為什麼要怕那種樂」

這一問是整篇的樞紐,而它預設了一個當時普遍的立場:樂是要避開的,通向解脫的路必須是苦的。第三七經渴愛滅盡小經之外,《中部》第十四經苦蘊小經也處理過同一件事——那裡的尼乾陀說「樂不是靠樂得到的,是靠苦得到的」。

本經的回答不是反駁那個原則,是分辨那種樂的來源:那種樂在感官慾望之外、在不善的心境之外。而分辨完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吃飯——因為用瘦到極點的身體得不到那種樂。

「白天睡覺算不算迷亂」

最後那個小問答看起來像閒筆,但它與全篇的判準是同一個。薩遮迦問的是行為(白天睡覺),而世尊的回答把判準移到別處:迷亂不迷亂看的是漏斷了沒有,不是看你什麼時候睡。

這與開頭那個分類的拆法完全同構:薩遮迦兩次都用可見的行為分類,世尊兩次都指出那個判準測不到要測的東西。而截頂的多羅樹那個譬喻,是全篇唯一一次正面描述如來的狀態。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真正咬得住的那一支,是「我為什麼要怕那種樂」。

這一支今天有一個相當普遍而且不容易察覺的對應。任何一種嚴肅的自我要求,遲早會發展出一條隱含的規則:有效的方法應該是難受的。運動要練到痛,工作要撐到累,學習要熬到苦;一個做起來輕鬆而且愉快的方法,直覺上會被判定為不夠深。本經那一段自述把這條規則走到了盡頭——瘦到肚皮貼著脊椎,大小便時當場撲倒——然後給出的結論是:這樣沒有得到殊勝。

而轉向的方式很值得看。他沒有換一套更聰明的苦行,也沒有找新的老師。他問的是一個關於自己的問題:我為什麼要怕那種樂?這個問題今天同樣可以問,而且答案往往同樣簡單——怕那種樂,多半是因為覺得不夠痛就不算數。

古今之間改變的量級在苦的可見性上。經文裡的苦行是公開的:天神議論他是不是死了,人們議論他的膚色。苦行有觀眾,而觀眾的存在正是它難以放下的原因之一——那五位比丘就是在他開始吃飯的那一刻離開的。今天的對應更綿密:加班的時數、訓練的紀錄、睡眠的不足,全部是可以展示的,而展示本身會回過頭來維持那套做法。本經那個轉向,在有觀眾的情況下要付出的代價被寫得很清楚——他一吃飯,照料他的人就走光了。

還有一點值得單獨看,因為它是全篇最容易被略過的。他拒絕天神的理由不是那樣做沒用,是那樣他就在說謊。也就是說,在最極端的苦行裡,他仍然在意的是自己說的話與實際做的事對不對得上。今天任何一種自我要求都會遇到同樣的岔路:撐不下去的時候,最容易的不是放棄,是保留說法而私下調整做法。本經對這一步的處理是當場拒絕,然後公開改成一點一點地吃。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前半的定義與後半的自述接得很緊,而中間那句挑釁是唯一的鉸鏈

前半給的定義是:受佔不佔得住心。後半那一整條路的自述,每一段的結尾都在回答同一件事。兩塊之間的連接只有薩遮迦那一句「喬達摩君想必是從來沒有生起過那種受吧」。

如果把那一句拿掉,後半就變成一段與前半無關的成道敘事。而它被保留下來的方式也很省——一句話,沒有任何鋪陳。這種「用一句挑釁引出一整段自述」的結構在《中部》裡少見,多數自述是被請法引出的。

兩位老師那一段與苦行那一段的語域不同

兩位老師那一段的句式高度定型:學法、追問、努力、達成、對方的長篇讚辭、以及同一句判詞(不通向厭離、褪去、止息、平息、親證的了知(Abhiññā)、覺悟、涅槃)。整段沒有任何身體的細節。

苦行那一段則充滿身體:汗、風箱的聲音、頭上的皮帶、肚子裡的刀、炭火上的烤、駱駝的蹄、一串紡錘、深井裡的水、苦葫蘆的皮。兩段的寫法完全不同,而它們在原文中是連著的。這通常表示兩段來自不同的傳誦脈絡。

「五位比丘」的出現沒有交代

那五位比丘在全篇中只出現一次:他在旁邊照料我,心想沙門喬達摩得到什麼法就會告訴我們。他們從哪裡來、什麼時候來的,經文一句都沒有。而他們離開之後也沒有再出現——本經沒有初轉法輪。

第二六經有他們的來歷與後續,本經只留了這一句。這說明本經是在讀者已經知道那個故事的前提下寫的,或者說,這一句是從那個較完整的敘事裡摘出來的。

結尾沒有收尾套語

《中部》絕大多數經以「世尊說了這些。某某心裡歡喜」收尾。本經沒有——薩遮迦說完稱讚,說自己事情很多要走了,世尊說「你覺得是時候就走吧」,他就起身離開了。

而第三五經薩遮迦小經同樣沒有以皈依收尾。兩篇合起來看,這個人始終沒有改宗,而傳承者兩次都沒有替他補上一個歸順的結局。這種「留著不圓」的處理,在《中部》的外教對話裡是少數。

📖 延伸閱讀:從邏輯破執到實踐中道

在理解了《薩遮迦大經》中關於世尊成道歷程的深刻自述後,您可以回顧關於「自我主權」的邏輯辯論,或進一步探索如何徹底斷除渴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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