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101 天臂經:業不是定數——喬達摩論「過去業」與「當下精進」的邏輯對話
中部一〇一經 天臂經(Devadaha Sutta)
痛是從哪裡來的——他不否認苦行能不能淨化,他問的是你憑什麼知道那是舊帳
這是一篇轉述。世尊沒有面對任何來訪者,他向比丘們複述自己三度走到尼乾陀那裡去的對話。對方的主張只有一句:不論一個人感受到什麼,全部都是因為從前做過的;所以舊的業靠苦行了結,新的業不再造,苦就會被磨完。而世尊的第一個動作不是反駁這句話的內容——他問了五個問題,每一個都只問「你知道嗎」,五次得到同一個回答。
第二回合他把因果的方向倒了過來。你們使力使得凶的時候,那種由使力而來的、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就凶;不使力的時候就不凶——這是你們自己承認的。那麼那份痛正在被誰製造?是現在的你們,不是過去的誰。第三回合他問了十次「辦不辦得到」:一件當下這一生要受的業,能不能靠使力改成來世才受?受起來是苦的能不能改成樂的?要受得多的能不能改成受得少的?十次都是辦不到,而十次都是尼乾陀自己說的。於是結論不必他下:那你們的使力就沒有效果,努力就沒有效果。
而這一篇最容易被讀漏的,是他並沒有把苦丟掉。四種「有效果」的樣本裡,第二種正是「讓自己吃苦地努力」;判準寫在製箭人那個譬喻裡——箭桿要放在兩根燒著的木頭中間烘、烤,弄直,弄成能用的,可是弄好了就不烘了。他反對的從來不是痛,是把痛當成一張還不完的舊帳單。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釋迦族的地方,一個叫天臂(Devadaha)的釋迦族市鎮。
那時,世尊喚比丘們:
「比丘們。」
「尊者。」比丘們回答。
世尊說:
「比丘們,有一些沙門與婆羅門這樣說、這樣主張:『不論這個人(Purisapuggala)感受到什麼——樂、苦或不苦不樂——那全部都是因為從前做過的(Pubbekatahetu)。這樣,舊的業靠苦行了結,新的業不再造,往後就不再有流進來的;往後不再有流進來的,就是業的滅盡;業滅盡就是苦的滅盡;苦滅盡就是受的滅盡;受滅盡了,一切苦就都磨掉了。』比丘們,尼乾陀(Nigaṇṭha)就是這樣說的。
五個問題
比丘們,我去到這樣主張的尼乾陀那裡,這樣說:
『賢友尼乾陀們,你們真的這樣說、這樣主張嗎——不論這個人感受到什麼,樂、苦或不苦不樂,那全部都是因為從前做過的;這樣,舊的業靠苦行了結,新的業不再造,往後就不再有流進來的;往後不再有流進來的,就是業的滅盡;業滅盡就是苦的滅盡;苦滅盡就是受的滅盡;受滅盡了,一切苦就都磨掉了?』
比丘們,那些尼乾陀被這樣問了,承認說:『是的。』
我對他們說:
『賢友尼乾陀們,那你們知道自己過去存在過、而不是不曾存在嗎?』
『這個不知道,賢友。』
『賢友尼乾陀們,那你們知道自己過去造過惡業、而不是不曾造過嗎?』
『這個不知道,賢友。』
『賢友尼乾陀們,那你們知道自己造過的是這樣那樣的哪一種惡業嗎?』
『這個不知道,賢友。』
『賢友尼乾陀們,那你們知道已經磨掉了多少苦、還有多少苦要磨掉、磨掉多少苦以後一切苦就都磨完了嗎?』
『這個不知道,賢友。』
『賢友尼乾陀們,那你們知道當下這一生(Diṭṭheva Dhamme)怎樣捨棄不善的心境、怎樣具足善的心境嗎?』
『這個不知道,賢友。』
『賢友尼乾陀們,這樣看來,你們不知道自己過去存在過、而不是不曾存在;不知道自己過去造過惡業、而不是不曾造過;不知道自己造過的是哪一種惡業;不知道已經磨掉了多少苦、還有多少苦要磨掉、磨掉多少以後一切苦就都磨完了;也不知道當下這一生怎樣捨棄不善的心境、怎樣具足善的心境。既然如此,諸位尼乾陀長老這樣說就站不住:「不論這個人感受到什麼,樂、苦或不苦不樂,那全部都是因為從前做過的;這樣,舊的業靠苦行了結,新的業不再造,往後就不再有流進來的;往後不再有流進來的,就是業的滅盡;業滅盡就是苦的滅盡;苦滅盡就是受的滅盡;受滅盡了,一切苦就都磨掉了。」
賢友尼乾陀們,可是你們要是知道自己過去存在過、而不是不曾存在,要是知道自己過去造過惡業、而不是不曾造過,要是知道自己造過的是哪一種惡業,要是知道已經磨掉了多少苦、還有多少苦要磨掉、磨掉多少以後一切苦就都磨完了,要是知道當下這一生怎樣捨棄不善的心境、怎樣具足善的心境——既然如此,諸位尼乾陀長老這樣說就站得住:「不論這個人感受到什麼,樂、苦或不苦不樂,那全部都是因為從前做過的;這樣,舊的業靠苦行了結,新的業不再造,往後就不再有流進來的;往後不再有流進來的,就是業的滅盡;業滅盡就是苦的滅盡;苦滅盡就是受的滅盡;受滅盡了,一切苦就都磨掉了。」
中箭的人
賢友尼乾陀們,就像一個人中了一支箭,箭上塗著厚厚的毒;他因為箭刺進去,感受到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他的朋友、同僚、親屬與血親替他請來一位會拔箭的醫生。那位會拔箭的醫生用刀把瘡口切開;他因為刀切瘡口,感受到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那位會拔箭的醫生用探針去找那支箭;他因為探針在找那支箭,感受到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那位會拔箭的醫生把箭拔出來;他因為箭被拔出來,感受到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那位會拔箭的醫生把像炭一樣燒的藥敷在瘡口上;他因為那藥敷在瘡口上,感受到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
過了一段時間,傷口長好了,長出了皮,他沒有病、快樂、自由、能作自己的主,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他這樣想:「我從前中了一支箭,箭上塗著厚厚的毒。我因為箭刺進去,感受到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我的朋友、同僚、親屬與血親替我請來一位會拔箭的醫生。那位會拔箭的醫生用刀把我的瘡口切開;我因為刀切瘡口,感受到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那位會拔箭的醫生用探針去找那支箭;我因為探針在找那支箭,感受到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那位會拔箭的醫生把箭拔出來;我因為箭被拔出來,感受到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那位會拔箭的醫生把像炭一樣燒的藥敷在我的瘡口上;我因為那藥敷在瘡口上,感受到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而我現在傷口長好了,長出了皮,沒有病、快樂、自由、能作自己的主,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賢友尼乾陀們,同樣的道理:你們要是知道自己過去存在過、而不是不曾存在,要是知道自己過去造過惡業、而不是不曾造過,要是知道自己造過的是哪一種惡業,要是知道已經磨掉了多少苦、還有多少苦要磨掉、磨掉多少以後一切苦就都磨完了,要是知道當下這一生怎樣捨棄不善的心境、怎樣具足善的心境——既然如此,諸位尼乾陀長老這樣說就站得住:「不論這個人感受到什麼,樂、苦或不苦不樂,那全部都是因為從前做過的;這樣,舊的業靠苦行了結,新的業不再造,往後就不再有流進來的;往後不再有流進來的,就是業的滅盡;業滅盡就是苦的滅盡;苦滅盡就是受的滅盡;受滅盡了,一切苦就都磨掉了。」
可是賢友尼乾陀們,正因為你們不知道自己過去存在過、而不是不曾存在,不知道自己過去造過惡業、而不是不曾造過,不知道自己造過的是哪一種惡業,不知道已經磨掉了多少苦、還有多少苦要磨掉、磨掉多少以後一切苦就都磨完了,也不知道當下這一生怎樣捨棄不善的心境、怎樣具足善的心境——所以諸位尼乾陀長老這樣說站不住:「不論這個人感受到什麼,樂、苦或不苦不樂,那全部都是因為從前做過的;這樣,舊的業靠苦行了結,新的業不再造,往後就不再有流進來的;往後不再有流進來的,就是業的滅盡;業滅盡就是苦的滅盡;苦滅盡就是受的滅盡;受滅盡了,一切苦就都磨掉了。」』
若提子是全知全見的
比丘們,我這樣說了以後,那些尼乾陀對我說:
『賢友,尼乾陀・若提子(Nigaṇṭha Nāṭaputta)是全知全見的,他自稱有毫無剩餘的知與見:「無論我在走、在站、在睡、在醒,那個知與見都持續不斷地現前。」他這樣說:「尼乾陀們,你們過去造過惡業,用這種辛辣的難行把它磨掉;而現在在身上收攝、在言語上收攝、在心上收攝,這就是往後不再造惡業。這樣,舊的業靠苦行了結,新的業不再造,往後就不再有流進來的;往後不再有流進來的,就是業的滅盡;業滅盡就是苦的滅盡;苦滅盡就是受的滅盡;受滅盡了,一切苦就都磨掉了。」這個說法讓我們喜歡,也接受得了,我們因此心裡歡喜。』
你們憑的是什麼
比丘們,我這樣說了以後,我對那些尼乾陀說:
『賢友尼乾陀們,有五種法在當下這一生會有兩種果報。哪五種?信、喜好、傳聞、順著理路推想、經得起靜思而被接受的見解——賢友尼乾陀們,這五種法在當下這一生會有兩種果報。那麼,關於過去的那一段,諸位尼乾陀長老對導師的信是什麼樣的信?喜好是什麼樣的喜好?傳聞是什麼樣的傳聞?順著理路推想是什麼樣的推想?經得起靜思而被接受的見解是什麼樣的見解?』
比丘們,我這樣說了以後,在尼乾陀那裡看不到任何一個合乎道理的答辯。
使力的時候痛,不使力的時候不痛
比丘們,接下來我又對那些尼乾陀這樣說:
『賢友尼乾陀們,你們認為如何?你們使力使得凶、努力努力得凶的時候,那時候由使力而來的、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就凶;而你們不使力使得凶、不努力努力得凶的時候,那時候由使力而來的、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就不凶,是這樣嗎?』
『賢友喬達摩,我們使力使得凶、努力努力得凶的時候,那時候由使力而來的、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就凶;而我們不使力使得凶、不努力努力得凶的時候,那時候由使力而來的、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就不凶。』
『賢友尼乾陀們,這樣看來,你們使力使得凶、努力努力得凶的時候,那時候由使力而來的、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就凶;而你們不使力使得凶、不努力努力得凶的時候,那時候那種受就不凶。既然如此,諸位尼乾陀長老這樣說就站不住:「不論這個人感受到什麼,樂、苦或不苦不樂,那全部都是因為從前做過的;這樣,舊的業靠苦行了結,新的業不再造,往後就不再有流進來的;往後不再有流進來的,就是業的滅盡;業滅盡就是苦的滅盡;苦滅盡就是受的滅盡;受滅盡了,一切苦就都磨掉了。」
賢友尼乾陀們,假如你們使力使得凶、努力努力得凶的時候,那時候那種受不凶;而你們不使力使得凶、不努力努力得凶的時候,那時候那種受反而凶——既然如此,諸位尼乾陀長老這樣說就站得住:「不論這個人感受到什麼,樂、苦或不苦不樂,那全部都是因為從前做過的……受滅盡了,一切苦就都磨掉了。」
可是賢友尼乾陀們,正因為你們使力使得凶、努力努力得凶的時候,那時候那種受就凶;而你們不使力使得凶、不努力努力得凶的時候,那時候那種受就不凶——那份由使力而來的、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是你們自己在感受的,而你們卻因為無明、不知、迷亂,反過來認定:「不論這個人感受到什麼,樂、苦或不苦不樂,那全部都是因為從前做過的;這樣,舊的業靠苦行了結,新的業不再造,往後就不再有流進來的;往後不再有流進來的,就是業的滅盡;業滅盡就是苦的滅盡;苦滅盡就是受的滅盡;受滅盡了,一切苦就都磨掉了。」』
比丘們,我這樣說了以後,在尼乾陀那裡一樣看不到任何一個合乎道理的答辯。
業能不能改
比丘們,接下來我又對那些尼乾陀這樣說:
『賢友尼乾陀們,你們認為如何?一件當下這一生要受的業,靠使力或努力把它變成來世才要受的業——這辦得到嗎?』
『辦不到,賢友。』
『那麼一件來世才要受的業,靠使力或努力把它變成當下這一生就要受的業——這辦得到嗎?』
『辦不到,賢友。』
『賢友尼乾陀們,你們認為如何?一件受起來是樂的業,靠使力或努力把它變成受起來是苦的業——這辦得到嗎?』
『辦不到,賢友。』
『那麼一件受起來是苦的業,靠使力或努力把它變成受起來是樂的業——這辦得到嗎?』
『辦不到,賢友。』
『賢友尼乾陀們,你們認為如何?一件已經熟了、該受了的業,靠使力或努力把它變成還沒熟、還不必受的業——這辦得到嗎?』
『辦不到,賢友。』
『那麼一件還沒熟、還不必受的業,靠使力或努力把它變成已經熟了、該受了的業——這辦得到嗎?』
『辦不到,賢友。』
『賢友尼乾陀們,你們認為如何?一件要受得多的業,靠使力或努力把它變成要受得少的業——這辦得到嗎?』
『辦不到,賢友。』
『那麼一件要受得少的業,靠使力或努力把它變成要受得多的業——這辦得到嗎?』
『辦不到,賢友。』
『賢友尼乾陀們,你們認為如何?一件還要受的業,靠使力或努力把它變成不必再受的業——這辦得到嗎?』
『辦不到,賢友。』
『那麼一件不必再受的業,靠使力或努力把它變成還要受的業——這辦得到嗎?』
『辦不到,賢友。』
『賢友尼乾陀們,這樣看來,這十件事沒有一件辦得到:當下這一生要受的改不成來世才受的,來世才受的改不成當下這一生就受的;受起來是樂的改不成苦的,苦的改不成樂的;已經熟了的改不成還沒熟的,還沒熟的改不成已經熟了的;要受得多的改不成受得少的,受得少的改不成受得多的;還要受的改不成不必再受的,不必再受的改不成還要受的。既然如此,諸位尼乾陀長老的使力就沒有效果,努力就沒有效果。』
十種該受責備
比丘們,尼乾陀就是這樣說的。比丘們,尼乾陀這樣說,就有十種合乎道理的說法找上他們,落到該受責備的位置上。
比丘們,如果眾生是因為從前做過的而感受樂與苦,那麼尼乾陀從前一定是幹過壞事的人,才會現在感受到這樣的、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
比丘們,如果眾生是因為主宰者造出來的而感受樂與苦,那麼尼乾陀一定是被一位壞的主宰者造出來的,才會現在感受到這樣的、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
比丘們,如果眾生是因為碰上了什麼而感受樂與苦,那麼尼乾陀一定是碰上了壞的東西,才會現在感受到這樣的、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
比丘們,如果眾生是因為出生的種類而感受樂與苦,那麼尼乾陀一定是出生在壞的種類裡,才會現在感受到這樣的、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
比丘們,如果眾生是因為當下這一生的使力而感受樂與苦,那麼尼乾陀當下這一生的使力一定是壞的,才會現在感受到這樣的、苦的、劇烈的、辛辣的受。
比丘們,如果眾生是因為從前做過的而感受樂與苦,尼乾陀該受責備;如果眾生不是因為從前做過的而感受樂與苦,尼乾陀還是該受責備。
比丘們,如果眾生是因為主宰者造出來的而感受樂與苦,尼乾陀該受責備;如果不是因為主宰者造出來的,尼乾陀還是該受責備。
比丘們,如果眾生是因為碰上了什麼而感受樂與苦,尼乾陀該受責備;如果不是因為碰上了什麼,尼乾陀還是該受責備。
比丘們,如果眾生是因為出生的種類而感受樂與苦,尼乾陀該受責備;如果不是因為出生的種類,尼乾陀還是該受責備。
比丘們,如果眾生是因為當下這一生的使力而感受樂與苦,尼乾陀該受責備;如果不是因為當下這一生的使力,尼乾陀還是該受責備。
比丘們,尼乾陀就是這樣說的。比丘們,尼乾陀這樣說,這十種合乎道理的說法就找上他們,落到該受責備的位置上。比丘們,這樣的使力就沒有效果,努力就沒有效果。
怎麼樣才是有效果的
比丘們,那麼怎麼樣才是使力有效果、努力有效果呢?
比丘們,這裡有一位比丘,他不拿苦去壓一個本來沒有被苦壓著的自己,也不放棄合乎法的樂,而且不迷在那個樂裡面。他這樣了知:『這個苦的來源,我刻意(Saṅkhāra)去努力,靠著這種刻意的努力,貪就褪去;而那個苦的來源,我在旁邊看著、修習捨,貪也褪去。』
哪一個苦的來源是刻意去努力就能讓貪褪去的,他就在那裡刻意去努力;哪一個苦的來源是在旁邊看著、修習捨就能讓貪褪去的,他就在那裡修習捨。他對那一個苦的來源刻意去努力,靠著這種刻意的努力,貪就褪去——那個苦就是這樣被他磨掉的。他對另一個苦的來源在旁邊看著、修習捨,貪就褪去——那個苦也是這樣被他磨掉的。
愛慕那個女子的人
比丘們,就像有一個男子對一個女子起了貪染、心被綁住、意願很強、期待很強。他看見那個女子跟另一個男子站在一起、說著話、有說有笑、大聲地笑。
比丘們,你們認為如何?那個男子看見那個女子跟另一個男子站在一起、說著話、有說有笑、大聲地笑,會不會生起憂愁、哭喊、身體的痛、心裡的難受、絕望?」
「會的,尊者。」
「為什麼呢?」
「尊者,因為那個男子對那個女子起了貪染、心被綁住、意願很強、期待很強。所以他看見那個女子跟另一個男子站在一起、說著話、有說有笑、大聲地笑,就會生起憂愁、哭喊、身體的痛、心裡的難受、絕望。」
「比丘們,那時候那個男子這樣想:『我對那個女子起了貪染、心被綁住、意願很強、期待很強。我看見那個女子跟另一個男子站在一起、說著話、有說有笑、大聲地笑,就生起憂愁、哭喊、身體的痛、心裡的難受、絕望。我不如把自己對那個女子的意願與貪斷掉。』於是他把自己對那個女子的意願與貪斷掉了。
過了一段時間,他又看見那個女子跟另一個男子站在一起、說著話、有說有笑、大聲地笑。
比丘們,你們認為如何?那個男子看見那個女子跟另一個男子站在一起、說著話、有說有笑、大聲地笑,還會不會生起憂愁、哭喊、身體的痛、心裡的難受、絕望?」
「不會了,尊者。」
「為什麼呢?」
「尊者,因為那個男子對那個女子的貪已經褪去了。所以他看見那個女子跟另一個男子站在一起、說著話、有說有笑、大聲地笑,不會再生起憂愁、哭喊、身體的痛、心裡的難受、絕望。」
「比丘們,同樣的道理:一位比丘不拿苦去壓一個本來沒有被苦壓著的自己,也不放棄合乎法的樂,而且不迷在那個樂裡面。他這樣了知:『這個苦的來源,我刻意去努力,靠著這種刻意的努力,貪就褪去;而那個苦的來源,我在旁邊看著、修習捨,貪也褪去。』
哪一個苦的來源是刻意去努力就能讓貪褪去的,他就在那裡刻意去努力;哪一個苦的來源是在旁邊看著、修習捨就能讓貪褪去的,他就在那裡修習捨。他對那一個苦的來源刻意去努力,靠著這種刻意的努力,貪就褪去——那個苦就是這樣被他磨掉的。他對另一個苦的來源在旁邊看著、修習捨,貪就褪去——那個苦也是這樣被他磨掉的。比丘們,這樣,使力就有效果,努力就有效果。
讓自己吃苦地努力
比丘們,還有,一位比丘這樣思量:『我照著自己舒服的方式住下去,不善的法就增長,善的法就退失;而我讓自己吃苦地努力,不善的法就退失,善的法就增長。我不如讓自己吃苦地努力。』於是他讓自己吃苦地努力。他讓自己吃苦地努力,不善的法就退失,善的法就增長。過了一段時間,他就不再讓自己吃苦地努力了。
為什麼呢?比丘們,因為那位比丘讓自己吃苦地努力所要達到的那件事,已經達成了。所以他過了一段時間就不再讓自己吃苦地努力。
製箭的人
比丘們,就像製箭的人把箭桿放在兩根燒著的木頭中間烘、烤,把它弄直,弄成能用的。
比丘們,等製箭的人把箭桿在兩根燒著的木頭中間烘過、烤過,弄直了,弄成能用的了,過了一段時間他就不再把那支箭桿放在兩根燒著的木頭中間烘、烤、弄直、弄成能用的了。為什麼呢?比丘們,因為製箭的人把箭桿在兩根燒著的木頭中間烘、烤、弄直、弄成能用的所要達到的那件事,已經達成了。所以他過了一段時間就不再把那支箭桿放在兩根燒著的木頭中間烘、烤、弄直、弄成能用的。
比丘們,同樣的道理:一位比丘這樣思量:『我照著自己舒服的方式住下去,不善的法就增長,善的法就退失;而我讓自己吃苦地努力,不善的法就退失,善的法就增長。我不如讓自己吃苦地努力。』於是他讓自己吃苦地努力。他讓自己吃苦地努力,不善的法就退失,善的法就增長。過了一段時間,他就不再讓自己吃苦地努力了。為什麼呢?比丘們,因為那位比丘讓自己吃苦地努力所要達到的那件事,已經達成了。所以他過了一段時間就不再讓自己吃苦地努力。比丘們,這樣,使力就有效果,努力就有效果。
如來出現於世間
比丘們,還有,如來出現於世間,他是阿羅漢,是圓滿覺悟者(Sammāsambuddha),明與行都具足,是善逝,是了解世間的人,是無上的調御者、能調伏該調伏的人,是天神與人類的導師,是覺悟者,是世尊。他以親證的了知(Abhiññā)親自實現了這個世間——連同天神、魔羅與梵天在內的世間,連同沙門、婆羅門、天神與人類在內的眾生——然後把它講出來。他所說的法,開頭好、中間好、結尾也好,具足義理與文句;他闡明的是那個完全圓滿、完全清淨的修行生活。
有一位居士,或居士的兒子,或生在別的家族裡的人,聽到了這個法。聽了以後,他對如來生起信心。有了這份信心,他這樣思量:『住在家裡擁擠,是一條積灰塵的路;出家像走到露天底下。住在家裡的人不容易過那種一向圓滿、一向清淨、像磨亮的螺貝那樣的修行生活。我不如剃除鬚髮,披上袈裟,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
過了一段時間,他捨下多的或少的財產,捨下多的或少的親族,剃除鬚髮,披上袈裟,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
出家人的戒
他這樣出家以後,具足了比丘的修學與生活方式。他捨棄殺生,戒除殺生;放下棍棒,放下刀劍,有羞恥心,有憐惜心,對一切有生命的東西懷著利益與同情而住。他捨棄拿沒有給他的東西,戒除拿沒有給他的東西;只拿人家給的,只期待人家給的,自己清清白白,不偷不盜而住。他捨棄不清淨的生活,過清淨的修行生活;遠遠避開,戒除村人的性事。他捨棄說謊,戒除說謊;說真話,守著真話,可靠、可信,不對世人食言。他捨棄說挑撥的話,戒除說挑撥的話;在這裡聽到的,不拿到那裡去說、以致拆散這些人,在那裡聽到的,不拿到這裡來說、以致拆散那些人;他把分裂的接起來,把和合的加強,喜歡和合、樂於和合、以和合為喜,說的是能促成和合的話。他捨棄說粗暴的話,戒除說粗暴的話;他說的話沒有刺,聽起來舒服,可親,入心,有教養,讓很多人喜歡、讓很多人合意。他捨棄說廢話,戒除說廢話;他是說話合時的、說真實的、說有益的、說法的、說教誡的;他說的話值得收藏,說得合時,有根據,有分寸,有意義。
他戒除破壞種子與植物。他一天只吃一餐,夜間不食,戒除非時而食。他戒除觀看跳舞、唱歌、奏樂與雜耍。他戒除配戴花環、塗抹香料與打扮妝飾。他戒除高大寬廣的床座。他戒除接受金銀。他戒除接受生穀。他戒除接受生肉。他戒除接受婦女與少女。他戒除接受奴僕與婢女。他戒除接受山羊與綿羊。他戒除接受雞與豬。他戒除接受象、牛、馬與母馬。他戒除接受田地與土地。他戒除替人傳話跑腿。他戒除買賣。他戒除用假秤、假幣、假斗。他戒除賄賂、欺騙、詐取與拐彎抹角。他戒除砍斷、殺害、綁縛、攔路搶劫、強奪與逞凶。
他滿足於護身的衣服、護腹的托缽得來的食物;不論往哪裡去,都是帶著這些就走。比丘們,就像鳥不論飛到哪裡,都只帶著兩片翅膀的重量飛;同樣的道理,比丘滿足於護身的衣服、護腹的托缽得來的食物,不論往哪裡去,都是帶著這些就走。他具足了這一套聖者的戒,內心感受到沒有可責備的樂。
守護根門
他用眼睛看見形色,不去抓取整體的相貌,也不去抓取細部的特徵。如果不約束眼根而住,覬覦(Abhijjhā)與心裡的難受這些惡的、不善的法就會流進來;他為了約束它而修習,守護眼根,在眼根上做到約束。耳朵聽見聲音……鼻子聞到氣味……舌頭嘗到味道……身體碰到觸感……其餘皆是如此。他用意認識心的對象,不去抓取整體的相貌,也不去抓取細部的特徵。如果不約束意根而住,覬覦與心裡的難受這些惡的、不善的法就會流進來;他為了約束它而修習,守護意根,在意根上做到約束。他具足了這一套聖者的守護根門,內心感受到不被沾污的樂。
清楚覺知
他前進後退時清楚覺知(Sampajañña),向前看向旁看時清楚覺知,屈伸肢體時清楚覺知,穿大衣、持缽持衣時清楚覺知,吃喝咀嚼品嘗時清楚覺知,大小便時清楚覺知,走著、站著、坐著、睡著、醒著、說話、沉默時清楚覺知。
五種障蔽
他具足了這一套聖者的戒,具足了這一套聖者的知足,具足了這一套聖者的守護根門,具足了這一套聖者的念與清楚覺知,就找一個僻靜的住處——森林、樹下、山上、山谷、山洞、墳地、林野、露天、草堆。
他托缽回來、吃過飯後,盤腿而坐,端正身體,把念安放在面前。他捨棄對世間的覬覦,以離開覬覦的心而住,讓心從覬覦中淨化;捨棄惡意與瞋恨,以沒有惡意的心而住,對一切有生命的東西懷著利益與同情,讓心從惡意與瞋恨中淨化;捨棄昏沉與睡意,離開昏沉與睡意而住,有光明想,具念而清楚覺知,讓心從昏沉與睡意中淨化;捨棄浮躁與懊悔,不浮躁而住,內心已經沉靜,讓心從浮躁與懊悔中淨化;捨棄疑惑,越過疑惑而住,對善的法不再猶豫,讓心從疑惑中淨化。
四種禪那
他捨棄了這五種障蔽(Nīvaraṇa)——它們是心的雜染,會讓智慧變弱——就離開感官慾望,離開不善的心境,進入並安住在第一禪那——那裡仍有尋與伺,有由遠離而生的喜與樂。比丘們,這樣,使力就有效果,努力就有效果。
比丘們,還有,一位比丘尋與伺止息,內心澄淨、心念專一,進入並安住在第二禪那——那裡沒有尋伺,有由定而生的喜與樂。比丘們,這樣,使力就有效果,努力就有效果。
比丘們,還有,一位比丘喜褪去,他保持捨,具念而清楚覺知,身體感受到樂,進入並安住在第三禪那——聖者們說的「有捨、有念、安住於樂」。比丘們,這樣,使力就有效果,努力就有效果。
比丘們,還有,一位比丘斷除樂與苦,先前的喜與憂也已消失,進入並安住在第四禪那——那裡不苦不樂,由捨而念清淨。比丘們,這樣,使力就有效果,努力就有效果。
三種明
心這樣入定、清淨、明淨、沒有斑點、雜染已除、柔軟、能夠運用、安穩、達到不動之後,他把心導向回憶過去住處的知。他回憶起種種過去的住處:一生、兩生、三生、四生、五生、十生、二十生、三十生、四十生、五十生、一百生、一千生、十萬生,許多個世界收縮的長劫,許多個世界擴張的長劫,許多個世界收縮又擴張的長劫:『在那裡我叫什麼名字、什麼族姓、什麼樣貌、吃什麼、感受過什麼樣的苦樂、活到多久;我從那裡死了,生到那裡;在那裡我又叫什麼名字……我從那裡死了,就生到這裡。』他就這樣連同樣貌與細節,回憶起種種過去的住處。比丘們,這樣,使力就有效果,努力就有效果。
心這樣入定、清淨、明淨、沒有斑點、雜染已除、柔軟、能夠運用、安穩、達到不動之後,他把心導向眾生死去與投生的知。他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看見眾生死去、投生,看見他們有的低下、有的高尚,有的好看、有的難看,有的去處好、有的去處壞,他了知眾生各自隨著自己的行為而走:這些眾生身體的行為惡劣,言語的行為惡劣,心的行為惡劣,誹謗聖者,抱持錯誤的見解,並且照著錯誤的見解行動;他們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而這些眾生身體的行為良善,言語的行為良善,心的行為良善,不誹謗聖者,抱持正見,並且照著正見行動;他們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的世界。他就這樣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看見眾生死去、投生,了知眾生各自隨著自己的行為而走。比丘們,這樣,使力就有效果,努力就有效果。
心這樣入定、清淨、明淨、沒有斑點、雜染已除、柔軟、能夠運用、安穩、達到不動之後,他把心導向煩惱的漏(Āsava)滅盡的知。他如實地了知:這是苦。這是苦的集起。這是苦的止息(Nirodha)。這是通往苦之止息的道路。他如實地了知:這些是漏。這是漏的集起。這是漏的止息。這是通往漏止息的道路。
他這樣知、這樣見,心就從感官慾望的漏(Kāmāsava)解脫,從存有的漏(Bhavāsava)解脫,從無明的漏(Avijjāsava)解脫。解脫之後,生起了「已經解脫」的知。他了知:出生已盡,清淨的修行已立,該做的已做,不受後有。比丘們,這樣,使力就有效果,努力就有效果。
十種值得稱讚
比丘們,如來就是這樣說的。比丘們,如來這樣說,就有十種合乎道理的、值得稱讚的地方落到他身上。
比丘們,如果眾生是因為從前做過的而感受樂與苦,那麼如來從前一定是做過好事的人,才會現在感受到這樣漏已經離開的樂受。
比丘們,如果眾生是因為主宰者造出來的而感受樂與苦,那麼如來一定是被一位好的主宰者造出來的,才會現在感受到這樣漏已經離開的樂受。
比丘們,如果眾生是因為碰上了什麼而感受樂與苦,那麼如來一定是碰上了好的東西,才會現在感受到這樣漏已經離開的樂受。
比丘們,如果眾生是因為出生的種類而感受樂與苦,那麼如來一定是出生在好的種類裡,才會現在感受到這樣漏已經離開的樂受。
比丘們,如果眾生是因為當下這一生的使力而感受樂與苦,那麼如來當下這一生的使力一定是好的,才會現在感受到這樣漏已經離開的樂受。
比丘們,如果眾生是因為從前做過的而感受樂與苦,如來值得稱讚;如果眾生不是因為從前做過的而感受樂與苦,如來還是值得稱讚。
比丘們,如果眾生是因為主宰者造出來的而感受樂與苦,如來值得稱讚;如果不是因為主宰者造出來的,如來還是值得稱讚。
比丘們,如果眾生是因為碰上了什麼而感受樂與苦,如來值得稱讚;如果不是因為碰上了什麼,如來還是值得稱讚。
比丘們,如果眾生是因為出生的種類而感受樂與苦,如來值得稱讚;如果不是因為出生的種類,如來還是值得稱讚。
比丘們,如果眾生是因為當下這一生的使力而感受樂與苦,如來值得稱讚;如果不是因為當下這一生的使力,如來還是值得稱讚。
比丘們,如來就是這樣說的。比丘們,如來這樣說,這十種合乎道理的、值得稱讚的地方就落到他身上。」
世尊說了這些。那些比丘心裡歡喜,領受了世尊所說。
② 本經獨特重點
他沒有問苦行有沒有用,他問的是你憑什麼知道那是舊帳
面對一套完整的業論,最自然的反應是反駁它的內容:苦行不能淨化,痛不能抵債。世尊一次也沒有這樣做。他問的五個問題全部是同一種形式——你知道嗎。過去存在過嗎、造過惡業嗎、造的是哪一種、磨掉了多少還剩多少、當下這一生怎麼捨棄不善怎麼具足善。五個問題,五次「這個不知道」。
這一步的鋒利之處在於:它讓對方那套算式的每一個變數都成了空格。舊的業有多少,不知道;磨掉了多少,不知道;還要磨多久,不知道。算式本身沒有被證偽,它只是永遠算不出來。而一個永遠算不出來的算式,跟一個沒有算式的人,在實際處境上沒有差別。
同時性:一個可以當場做的實驗
第二回合把整件事翻了過來,而且用的是對方自己的證詞。你們使力使得凶的時候,痛就凶;不使力的時候,痛就不凶——尼乾陀當場承認了。
這是一個判準:如果那份痛是舊帳的清償,它的量應該由舊帳決定,不由今天的動作決定。可是它隨著今天的動作起落。那麼在製造它的就是今天的動作。
而世尊給這件事下的判語不是「你們說錯了」,是一個更難聽的字:你們是自己在感受這份痛,卻因為無明、不知、迷亂,反過來認定它來自從前做過的。反過來認定——痛就在手上,來源被派給了一個誰也查不到的地方。
十個「辦不到」全部由對方說出
第三回合世尊只是連問了十次「這辦得到嗎」。當下這一生要受的能不能改成來世才受?受起來是樂的能不能改成苦的?已經熟了的能不能改回還沒熟的?要受得多的能不能改成受得少的?還要受的能不能改成不必再受的?——十次,十個「辦不到,賢友」。
結論因此不必他來下。既然業的到期日、性質、成熟度、份量與有無全部改不動,那麼那份使力究竟改動了什麼。整段沒有一句是世尊的主張,全部是對方的回答並排放好。
兩面都堵死的十種說法
最後那十種合乎道理的說法分兩批,形狀不同。前五種是「如果苦樂來自 X,那尼乾陀的 X 一定是壞的」——用對方的因說回推對方的處境。後五種更狠:因為 X 也該受責備,不因為 X 也該受責備。
也就是說,尼乾陀不是在某一種因說之下站不住,是在所有因說之下、以及在所有因說都不成立的情況下,一樣站不住。這不是論證某個命題為假,是把對方從整個座標系裡趕出去。
他自己保留了苦
這一篇最容易被讀漏的地方,是四種「有效果」的樣本裡,第二種正是「讓自己吃苦地努力」。他反對的從來不是痛。
判準寫在製箭人那個譬喻裡:箭桿要放在兩根燒著的木頭中間烘、烤,弄直,弄成能用的——而弄好了就不烘了。烘烤不是償還,是加工;加工有完成的一天。尼乾陀那套裡沒有這一天,因為誰也不知道帳上還剩多少。
同一組道理在第一種樣本裡是反過來的:不拿苦去壓一個本來沒有被苦壓著的自己,也不放棄合乎法的樂,而且不迷在那個樂裡面。三個條件缺一不可,而第二個條件在苦行的語言裡是講不出來的。
那個譬喻裡一點業也沒有
第一種樣本配的譬喻是一個男子看見自己愛慕的女子跟別人有說有笑。他斷掉那份意願與貪,再看見同一個場景,就不再生起憂愁、哭喊、身體的痛、心裡的難受、絕望。
同一個場景,同一雙眼睛,苦沒有了。這個譬喻裡沒有過去的業,沒有苦行,也沒有使力與努力,只有貪的有無。它把苦的來源直接指到現在的心上——而這正是尼乾陀那套算式裡唯一沒有格子可以填的東西。
③ 結構脈絡
沒有現場的一篇
全篇只有一個場景:釋迦族的天臂鎮,世尊對比丘們說話。而他說的內容是轉述——「我去到這樣主張的尼乾陀那裡,這樣說」。三場對話都在轉述裡發生,沒有時間,沒有地點,沒有具體的哪一群尼乾陀。
這與 M14 苦蘊小經形成對照。那一篇裡同一段對話有完整的現場:王舍城靈鷲山,仙吞山山腰的黑石,一群尼乾陀一直站著不肯坐下,世尊傍晚從獨處中起身走過去。本篇把現場全部拆掉,只留下對話的骨架。
三段駁論加一段清算
第一段是五個問題,收在「這樣說就站不住」。中間插入中箭的人這個譬喻,用來說明「知道」與「不知道」的差別在哪裡,然後把肯定式與否定式各再走一遍。
尼乾陀的回應(若提子是全知全見的)與世尊的反擊(五種法)構成第二段的接點。第二段是同時性的檢驗,收在「反過來認定」。第三段是十個「辦得到嗎」,收在「使力就沒有效果」。
第四段不再是對話,是清算:十種合乎道理的說法,兩批各五種。
同一句收尾走七次
從「怎麼樣才是使力有效果」開始,經文換了節奏。每一塊樣本結束時都用同一句話收:「比丘們,這樣,使力就有效果,努力就有效果。」
這句話出現七次:不逼自己那一塊、讓自己吃苦那一塊、第一禪那、第二禪那、第三禪那、第四禪那,以及回憶過去住處的知、眾生死去與投生的知、漏滅盡的知各一次——實際上是九次。而四種禪那在別的經裡是一整段連著走完的,這裡被切成四段,每段後面補一句。這道切口的性質寫在⑥。
與十種該受責備對稱的收尾
全篇收在十種值得稱讚的地方,與十種該受責備的地方形式完全一樣:同樣五種因說,同樣的「因為也好,不因為也好」,只把「壞的」換成「好的」,把「該受責備」換成「值得稱讚」。連句子的長度都一樣。
折疊處的說明
原文在五個問題那一段把同一份五項清單重列四次(否定、肯定、譬喻後的肯定、最後的否定),本譯文四次全部寫出,因為那四次的走向不同,缺一次論證就斷。
第二段的三次重列(肯定、反事實、結論)則折疊了一次:反事實那一次的引文以「……」帶過,因為它與前一次逐字相同,而該處的重點在前半句的反轉。
第三段末尾原文把十個問題的答案再列一次,本譯文折成一句「這十件事沒有一件辦得到」加上十項的並排。原文有的內容全部保留,只是不保留重列的形式。
④ 深度研究
尼乾陀的算式是什麼
耆那教把業看成一種會黏附的東西,而不是一種傾向。既然是東西,就有量;有量就可以被消耗掉。苦行的功能因此不是修心,是消耗——舊的業靠苦行了結,新的業靠收攝身、語、意不再造。兩頭同時做,存量就會歸零。
這套算式在形式上是完整的,甚至可以說比對手漂亮:它有起點、有機制、有終點。而世尊的五個問題正好是對著這三樣東西問的——起點你不知道(過去存在過嗎、造過什麼),機制你不知道(磨掉多少),終點你不知道(還剩多少)。形式上的完整與可操作的完整,是兩件事。
與 M14 的關係
M14 苦蘊小經有同一段對話的短版:同樣五個問題,逐字相同的問法,逐字相同的「這個不知道,賢友」。差別在後續——M14 接的是一句很重的推論(那些手上沾血的人投生成人以後就是在你們這裡出家的那些人囉),然後轉入頻婆娑羅王能不能七天七夜住在樂裡的比賽。本篇接的是中箭的人,然後是兩個新的回合與十種清算。
也就是說,兩篇共用一段材料而走向完全不同的地方。M14 的重點在「樂是不是靠苦得到的」,是一場關於樂的辯論;本篇的重點在「痛是誰製造的」,是一場關於因的辯論。哪一篇在前不容易判定,但可以指出的是:M14 的版本有現場,本篇的版本沒有;有現場的版本要變成沒有現場的版本比較容易,反過來則需要有人補出王舍城、靈鷲山與黑石。
五種因說與其他經典的清單
本篇列的五種因說是:從前做過的、主宰者造出來的、碰上了什麼、出生的種類、當下這一生的使力。這份清單值得跟《增支部》三集裡的三種外道宗放在一起看——那裡列的是從前做過的、主宰者造出來的、沒有因也沒有緣,三種。
兩份清單重疊兩項。本篇多出「碰上了什麼」與「出生的種類」,而少了「沒有因也沒有緣」。多出來的兩項都指得到具體的教派:出生的種類是末伽梨・瞿舍利那一系的分類,碰上了什麼則接近運氣與遭遇。而少掉的那一項——完全沒有因——在本篇的架構裡沒有位置,因為本篇的十種說法要求每一種因說都能被回推到尼乾陀身上,而「沒有因」推不出「尼乾陀的因是壞的」。
清單的組成,是被論證的形式決定的。
與 M36 的關係:他自己修過
本篇說「讓自己吃苦地努力」是有效果的,而說這句話的人自己修過六年苦行,並且在 M36 薩遮迦大經裡把那六年講得極其具體——咬緊牙關、憋住呼吸到耳孔像風箱在響、瘦到摸肚皮摸到脊椎骨。那一篇的結論是:這些沒有讓他得到足以稱為聖者的知見上的殊勝。
兩篇合起來看,本篇不是在替苦行平反,也不是在推翻 M36。它做的是給苦行重新指定一個判準:不是「痛得夠不夠」,是「不善的法有沒有退失、善的法有沒有增長」。而一旦判準換成這個,苦就變成手段,手段就有停下來的一天。M36 那六年之所以被放棄,正是因為在那個判準底下不及格。
無漏的樂受
最後十種稱讚裡有一個詞值得停一下:如來現在感受到的是「漏已經離開的樂受」。
這個詞把整篇的立場說完了。尼乾陀那一套的終點是受的滅盡——受滅盡了,一切苦就都磨掉了。本篇的終點卻不是受的滅盡,是一種特定的受。也就是說,爭的不是要不要有感受,是感受裡有沒有那個往裡流的東西。這一點在正文裡沒有被展開,只在最後一段用一個複合詞帶過。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歸因這件事
本篇真正的那一支法義是歸因:這份痛是誰製造的。尼乾陀的答案是一個誰也查不到的過去,而世尊的反制不是提出另一個答案,是提出一個檢驗——你停下來,痛會不會停。
這一支今天被加工成兩種形狀,而且兩種都比古代難躲。
第一種:進度條
古代的苦行者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可以隨時停。他停下來,痛就停了,這個實驗他自己做得起。
現代的版本把「使力」外包了出去。工時、指標、輪班的演算法、把「熬過去」寫進招募文案的行業敘事——當事人不是不肯做那個實驗,是做不起:停下來的代價由別人設定,而且往往不是痛的減少,是收入的中斷。世尊那個判準預設了一件事,就是使力的開關握在自己手上。今天這個開關被移走了,而痛還在,於是那份痛只好繼續被解釋成投資、成長、必經之路。
量級的改變在這裡:不是同一支煩惱被放大,是實驗設計本身被拆掉了。
第二種:可查不到的來源
把當下的難受歸因給一個不可查證的過去,今天最常用的不是前世的業,是童年、原生家庭、早年的創傷。
這裡要說清楚:那些來源常常是真的,而且指認它們往往是必要的。本篇要對的不是「過去有沒有影響現在」,是「當前這份痛的全部份量,是不是都該記在那個帳上」。五個問題可以逐字搬過來,而且搬過來以後一樣難回答:你知道還剩多少嗎?知道處理掉多少以後就處理完了嗎?知道當下這一生怎樣捨棄不善、怎樣具足善嗎?
一個沒有終點的帳目,會讓每一次的難受都成為帳還沒還完的證據。而這正是尼乾陀那套算式的實際效果——不是它把人騙了,是它讓人沒有辦法結案。
不放棄合乎法的樂
第一種樣本裡的三個條件,第二個在現代的苦修語言裡同樣講不出來:不放棄合乎法的樂。
把所有的樂都當成可疑,是苦行邏輯的必然結果——既然痛在還債,樂就是在欠債。而本篇明確地把它擋掉了:不拿苦去壓一個本來沒有被苦壓著的自己,不放棄合乎法的樂,也不迷在那個樂裡面。三個條件是一組,只做第一個會滑成放縱,只做第二個會滑成苦行。
至於愛慕那個女子的譬喻,它給的是另一種東西:有些苦不必靠使力對付,靠的是看清楚苦的來源在自己這一邊。這一面在今天沒有特別的新形狀,古今差不多,因此不多寫。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同一段對話,一份有現場,一份沒有
五個問題與五次「這個不知道」在 M14 與本篇逐字相同。M14 給了王舍城、靈鷲山、仙吞山山腰的黑石、傍晚、從獨處中起身;本篇一個字也沒有,開頭只有「我去到這樣主張的尼乾陀那裡」。
這是形式證據,不是價值判斷:同一份材料在兩篇裡的公式化程度不同。本篇的版本可以套在任何一次遭遇上,M14 的版本只能發生一次。
譬喻與它要證明的東西不完全對齊
中箭的人這個譬喻插在第一段的中間,用來說明如果你知道,你的話就站得住。可是那個人知道的是什麼?他知道自己中過箭、被切開過、被探過、被拔過、被燒過,知道自己現在好了。
對照那五項清單:他知道的是第四項(磨掉了多少、還剩多少)與第五項(現在的狀態),而前三項——過去存在過、造過惡業、造的是哪一種——譬喻裡沒有對應物。一個人受了傷並且痊癒,跟一個人知道自己前世的帳目,不是同一種知道。
譬喻證明的是「經歷過並且結束了的人講得出來」,而清單要求的是「知道一個從未經歷過的過去」。兩者被放在「同樣的道理」這四個字兩邊。
尼乾陀的回答與世尊的反擊之間沒有接點
尼乾陀搬出的是若提子的全知:無論在走、在站、在睡、在醒,那個知與見都持續不斷地現前。這是一個關於他們的導師知道什麼的宣稱。
而世尊回的是五種法:信、喜好、傳聞、順著理路推想、經得起靜思而被接受的見解。也就是說,他沒有處理「若提子是不是全知」,他把問題換成「你們憑什麼相信他是」。
這一步的換軌經文沒有交代,兩段之間直接相接。而換軌之後那個問句——你們對導師的信是什麼樣的信——問完就結束了,沒有人回答,只有一句「看不到任何一個合乎道理的答辯」。
兩種有效果的努力互相矛盾,經文並排放著
第一種樣本說:不拿苦去壓一個本來沒有被苦壓著的自己。第二種樣本說:我不如讓自己吃苦地努力。
兩句話在字面上直接相反。經文沒有說什麼時候用哪一種,沒有說第二種是第一種的例外,也沒有把兩者放進任何一個先後次第裡。它們只是被同一句「這樣,使力就有效果」串在一起。
如果兩塊出自同一手,這是一個未完成的整合;如果出自不同來源,這是兩塊被同一句收尾語黏起來的材料。可以確定的是接縫沒有被抹平。
整塊漸次修學是搬進來的,而且搬進來以後才被切開
從「如來出現於世間」到三種明,這一整塊與 M51 乾達羅迦經、M94 瞿德牟佉經等篇逐字相同,是《中部》共用的模組。
要看的是切口。在別的經裡,四種禪那是一整段連著走完的,中間不停。本篇把它切成四段,每一段後面補上「比丘們,這樣,使力就有效果,努力就有效果」。三種明也一樣,各補一句。而這句收尾語在原模組裡不存在——它是本篇的話,被插進一塊不是本篇寫的材料裡。
接縫清晰可見:模組本身沒有為「使力有沒有效果」這個題目寫過一個字,是被引用的一方後來替它加上了註腳。
「不因為 X 也值得稱讚」這半邊讀不通
十種該受責備裡的後五種是這樣的形式:如果苦樂因為 X,尼乾陀該受責備;如果不因為 X,尼乾陀還是該受責備。這在責備的版本裡成立——因為前五種已經證明了「因為 X」那一半,而「不因為 X」那一半靠的是他們白吃了苦。
十種值得稱讚照抄了這個形式,把壞換成好。可是抄過來之後就出問題了:如果眾生的苦樂不是因為從前做過的,那麼「如來從前做過好事」這個理由就落空,稱讚的根據沒有了。經文卻照樣說值得稱讚,而且五種因說一律照樣。
前五種稱讚每一種都依附著一個因說;後五種卻宣稱在該因說被否定的情況下依然成立。這一半不是論證,是形式對稱壓過了論證——一個為責備設計的模子,被原樣翻過來套在稱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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