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32 牛角林大經:頂尖阿羅漢的「巔峰對談」——誰才是真正點亮森林的人?
中部三二經 牛角林大經(Mahāgosiṅga Sutta)
同一個問題問了六次,六個答案沒有一個相同
牛角娑羅林一個月色明亮的夜晚,娑羅樹全部盛開,空氣裡飄著像是天上來的香氣。幾位大弟子先後聚到舍利弗那裡聽法。舍利弗看見阿難走近,先向他問好——世尊的侍者來了,歡迎——然後把那個景色說了一遍,接著問了一句話:什麼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同一個問題,他依序問了阿難、離婆多、阿那律、大迦葉、大目犍連五個人,最後大目犍連把問題反問回舍利弗。六個答案沒有一個相同。阿難說的是多聞而且會說法的人;離婆多說的是以獨處為園地、內心投入止、不荒廢禪那、具足觀、常住空屋的人;阿那律說的是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看見一千個世界的人;大迦葉說的是自己住林野而且稱讚住在森林、自己托缽而且稱讚托缽,一路數到解脫的知與見都是如此的人;大目犍連說的是兩位比丘談更深一層的法,互相問、互相答,談得下去而不冷場;舍利弗說的是能讓心聽自己的、而不是自己聽心的人——上午想用哪一種住的境地就用哪一種,中午、傍晚也是,就像國王的衣箱裡裝滿各色衣服,早上想穿哪一套就穿哪一套。
六個人一起去見世尊,把整段對話原樣覆述。世尊對每一個答案都說「好,很好」,而且每一次都補上同一種話:那正是阿難/離婆多/阿那律/大迦葉/舍利弗自己的樣子。也就是說,六個人各自報上的並不是抽象的理想,是自己。最後舍利弗問:那麼誰說得好?世尊的回答是:你們各就各的角度都說得好。然後他給了第七個答案——一位比丘托缽回來、吃過飯,盤腿坐下,把念安放在面前,心裡想著:只要我的心還沒有不再執取而從那些漏解脫,我就不打開這個盤腿的姿勢。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牛角娑羅林園(Gosiṅgasālavanadāya),跟好幾位很有名的長老弟子在一起——舍利弗長老、大目犍連長老、大迦葉長老、阿那律長老、離婆多(Revata)長老、阿難長老,以及其他很有名的長老弟子。
聚到舍利弗那裡
那時,大目犍連長老在傍晚從獨處中起身,去大迦葉長老那裡。到了之後,對大迦葉長老說:「賢友迦葉,我們走吧,到舍利弗長老那裡去聽法。」
「好的,賢友。」大迦葉長老回應大目犍連長老。
於是大目犍連長老、大迦葉長老與阿那律長老一起到舍利弗長老那裡去聽法。
阿難長老看見大目犍連長老、大迦葉長老與阿那律長老往舍利弗長老那裡去聽法。看見之後,就去離婆多長老那裡。到了之後,對離婆多長老說:「賢友離婆多,那幾位善士正往舍利弗長老那裡去聽法。賢友離婆多,我們走吧,到舍利弗長老那裡去聽法。」
「好的,賢友。」離婆多長老回應阿難長老。
於是離婆多長老與阿難長老一起到舍利弗長老那裡去聽法。
那一句問題
舍利弗長老遠遠看見離婆多長老與阿難長老走過來。看見之後,就對阿難長老說:
「阿難長老請來。歡迎阿難長老——世尊的侍者,常在世尊身邊的人。賢友阿難,牛角娑羅林真是可愛:月色明亮的夜晚,娑羅樹全部盛開,空氣裡飄著像是天上來的香氣。賢友阿難,什麼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阿難:多聞而且會說法的人
「賢友舍利弗,在這裡,一位比丘聽聞得廣,記得所聽的,把所聽的積存起來。那些開頭好、中間好、結尾也好、具足義理與字句、宣說那個完全圓滿、完全清淨的修行生活的法——這樣的法他聽聞得多,記得住,口裡熟習,心裡再三察看,用見解徹底通達。他為四眾說法,句子與文詞都完整,前後連貫,為的是把潛伏傾向(Anusaya)連根拔掉。賢友舍利弗,這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離婆多:以獨處為園地的人
這樣說了以後,舍利弗長老對離婆多長老說:
「賢友離婆多,阿難長老已經照他自己的理解回答了。現在我們要問離婆多長老:賢友離婆多,牛角娑羅林真是可愛:月色明亮的夜晚,娑羅樹全部盛開,空氣裡飄著像是天上來的香氣。賢友離婆多,什麼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賢友舍利弗,在這裡,一位比丘以獨處為園地,以獨處為樂;在內部投入心的止,不荒廢禪那,具足觀,常到空屋裡去用功。賢友舍利弗,這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阿那律:看見一千個世界的人
這樣說了以後,舍利弗長老對阿那律長老說:
「賢友阿那律,離婆多長老已經照他自己的理解回答了。現在我們要問阿那律長老:賢友阿那律,牛角娑羅林真是可愛:月色明亮的夜晚,娑羅樹全部盛開,空氣裡飄著像是天上來的香氣。賢友阿那律,什麼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賢友舍利弗,在這裡,一位比丘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遍看一千個世界。賢友舍利弗,就像一個有眼睛的人登上高樓的頂層,往下遍看一千個輪圈;同樣的道理,一位比丘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遍看一千個世界。賢友舍利弗,這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大迦葉:自己做到而且稱讚那件事的人
這樣說了以後,舍利弗長老對大迦葉長老說:
「賢友迦葉,阿那律長老已經照他自己的理解回答了。現在我們要問大迦葉長老:賢友迦葉,牛角娑羅林真是可愛:月色明亮的夜晚,娑羅樹全部盛開,空氣裡飄著像是天上來的香氣。賢友迦葉,什麼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賢友舍利弗,在這裡,一位比丘自己住在森林裡,也稱讚住在森林裡;自己只吃托缽得來的食物,也稱讚只吃托缽得來的食物;自己穿撿來的碎布縫成的衣服,也稱讚穿撿來的碎布縫成的衣服;自己只有三件衣服,也稱讚只有三件衣服;自己少欲,也稱讚少欲;自己知足,也稱讚知足;自己遠離,也稱讚遠離;自己不與人雜處,也稱讚不與人雜處;自己已經發起精進,也稱讚發起精進;自己戒具足,也稱讚戒的具足;自己定具足,也稱讚定的具足;自己慧具足,也稱讚慧的具足;自己解脫具足,也稱讚解脫的具足;自己解脫的知與見具足,也稱讚解脫的知與見的具足。賢友舍利弗,這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大目犍連:兩個人談得下去
這樣說了以後,舍利弗長老對大目犍連長老說:
「賢友目犍連,大迦葉長老已經照他自己的理解回答了。現在我們要問大目犍連長老:賢友目犍連,牛角娑羅林真是可愛:月色明亮的夜晚,娑羅樹全部盛開,空氣裡飄著像是天上來的香氣。賢友目犍連,什麼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賢友舍利弗,在這裡,兩位比丘談論更深一層的法。他們互相問問題,被問到就互相回答,而且談得下去、不冷場,關於法的談論就這樣進行下去。賢友舍利弗,這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舍利弗:讓心聽自己的人
那時,大目犍連長老對舍利弗長老說:
「賢友舍利弗,我們每一個人都已經照自己的理解回答了。現在我們要問舍利弗長老:賢友舍利弗,牛角娑羅林真是可愛:月色明亮的夜晚,娑羅樹全部盛開,空氣裡飄著像是天上來的香氣。賢友舍利弗,什麼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賢友目犍連,在這裡,一位比丘讓心聽自己的,而不是自己聽心的。他上午想用哪一種住的境地與等至,就用那一種住的境地與等至過上午;中午想用哪一種,就用那一種過中午;傍晚想用哪一種,就用那一種過傍晚。
賢友目犍連,就像國王或國王的大臣有一只裝滿各色衣服的衣箱。他早上想穿哪一套,就穿那一套過早上;中午想穿哪一套,就穿那一套過中午;傍晚想穿哪一套,就穿那一套過傍晚。
賢友目犍連,同樣的道理,一位比丘讓心聽自己的,而不是自己聽心的。他上午想用哪一種住的境地與等至,就用那一種過上午;中午想用哪一種,就用那一種過中午;傍晚想用哪一種,就用那一種過傍晚。賢友目犍連,這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去問世尊
那時,舍利弗長老對那幾位長老說:
「賢友們,我們每一個人都已經照自己的理解回答了。賢友們,我們走吧,去見世尊,把這件事告訴世尊。世尊怎麼回答,我們就怎麼記住。」
「好的,賢友。」那幾位長老回應舍利弗長老。
那時,那幾位長老就去見世尊。到了之後,向世尊禮敬,在一旁坐下。坐在一旁的舍利弗長老對世尊說:
「尊者,離婆多長老與阿難長老到我這裡來聽法。尊者,我遠遠看見離婆多長老與阿難長老走過來。看見之後,我對阿難長老說:『阿難長老請來。歡迎阿難長老——世尊的侍者,常在世尊身邊的人。賢友阿難,牛角娑羅林真是可愛:月色明亮的夜晚,娑羅樹全部盛開,空氣裡飄著像是天上來的香氣。賢友阿難,什麼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尊者,我這樣說了以後,阿難長老對我說:『賢友舍利弗,在這裡,一位比丘聽聞得廣,記得所聽的……為的是把潛伏傾向連根拔掉。賢友舍利弗,這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好,很好,舍利弗。要回答得對,正該像阿難那樣回答。舍利弗,阿難就是聽聞得廣、記得所聽的、把所聽的積存起來的人。那些開頭好、中間好、結尾也好、具足義理與字句、宣說那個完全圓滿、完全清淨的修行生活的法——這樣的法他聽聞得多,記得住,口裡熟習,心裡再三察看,用見解徹底通達。他為四眾說法,句子與文詞都完整,前後連貫,為的是把潛伏傾向連根拔掉。」
「尊者,我這樣說了以後,我對離婆多長老說:『賢友離婆多,阿難長老已經照他自己的理解回答了。現在我們要問離婆多長老……賢友離婆多,什麼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尊者,我這樣說了以後,離婆多長老對我說:『賢友舍利弗,在這裡,一位比丘以獨處為園地,以獨處為樂;在內部投入心的止,不荒廢禪那,具足觀,常到空屋裡去用功。賢友舍利弗,這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好,很好,舍利弗。要回答得對,正該像離婆多那樣回答。舍利弗,離婆多就是以獨處為園地、以獨處為樂,在內部投入心的止、不荒廢禪那、具足觀、常到空屋裡去用功的人。」
「尊者,我這樣說了以後,我對阿那律長老說:『賢友阿那律,離婆多長老已經照他自己的理解回答了……賢友阿那律,什麼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尊者,我這樣說了以後,阿那律長老對我說:『賢友舍利弗,在這裡,一位比丘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遍看一千個世界。賢友舍利弗,就像一個有眼睛的人……這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好,很好,舍利弗。要回答得對,正該像阿那律那樣回答。舍利弗,阿那律就是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遍看一千個世界的人。」
「尊者,我這樣說了以後,我對大迦葉長老說:『賢友迦葉,阿那律長老已經照他自己的理解回答了。現在我們要問大迦葉長老……賢友迦葉,什麼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尊者,我這樣說了以後,大迦葉長老對我說:『賢友舍利弗,在這裡,一位比丘自己住在森林裡,也稱讚住在森林裡;自己只吃托缽得來的食物……自己穿撿來的碎布縫成的衣服……自己只有三件衣服……自己少欲……自己知足……自己遠離……自己不與人雜處……自己已經發起精進……自己戒具足……自己定具足……自己慧具足……自己解脫具足……自己解脫的知與見具足,也稱讚解脫的知與見的具足。賢友舍利弗,這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好,很好,舍利弗。要回答得對,正該像迦葉那樣回答。舍利弗,迦葉就是自己住在森林裡也稱讚住在森林裡、自己只吃托缽得來的食物也稱讚只吃托缽得來的食物、自己穿撿來的碎布縫成的衣服也稱讚那樣穿、自己只有三件衣服也稱讚只有三件衣服、自己少欲也稱讚少欲、自己知足也稱讚知足、自己遠離也稱讚遠離、自己不與人雜處也稱讚不與人雜處、自己已經發起精進也稱讚發起精進、自己戒具足也稱讚戒的具足、自己定具足也稱讚定的具足、自己慧具足也稱讚慧的具足、自己解脫具足也稱讚解脫的具足、自己解脫的知與見具足也稱讚解脫的知與見的具足的人。」
「尊者,我這樣說了以後,我對大目犍連長老說:『賢友目犍連,大迦葉長老已經照他自己的理解回答了。現在我們要問大目犍連長老……賢友目犍連,什麼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尊者,我這樣說了以後,大目犍連長老對我說:『賢友舍利弗,在這裡,兩位比丘談論更深一層的法。他們互相問問題,被問到就互相回答,而且談得下去、不冷場,關於法的談論就這樣進行下去。賢友舍利弗,這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那時,大目犍連長老對世尊說:
「尊者,接著我對舍利弗長老說:『賢友舍利弗,我們每一個人都已經照自己的理解回答了。現在我們要問舍利弗長老……賢友舍利弗,什麼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尊者,我這樣說了以後,舍利弗長老對我說:『賢友目犍連,在這裡,一位比丘讓心聽自己的,而不是自己聽心的。他上午想用哪一種住的境地與等至,就用那一種過上午;中午想用哪一種,就用那一種過中午;傍晚想用哪一種,就用那一種過傍晚。
賢友目犍連,就像國王或國王的大臣有一只裝滿各色衣服的衣箱。他早上想穿哪一套,就穿那一套過早上;中午想穿哪一套,就穿那一套過中午;傍晚想穿哪一套,就穿那一套過傍晚。
賢友目犍連,同樣的道理,一位比丘讓心聽自己的,而不是自己聽心的……賢友目犍連,這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好,很好,目犍連。要回答得對,正該像舍利弗那樣回答。目犍連,舍利弗就是讓心聽自己的、而不是自己聽心的人。他上午想用哪一種住的境地與等至,就用那一種過上午;中午想用哪一種,就用那一種過中午;傍晚想用哪一種,就用那一種過傍晚。」
第七個答案
這樣說了以後,舍利弗長老對世尊說:「尊者,那麼是誰說得好?」
「舍利弗,你們每一個人,各就各的角度都說得好。不過你們也聽聽我的:什麼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舍利弗,在這裡,一位比丘托缽回來、吃過飯後,盤腿而坐,端正身體,把念安放在面前,心裡想著:『只要我的心還沒有不再執取而從那些漏(Āsava)解脫,我就不打開這個盤腿的姿勢。』舍利弗,這樣的比丘能讓這片牛角娑羅林生色。」
世尊說了這些。那幾位長老心裡歡喜,領受了世尊所說。
② 本經獨特重點
問的不是「什麼是好的比丘」,是「什麼樣的人能讓這片林子生色」
問題的形式決定了答案的形式。它不問標準,問的是配得上這個夜晚的是什麼人;而那個夜晚被先描述了一遍——月色明亮,娑羅樹全部盛開,空氣裡飄著像是天上來的香氣。
這個問法讓六個答案可以並存而不互相排斥。如果問的是「哪一種比丘最好」,六個答案就會變成六種主張;問的是誰能讓這片林子生色,六個答案就成了六個並列的樣子。
六個答案各是各人自己
世尊對每一個答案的回應都是同一種形式:好,很好,正該像某某那樣回答——然後把那個人的答案原樣重述一次,主詞換成那個人。
也就是說,六個人報上來的不是理想,是自畫像。阿難答多聞,因為他就是多聞的那個;阿那律答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因為他就是。經文沒有讓任何一個人說「我就是這樣」,那句話由世尊替他們說出來。
六個答案的性質完全不同
多聞與說法是對外的能力;以獨處為園地是生活形態;看見一千個世界是神通;自己做到並且稱讚是德行與影響的雙重;兩人談法談得下去是一種關係;讓心聽自己的是對心的自主。
六者不在同一個維度上,也沒有高低順序。而問話的次序是由座位與相遇的先後決定的——誰先走過來就先問誰,最後由大目犍連把問題丟回給舍利弗。
大迦葉的答案有一個雙重結構
其他五個答案都只說一件事,大迦葉的答案每一項都說兩次:自己做到,並且稱讚那件事。十四項,二十八個分句,全部是這個形狀。
這與第二四經開頭推重富樓那的那份清單同構——那裡也是「自己少欲,也能跟比丘們講少欲」。差別在於那一份的第二半是「講」,本經是「稱讚」。講是傳授,稱讚是替那件事說話。
世尊給的第七個答案沒有任何內容
前六個答案都描述了一種狀態或能力。世尊給的那一個只描述了一個決定:坐下來,然後在心裡立一句話——只要心還沒有解脫,就不打開這個姿勢。
它不是最高的境界,也不是六者的綜合。它是一個坐姿加上一句話,而那句話裡沒有任何關於方法或次第的內容。
「誰說得好」被回答了,而且答案是全部
舍利弗最後問的是一個要分高下的問題。世尊的回答是:你們每一個人,各就各的角度都說得好。
然後他才給出自己的版本,而且用的是「你們也聽聽我的」這種並列的說法,不是「真正的答案是」。第七個答案被放在與前六個相同的位置上。
③ 結構脈絡
全篇是同一個問題被問七次,並且被完整覆述一次。
開頭是聚集:大目犍連約大迦葉,兩人加阿那律去舍利弗那裡;阿難看見了,約離婆多,兩人也去。這一段的作用是把六個人湊到同一個場景,順序即後面問答的順序。
主體是六輪問答。每一輪的形式固定:舍利弗指出前一位已經回答,然後把景色的描述原樣說一遍,再問同一句。最後一輪由大目犍連反問舍利弗。
第三塊是六個人去見世尊,舍利弗把整段對話逐一覆述,世尊逐一確認並把答案的主詞換成那個人。舍利弗的答案由大目犍連覆述,因為那一段是他問的。
收尾是「誰說得好」與世尊的第七個答案。
關於複沓的折疊。景色的描述(月色明亮、娑羅樹全部盛開、天上來的香氣)在六輪問話中原文全寫六次,譯文比照全寫,因為那個句子是每一輪的起點,也是全篇唯一的抒情成分。
覆述那一段,原文對阿難、離婆多、阿那律、大迦葉、大目犍連五個答案都以省略記號帶過中段;譯文比照。大迦葉的十四項,原文在第一次全寫、覆述時省略中間各項、世尊確認時又全寫;譯文比照。舍利弗那一段的衣箱譬喻,原文在第一次與覆述時都完整寫出,譯文比照。
④ 深度研究
離婆多與四項並列
離婆多的答案是四項並列:在內部投入心的止、不荒廢禪那、具足觀、常到空屋裡去用功。這四項在巴利藏中常一起出現,是描述禪修者的固定組合。
值得注意的是止與觀在這裡是並列的兩項,中間沒有先後,也沒有第一四九經那種「套在同一副軛下一起走」的關係。本經只是把它們列在一起。
阿那律那個「一千個輪圈」
譬喻的原文是:一個有眼睛的人登上高樓的頂層,往下遍看一千個輪圈。這個詞在巴利藏中罕見,註釋傳統把它讀作田地——古代的耕地劃分成一圈一圈,從高處看下去像一個個輪子。
譯文取字面的「輪圈」,不採註釋的「田地」,理由與第十三經王家刑罰那一段相同:註釋的解釋不在經文裡。這個譬喻在讀者眼中略顯奇怪,而那份奇怪是原文本來就有的。
「更深一層的法的談論」
大目犍連答案裡的那個詞,字面是「在法之上」或「關於法的更進一步」。它在本經指的是兩位比丘之間深入的法義討論,而不是後來成為三藏之一的那部論書。
譯文因此不用音譯,也不用那部論書的名稱。理由與第三八經的乾闥婆、第二二經的主張毀滅的人相同:後世成形的名相不屬於這一層文本。
舍利弗那個衣箱
國王的衣箱裝滿各色衣服,早上想穿哪一套就穿哪一套。這個譬喻把定境寫成了衣服——可以挑選、可以更換、而且是為了合場合而不是為了往上爬。
值得對讀的是第三一經:那裡阿那律報告成就,是一級一級往上,最後說再往上沒有更好的了。本經舍利弗的答案完全沒有高低,只有時段——上午、中午、傍晚。同一批境地,一篇排成階梯,一篇排成衣櫃。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真正咬得住的那一支,是那個問題的形式:不問哪一種人最好,問什麼樣的人配得上這個地方。
這一支今天有一個相當實際的對應。任何一個團體遲早會出現「誰的路子才對」的爭執——重視學問的、重視獨處的、重視實務的、重視關係的。本經沒有排序,六個答案並列,而世尊的回應是把每一個都認回到說話的人身上:你說的正是你自己的樣子。
這個回應方式有一個不容易察覺的效果。它把「這是我的主張」轉成「這是我這個人」,於是六個答案不再互相競爭——一個人可以不同意另一個人的答案,但沒有辦法反對另一個人是誰。而最後那句「你們各就各的角度都說得好」,也不是打圓場:「各就各的角度」這幾個字承認了每個答案都有一個從那裡看出去才成立的位置。
古今之間改變的量級在「誰說得好」這個問題本身。經文裡那是最後才問的一句,而且問的人是舍利弗——六個人已經各自說完,才有人想到要分高下。今天的次序通常是相反的:排名先於內容,而且往往取代內容。一份意見在被理解之前,就已經被歸類為某一派的說法。本經那個「先各自說完,再問誰說得好」的順序,在今天幾乎沒有存在的空間。
還有一點值得單獨看。世尊自己給的那個答案,是六個答案裡最沒有內容的一個——坐下來,然後在心裡立一句話。它不需要多聞,不需要神通,不需要有人可以談法,也不需要能自由進出各種境地。前六個答案都是已經有了什麼的人,第七個是還沒有的人。而它被放在最後,用的還是「你們也聽聽我的」這種並列的口氣。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聚集那一段的人數與後面對不上
開頭說世尊與「好幾位很有名的長老弟子」住在一起,列了六個名字,還加上「以及其他很有名的長老弟子」。而後面的問答只有六個人,其他人一次都沒有出現。
更值得注意的是聚集的方式:大目犍連約大迦葉,兩人加上阿那律;阿難看見了,去約離婆多。阿那律是怎麼加進去的,經文沒有交代——他在第二句就出現在同行的名單裡,而沒有人約過他。
答案的次序與問話的次序不一致
問話的次序是阿難、離婆多、阿那律、大迦葉、大目犍連、舍利弗。而覆述給世尊聽的時候,次序完全相同。
但聚集的次序是:大目犍連、大迦葉、阿那律先到,離婆多與阿難後到。也就是說,先到的三個人被排在後面問,後到的兩個人先被問。經文沒有解釋這個安排,而舍利弗對阿難的那句歡迎(世尊的侍者,常在世尊身邊的人)暗示了理由——他先問了剛到的客人。
覆述那一整塊沒有增加任何內容
從「那幾位長老就去見世尊」開始,全篇的後半是前半的逐字重演,六個答案一字不改,只多了世尊六句「正該像某某那樣回答」與六段主詞替換。
這種「說一遍、再向世尊覆述一遍、由世尊逐一確認」的三段結構,在《中部》裡是一個固定的體裁(第十八經蜜丸經、第二四經傳車經都是變體)。本經的用法最徹底:確認的內容與原答案逐字相同,唯一新增的資訊是主詞。
第七個答案與前六個不同構
前六個答案的句式都是「在這裡,一位比丘如何如何」,描述一種持續的狀態。第七個是一個場景加一個決定:吃過飯、盤腿坐下、把念安放在面前,然後在心裡說一句話。
而且它沒有被任何人確認,也沒有引起任何回應——經文接著就是結尾套語。前六個答案各有一段世尊的認可,第七個沒有。這一段在體裁上更接近一句獨立的教誡,被接在整場對話的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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