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2 一切漏經

中部二經 一切漏經(Sabbāsava Sutta)

有些問題不該問,不是因為危險,是因為問了會長出東西

這部經開頭第一句就把解脫的條件說死了:煩惱的漏之所以滅盡,是對知的人、見的人而言;不知不見的人不算。接著世尊指出那個知與見的樞紐——作意,也就是心把注意力投向哪裡。投錯了,未生的漏會生起,已生的會壯大;投對了,未生的不生,已生的脫落。

投錯的樣子,經文給得極其具體:我過去存在嗎,我過去是什麼,我未來會存在嗎,我未來會是什麼,我現在到底是什麼,這個眾生從哪裡來,又要往哪裡去。十六個問題,全是關於自己的來歷與去向。世尊的判斷不是這些問題無解,而是這樣投注注意力的人,會從中長出六種關於自我的見解,然後被那些見解綁住——像走進一片荒野,一座叢林。

七種對治的方法排在後面,第一種是靠見,其餘六種一種比一種樸素:守護根門、如實地使用衣食住藥、忍受寒熱與惡語、避開瘋狗與爛泥、把冒出來的惡念趕走、修習覺悟的支分。同一部經裡,最高的形上學診斷與「別坐在不該坐的位子上」並排放著,而且沒有誰高誰低的意思。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舍衛城的祇樹給孤獨園。

在那裡,世尊喚比丘們:「比丘們。」比丘們回答:「尊者。」

世尊說:「比丘們,我要為你們說約束一切漏(Āsava)的次第。仔細聽,好好作意,我要說了。」

「是的,尊者。」比丘們回答。

世尊說:

總綱:知與見,以及作意的方向

「比丘們,我說漏的滅盡,是對知的人、見的人而言,不是對不知不見的人。知什麼、見什麼,漏才會滅盡?就是從根源處作意(Yoniso manasikāra)與不從根源處作意這件事。

比丘們,一個人不從根源處作意,還沒有生起的漏會生起,已經生起的漏會壯大;一個人從根源處作意,還沒有生起的漏不會生起,已經生起的漏會脫落。

比丘們,有些漏要靠見(Dassana)來斷除,有些要靠守護(Saṁvara)來斷除,有些要靠如實使用(Paṭisevanā)來斷除,有些要靠忍受(Adhivāsanā)來斷除,有些要靠避開(Parivajjanā)來斷除,有些要靠驅除(Vinodanā)來斷除,有些要靠修習(Bhāvanā)來斷除。」

靠見來斷除的漏

「比丘們,哪些漏要靠見來斷除?

在這裡,有一種未曾聽聞正法的一般人(Puthujjana)——他不曾親近聖者,不通曉聖者之法,未受聖者之法的調教;不曾親近善士,不通曉善士之法,未受善士之法的調教——他不了解哪些事應當作意,也不了解哪些事不應當作意。因為不了解,他就去作意那些不該作意的,而不去作意那些該作意的。

比丘們,哪些是不該作意而他偏偏去作意的?就是那些一旦作意,還沒有生起的感官慾望的漏會生起、已經生起的會壯大;還沒有生起的存有(Bhava)的漏會生起、已經生起的會壯大;還沒有生起的無明的漏會生起、已經生起的會壯大的那些事。

哪些是該作意而他偏偏不去作意的?就是那些一旦作意,還沒有生起的感官慾望的漏不會生起、已經生起的會脫落;還沒有生起的存有的漏不會生起、已經生起的會脫落;還沒有生起的無明的漏不會生起、已經生起的會脫落的那些事。

由於作意了不該作意的、不作意該作意的,他還沒有生起的漏生起了,已經生起的壯大了。

他就這樣不從根源處作意:『我過去存在嗎?我過去不存在嗎?我過去是什麼?我過去是怎麼樣的?我過去是先成為什麼、然後才成為什麼的?我未來會存在嗎?我未來不會存在嗎?我未來會是什麼?我未來會是怎麼樣的?我未來會是先成為什麼、然後才成為什麼的?』或者他對眼前這一刻起了內在的疑問:『我到底是不是存在?我到底存不存在?我是什麼?我是怎麼樣的?這個眾生是從哪裡來的?他又將往哪裡去?』

比丘們,他這樣不從根源處作意,六種見解當中就會生起其中一種,而且被當成真實可靠的:

『我有一個自我』,這樣的見解生起;

『我沒有自我』,這樣的見解生起;

『我以自我來想知(Sañjānāti)自我』,這樣的見解生起;

『我以自我來想知非自我』,這樣的見解生起;

『我以非自我來想知自我』,這樣的見解生起;

或者他這樣認為:『我這個自我是會說話、會感受的那一個,它在各處領受善行惡行的果報;而我這個自我是恆常的、穩固的、永遠的、不會變異的,它將如此持續下去,與永恆同壽。』

比丘們,這就叫做見解的糾結、見解的叢林、見解的荒野、見解的扭曲、見解的掙扎、見解的束縛(Diṭṭhigata、Diṭṭhigahana、Diṭṭhikantāra、Diṭṭhivisūka、Diṭṭhivipphandita、Diṭṭhisaṁyojana)。被見解的束縛綁住的一般人,比丘們,脫不開出生、衰老、死亡、憂愁、哭喊、身體的痛、心裡的難受與絕望——我說,他脫不開苦。

比丘們,一位聽聞過正法的聖者的弟子——他親近聖者,通曉聖者之法,在聖者之法中受過良好調教;親近善士,通曉善士之法,在善士之法中受過良好調教——他了解哪些事應當作意,也了解哪些事不應當作意。因為了解,他就不去作意那些不該作意的,而去作意那些該作意的。

由於不作意不該作意的、作意該作意的,他還沒有生起的漏不會生起,已經生起的脫落了。

他從根源處作意:『這是苦。』從根源處作意:『這是苦的集起。』從根源處作意:『這是苦的止息(Nirodha)。』從根源處作意:『這是通往苦之止息的道路。』

他這樣從根源處作意,三種束縛便脫落了:認為有一個自我存在的見解(Sakkāyadiṭṭhi)、疑惑、對戒條與儀式的執取(Sīlabbataparāmāsa)。

比丘們,這些就叫做靠見來斷除的漏。」

靠守護來斷除的漏

「比丘們,哪些漏要靠守護來斷除?

在這裡,一位比丘經過省察,從根源處守護著眼根(Indriya)而生活。比丘們,不守護眼的根而生活,會生起苦惱與熱惱那樣的漏;守護著眼的根而生活,那樣的漏就不會生起。

經過省察,從根源處守護著耳的根而生活……守護著鼻的根……守護著舌的根……守護著身的根……守護著意的根而生活。比丘們,不守護意的根而生活,會生起苦惱與熱惱那樣的漏;守護著意的根而生活,那樣的漏就不會生起。

比丘們,這些就叫做靠守護來斷除的漏。」

靠如實使用來斷除的漏

「比丘們,哪些漏要靠如實使用來斷除?

在這裡,一位比丘經過省察,從根源處使用衣服:只是為了擋寒、擋熱,擋蚊虻風吹日曬與爬蟲的侵擾,只是為了遮蔽羞處。

經過省察,從根源處使用托缽得來的食物:不是為了玩樂,不是為了逞強,不是為了好看,不是為了裝飾,只是為了維持這個身體、讓它繼續走下去,為了止息飢餓的傷害,為了支持清淨的修行;心裡想著:『我這樣去除舊的受,也不讓新的受生起,我將得以維生,沒有過失,安穩地住。』

經過省察,從根源處使用住處:只是為了擋寒、擋熱,擋蚊虻風吹日曬與爬蟲的侵擾,只是為了排除氣候的危害,為了享有獨處靜坐之樂。

經過省察,從根源處使用生病時的醫藥用品:只是為了擋開已經生起的病痛感受,為了盡量少受折磨。

比丘們,不這樣使用,會生起苦惱與熱惱那樣的漏;這樣使用,那樣的漏就不會生起。

比丘們,這些就叫做靠如實使用來斷除的漏。」

靠忍受來斷除的漏

「比丘們,哪些漏要靠忍受來斷除?

在這裡,一位比丘經過省察,從根源處忍受寒、忍受熱,忍受飢餓與口渴,忍受蚊虻風吹日曬與爬蟲的侵擾;對於惡言相向、出言不遜的話,對於身體上已經生起的痛苦、劇烈、粗重、辛辣、不適、不合意、甚至能奪命的受,他生就一副能夠忍受的性子。

比丘們,不這樣忍受,會生起苦惱與熱惱那樣的漏;這樣忍受,那樣的漏就不會生起。

比丘們,這些就叫做靠忍受來斷除的漏。」

靠避開來斷除的漏

「比丘們,哪些漏要靠避開來斷除?

在這裡,一位比丘經過省察,從根源處避開兇猛的象、兇猛的馬、兇猛的牛、兇猛的狗,避開蛇、樹樁、荊棘叢、深坑、懸崖、污水池、糞坑。

還有:坐在不該坐的位子上、去到不該去的地方、結交惡劣的朋友,會讓明智的同修懷疑他做了壞事;那樣的位子、那樣的地方、那樣的朋友,他經過省察,從根源處避開。

比丘們,不避開,會生起苦惱與熱惱那樣的漏;避開了,那樣的漏就不會生起。

比丘們,這些就叫做靠避開來斷除的漏。」

靠驅除來斷除的漏

「比丘們,哪些漏要靠驅除來斷除?

在這裡,一位比丘經過省察,從根源處對已經生起的感官慾望的念頭不容忍它,捨棄它,驅走它,把它徹底了結,讓它不再存在;對已經生起的惡意的念頭……對已經生起的傷害的念頭……對一切冒出來的惡的、不善的心境,不容忍它,捨棄它,驅走它,把它徹底了結,讓它不再存在。

比丘們,不驅除,會生起苦惱與熱惱那樣的漏;驅除了,那樣的漏就不會生起。

比丘們,這些就叫做靠驅除來斷除的漏。」

靠修習來斷除的漏

「比丘們,哪些漏要靠修習來斷除?

在這裡,一位比丘經過省察,從根源處修習念覺支,它依於遠離、依於褪去(Virāga)、依於止息,以放捨為歸趨;經過省察,從根源處修習擇法這個覺悟的支分(Bojjhaṅga)……修習精進……修習喜……修習輕安(Passaddhi)……修習定……修習捨這個覺悟的支分,它依於遠離、依於褪去、依於止息,以放捨為歸趨。

比丘們,不修習,會生起苦惱與熱惱那樣的漏;修習了,那樣的漏就不會生起。

比丘們,這些就叫做靠修習來斷除的漏。」

總結

「比丘們,一位比丘,該靠見斷除的漏已經靠見斷除了,該靠守護斷除的已經靠守護斷除了,該靠如實使用斷除的已經靠如實使用斷除了,該靠忍受斷除的已經靠忍受斷除了,該靠避開斷除的已經靠避開斷除了,該靠驅除斷除的已經靠驅除斷除了,該靠修習斷除的已經靠修習斷除了——比丘們,這樣的比丘就叫做:住於約束一切漏之中,切斷了渴愛,翻掉了束縛,靠著正確地看穿慢,作了苦的盡頭。」

世尊說了這些。那些比丘心裡歡喜,領受了世尊所說。

② 本經獨特重點

解脫被掛在知與見上,而且是第一句。經文沒有從苦說起,也沒有從信說起,開口就是:漏的滅盡屬於知的人、見的人,不知不見的人不算。這句話把整個修行的重心放在認識論上——不是做得夠不夠多,是看得清不清楚。

真正的槓桿點是作意,不是念頭本身。世尊沒有教人不要有念頭,他指出的是心把注意力投向哪裡。同樣一件事,作意的方向對了,漏脫落;方向錯了,漏壯大。這個區分很細:它不處理心的內容,處理心的朝向。

十六個問題被判為不該作意。我過去存在嗎、我過去是什麼、我未來會是什麼、我現在到底是什麼、這個眾生從哪裡來又往哪裡去——這些不是荒謬的問題,是任何人在夜裡都會想的問題。經文的判斷不是它們無解,而是這樣投注注意力會長出東西。這是巴利藏中少數明確說「有些問題不該問」的段落,而理由是功能性的,不是禁忌性的。

六種見解的清單裡藏著三個罕見項。有我、沒有我,這兩項常見;但「我以自我來想知自我」「我以自我來想知非自我」「我以非自我來想知自我」這三項,在其他經典裡幾乎找不到。它們處理的並非自我存不存在,而是認知者與被認知者的錯位——當一個人回過頭去觀察自己,那個觀察者與被觀察者的關係本身就能生出三種不同的見解。這是極早期的一段心理學分析。

避開被列為正當的方法,而且說得毫不含糊。第五種方法要人避開兇猛的象、蛇、樹樁、深坑、糞坑,以及會讓明智同修起疑的位子、地方與朋友。經文沒有說「培養定力就不受影響」,它說:不要去。修行在這裡不是意志的競技,是環境的選擇。

七種方法的比例極不對稱。第一種佔了全篇將近一半,其餘六種各只有一小段。這個形狀本身就是本經的一個特徵。

結尾不是「斷除了慢」,是「正確地看穿了慢」。動詞是看穿,不是消滅——與開篇的知與見首尾呼應。

③ 結構脈絡

全經是一個總綱加七項展開再加總結的結構,但七項之間的分量差距懸殊。

總綱只有兩句話的分量:漏的滅盡屬於知者見者;知與見的內容就是作意的方向對不對。這兩句話撐起整部經。

接著列出七種斷除的途徑,然後逐一展開。第一項「靠見斷除」內部又是一個完整的雙面結構:先講一般人如何不從根源處作意——不知道哪些該作意,於是作意了十六個關於自我的問題,於是生起六種見解,於是被見解的束縛綁住,於是脫不開苦;再翻到另一面,講聖者的弟子如何從根源處作意——作意四聖諦,於是三種束縛脫落。同一個機制,正反各走一遍。

其餘六項共用同一個句型:某某方法,若不做則生起苦惱與熱惱那樣的漏,做了則不生起。六段的差別只在方法的內容,句式完全相同。這六段合起來的篇幅,還不及第一項的一半。

順序上有一條隱含的線。從最抽象的見,到守護根門,到日常物資的使用,到忍受身體的不適,到迴避具體的危險,到驅除冒出來的念頭,最後回到修習覺悟的支分。中間五項全是日常的、身體的、環境的;首尾兩項才是認識與修習。也就是說,這部經把最高與最低放在兩端,中間填的是生活。

總結句把七項全部收攏,然後給出結果:切斷渴愛、解開束縛、看穿慢、終結苦。最後這個「看穿」回到開篇的「知與見」,框架合攏。

④ 深度研究

與第一經的關係

第一經與本經並列在整部《中部》的最前面,不是隨意排的。

第一經診斷:問題出在想知之後那個把自我編織進去的動作。本經給處方:那個動作的開關在作意,而作意可以被訓練。第一經說一般人把地想知為地之後就開始構想(Maññati);本經說一般人不知道哪些該作意,於是作意了關於自我的十六個問題。兩經講的是同一個機制的兩端——一個講機制怎麼運作,一個講從哪裡插手。

還有一個對照值得注意。第一經的結尾是比丘們並不歡喜;本經的結尾是比丘們心裡歡喜。同樣的編者,把一部無處下手的診斷書放在第一,把一部有七種具體做法的操作手冊放在第二。

十六問與見解的譜系

本經指認的十六個問題,其實就是《梵網經》六十二見的生成源頭。那部經羅列了所有可能的形上學立場,本經則指出這些立場是怎麼長出來的:從對自我的來歷與去向的持續追問中長出來的。

第一〇二經處理的是同一個題目的第三個角度。那部經批判的是這些立場的取得方式——不靠親證,只靠信仰、偏好、傳說、推理與對某見的反覆玩味。三部經合起來構成一組完整的診斷:本經說注意力投錯了方向,《梵網經》說投錯的結果有六十二種形狀,第一〇二經說這些形狀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成為親證之知。

六種見解裡那三個罕見項

「我以自我來想知自我」「我以自我來想知非自我」「我以非自我來想知自我」——這三項在巴利藏其他地方幾乎不出現,語言也比周圍古拙。

它們處理的是內省這個動作本身的結構。當心回過頭去觀察心,就出現了觀察者與被觀察者的分裂,而這個分裂可以用三種方式被誤讀:把觀察者與被觀察者都當成自我,把觀察者當成自我而被觀察的不是,或者反過來。這是對「反思」這件事的病理學分析,而不是對「自我」這個概念的分析。

後世的教理體系把我見統整為常見與斷見兩類,這三項就無處安放,於是逐漸消失。它們留在這裡,很可能是因為本經定型得早。

三種束縛與後來的見道

第一項方法的成果是三種束縛脫落:認為有一個自我存在的見解、疑惑、對戒條與儀式的執取。這三項後來成為體系裡的固定組合,是初步證悟的判準。

但本經還沒有「見道」這個概念,它只有一個功能性的說法——這些漏靠見來斷除。從一個功能描述,到一個階位名稱,中間隔著整個部派時期的教理建構。本經保存的是那個名稱還沒出現時的樣子。

七項方法各有出身

守護根門、如實使用四種資具、忍受寒熱惡語、避開危險、驅除惡念,這五項在律藏與《中部》其他經文中都有獨立出現的平行段落,措辭幾乎逐字相同。特別是四種資具的省思那一段,後來成為僧團日常誦念的定型文,至今仍在使用。

第七項「修習覺悟的支分」用的是七項覺支的標準公式,加上「依於遠離、依於褪去、依於止息,以放捨為歸趨」這條跨越大量經典的定型尾巴,屬於菩提分體系成熟之後的產物。

真正屬於本經、在別處找不到完整平行的,只有第一項。

漢譯對應本為《中阿含》第十經《漏盡經》,另有後漢安世高譯《一切流攝守因經》。兩者的七項架構與巴利本一致,細節有出入。架構的一致說明這個七分法在部派分裂之前就已經定型。

⑤ 現代心靈應用

那十六個問題,現在是必答題

本經最具體的一個判斷是:不要把注意力投向「我過去是什麼、我未來會是什麼、我現在到底是什麼」這一類問題。理由不是這些問題不重要,而是這樣投注注意力的人,會從中長出一套關於自我的見解,然後被那套見解綁住。

這一支今天被加工成什麼?被加工成了社會參與的入場費。

現代人被要求持續生產一套關於自己的連貫敘事,而且要能公開講述:履歷上的自我陳述、面試時的「談談你自己」、社群平台的個人簡介、交友軟體的自我介紹、心理測驗與人格類型、原生家庭的成長敘事、職涯規劃的五年後的你。這些場合問的正是本經列出的那十六個問題,只是換成了現代的措辭——你從哪裡來、你是什麼樣的人、你要成為什麼。

古代,這十六問是少數人在夜裡的沉思,而世尊的建議是:別往那裡投注意力。今天,這十六問是求職、社交、就學、甚至接受治療的標準流程。不回答就無法參與。

量級的改變在這裡:從一個可以不想的問題,變成一個必須備妥答案的問題;從一次性的困惑,變成需要定期更新、對外一致、可重複陳述的產品。作意的方向不再是個人的選擇,而是制度的要求。而且答案一旦公開講述過,它就取得了社會見證——你必須繼續是那個你說過的人,否則就是前後不一。本經說「見解的束縛」會把人綁住,古代那個束縛只綁在自己心裡;今天它有了外部的錨點。

更麻煩的是,本經給的解方在今天沒有制度支撐。它的處方不是「換一套更健康的自我敘事」,而是把注意力整個轉向——去作意苦如何生起、如何止息。也就是說,從「我是什麼」轉到「這是怎麼運作的」。這個轉向今天最難的地方不是想不到,是找不到任何場合允許你不回答。心理諮商要你談成長史,求職要你講故事,連自我介紹都預設你有一個「自己」可以介紹。

實際的著力點也許只有一個:分清楚哪些場合是在要求你交出一份答案,哪些場合是你自己在夜裡追問。前者交出去就好,那是社交格式,不必當真;後者才是本經真正在講的,而那裡你有選擇權——可以不投注意力,或者把注意力轉到經驗如何生起這件事上。把社交格式當成自我探索,是現代最常見的一種混淆。

避開這件事,失去了物理基礎

本經第五種方法值得單獨看。它要人避開兇猛的象與狗、蛇、樹樁、深坑、糞坑,以及那些會讓明智同修起疑的位子、地方與朋友。

這段話的態度很現代人不習慣:它完全不談意志力,也不談「培養定力就不受影響」。它說,不要去。修行在這一項裡是環境的選擇,不是心的鍛鍊。

而現代的結構性難處正在這裡。經文預設那些該避開的地方是有位置的——某條街、某個場所、某群人,你不去就不會遇到。今天那條街在口袋裡,二十四小時跟著你移動,而且它主動來找你。物理上的迴避,在裝置這個層面上不再可能。

這不是同一個問題換皮,是迴避這個方法本身失去了它的作用機制。古人可以靠位移解決的事,今人必須靠別的東西解決——而本經提供的其他六種方法裡,最接近的守護根門,難度比迴避高一個等級。經文把迴避排在守護之後、當作更基礎的做法,那個順序在今天實際上倒過來了。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項在現代自助文化裡幾乎不被談論。主流敘事把一切歸給習慣、意志與自律,而本經直接說有些漏就是靠不去那個地方斷的。這個比對本身有價值:兩千五百年前的處方在方法論上比現在誠實。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七項之間的比例失衡

第一項佔了全經將近一半,其餘六項各只有一段公式化的文字。若這七項是同時說出的,比例不會如此懸殊。

比較合理的推想是:「靠見斷除」這一大塊是本經的核心,而七項清單是一個既有的框架,核心被安置進去之後,其餘六格用現成的模組填滿。填充的痕跡很明顯——那六段共用一模一樣的句型,只有方法的名稱與內容不同,連結論句都逐字相同。

五個模組來自別處

守護根門、四種資具的省思、忍受寒熱惡語、避開危險與惡友、驅除三種惡念,這五段在律藏與《中部》其他經典中都能找到獨立的平行段落,措辭高度一致。它們是流通於整個口誦傳統的現成模組,不是為本經寫的。

其中四種資具的省思那一段最明顯:它有完整的內部結構、固定的措辭、以及一個與本經主題無關的收尾(我將得以維生,沒有過失,安穩地住),這種自足性顯示它原本就是獨立的一段。它後來成為僧團日常誦念文,也印證了這一點。

第七項的定型尾巴

「依於遠離、依於褪去、依於止息,以放捨為歸趨」這條尾巴,出現在大量與菩提分有關的經文中,屬於七項覺支體系成熟之後的標準配件。本經把它整段搬進來,作為第七項的內容。

值得注意的是,第七項與其餘六項的性質並不一致。前六項都在講如何處理已經出現或可能出現的漏,第七項講的卻是修習本身,它不對應任何特定的漏。它更像是為了讓清單完整而加上的一格。

六種見解裡的古層

「我以自我來想知自我」那三項,在整個巴利藏中幾乎孤立。它們的語言比周圍古拙,處理的問題也與後世的教理框架接不上——後來的體系用常見與斷見兩分法整理我見,這三項無處歸類。

無處歸類卻仍被保留,通常意味著它們定型得早,早到後來的整理者已經不能刪。這一小段很可能是本經中最古老的材料。

框架與內容之間的縫

開篇說漏的滅盡屬於知者見者,結尾說由於正確地看穿了慢而終結了苦。一頭一尾都落在認識上,呼應得很整齊。

但中間六項與這個呼應無關。守護根門、使用資具、忍受、避開、驅除,這五項處理的是漏的發生條件,不是漏的根源;它們與「知與見」沒有直接關係。框架講的是一件事,填充物講的是另一件事,兩者之間有一道縫。

經題與正文的落差

經題是「一切漏」,但正文中真正處理漏根源的只有第一項;其餘六項處理的是漏在什麼情況下會冒出來。嚴格說,本經並沒有窮盡「一切漏」,它窮盡的是「一切斷除漏的途徑」——而巴利經題的完整說法確實是「約束一切漏的次第」。

流通的簡稱把「約束的次第」省掉了,只留下「一切漏」,於是經題與內容之間出現了落差。這與第一經的「根本次第」、第一〇二經的「五和三」是同一類現象:經名出自後來的編目需要,與正文的形成不在同一個階段。

📖 延伸閱讀:從斷除煩惱到法財繼承

在理解了《一切漏經》中斷除煩惱的七種具體方法後,您可以回顧認知的起源,或進一步探索如何成為世尊真正的法嗣繼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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