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39 馬邑大經:拒絕「形式主義」的修行——從外在標籤回歸內在清淨的沙門之道

這是一篇關於「名實相符」的深刻教導。佛陀在馬邑(Assapura)對比丘們提出了一個核心問題:當世人稱呼你們為「沙門(修行者)」時,你們是否具備了相應的內在品質?佛陀強調,修行不只是穿上袈裟、手持食缽等外在形式,而是要透過具足慚愧、根律儀(感官防護)、飲食知量、覺醒實踐,並徹底斷除「五蓋」,才能成為名副其實的修行者。


中部 39 - 阿薩普拉大經 (Mahā-assapurasuttaṃ)

-馬邑大經, Mahā-assapura Sutta, 中部第 39 經, 何謂真正的沙門
-修行的內在品質, 如何斷除五蓋, 佛教的感官防護, 慚愧心的重要性, 形式主義與宗教, 佛陀談修行者的責任, 心靈淨化的步驟

【緣起】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佛陀住在鴦伽國(Anga)一個名叫阿薩普拉(Assapura)的市鎮。在那裡,佛陀呼喚比丘們說:「比丘們!」

比丘們回答:「世尊。」

佛陀說道:

「比丘們,人們稱呼你們為『沙門(修行人)』。當別人問你們是誰時,你們也自稱『我們是沙門』。比丘們,既然你們擁有這樣的名稱、既然你們如此自稱,你們就應當這樣自我訓練:『凡是那些能成就沙門、成就婆羅門(此處指聖者)的法,我們都要受持並踐行。只有這樣,我們的名號才名副其實,我們的自稱才符合真實。同時,那些供給我們衣服、飲食、住所、醫藥具的人,他們對我們的供養才能獲得巨大的果報與利益;而我們的出家生活才不會白費,而是充滿成果與結社。』比丘們,你們應當這樣自我訓練。」

「比丘們,什麼是成就沙門與成就婆羅門的法呢?你們應當這樣自我訓練:『我們將具備慚(Hiri)與愧(Ottappa)(即:對惡行的羞恥心與對惡果的恐懼心)。』

比丘們,你們或許會想:『我們已經具備了慚與愧,只要做到這樣就夠了,我們已經達到了沙門的目的,沒有什麼更進一步的事要做了。』並因此感到滿足。比丘們,我告訴你們,我鄭重地宣告你們:你們既然以沙門為目標,當還有更進一步的事要做時,切莫讓這沙門的目標半途而廢。」

「比丘們,還有什麼是更進一步要做的事呢?你們應當這樣自我訓練:『我們身的行為將是清淨的,坦蕩、公開、無有瑕疵、善加自制。而且我們不因為這清淨的身行而高舉自己、貶低他人。』

比丘們,你們或許會想:『我們具備了慚與愧,身行也清淨了,只要這樣就夠了……』並因此感到滿足。比丘們,我告訴你們……當還有更進一步的事要做時,切莫讓這沙門的目標半途而廢。」

「比丘們,還有什麼是更進一步要做的事呢?你們應當這樣自我訓練:『我們口的行為將是清淨的……(同上)……不因為這清淨的口行而高舉自己、貶低他人。』……切莫讓這沙門的目標半途而廢。」

「比丘們,還有什麼是更進一步要做的事呢?你們應當這樣自我訓練:『我們意的行為將是清淨的……(同上)……不因為這清淨的意行而高舉自己、貶低他人。』……切莫讓這沙門的目標半途而廢。」

「比丘們,還有什麼是更進一步要做的事呢?你們應當這樣自我訓練:『我們的謀生方式將是清淨的……(同上)……不因為這清淨的生計而高舉自己、貶低他人。』

比丘們,你們或許會想:『我們具備了慚與愧,身行清淨、口行清淨、意行清淨、生計也清淨了,只要這樣就夠了,我們已經達到了沙門的目的,沒有什麼更進一步的事要做了。』並因此感到滿足。比丘們,我告訴你們,我鄭重地宣告你們:你們既然以沙門為目標,當還有更進一步的事要做時,切莫讓這沙門的目標半途而廢。」

「比丘們,還有什麼是更進一步要做的事呢?你們應當這樣自我訓練:『我們將守護感官的門戶。當眼睛看見色相時,不執取其外相,也不執取其細節。因為如果眼根不受到約束,貪愛與憂惱等惡不善法就會隨之流入內心,所以我們將修習約束眼根,護持眼根,達成眼根的律儀。(對於耳聞聲、鼻嗅香、舌嘗味、身觸觸、意知法也是如此)……當意根知法時,不執取其外相,也不執取其細節……我們將達成意根的律儀。』

比丘們,你們或許會想:『我們具備了慚愧、身口意與生計清淨、感官也守護了,這樣就夠了……』……切莫讓這沙門的目標半途而廢。」

「比丘們,還有什麼是更進一步要做的事呢?你們應當這樣自我訓練:『我們將飲食知量。我們將如理省思而受用食物:不為了娛樂、不為了驕慢、不為了裝飾、不為了莊嚴身相;僅僅是為了維持這個身體的存續、為了止息飢餓的傷害、為了資助梵行。我們心想:藉此我將消除舊的(飢餓)受,並不讓新的(過飽)受產生;我將得以維持生命,無可指責且安住於樂。』

比丘們,你們或許會想:『我們具備了慚愧……感官守護、飲食也知量了,這樣就夠了……』……切莫讓這沙門的目標半途而廢。」

「比丘們,還有什麼是更進一步要做的事呢?你們應當這樣自我訓練:『我們將致力於警醒(精勤修習)。白天,透過經行(行走禪修)和坐禪,淨化內心,除去障礙之法;夜間初更,透過經行和坐禪,淨化內心;夜間中更,向右側臥,如獅子般重疊雙足,正念正知,以此意念設定起床的時間;夜間後更,起身透過經行和坐禪,淨化內心,除去障礙之法。』

比丘們,你們或許會想:『……我們甚至致力於警醒了,這樣就夠了……』……切莫讓這沙門的目標半途而廢。」

「比丘們,還有什麼是更進一步要做的事呢?你們應當這樣自我訓練:『我們將具備正念與正知(清晰的覺知)。在前進與返回時,保持正知;在觀看與顧視時,保持正知;在屈伸肢體時,保持正知;在持僧伽梨衣、缽與衣時,保持正知;在飲食、咀嚼、品嚐時,保持正知;在大小便利時,保持正知;在行走、站立、坐著、睡眠、覺醒、說話、沈默時,都保持正知。』

比丘們,你們或許會想:『……我們甚至具備正念正知了,這樣就夠了,我們已經達到了沙門的目的,沒有什麼更進一步的事要做了。』並因此感到滿足。比丘們,我告訴你們……當還有更進一步的事要做時,切莫讓這沙門的目標半途而廢。」

「比丘們,還有什麼是更進一步要做的事呢?比丘選擇一個遠離的處所——森林、樹下、山岩、山谷、山洞、墳場、密林、露地或乾草堆。他在乞食完畢、吃過飯後,雙腿盤坐,挺直身體,將正念繫在面前。

他捨棄了對世間的貪欲,心無貪婪地安住,淨化內心除去貪欲;

他捨棄了瞋恨與惡意,心無瞋恚地安住,對一切眾生懷抱利益與慈悲,淨化內心除去瞋恨;

他捨棄了昏沈與睡眠,去除昏眠,具有光明想,正念正知,淨化內心除去昏沈睡眠;

他捨棄了掉舉(散亂)與追悔,心無掉舉地安住,內心寂靜,淨化內心除去掉舉追悔;

他捨棄了疑,度脫了疑惑,對善法不再猶豫不決,淨化內心除去懷疑。」

(佛陀接著用五個比喻來形容五蓋的捨棄)

「比丘們,這就好比一個人舉債經商,後來生意成功了,他不僅還清了舊債,還有盈餘可以供養妻兒。他會想:『我以前舉債經商……現在還清了且有盈餘。』因此他會獲得快樂與喜悅。

又好比一個人生了重病,極其痛苦,吃不下飯,身體虛弱。後來他從那場病中康復了,胃口好了,體力也恢復了。他會想:『我以前生重病……現在康復了。』因此他會獲得快樂與喜悅。

又好比一個人被關在監獄裡。後來他平安無事地被釋放了,財產也沒有損失。他會想:『我以前被囚禁……現在被釋放了。』因此他會獲得快樂與喜悅。

又好比一個人身為奴隸,受制於人,不能隨意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後來他從奴隸身份中解脫,自主、獨立,能隨意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他會想:『我以前是奴隸……現在自由了。』因此他會獲得快樂與喜悅。

又好比一個帶著財物的人行走在荒野的險路上。後來他平安無事地走出了荒野,財物也沒有損失。他會想:『我以前帶著財物走險路……現在平安度過了。』因此他會獲得快樂與喜悅。

比丘們,正是如此,當比丘觀察到自己尚未捨棄這五蓋(貪、瞋、昏眠、掉悔、疑)時,就像看見債務、疾病、監獄、奴役和荒野險路一樣。

反之,比丘們,當比丘觀察到自己已經捨棄了這五蓋時,就像看見無債一身輕、身體健康、從獄中釋放、重獲自由以及抵達安穩之地一樣。」

(初禪)

「當他捨棄了這五種會染污心靈、削弱智慧的蓋障後,便離於感官慾望,離於不善法,進入並安住於有尋(與目標連結)、有伺(持續審查目標),由遠離而生起喜與樂的初禪。

他以這由遠離而生的喜樂,浸潤、充滿、流遍、滲透這個身體,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地方不被這離生之喜樂所觸及。

比丘們,就像熟練的澡堂師傅或其學徒,將洗澡粉撒在銅盆裡,用水一點一點地攪拌均勻,使那團洗澡粉內外都充滿濕氣、滲透濕氣,卻不會滴水。

同樣地,比丘以離生之喜樂浸潤……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地方不被這離生之喜樂所觸及。」

(二禪)

「接著,比丘們,隨著尋與伺的平息,他進入並安住於內心澄淨、心專一境,無尋、無伺,由定而生起喜與樂的二禪。

他以這由定而生的喜樂,浸潤、充滿、流遍、滲透這個身體,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地方不被這定生之喜樂所觸及。

比丘們,就像一個深水湖泊,湧出的泉水來自地底。它的東、西、南、北都沒有入水口,天也不降雨。然而,清涼的泉水從湖底湧出,使整個湖泊被冷水浸潤、充滿、流遍、滲透,湖中沒有任何地方不被冷水所觸及。

同樣地,比丘以定生之喜樂浸潤……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地方不被這定生之喜樂所觸及。」

(三禪)

「接著,比丘們,隨著對『喜』的離欲,他安住於捨,具備正念與正知,用身體感受快樂,這就是聖者們所說的:『安住於捨、具足正念、樂住』,他進入並安住於三禪。

他以這無喜之樂(純粹的樂),浸潤、充滿、流遍、滲透這個身體,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地方不被這無喜之樂所觸及。

比丘們,就像池塘裡的青蓮花、紅蓮花或白蓮花,有些生於水中、長於水中,完全沒入水中滋長。從花頂到根莖,都被清涼的池水浸潤、充滿、流遍、滲透,沒有任何部分不被水觸及。

同樣地,比丘以無喜之樂浸潤……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地方不被這無喜之樂所觸及。」

(四禪)

「接著,比丘們,隨著樂的捨棄與苦的捨棄,以及先前喜與憂的消失,他進入並安住於不苦不樂,由捨而帶來的清淨正念的四禪。

他以此清淨潔白的心意,遍滿這個身體並安住著,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地方不被這清淨潔白的心意所觸及。

比丘們,就像一個人坐著,從頭到腳披著一塊白布,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地方不被白布所遮蓋。

同樣地,比丘以此清淨潔白的心意,遍滿這個身體並安住著……」

(宿住隨念智)

「當他的心如此得定——清淨、潔白、無瑕、離垢、柔軟、適業、穩固、不動搖時,他引導其心去證知宿住隨念智(回憶過去世的智慧)。

他回憶起多種過去的生存狀態:一生、兩生……(乃至成千上萬生)。他回憶道:『在那裡,我有這樣的名字、這樣的種族、這樣的外貌、吃這樣的食物、經歷這樣的苦樂、壽命這樣長。從那裡死後,我投生到某處……從那裡死後,我投生到這裡。』他能回憶起具體細節與特徵的種種過去生。

比丘們,這就像一個人從自己的村莊去到另一個村莊,再從那個村莊去到另一個村莊,最後從那裡回到自己的村莊。他會想:『我從本村去了某村,在那裡我這樣站、這樣坐、這樣說、這樣沈默;從那裡我又去了某村……現在我又回到了本村。』

同樣地,比丘回憶起多種過去的生存狀態……」

(死生智/天眼通)

「當他的心如此得定……他引導其心去證知有情的死生智。

他以清淨、超越常人的天眼,看見眾生的死亡與轉生,看見他們有的卑微、有的尊貴,有的美麗、有的醜陋,有的幸福、有的不幸,他明白眾生是隨著業力而流轉的……

比丘們,這就像在十字路口有兩棟房子,一個視力良好的人站在中間,能看見人們進入房子、離開房子、在周圍走動或徘徊。

同樣地,比丘以清淨的天眼……明白眾生是隨業流轉的。」

(漏盡智)

「當他的心如此得定——清淨、潔白、無瑕、離垢、柔軟、適業、穩固、不動搖時,他引導其心去證知漏盡智(斷除煩惱的智慧)。

他如實地知曉『這是苦』;如實地知曉『這是苦的集(起因)』;如實地知曉『這是苦的滅』;如實地知曉『這是導致苦滅的道』。

他如實地知曉『這些是漏(煩惱/有毒的流注)』;如實地知曉『這是漏的集』;如實地知曉『這是漏的滅』;如實地知曉『這是導致漏滅的道』。

當他如此知曉、如此看見時,他的心從欲漏(感官慾望的煩惱)中解脫,從有漏(生存慾望的煩惱)中解脫,從無明漏(無知的煩惱)中解脫。

解脫之後,生起了解脫的智慧(解脫知見):他明白『生死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再受後有(不再輪迴)。』

比丘們,就像山谷中有一個清澈、澄淨、無混濁的水池。一個視力良好的人站在岸邊,可以看見貝殼、蝸牛、砂石、魚群,或游動或靜止。他會想:『這水池清澈……這裡有貝殼、蝸牛、砂石和魚群……』

同樣地,比丘如實知曉『這是苦』……乃至明白『不再受後有』。」

(總結名號的意義)

「比丘們,這就被稱為比丘是『沙門』、是『婆羅門』、是『沐浴者』、是『博學者』、是『通達者』、是『聖者』、是『阿羅漢』。

比丘們,比丘如何成為沙門(Samaṇa)?因為他已『止息』(Samita)了那些惡不善法、那些雜染的、導致再生的、充滿恐懼的、帶來苦果的、導致未來生老病死的法。因此他被稱為沙門。

比丘如何成為婆羅門(Brāhmaṇa)?因為他已『屏除』(Bāhita)了那些惡不善法……因此他被稱為婆羅門。

比丘如何成為沐浴者(Nhātaka)?因為他已『洗淨』(Nhāta)了那些惡不善法……因此他被稱為沐浴者。

比丘如何成為博學者(Vedagū,又譯通曉吠陀者)?因為他已『知曉』(Viditā)了那些惡不善法……因此他被稱為博學者。

比丘如何成為通達者(Sottiyo,又譯清潔者)?因為那些惡不善法已從他身上『流出/清除』(Nissutā)……因此他被稱為通達者。

比丘如何成為聖者(Ariyo)?因為那些惡不善法已『遠離』(Ārakā)了他……因此他被稱為聖者。

比丘如何成為阿羅漢(Arahaṃ)?因為那些惡不善法已『遠離』(Ārakā)了他、那些雜染的、導致再生的、充滿恐懼的、帶來苦果的、導致未來生老病死的法。因此他被稱為阿羅漢。」

佛陀說了這些話。那些比丘對世尊的教導感到滿意並歡喜信受。

這是一份關於《中部·阿薩普拉大經》(Mahā-assapurasuttaṃ, MN 39)的深度研究報告。此經被視為原始佛教「道次第」的經典藍圖之一,詳細解構了從初發心到證得阿羅漢果的完整修證流程。


《中部·阿薩普拉大經》(Mahā-assapurasuttaṃ)深度彙整

報告摘要:

本報告旨在分析巴利三藏《中部》第39經《阿薩普拉大經》。透過對其歷史背景、說法情境、文本結構及核心義理的剖析,探討佛陀如何定義真正的「沙門(修行者)」,並詳述從道德基礎、感官守護、五蓋除滅至四禪、三明的完整解脫道次第。


一、 歷史背景與說法情境(Nidana & Context)

1. 地理與社會背景

  • 地點: 鴦伽國(Aṅga)的阿薩普拉(Assapura)。鴦伽國位於當時恒河平原的東部(今印度比哈爾邦東部),是十六大國之一,後被摩揭陀國併吞。
  • 「阿薩普拉」的含義: Assapura 字面意為「馬城」。據註疏記載,此地可能與馬匹貿易有關,或是曾以此地之王命名。這是一個繁榮的市鎮,意味著當地的物質供給充裕,比丘在此能獲得較好的護持。
  • 聽眾素質: 佛陀在此對比丘說法,顯示當地比丘團體可能具備一定的規模。由於物質條件優越,修行人容易陷入懈怠或滿足於表面的持戒,因此佛陀特地宣說此經,以警策比丘不可「得少為足」。

2. 沙門文化(Sramana Culture)的競爭

當時印度正處於「沙門思潮」鼎盛時期,不僅有佛教僧團,還有耆那教、阿吉维卡教(邪命外道)以及傳統婆羅門等各類苦行者。

  • 名實之辯: 社會大眾統稱這些人為「沙門」。佛陀在經首即提出挑戰:僅僅穿著袈裟、擁有沙門的稱號是不夠的。這部經的背景在於釐清「佛教沙門」與「其他外道沙門」及「世俗婆羅門」的本質區別——即內在的清淨而非外在的形式或苦行。

二、 經文核心結構:逐步深入的修證地圖

本經採用了標準的「漸次訓練」(Anupubbasikkhā)結構,將修行分為三個主要階段:戒(Sīla)、定(Samādhi)、慧(Paññā)

第一階段:道德基礎與心態矯正(戒的深化)

佛陀首先建立修行的基石,但他特別強調「心態」的轉化,而非僅是行為的規範。

  1. 慚與愧(Hiri & Ottappa): 這是修行的起點。
  • 慚: 對自我的尊嚴感到羞恥,不願作惡。
  • 愧: 對惡業果報的恐懼,不敢作惡。
  • 義理: 這二法被稱為「世間守護者」,若無此二法,人與禽獸無異。
  1. 身語意與生計的清淨:
  • 不僅要求行為清淨,佛陀特別加入了一個檢核點:「不自讚毀他」
  • 深度含義: 許多修行人在持戒精嚴後,容易產生「戒禁取見」或「慢心」,認為自己比別人高尚。佛陀在此斬斷了因持戒而生的精神傲慢,指出真正的清淨必須伴隨謙卑與無我。

第二階段:感官與心念的防護(定的前行)

這是連接世俗生活與禪定解脫的關鍵橋樑。

  1. 根律儀(守護感官):
  • 技法: 見色「不取相(整體印象),不取隨好(細節特徵)」。
  • 目的: 阻斷貪愛與憂惱透過感官流入內心。這是「密護根門」,防止能量洩漏。
  1. 飲食知量:
  • 將飲食視為維持色身(梵行工具)的醫藥,而非享受。這是對生理慾望的最直接控制。
  1. 警醒(睡眠管理):
  • 經行與坐禪貫穿初夜與後夜,僅中夜稍作休息。這是對昏沈習氣的對治。
  1. 正念正知(Sati-sampajañña):
  • 將覺知帶入行住坐臥、大小便利等一切生活細節。這是將「定」延伸至動態生活中,為靜態禪修打底。

第三階段:禪定與解脫(定與慧的圓滿)

當上述準備工作完成,比丘進入獨處,修習禪定。

  1. 棄除五蓋(Nīvaraṇa):
  • 佛陀使用了五個極其精彩的譬喻來描述五蓋的狀態與捨棄後的解脫感(見下文詳細分析)。
  1. 四種禪那(Jhāna):
  • 經文詳細描述了從初禪到四禪的身心狀態,重點在於「喜樂的遍滿」與「捨念清淨」。
  1. 三明(Tevijja):
  • 宿住隨念智: 打破時間的線性,看清輪迴的長度。
  • 死生智(天眼): 理解業力運作的法則,看清輪迴的機制。
  • 漏盡智: 徹底斷除煩惱(欲漏、有漏、無明漏),證得阿羅漢。

三、 深度義理與譬喻分析

本經最引人入勝之處在於佛陀運用的譬喻,這些譬喻精確地描繪了修行的心理狀態。

1. 五蓋的譬喻(心理重擔的解除)

佛陀將未斷五蓋比喻為負債、患病、坐牢、為奴、行險道;將斷除五蓋比喻為:

  • 無債一身輕(貪欲之斷): 貪欲如負債,讓人受制於感官對象。
  • 病癒康復(瞋恚之斷): 瞋恚如熱病,讓人身心不得安寧,食不知味。
  • 出獄(昏沈之斷): 昏沈如囚禁,封閉了心靈的光明與自由。
  • 自由身(掉悔之斷): 掉舉悔恨如奴隸,身不由己,心被躁動牽引。
  • 度過險路(疑之斷): 懷疑如荒野險路,充滿不確定與恐懼。
  • 分析: 這些譬喻強調了修行的**「現法樂住」**——解脫不僅是未來的果報,當下斷除煩惱就能感受到巨大的心理釋放與喜悅。

2. 禪那的譬喻(能量的流動與轉化)

  • 初禪(澡粉團): 喜樂如水混合澡粉,濕潤且黏合。這是一種雖有尋伺(攪拌),但身心已被喜樂緊密包裹的狀態。
  • 二禪(湧泉池): 喜樂如地下湧泉,源源不絕。此時無尋無伺,喜樂純粹來自內在的定力,而非外在感官。
  • 三禪(水中蓮): 完全浸潤。如蓮花沒在水中,每一寸肌膚都充滿了恬淡的樂受(無喜之樂)。
  • 四禪(白布裹身): 清淨遍滿。不再有激動的喜或樂,唯有純淨的捨念與覺知,如白布一般無瑕地覆蓋全身。

四、 本經的獨特修行法門探討

1. 「還有更進一步要做的事」(Sati uttariṃ karaṇīye)

經文中,佛陀反覆使用這句話。每當比丘完成一個階段(如持戒、守護根門),佛陀就模擬比丘可能會想「這樣就夠了」,然後立即打破這種自滿。

  • 研究指出: 這是一種**「反自滿機制」**。修行人極易停留在舒適區(例如沈迷於持戒的清高感,或初禪的喜悅)。佛陀在此經中展現了嚴師的角色,不斷逼迫弟子向上的動力,直到「所作已辦」為止。

2. 名詞的重新定義(Etymological Re-definition)

經末,佛陀利用巴利文的語源雙關(Puns),重新定義了宗教頭銜:

  • 沙門(Samaṇa): 源於 Samita(止息)。只有止息惡法者,才是真沙門。
  • 婆羅門(Brāhmaṇa): 源於 Bāhita(屏除)。只有屏除罪惡者,才是真婆羅門。
  • 沐浴者(Nhātaka): 婆羅門教傳統指完成吠陀學習並沐浴的學生。佛陀將其定義為「洗淨」內在罪惡的人。
  • 意義: 佛陀打破了階級與宗教派別的藩籬,將一切神聖性歸結於**「斷除煩惱」**這一實質標準。

五、 結論:這是一部「成佛之道」的微縮版

《阿薩普拉大經》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不偏廢任何一方。它不只講戒律(如律藏),不只講哲學(如阿毘達磨),也不只講禪定技術。它展示了:

  1. 戒是基礎,但必須無慢。
  2. 生活習慣(飲食、睡眠)是修行的燃料。
  3. 正念(Sati)是連接生活與禪定的黏合劑。
  4. 禪定(Jhana)是淨化心靈的工具,而非終點。
  5. 智慧(Panna)是最終斬斷輪迴的利劍。

研究總結:

對於現代修行者而言,《阿薩普拉大經》提供了一份自我檢核的清單。當我們自問「我的修行到哪裡了?」時,可以用此經檢視:我的慚愧心還在嗎?我是否因吃素持戒而傲慢?我守護眼根了嗎?我滿足於小小的寧靜嗎?

這部經是對「形式主義」的永恆警鐘,也是通往最終解脫的精確指南。


📖 延伸閱讀:從識的覺醒到沙門的實踐

在理解了《馬邑大經》中關於修行者內在品質的教導後,您可以回顧關於意識緣起的理論校正,或進一步探索修行者的進階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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