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39 馬邑大經:拒絕「形式主義」的修行——從外在標籤回歸內在清淨的沙門之道

中部三十九經 馬邑大經(Mahāassapura Sutta)

每上一階,他就說一次:不要在這裡停下來

世尊在鴦伽國一個叫馬邑的鎮上對比丘們說話。開場不是說法,是一句對帳:外面的人叫你們沙門,被問起你們也這樣自稱——那就照著能使人真的成為沙門的那些法去做,讓這個稱呼變成真的。接著他一階一階往上排:慚與愧、身體的舉止、言語的舉止、心的舉止、生計、守好感官的門、飲食知量、勤於警醒、念與清楚覺知。每排上一階,同一句話就落一次——你們可能會想「到這裡就夠了」,而我告訴你們:還有更上面要做的事,不要讓那個目標從你們手上漏掉。

這句警告一共落了九次,然後在第十階突然消失。從「去找一個僻靜的住處」開始,說話的人稱換了,句子從「我們要如何如何」變成「在這裡,有一位比丘」,四種禪那與三種明一路接到底,再也沒有人說不要停在這裡。而全經最後給出的判準,一項也不是關於得到了什麼:沙門、婆羅門、洗淨過的人、通達知識的人、通曉聖典的人、聖者、阿羅漢,七個稱呼的定義是同一句話的七次變形——那些惡的、不善的法,在他身上已經沒有了。

稱呼在這裡不是身分,是一筆還沒還的帳。經文連帳目都列了出來:供給你衣服與食物的人,他們的付出要有大的果報;你這次出家不能落空。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鴦伽國(Aṅga),在鴦伽人一個叫做馬邑(Assapura)的鎮上。在那裡,世尊喚比丘們:

「比丘們。」

「尊者。」比丘們回答。

世尊說:

稱呼與自稱

「比丘們,外面的人叫你們沙門。而你們被問到『你們是什麼人』的時候,也自稱是沙門。

比丘們,既然你們有這樣的稱呼,也這樣自稱,那就應該這樣修學:『凡是能使人成為沙門、能使人成為婆羅門的法,我們都要受持起來,照著走。這樣一來,我們這個稱呼才會是真的,這個自稱才會是實在的。而那些人供給我們衣服、托來的食物、住處與生病時的醫藥用品,我們用著這些;他們為我們做的這些事,會有大的果報、大的利益。我們這次出家也不會落空,會結果,會有收成。』

比丘們,你們應該這樣修學。

慚與愧

比丘們,什麼是能使人成為沙門、能使人成為婆羅門的法?

『我們要具足慚(Hiri)與有愧(Ottappa)。』比丘們,你們應該這樣修學。

比丘們,你們可能會這樣想:『我們已經具足了慚與愧;到這裡就夠了,到這裡就算做完了,沙門這件事的目標已經達成,沒有什麼更上面要做的了。』你們可能就這樣滿足了。比丘們,我告訴你們,我向你們宣告:你們既然是為沙門這件事的目標而來的,就不要讓那個目標從你們手上漏掉——還有更上面要做的事。

身體的舉止

比丘們,什麼是更上面要做的事?

『我們的身體的舉止要清淨——敞開的,不遮掩的,沒有破洞的,有守護的;而且我們不因為身體的舉止清淨就抬高自己、貶低別人。』比丘們,你們應該這樣修學。

比丘們,你們可能會這樣想:『我們已經具足了慚與愧,身體的舉止也清淨了;到這裡就夠了,到這裡就算做完了,沙門這件事的目標已經達成,沒有什麼更上面要做的了。』你們可能就這樣滿足了。比丘們,我告訴你們,我向你們宣告:你們既然是為沙門這件事的目標而來的,就不要讓那個目標從你們手上漏掉——還有更上面要做的事。

言語的舉止

比丘們,什麼是更上面要做的事?

『我們的言語的舉止要清淨——敞開的,不遮掩的,沒有破洞的,有守護的;而且我們不因為言語的舉止清淨就抬高自己、貶低別人。』比丘們,你們應該這樣修學。

比丘們,你們可能會這樣想:『我們已經具足了慚與愧,身體的舉止清淨了,言語的舉止也清淨了;到這裡就夠了,到這裡就算做完了,沙門這件事的目標已經達成,沒有什麼更上面要做的了。』你們可能就這樣滿足了。比丘們,我告訴你們,我向你們宣告:你們既然是為沙門這件事的目標而來的,就不要讓那個目標從你們手上漏掉——還有更上面要做的事。

心的舉止

比丘們,什麼是更上面要做的事?

『我們的心的舉止要清淨——敞開的,不遮掩的,沒有破洞的,有守護的;而且我們不因為心的舉止清淨就抬高自己、貶低別人。』比丘們,你們應該這樣修學。

比丘們,你們可能會這樣想:『我們已經具足了慚與愧,身體的舉止清淨了,言語的舉止清淨了,心的舉止也清淨了;到這裡就夠了,到這裡就算做完了,沙門這件事的目標已經達成,沒有什麼更上面要做的了。』你們可能就這樣滿足了。比丘們,我告訴你們,我向你們宣告:你們既然是為沙門這件事的目標而來的,就不要讓那個目標從你們手上漏掉——還有更上面要做的事。

生計

比丘們,什麼是更上面要做的事?

『我們的生計要清淨——敞開的,不遮掩的,沒有破洞的,有守護的;而且我們不因為生計清淨就抬高自己、貶低別人。』比丘們,你們應該這樣修學。

比丘們,你們可能會這樣想:『我們已經具足了慚與愧,身體的舉止清淨了,言語的舉止清淨了,心的舉止清淨了,生計也清淨了;到這裡就夠了,到這裡就算做完了,沙門這件事的目標已經達成,沒有什麼更上面要做的了。』你們可能就這樣滿足了。比丘們,我告訴你們,我向你們宣告:你們既然是為沙門這件事的目標而來的,就不要讓那個目標從你們手上漏掉——還有更上面要做的事。

守好感官的門

比丘們,什麼是更上面要做的事?

『我們要在諸根上守好門。用眼睛看見形色,不去抓取整體的相貌,也不去抓取細部的特徵。如果不約束眼根而住,覬覦(Abhijjhā)與心裡的難受這些惡的、不善的法就會流進來;我們要為了約束它而修習,守護眼根,在眼根上做到約束。耳朵聽見聲音……鼻子聞到氣味……舌頭嘗到味道……身體碰到觸感……其餘皆是如此。用意認識心的對象,不去抓取整體的相貌,也不去抓取細部的特徵。如果不約束意根而住,覬覦與心裡的難受這些惡的、不善的法就會流進來;我們要為了約束它而修習,守護意根,在意根上做到約束。』比丘們,你們應該這樣修學。

比丘們,你們可能會這樣想:『我們已經具足了慚與愧,身體的舉止清淨了,言語的舉止清淨了,心的舉止清淨了,生計清淨了,感官上也守好門了;到這裡就夠了,到這裡就算做完了,沙門這件事的目標已經達成,沒有什麼更上面要做的了。』你們可能就這樣滿足了。比丘們,我告訴你們,我向你們宣告:你們既然是為沙門這件事的目標而來的,就不要讓那個目標從你們手上漏掉——還有更上面要做的事。

飲食知量

比丘們,什麼是更上面要做的事?

『我們要飲食知量:經過省察,從根源處取用食物——不是為了玩樂,不是為了逞強,不是為了好看,不是為了裝飾,只是為了維持這個身體、讓它繼續走下去,為了止息飢餓的傷害,為了支持清淨的修行。我們這樣去除舊的受,也不讓新的受生起;我們將得以維生,沒有過失,安穩地住。』比丘們,你們應該這樣修學。

比丘們,你們可能會這樣想:『我們已經具足了慚與愧,身體的舉止清淨了,言語的舉止清淨了,心的舉止清淨了,生計清淨了,感官上守好門了,飲食也知量了;到這裡就夠了,到這裡就算做完了,沙門這件事的目標已經達成,沒有什麼更上面要做的了。』你們可能就這樣滿足了。比丘們,我告訴你們,我向你們宣告:你們既然是為沙門這件事的目標而來的,就不要讓那個目標從你們手上漏掉——還有更上面要做的事。

勤於警醒

比丘們,什麼是更上面要做的事?

『我們要勤於警醒:白天用來回走動與靜坐,把心從那些會遮住心的法裡淨化出來。那一夜的初分,用來回走動與靜坐,把心從那些會遮住心的法裡淨化出來。那一夜的中分,像獅子那樣右邊側身而臥,一腳疊在另一腳上,具念而清楚覺知,心裡作意著要起身。那一夜的後分,起身之後用來回走動與靜坐,把心從那些會遮住心的法裡淨化出來。』比丘們,你們應該這樣修學。

比丘們,你們可能會這樣想:『我們已經具足了慚與愧,身體的舉止清淨了,言語的舉止清淨了,心的舉止清淨了,生計清淨了,感官上守好門了,飲食知量了,也勤於警醒了;到這裡就夠了,到這裡就算做完了,沙門這件事的目標已經達成,沒有什麼更上面要做的了。』你們可能就這樣滿足了。比丘們,我告訴你們,我向你們宣告:你們既然是為沙門這件事的目標而來的,就不要讓那個目標從你們手上漏掉——還有更上面要做的事。

念與清楚覺知

比丘們,什麼是更上面要做的事?

『我們要具足念與清楚覺知(Sampajañña):前進後退時清楚覺知,向前看向旁看時清楚覺知,屈伸肢體時清楚覺知,穿大衣、持缽持衣時清楚覺知,吃喝咀嚼品嘗時清楚覺知,大小便時清楚覺知,走著、站著、坐著、睡著、醒著、說話、沉默時清楚覺知。』比丘們,你們應該這樣修學。

比丘們,你們可能會這樣想:『我們已經具足了慚與愧,身體的舉止清淨了,言語的舉止清淨了,心的舉止清淨了,生計清淨了,感官上守好門了,飲食知量了,勤於警醒了,念與清楚覺知也具足了;到這裡就夠了,到這裡就算做完了,沙門這件事的目標已經達成,沒有什麼更上面要做的了。』你們可能就這樣滿足了。比丘們,我告訴你們,我向你們宣告:你們既然是為沙門這件事的目標而來的,就不要讓那個目標從你們手上漏掉——還有更上面要做的事。

僻靜的住處

比丘們,什麼是更上面要做的事?

比丘們,在這裡,一位比丘去找一個僻靜的住處——森林、樹下、山上、山谷、山洞、墳地、林野、露天、草堆。

他托缽回來、吃過飯後,盤腿而坐,端正身體,把念安放在面前。他捨棄對世間的覬覦,以離開覬覦的心而住,讓心從覬覦中淨化;捨棄惡意與瞋恨,以沒有惡意的心而住,對一切有生命的東西懷著利益與同情,讓心從惡意與瞋恨中淨化;捨棄昏沉與睡意,離開昏沉與睡意而住,有光明想,具念而清楚覺知,讓心從昏沉與睡意中淨化;捨棄浮躁與懊悔,不浮躁而住,內心已經沉靜,讓心從浮躁與懊悔中淨化;捨棄疑惑,越過疑惑而住,對善的法不再猶豫,讓心從疑惑中淨化。

五個譬喻

比丘們,就像一個人借了債去做生意。他的生意做成了。他把當初那筆本錢還清,還剩下一些可以養家。他會想:『我從前借了債去做生意,那筆生意做成了;我把當初那筆本錢還清了,還剩下一些可以養家。』他因為這件事而得到欣悅,感到心裡的快樂。

比丘們,就像一個人生了病,痛苦,病得很重,吃東西吃不下,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過了一段時間,他從那場病裡脫身,吃得下東西了,身上也有力氣了。他會想:『我從前生了病,痛苦,病得很重,吃東西吃不下,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現在我從那場病裡脫身了,吃得下東西,身上也有力氣了。』他因為這件事而得到欣悅,感到心裡的快樂。

比丘們,就像一個人被關在牢裡。過了一段時間,他從那個牢裡出來,平平安安,財物一點也沒有損失。他會想:『我從前被關在牢裡;現在我從那個牢裡出來了,平平安安,財物一點也沒有損失。』他因為這件事而得到欣悅,感到心裡的快樂。

比丘們,就像一個人是奴隸,不能作自己的主,得聽別人的,想去哪裡也去不成。過了一段時間,他從奴隸的身分裡脫身,能作自己的主,不必聽別人的,是個自由人,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他會想:『我從前是奴隸,不能作自己的主,得聽別人的,想去哪裡也去不成;現在我從奴隸的身分裡脫身了,能作自己的主,不必聽別人的,是個自由人,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他因為這件事而得到欣悅,感到心裡的快樂。

比丘們,就像一個帶著錢財貨物的人走上一條穿過荒野的路。過了一段時間,他走出了那片荒野,平平安安,財物一點也沒有損失。他會想:『我從前帶著錢財貨物走上一條穿過荒野的路;現在我走出了那片荒野,平平安安,財物一點也沒有損失。』他因為這件事而得到欣悅,感到心裡的快樂。

比丘們,同樣的道理,一位比丘看見這五種障蔽(Nīvaraṇa)還沒有在自己身上斷除,就像看見債,像看見病,像看見牢房,像看見奴隸的身分,像看見那條穿過荒野的路。比丘們,而他看見這五種障蔽已經在自己身上斷除,就像沒有負債,像沒有病,像從牢裡出來,像成了自由人,像走到了安全的地方。

四種禪那

他捨棄了這五種障蔽——它們是心的雜染,會讓智慧變弱——就離開感官慾望,離開不善的心境,進入並安住在第一禪那——那裡仍有尋與伺,有由遠離而生的喜與樂。他用這由遠離而生的喜與樂浸透這個身體,浸遍它,注滿它,遍滿它;整個身體沒有一處不被這由遠離而生的喜與樂浸到。

比丘們,就像一個熟練的澡浴師或他的徒弟,把沐浴粉倒進銅盆,一次又一次灑上水去揉;那一團沐浴粉被水分帶著、被水分裹住,裡裡外外都浸透了,卻又不滴水。比丘們,同樣的道理,一位比丘用這由遠離而生的喜與樂浸透這個身體,浸遍它,注滿它,遍滿它;整個身體沒有一處不被這由遠離而生的喜與樂浸到。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尋與伺止息,內心澄淨、心念專一,進入並安住在第二禪那——那裡沒有尋伺,有由定而生的喜與樂。他用這由定而生的喜與樂浸透這個身體,浸遍它,注滿它,遍滿它;整個身體沒有一處不被這由定而生的喜與樂浸到。

比丘們,就像一個水從底下湧上來的湖:它東邊沒有進水口,西邊沒有進水口,北邊沒有進水口,南邊也沒有進水口,天上又不按時降下大雨;就是從那座湖自己底下湧出清涼的水流,把整座湖浸透、浸遍、注滿、遍滿,整座湖沒有一處不被清涼的水浸到。比丘們,同樣的道理,一位比丘用這由定而生的喜與樂浸透這個身體,浸遍它,注滿它,遍滿它;整個身體沒有一處不被這由定而生的喜與樂浸到。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喜褪去,他保持捨,具念而清楚覺知,身體感受到樂,進入並安住在第三禪那——聖者們說的「有捨、有念、安住於樂」。他用這沒有喜的樂浸透這個身體,浸遍它,注滿它,遍滿它;整個身體沒有一處不被這沒有喜的樂浸到。

比丘們,就像在青蓮花(Uppala)的池子裡、紅蓮花的池子裡或白蓮花的池子裡,有些青蓮花、紅蓮花或白蓮花生在水裡、長在水裡、不曾探出水面,就在水面底下受著滋養;它們從花尖到根都被清涼的水浸透、浸遍、注滿、遍滿,整株沒有一處不被清涼的水浸到。比丘們,同樣的道理,一位比丘用這沒有喜的樂浸透這個身體,浸遍它,注滿它,遍滿它;整個身體沒有一處不被這沒有喜的樂浸到。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斷除樂與苦,先前的喜與憂也已消失,進入並安住在第四禪那——那裡不苦不樂,由捨而念清淨。他用清淨明淨的心遍布這個身體而坐;整個身體沒有一處不被清淨明淨的心遍到。

比丘們,就像一個人用白布連著頭一起裹住坐著;他整個身體沒有一處不被白布蓋到。比丘們,同樣的道理,一位比丘用清淨明淨的心遍布這個身體而坐;整個身體沒有一處不被清淨明淨的心遍到。

三種明

心這樣入定、清淨、明淨、沒有斑點、雜染已除、柔軟、能夠運用、安穩、達到不動之後,他把心導向回憶過去住處的知。他回憶起種種過去的住處:一生、兩生……他就這樣連同樣貌與細節,回憶起種種過去的住處。

比丘們,就像一個人從自己的村子走到另一個村子,又從那個村子走到另一個村子,然後從那裡回到自己的村子。他會想:『我從自己的村子去了那個村子,在那裡是這樣站、這樣坐、這樣說話、這樣沉默;又從那個村子去了另一個村子,在那裡也是這樣站、這樣坐、這樣說話、這樣沉默;然後我從那個村子回到了自己的村子。』比丘們,同樣的道理,一位比丘回憶起種種過去的住處:一生、兩生……他就這樣連同樣貌與細節,回憶起種種過去的住處。

心這樣入定、清淨、明淨、沒有斑點、雜染已除、柔軟、能夠運用、安穩、達到不動之後,他把心導向眾生死去與投生的知。他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看見眾生死去、投生,看見低下的與高貴的、好看的與難看的、去處好的與去處不好的……他就這樣了知眾生各自隨著自己的行為而走。

比丘們,就像有兩間房子,各有一道門。一個有眼睛的人站在中間,會看見人進屋、出屋、來回走動、四處走動。比丘們,同樣的道理,一位比丘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看見眾生死去、投生,看見低下的與高貴的、好看的與難看的、去處好的與去處不好的……他就這樣了知眾生各自隨著自己的行為而走。

心這樣入定、清淨、明淨、沒有斑點、雜染已除、柔軟、能夠運用、安穩、達到不動之後,他把心導向煩惱的漏(Āsava)滅盡的知。他如實地了知:這是苦。這是苦的集起。這是苦的止息(Nirodha)。這是通往苦之止息的道路。他如實地了知:這些是漏。這是漏的集起。這是漏的止息。這是通往漏止息的道路。

他這樣知、這樣見,心就從感官慾望的漏(Kāmāsava)解脫,從存有的漏(Bhavāsava)解脫,從無明的漏(Avijjāsava)解脫。解脫之後,生起了「已經解脫」的知。他了知:出生已盡,清淨的修行已立,該做的已做,不受後有。

比丘們,就像山頂上有一個水池,清澈、澄淨、沒有攪濁。一個有眼睛的人站在岸上,會看見貝殼與螺,看見沙礫與碎石,看見成群的魚,有的在游,有的停著。他會想:『這個水池清澈、澄淨、沒有攪濁;這裡有貝殼與螺,有沙礫與碎石,有成群的魚,有的在游,有的停著。』比丘們,同樣的道理,一位比丘如實地了知:這是苦……他了知:不受後有。

七個稱呼

比丘們,這樣的比丘就叫做沙門,叫做婆羅門,叫做洗淨過的人(Nhātaka),叫做通達知識的人(Vedagū),叫做通曉聖典的人(Sottiya),叫做聖者,叫做阿羅漢。

比丘們,一位比丘怎樣才是沙門?他身上那些惡的、不善的法——會染污的,會帶來下一次存有的,令人不安的,果報是苦的,將來還會有出生、衰老與死亡的——都已經平息了。比丘們,這樣的比丘就是沙門。

比丘們,一位比丘怎樣才是婆羅門?他身上那些惡的、不善的法——會染污的,會帶來下一次存有的,令人不安的,果報是苦的,將來還會有出生、衰老與死亡的——都已經排除了。比丘們,這樣的比丘就是婆羅門。

比丘們,一位比丘怎樣才是洗淨過的人?他身上那些惡的、不善的法——會染污的,會帶來下一次存有的,令人不安的,果報是苦的,將來還會有出生、衰老與死亡的——都已經洗掉了。比丘們,這樣的比丘就是洗淨過的人。

比丘們,一位比丘怎樣才是通達知識的人?他身上那些惡的、不善的法——會染污的,會帶來下一次存有的,令人不安的,果報是苦的,將來還會有出生、衰老與死亡的——都已經明白了。比丘們,這樣的比丘就是通達知識的人。

比丘們,一位比丘怎樣才是通曉聖典的人?他身上那些惡的、不善的法——會染污的,會帶來下一次存有的,令人不安的,果報是苦的,將來還會有出生、衰老與死亡的——都已經流走了。比丘們,這樣的比丘就是通曉聖典的人。

比丘們,一位比丘怎樣才是聖者?他身上那些惡的、不善的法——會染污的,會帶來下一次存有的,令人不安的,果報是苦的,將來還會有出生、衰老與死亡的——都已經遠遠離開了。比丘們,這樣的比丘就是聖者。

比丘們,一位比丘怎樣才是阿羅漢?他身上那些惡的、不善的法——會染污的,會帶來下一次存有的,令人不安的,果報是苦的,將來還會有出生、衰老與死亡的——都已經遠遠離開了。比丘們,這樣的比丘就是阿羅漢。」

世尊說了這些。那些比丘心裡歡喜,領受了世尊所說。

② 本經獨特重點

同一句警告落了九次,然後停住

從慚與愧開始,每上一階,經文就把同一段話原封不動地放一次:你們可能會想「到這裡就夠了,沙門這件事的目標已經達成」,而我告訴你們,不要讓那個目標從你們手上漏掉。

九階,九次。而且每一次前面那份清單都會多一項——第一次只有一項,最後一次列了九項。也就是說,讀者被迫把整份清單重讀九遍,每讀一遍就多背一項,然後再被同一句話推開一次。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它停在哪裡。第十階是「去找一個僻靜的住處」,從這一階起,警告不再出現。四種禪那、三種明、七個稱呼,一路到經文結束,沒有人再說一次「不要停在這裡」。

稱呼是一筆帳,而且帳目被列了出來

開場那段的理由並不停在「名實相符」。它接著算了兩筆:供給你們衣服、食物、住處與藥品的那些人,他們的付出要有大的果報;還有,你們這次出家不能落空,要結果,要有收成。

一部講修行次第的經,把托缽的供養關係放在整條路的最前面當作理由,這在《中部》裡並不常見。稱呼之所以要做實,一半的原因是別人已經先付了。

抬高自己、貶低別人那一句只掛在四階上

身體的舉止、言語的舉止、心的舉止、生計——這四階各附一句同樣的話:不因為這一項清淨了就抬高自己、貶低別人。

慚與愧那一階沒有這句話。守好感官的門、飲食知量、勤於警醒、念與清楚覺知,四階也都沒有。也就是說,經文只在這四項上防了這一手——恰好是最容易被人看見、也最容易拿出來比較的四項。

七個稱呼的定義全部是減法

結尾給的七個判準,沒有一個說某人得到了什麼。沙門是那些惡的、不善的法已經平息,婆羅門是已經排除,洗淨過的人是已經洗掉,通達知識的人是已經明白,通曉聖典的人是已經流走,聖者與阿羅漢是已經遠遠離開。

被減掉的東西則七次完全相同,一個字也沒有換:會染污的,會帶來下一次存有的,令人不安的,果報是苦的,將來還會有出生、衰老與死亡的。七個稱呼,七個動詞,一份清單。

③ 結構脈絡

全篇由兩塊材料接成,接縫落在第十階。

第一塊是九階與九次警告。這一塊的句法是統一的:先問「什麼是更上面要做的事」,再用第一人稱複數的決意句寫出那一階(「我們要如何如何」),收在「比丘們,你們應該這樣修學」,然後接那段警告。九次都是這個形狀。

第二塊從僻靜的住處開始。問句還在,但接上去的不再是決意句,而是第三人稱的敘述(「在這裡,一位比丘去找一個僻靜的住處」)。捨棄五種障蔽、五個譬喻、四種禪那各配一個譬喻、三種明各配一個譬喻——這一整塊是《中部》多經共用的說法模組,本經整塊取用,沒有插入任何本經自己的判語。

第三塊是七個稱呼與七個定義,篇幅很短,句式完全平行。

複沓的處理

原文在守護根門一段自己用了省略記號,只寫出眼與意兩項,中間四項從略;譯文比照,作「耳朵聽見聲音……鼻子聞到氣味……舌頭嘗到味道……身體碰到觸感……其餘皆是如此」。回憶過去住處與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兩段,原文同樣自帶省略,譯文比照。

九次警告與九份逐次加長的清單則全部寫出,不折疊。那份清單每次多一項正是本經的動作本身,折疊掉就沒有東西可讀了。七個稱呼的定義同理,七次重複的那串修飾語一字不省。

④ 深度研究

與第四十經的分工

第四十經馬邑小經接在本經後面,開場那一整段與本經逐字相同——同一個鎮,同一句「外面的人叫你們沙門」,連供養那筆帳都一模一樣。分岔發生在第三句:本經接的是「能使人成為沙門的法」然後排出九階,第四十經接的是「合宜於沙門的道路」然後一口氣否定十種外表——穿大衣、不穿衣服、塗灰抹土、定時下水、住樹下、住露天、一直站著、按間隔才吃、誦咒、結髮,一種也不算。

兩篇合起來是一組:本經說稱呼要用整條路去兌現,第四十經說稱呼不能用外表去兌現。前者給的是要做什麼,後者給的是做了也沒用的那些。而兩篇的收尾方向也相反:本經用七個稱呼把清單拉長,第四十經把判準收成一句——由於漏滅盡才是沙門。漢譯對應是《中阿含經》裡的兩篇《馬邑經》。

四禪的四個譬喻與五蓋的五個譬喻不是本經獨有

浸透全身的四個譬喻——揉開的沐浴粉團、從底下湧水的湖、水面下的蓮花、連頭裹住的白布——與五種障蔽的五個譬喻——債、病、牢、奴隸、荒野的路——同時出現在長部第二經沙門果經裡,四禪的四個譬喻另見於中部第一一九經身至念經。

值得注意的是這幾個譬喻的共同形狀。四禪的四個都在講「沒有一處沒被浸到」,比喻的重點不是那個狀態有多好,是它的分布沒有死角。五蓋的五個則全部是回頭看:債還清了,病好了,牢出來了,不再是奴隸了,荒野走完了——五個譬喻沒有一個描寫當下,全部是脫身之後想起從前。

鴦伽國與馬邑

鴦伽在摩揭陀國以東,喬達摩在世時已經是摩揭陀的屬地。本經與第四十經是《中部》裡少數以鴦伽為場景的經,而世尊在這裡不是應人邀請說法,也沒有對話者——全篇沒有第二個說話的人,比丘們只在開頭應了一聲「尊者」。

四個婆羅門的稱呼被搬進了清單

結尾的七個稱呼裡,婆羅門、洗淨過的人、通達知識的人、通曉聖典的人四項,原本都是吠陀傳統裡的身分術語:nhātaka 指完成學業、行過沐浴禮的婆羅門青年,vedagū 字面是走到吠陀盡頭的人,sottiya 指熟習聖典的婆羅門。

而七個定義用的都是巴利文的同音相關:sāmañña 配 samita(平息),brāhmaṇa 配 bāhita(排除),nhātaka 配 nhāta(洗淨),vedagū 配 vidita(明白),sottiya 配 nissuta(流出),ariya 與 arahaṁ 都配 āraka(遠離)。這一組聲音上的呼應在漢譯裡完全留不住,譯文只能把七個動詞照字面譯出,聲音的那一層由這裡說明。

要點在於:這不是造新詞,是把對方的頭銜接管過來,並且逐個重新定義。整組七個稱呼裡,只有沙門、聖者、阿羅漢屬於沙門運動自己的詞彙。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真正咬得住的那一支,是稱呼與兌現之間的距離,以及「到這裡就夠了」這個動作。

先說前者。今天的稱呼比當時多得多,取得的方式也不同:證照、職稱、認證、頭銜,全部是一次性的門檻——考過了就有,有了就一直有。制度把資格做成一個時間點,而本經把它做成一筆持續要還的帳。這個差別不是程度上的,是結構上的:一張證書不會因為持有人這幾年什麼也沒做而失效,而本經那句「不要讓那個目標從你們手上漏掉」預設的正是它會漏。

古今之間改變的量級在供養關係那一端。經文算帳算得很實際:那些給你衣服與食物的人,他們的付出要有大的果報。稱呼與付錢的人之間有一條看得見的線,而且那些人就在鎮上。今天大部分身分標籤沒有這條線——它可以自我頒發,可以買,可以在完全沒有人為它付出任何東西的情況下持有。經文那句話因此找不到收件人:不是道理失效了,是那個要拿到果報的人不見了。

再說「到這裡就夠了」。這個動作在今天有一個非常具體的形狀,就是進度條。把一條路切成可以逐格勾選的關卡之後,每一格被勾掉的瞬間都自帶一種完成感,而完成感不分辨這是第三格還是最後一格。本經的作法很笨也很有效:在每一格後面貼上同一句話,貼了九次。它沒有解釋為什麼還不夠,也沒有描述後面有什麼更好的東西——它只是把那句話再說一遍。

還有一點篇幅上從簡,因為它不需要展開。本經最後給的七個判準全部是減法,而今天可以拿出來給人看的資格全部是加法:修過幾門、累積幾小時、拿到幾張。加法可以展示,減法不能——一個人身上少了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別人看不見,也沒有辦法核發。經文把最終的判準放在一個無法出示的地方,這件事本身就是它對「稱呼」那一整套東西的處理方式。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人稱在第十階換掉了

前九階全部用第一人稱複數的決意句寫成:我們要具足慚與愧,我們的身體的舉止要清淨,我們要在諸根上守好門。每一階都收在同一句「比丘們,你們應該這樣修學」。

第十階的問句還是原來那一句——比丘們,什麼是更上面要做的事——但接上去的變成「在這裡,一位比丘去找一個僻靜的住處」,第三人稱,敘述句,而且再也沒有出現「你們應該這樣修學」。同一個問句底下接了兩種文體,接縫就在這裡。

警告與人稱在同一個位置一起消失

九次警告全部落在第一塊,一次也沒有進入第二塊。這兩件事在同一句話上同時發生:人稱換掉的那一刻,警告也停了。

這是同一個接縫的兩種形式證據。第一塊是為本經寫的——它的句法統一,它的內容(慚與愧、四種清淨、四項基本訓練)是一份自成一組的清單;第二塊是《中部》多經共用的說法模組,從僻靜的住處一路到三種明,本經一字未改地取用。取用的時候,警告那一句沒有被插進去。

對照第二七經象跡喻小經可以看得更清楚:那一篇取用同一塊模組時,逐段插入了自己的判語,模組因此被本篇加工過。本經沒有做這件事。

最後兩個定義完全相同

七個稱呼配七個動詞,前五個各不相同,而聖者與阿羅漢共用同一個字——ārakāssa,遠遠離開。七個定義裡有六個與被定義的詞同源,第七個只是把第六個再抄一次。

同源的材料在第六項就用完了。一份靠字源相關撐起來的清單,如果最後一項必須重複前一項才湊得出來,那一項多半是後來加上去的。

譬喻的密度前後不均

前九階一個譬喻也沒有,第二塊出現了十二個:五個講障蔽被斷除,四個講禪那的浸透,三個講三種明。前後兩塊的寫作方式不同——一塊是條列的決意,另一塊是靠形象推進的說法。

這與人稱的斷點吻合,而且在同一句話上。兩項證據指向同一個接縫。

📖 延伸閱讀:從識的覺醒到沙門的實踐

在理解了《馬邑大經》中關於修行者內在品質的教導後,您可以回顧關於意識緣起的理論校正,或進一步探索修行者的進階特質:

回到全集目錄:「中部」經典現代彙整專案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MN2 一切漏經

MN23 蟻垤經:解開內心隱喻的15個謎題——尋找聖者的真正寶藏

MN10 念處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