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60 不虛經:還沒有找到一位合意的導師之前——世尊給的一份不會落空的法
中部六十經 不虛經(Apaṇṇaka Sutta)
沒有合意的導師的人,可以先領一份不會落空的法
薩羅村的婆羅門居士們坐下之後,世尊問的第一句話是:你們有沒有一位合意的導師,一位讓你們生出有根據的信心的導師?他們說沒有。世尊沒有毛遂自薦,也沒有先講四聖諦,他說:既然找不到合意的導師,那就先領這一份不會落空的法。
接下來是五組正好相反的說法:有沒有來世、做了算不算做、有沒有因、有沒有完全沒有形體的境、存有會不會完全止息。前三組的處理方式一樣,而那個方式很特別——世尊不論證哪一邊是真的,他算兩邊的帳。抱著「沒有來世」那一邊的人,如果真的沒有來世,他死後平安;如果有,他掉下去。而就算真的沒有來世好了,他在當下這一生已經被有智慧的人責備了,因為他是一個壞了戒行、抱著錯誤見解、主張什麼都沒有的人。所以:真有來世,他兩邊都輸;沒有來世,他也輸了一邊。相反的那一邊剛好倒過來,兩邊都贏。
後兩組換了方式。有智慧的人這樣說:這我沒有見過,那我也不知道;我既不知道也沒見到,卻要一口咬定「只有這個是真的,別的都是空的」,那不像樣。他改為看每一個假設各自通到哪裡,而最後一組給出了一個判準:主張存有不會完全止息的那個見解,靠近貪染、靠近繫縛、靠近執取;主張會止息的那個見解,離這些遠。於是他往厭離存有那條路走。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在憍薩羅國(Kosala)遊行,帶著一大群比丘,來到憍薩羅的一個婆羅門村,那個村子叫薩羅(Sālā)。
薩羅村的婆羅門居士們聽說:「那位釋迦族的兒子、從釋迦家出家的沙門喬達摩,正在憍薩羅遊行,帶著一大群比丘,已經到了薩羅。而喬達摩尊者傳出了這樣的好名聲:『那位世尊是阿羅漢,是圓滿覺悟者(Sammāsambuddha),明與行都具足,是善逝,是了解世間的人,是無上的調御者、能調伏該調伏的人,是天神與人類的導師,是覺悟者,是世尊。』他把這個連同天神、魔羅、梵天在內的世間,連同沙門與婆羅門在內的人群,連同天神與人類在內,都親自以親證的了知(Abhiññā)實現了之後宣說出來。他所說的法,開頭好、中間好、結尾也好,具足義理與文句;他闡明的是那個完全圓滿、完全清淨的修行生活。能見到這樣的阿羅漢,是好事。」
於是薩羅村的婆羅門居士們到世尊那裡。到了之後,有些人向世尊禮敬,在一旁坐下;有些人與世尊互相問候,寒暄與客套之後在一旁坐下;有些人朝著世尊合掌,然後在一旁坐下;有些人在世尊面前報上自己的名字與族姓,然後在一旁坐下;有些人默默地在一旁坐下。
沒有合意的導師
世尊對坐在一旁的薩羅村婆羅門居士們說:
「居士們,你們有沒有一位合意的導師,一位讓你們生出有根據的信心的導師?」
「尊者,我們沒有一位合意的導師,也沒有一位讓我們生出有根據的信心的導師。」
「居士們,你們找不到合意的導師,那就受持這一份不會落空的法,照著它做。居士們,這份不會落空的法受持得好、做得周全,會給你們帶來長遠的利益與安樂。
居士們,什麼是不會落空的法?
有沒有來世
居士們,有一些沙門婆羅門這樣說、這樣主張:『布施沒有意義,祭祀沒有意義,供養沒有意義;做得好與做得壞的業沒有果、沒有果報;沒有這個世間,沒有另一個世間;沒有母親,沒有父親;沒有化生的眾生;世間沒有走對了路、走得正確的沙門婆羅門,能夠親自以親證的了知把這個世間與另一個世間實現了之後宣說出來。』
居士們,而在同一批沙門婆羅門裡,有一些沙門婆羅門的說法正好相反。他們這樣說:『布施有意義,祭祀有意義,供養有意義;做得好與做得壞的業有果、有果報;有這個世間,有另一個世間;有母親,有父親;有化生的眾生;世間有走對了路、走得正確的沙門婆羅門,能夠親自以親證的了知把這個世間與另一個世間實現了之後宣說出來。』
居士們,你們認為如何?這兩批沙門婆羅門的說法不是正好相反嗎?」
「是的,尊者。」
「居士們,那些這樣說、這樣主張『布施沒有意義……其餘皆是如此……能夠親自以親證的了知把這個世間與另一個世間實現了之後宣說出來』的沙門婆羅門,可以預料的是:他們會避開身體上的好行為、言語上的好行為、心上的好行為這三種善的法,而受持身體上的壞行為、言語上的壞行為、心上的壞行為這三種不善的法,照著做。
為什麼?因為那些沙門婆羅門看不見不善的法的危險、低劣與污染,也看不見善的法在離開感官慾望這件事上的好處與屬於清淨那一邊的地方。
明明有另一個世間,他卻抱著『沒有另一個世間』的見解——那是他的錯誤的見解。明明有另一個世間,他卻這樣思惟『沒有另一個世間』——那是他的錯誤的思惟。明明有另一個世間,他卻說『沒有另一個世間』——那是他的錯誤的話。明明有另一個世間,他卻說『沒有另一個世間』——他這是在跟那些知道另一個世間的阿羅漢作對。明明有另一個世間,他卻讓別人接受『沒有另一個世間』——那是讓人接受不是真正的法。而靠著這樣讓人接受不是真正的法,他抬高自己、貶低別人。
於是,他原有的好戒行早就沒了,壞的戒行擺在那裡:這個錯誤的見解、錯誤的思惟、錯誤的話、與聖者作對、讓人接受不是真正的法、抬高自己、貶低別人。以錯誤的見解為緣,這麼多惡的、不善的法就這樣生出來了。
兩邊都輸
居士們,一個有智慧的人在這裡這樣思量:『如果沒有另一個世間,那麼這位先生身體壞了以後,就把自己弄安全了;如果有另一個世間,那麼這位先生身壞命終之後,會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裡去。
就算沒有另一個世間好了,就算那些沙門婆羅門說的是真話好了——可是這位先生在當下這一生(Diṭṭheva Dhamme)就已經被有智慧的人責備了:這是一個壞了戒行的人,抱著錯誤的見解,主張什麼都沒有。』
而如果真的有另一個世間,那麼這位先生就是兩邊都輸——當下這一生被有智慧的人責備,身壞命終之後又要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裡去。
居士們,這樣一來,這份不會落空的法就被他受持壞了,只蓋到一邊,把善的那一面丟掉了。
兩邊都贏
居士們,那些這樣說、這樣主張『布施有意義……其餘皆是如此……能夠親自以親證的了知把這個世間與另一個世間實現了之後宣說出來』的沙門婆羅門,可以預料的是:他們會避開身體上的壞行為、言語上的壞行為、心上的壞行為這三種不善的法,而受持身體上的好行為、言語上的好行為、心上的好行為這三種善的法,照著做。
為什麼?因為那些沙門婆羅門看得見不善的法的危險、低劣與污染,也看得見善的法在離開感官慾望這件事上的好處與屬於清淨那一邊的地方。
明明有另一個世間,他就抱著『有另一個世間』的見解——那是他的正見。明明有另一個世間,他就這樣思惟『有另一個世間』——那是他的正思惟。明明有另一個世間,他就說『有另一個世間』——那是他的正語。明明有另一個世間,他就說『有另一個世間』——他這是沒有跟那些知道另一個世間的阿羅漢作對。明明有另一個世間,他讓別人接受『有另一個世間』——那是讓人接受真正的法。而靠著這樣讓人接受真正的法,他不抬高自己,也不貶低別人。
於是,他原有的壞戒行早就沒了,好的戒行擺在那裡:這個正見、正思惟、正語、沒有跟聖者作對、讓人接受真正的法、不抬高自己、不貶低別人。以正見為緣,這麼多善的法就這樣生出來了。
居士們,一個有智慧的人在這裡這樣思量:『如果有另一個世間,那麼這位先生身壞命終之後,會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界裡去。
就算沒有另一個世間好了,就算那些沙門婆羅門說的是真話好了——可是這位先生在當下這一生就已經被有智慧的人稱讚了:這是一個有戒行的人,抱著正見,主張是有的。』
而如果真的有另一個世間,那麼這位先生就是兩邊都贏——當下這一生被有智慧的人稱讚,身壞命終之後又要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界裡去。
居士們,這樣一來,這份不會落空的法就被他受持得好,兩邊都蓋到,把不善的那一面丟掉了。
做了算不算做
居士們,有一些沙門婆羅門這樣說、這樣主張:『一個人自己做、叫人做,自己砍、叫人砍,自己煮、叫人煮,讓人憂愁、叫人去讓人憂愁,讓人疲累、叫人去讓人疲累,讓人發抖、叫人去讓人發抖,殺生,拿沒有給他的東西,破門而入,搶劫,洗劫一戶人家,攔路,去別人的妻子那裡,說謊——做了也不算做了惡。
就算用一個邊緣像剃刀一樣的輪子,把這個大地上所有的活人做成一堆肉泥、一堆肉山,也不會因此有惡,也不會有惡找上門來。
就算沿著恆河南岸走,一路殺、一路教人殺,一路砍、一路教人砍,一路煮、一路教人煮,也不會因此有惡,也不會有惡找上門來。
就算沿著恆河北岸走,一路布施、一路教人布施,一路祭祀、一路教人祭祀,也不會因此有福,也不會有福找上門來。靠布施、靠自制、靠約束、靠說真話,沒有福,也不會有福找上門來。』
居士們,而在同一批沙門婆羅門裡,有一些沙門婆羅門的說法正好相反。他們這樣說:『一個人自己做、叫人做……做了就算做了惡。就算用一個邊緣像剃刀一樣的輪子,把這個大地上所有的活人做成一堆肉泥、一堆肉山,也會因此有惡,也會有惡找上門來。就算沿著恆河南岸走,一路殺、一路教人殺,也會因此有惡,也會有惡找上門來。就算沿著恆河北岸走,一路布施、一路教人布施,也會因此有福,也會有福找上門來。靠布施、靠自制、靠約束、靠說真話,有福,也會有福找上門來。』
居士們,你們認為如何?這兩批沙門婆羅門的說法不是正好相反嗎?」
「是的,尊者。」
「居士們,那些這樣說、這樣主張『做了也不算做了惡……其餘皆是如此……靠布施、靠自制、靠約束、靠說真話,沒有福』的沙門婆羅門,可以預料的是:他們會避開那三種善的法,而受持那三種不善的法,照著做。
為什麼?因為那些沙門婆羅門看不見不善的法的危險、低劣與污染,也看不見善的法在離開感官慾望這件事上的好處與屬於清淨那一邊的地方。
明明作為是有作用的,他卻抱著『作為沒有作用』的見解——那是他的錯誤的見解……其餘皆是如此……而靠著這樣讓人接受不是真正的法,他抬高自己、貶低別人。
於是,他原有的好戒行早就沒了,壞的戒行擺在那裡。以錯誤的見解為緣,這麼多惡的、不善的法就這樣生出來了。
居士們,一個有智慧的人在這裡這樣思量:『如果作為沒有作用,那麼這位先生身體壞了以後,就把自己弄安全了;如果作為有作用,那麼這位先生身壞命終之後,會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裡去。
就算作為沒有作用好了,就算那些沙門婆羅門說的是真話好了——可是這位先生在當下這一生就已經被有智慧的人責備了:這是一個壞了戒行的人,抱著錯誤的見解,主張作為沒有作用。』
而如果作為真的有作用,那麼這位先生就是兩邊都輸。居士們,這樣一來,這份不會落空的法就被他受持壞了,只蓋到一邊,把善的那一面丟掉了。
居士們,那些這樣說、這樣主張『做了就算做了惡……其餘皆是如此……靠布施、靠自制、靠約束、靠說真話,有福』的沙門婆羅門,可以預料的是:他們會避開那三種不善的法,而受持那三種善的法,照著做。
為什麼?因為那些沙門婆羅門看得見不善的法的危險、低劣與污染,也看得見善的法在離開感官慾望這件事上的好處與屬於清淨那一邊的地方。
明明作為是有作用的,他就抱著『作為有作用』的見解——那是他的正見……其餘皆是如此……而靠著這樣讓人接受真正的法,他不抬高自己,也不貶低別人。以正見為緣,這麼多善的法就這樣生出來了。
居士們,一個有智慧的人在這裡這樣思量:『如果作為有作用,那麼這位先生身壞命終之後,會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界裡去。就算作為沒有作用好了——可是這位先生在當下這一生就已經被有智慧的人稱讚了:這是一個有戒行的人,抱著正見,主張作為有作用。』
而如果作為真的有作用,那麼這位先生就是兩邊都贏。居士們,這樣一來,這份不會落空的法就被他受持得好,兩邊都蓋到,把不善的那一面丟掉了。
有沒有因
居士們,有一些沙門婆羅門這樣說、這樣主張:『眾生被染污,沒有因,沒有緣;眾生沒有因、沒有緣就被染污了。眾生變清淨,沒有因,沒有緣;眾生沒有因、沒有緣就變清淨了。沒有力,沒有精進,沒有人的體力,沒有人的努力;一切眾生、一切有生命的、一切生成的、一切活著的,都沒有自主、沒有力量、沒有精進,被命運、境遇與天性所左右,就在六種出身裡感受苦樂。』
居士們,而在同一批沙門婆羅門裡,有一些沙門婆羅門的說法正好相反。他們這樣說:『眾生被染污,有因,有緣;眾生是有因、有緣才被染污的。眾生變清淨,有因,有緣;眾生是有因、有緣才變清淨的。有力,有精進,有人的體力,有人的努力;並不是一切眾生、一切有生命的、一切生成的、一切活著的,都沒有自主、沒有力量、沒有精進,被命運、境遇與天性所左右,就在六種出身裡感受苦樂。』
居士們,你們認為如何?這兩批沙門婆羅門的說法不是正好相反嗎?」
「是的,尊者。」
「居士們,那些這樣說、這樣主張『眾生被染污,沒有因,沒有緣……其餘皆是如此……就在六種出身裡感受苦樂』的沙門婆羅門,可以預料的是:他們會避開那三種善的法,而受持那三種不善的法,照著做。
為什麼?因為那些沙門婆羅門看不見不善的法的危險、低劣與污染,也看不見善的法在離開感官慾望這件事上的好處與屬於清淨那一邊的地方。
明明有因,他卻抱著『沒有因』的見解——那是他的錯誤的見解……其餘皆是如此……而靠著這樣讓人接受不是真正的法,他抬高自己、貶低別人。以錯誤的見解為緣,這麼多惡的、不善的法就這樣生出來了。
居士們,一個有智慧的人在這裡這樣思量:『如果沒有因,那麼這位先生身壞命終之後,就把自己弄安全了;如果有因,那麼這位先生身壞命終之後,會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裡去。
就算沒有因好了,就算那些沙門婆羅門說的是真話好了——可是這位先生在當下這一生就已經被有智慧的人責備了:這是一個壞了戒行的人,抱著錯誤的見解,主張沒有因。』
而如果真的有因,那麼這位先生就是兩邊都輸。居士們,這樣一來,這份不會落空的法就被他受持壞了,只蓋到一邊,把善的那一面丟掉了。
居士們,那些這樣說、這樣主張『眾生被染污,有因,有緣……其餘皆是如此……』的沙門婆羅門,可以預料的是:他們會避開那三種不善的法,而受持那三種善的法,照著做……其餘皆是如此……以正見為緣,這麼多善的法就這樣生出來了。
居士們,一個有智慧的人在這裡這樣思量:『如果有因,那麼這位先生身壞命終之後,會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界裡去。就算沒有因好了——可是這位先生在當下這一生就已經被有智慧的人稱讚了:這是一個有戒行的人,抱著正見,主張有因。』
而如果真的有因,那麼這位先生就是兩邊都贏。居士們,這樣一來,這份不會落空的法就被他受持得好,兩邊都蓋到,把不善的那一面丟掉了。
沒見過的,不一口咬定
居士們,有一些沙門婆羅門這樣說、這樣主張:『完全沒有無形(Āruppa)的境。』
居士們,而在同一批沙門婆羅門裡,有一些沙門婆羅門的說法正好相反。他們這樣說:『有完全無形的境。』
居士們,你們認為如何?這兩批沙門婆羅門的說法不是正好相反嗎?」
「是的,尊者。」
「居士們,一個有智慧的人在這裡這樣思量:『那些說「完全沒有無形的境」的沙門婆羅門,這一點我沒有見過;那些說「有完全無形的境」的沙門婆羅門,這一點我也不知道。而我既不知道也沒有見到,卻要一口咬定地說「只有這個是真的,別的都是空的」——那對我來說不像樣。
那些說「完全沒有無形的境」的沙門婆羅門,如果他們說的是真話,那麼有這樣一種可能:我會生到那些有形體、由意所成的天神那裡去,這一步不會落空。而那些說「有完全無形的境」的沙門婆羅門,如果他們說的是真話,那麼有這樣一種可能:我會生到那些沒有形體、由想所成的天神那裡去,這一步也不會落空。
而看得到的是:因為形體而有拿棍子、拿刀子、吵架、衝突、爭論、你一句我一句地對罵、挑撥、說謊。而在完全沒有形體的地方,這些是沒有的。』
他這樣審察之後,就走上厭離形體、對形體褪去貪、讓形體止息(Nirodha)的那條路。
存有會不會完全止息
居士們,有一些沙門婆羅門這樣說、這樣主張:『存有(Bhava)不會完全止息。』
居士們,而在同一批沙門婆羅門裡,有一些沙門婆羅門的說法正好相反。他們這樣說:『存有會完全止息。』
居士們,你們認為如何?這兩批沙門婆羅門的說法不是正好相反嗎?」
「是的,尊者。」
「居士們,一個有智慧的人在這裡這樣思量:『那些說「存有不會完全止息」的沙門婆羅門,這一點我沒有見過;那些說「存有會完全止息」的沙門婆羅門,這一點我也不知道。而我既不知道也沒有見到,卻要一口咬定地說「只有這個是真的,別的都是空的」——那對我來說不像樣。
那些說「存有不會完全止息」的沙門婆羅門,如果他們說的是真話,那麼有這樣一種可能:我會生到那些沒有形體、由想所成的天神那裡去,這一步不會落空。而那些說「存有會完全止息」的沙門婆羅門,如果他們說的是真話,那麼有這樣一種可能:我就在當下這一生完全止息。
那些說「存有不會完全止息」的沙門婆羅門,他們那個見解靠近貪染,靠近繫縛,靠近喜愛,靠近耽著,靠近執取。而那些說「存有會完全止息」的沙門婆羅門,他們那個見解離貪染遠,離繫縛遠,離喜愛遠,離耽著遠,離執取遠。』
他這樣審察之後,就走上厭離存有、對存有褪去貪、讓存有止息的那條路。
四種人
居士們,世間有這四種人。哪四種?
居士們,在這裡,有一種人折磨自己,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居士們,又有一種人折磨別人,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居士們,又有一種人既折磨自己、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也折磨別人、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居士們,又有一種人既不折磨自己、不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也不折磨別人、不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他不折磨自己,也不折磨別人,就在當下這一生不再飢渴,火已經熄了,涼了下來,領受著樂,自己成了梵而住。
居士們,什麼是折磨自己、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的人?居士們,在這裡,有一種人不穿衣服,不守禮法,吃完舔手……其餘皆是如此……他就這樣投入種種折磨身體、煎熬身體的修習裡而住。居士們,這就叫做折磨自己、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的人。
居士們,什麼是折磨別人、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的人?居士們,在這裡,有一種人是宰羊的、宰豬的……其餘皆是如此……或是任何幹殘忍行當的人。居士們,這就叫做折磨別人、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的人。
居士們,什麼是既折磨自己、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也折磨別人、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的人?居士們,在這裡,有一種人是灌過頂的剎帝利國王……其餘皆是如此……那些人也被棍子嚇著,被恐懼嚇著,滿臉是淚地哭著在做準備。居士們,這就叫做既折磨自己也折磨別人的人。
第四種人
居士們,什麼是既不折磨自己、不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也不折磨別人、不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的人——他不折磨自己,也不折磨別人,就在當下這一生不再飢渴,火已經熄了,涼了下來,領受著樂,自己成了梵而住?
居士們,在這裡,如來出現於世間,他是阿羅漢,是圓滿覺悟者……其餘皆是如此……
他捨棄了這五種障蔽(Nīvaraṇa)——它們是心的雜染,會讓智慧變弱——離開感官慾望,離開不善的心境,進入並安住在第一禪那——那裡仍有尋與伺,有由遠離而生的喜與樂。
尋與伺止息,內心澄淨、心念專一,進入並安住在第二禪那——那裡沒有尋伺,有由定而生的喜與樂。……第三禪那……斷除樂與苦,先前的喜與憂也已消失,進入並安住在第四禪那——那裡不苦不樂,由捨而念清淨。
他的心就這樣入了定,清淨、明淨、沒有污穢(Aṅgaṇa)、離開了雜染、柔軟、好用、安住、達到不動搖(Āneñja),他把心導向回憶過去住處的知。他回憶起種種過去的住處:一生、兩生……他就這樣連同樣貌與細節,回憶起種種過去的住處。
他的心就這樣入了定、清淨、明淨、沒有污穢、離開了雜染、柔軟、好用、安住、達到不動搖,他把心導向眾生死去與投生的知。他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看見眾生死去、投生,看見他們有的低下、有的高尚,有的好看、有的難看,有的去處好、有的去處壞……他了知眾生各自隨著自己的行為而走。
他的心就這樣入了定、清淨、明淨、沒有污穢、離開了雜染、柔軟、好用、安住、達到不動搖,他把心導向漏滅盡的知。他如實了知『這是苦』……其餘皆是如此……如實了知『這是通往漏之止息的道路』。
他這樣知、這樣見,心從感官慾望的漏解脫,心從存有的漏解脫,心從無明的漏解脫。解脫的時候,就有『已經解脫了』的知。他了知:『出生已盡,清淨的修行已立,該做的已做,不受後有。』
居士們,這就叫做既不折磨自己、不投入折磨自己的修習裡,也不折磨別人、不投入折磨別人的修習裡的人——他不折磨自己,也不折磨別人,就在當下這一生不再飢渴,火已經熄了,涼了下來,領受著樂,自己成了梵而住。」
這樣說了以後,薩羅村的婆羅門居士們對世尊說:
「太殊勝了,喬達摩君;太殊勝了,喬達摩君。就像把倒蓋的東西翻正,把被遮蔽的東西揭開,為迷路的人指引方向,在黑暗中舉起油燈,讓有眼睛的人看見形色——喬達摩君用許多方式把法闡明了。我們現在皈依喬達摩君、皈依法、皈依比丘僧團。請喬達摩君記住我們:從今天起,我們是終生皈依的在家男眾(Upāsaka)。」
② 本經獨特重點
開場問的是有沒有導師,而不是信不信什麼
世尊對這群人問的第一句話,不是他們相信什麼,也不是他們聽過什麼,是:你們有沒有一位合意的導師,一位讓你們生出有根據的信心的導師?
他們說沒有。而世尊沒有接著說「那就以我為師」。他說的是:既然找不到合意的導師,那就先領這一份不會落空的法。整篇經因此建立在一個很低的起點上——聽的人不必先相信說的人。
前三組不論證哪一邊是真的
處理有沒有來世的時候,世尊沒有拿出任何證據說明來世存在。他做的是把兩個假設各推一次,看抱著那個見解的人在兩種情況下各自落到哪裡。
這種算法的特別之處在於它承認自己不判定真假。「就算沒有另一個世間好了,就算那些沙門婆羅門說的是真話好了」——這一句是讓步,而讓步之後結論仍然成立。論證的重量因此不在形上學上,在後果上。
而那份後果不是只算來世
這是最容易被讀漏的一格。如果只算來世,這套算法就是一場賭注:反正押這邊比較划算。而經文加了一項當下的帳——這位先生在當下這一生就已經被有智慧的人責備了,因為他是一個壞了戒行、抱著錯誤見解、主張什麼都沒有的人。
也就是說,就算來世那一欄整個劃掉,這邊仍然輸一次。「兩邊都輸」的兩邊,一邊是死後,一邊是現在。
見解不是一個人心裡的事
那六句排得很密:抱著這個見解,是錯誤的見解;這樣思惟,是錯誤的思惟;這樣說,是錯誤的話;這樣說,就是跟知道那件事的阿羅漢作對;讓別人接受它,就是讓人接受不是真正的法;而靠著這樣讓人接受,他抬高自己、貶低別人。
一個見解在這裡被追蹤了六步,從心裡一路走到人與人之間。最後那一步尤其值得看:讓別人接受一個不真的東西,經文接的下一句不是「別人受害」,是「他抬高自己、貶低別人」。
後兩組換了一種方式,而換的地方很明確
前三組的立場是明確的:一邊對,一邊錯。後兩組不是。有沒有完全沒有形體的境、存有會不會完全止息——對這兩個問題,那位有智慧的人說的是:這我沒有見過,那我也不知道。
而他接著說了一句話,是全篇最像方法論的一句:我既不知道也沒有見到,卻要一口咬定「只有這個是真的,別的都是空的」,那不像樣。前三組不需要這一句,因為那三組有當下就查得到的部分;後兩組沒有,於是判準換成了另一個。
最後那個判準不是真假,是靠近什麼
對「存有會不會完全止息」,那位有智慧的人給的理由是:主張不會止息的那個見解,靠近貪染、靠近繫縛、靠近喜愛、靠近耽著、靠近執取;主張會止息的那個見解,離這些遠。
也就是說,在無法判定真假的地方,經文給的判準是「這個見解讓人往哪裡去」。這不是把問題含糊過去——它是明明白白地換了一把尺。
③ 結構脈絡
全篇是一份給陌生人的入門法,七個段落。
第一塊是到場:名聲的定型段落,五種不同的就座方式,然後是那一問與那一答——沒有合意的導師。
第二塊到第四塊是三組正反對立的說法:有沒有來世、做了算不算做、有沒有因。三塊的結構完全相同:兩種說法、一句「不是正好相反嗎」、否定那一邊的六句與後果、有智慧的人算兩邊的帳、正面那一邊的六句與後果、再算一次帳。
第五塊與第六塊是另外兩組:有沒有完全沒有形體的境、存有會不會完全止息。這兩塊沒有六句,也沒有兩邊的帳,改成「這我沒見過」加上各自的去向。
第七塊是四種人,第四種展開成如來出現於世、四種禪那與三種明。
第八塊是集體皈依。
複沓的處理
三組正反對立那三大塊,句式除了主題詞之外完全相同。原文第一組全寫,第二、三組在六句與後果的部分用省略記號,譯文比照。那份對稱是本經的論證方式本身——同一套算法套三次,主題換了,算法一步不改。
四種人的前三種,原文都只給起頭幾個字就接省略記號(不穿衣服、宰羊的、灌過頂的國王),譯文比照,並沿用第五一經乾達羅迦經同一段的既有寫法。第四種的漸次修學與三種明,原文同樣大量使用省略記號,譯文比照。
④ 深度研究
聽的人與第四一經是同一批
薩羅村婆羅門經記的是同一個村子、同一群人。那一篇他們問的是:為什麼有些人死後下地獄、有些人上天界?而本篇的開場是他們說自己沒有一位合意的導師。
兩篇的關係在體例上值得記一筆:同一群聽眾在《中部》裡出現兩次,一次是帶著問題來,一次是被問「你們有沒有老師」。而兩篇的收尾是同一句集體皈依。經文沒有交代兩次的先後。
四種人這份清單與第五一經逐字相同
乾達羅迦經把四種人的清單完整地展開過一次:折磨自己的是一整份苦行清單,折磨別人的是宰羊宰豬那一串行當,兩邊都折磨的是辦大祭祀的國王與那些被棍子逼著、滿臉是淚在做準備的人。
本經用的是同一份清單,而三種都只給開頭就接省略記號。也就是說,本經預設這份清單已經有人講過。它在本經的職務也不同:那一篇是全篇的主體,本經是接在五組見解之後的收尾——先處理該不該一口咬定,再給出四種活法。
「兩邊都輸」這個詞出自骰子
那個詞的字面是擲骰子擲出壞的一擲,相對的那個是擲出好的一擲。經文用賭局的語言講一件不是賭局的事,而這個用字選得很準:它承認結果尚未揭曉,也承認人現在就得下注。
但這套算法與純粹的賭注有一個關鍵差別。純粹的賭注只算開獎那一刻,而本經算兩次——開獎那一刻,加上現在。正因為算了現在那一次,抱著正確見解的人就算開獎的結果是「什麼都沒有」,也已經贏了一格。
六種出身這個說法
抱著沒有因見解的那一邊,說的是一切眾生「被命運、境遇與天性所左右,就在六種出身裡感受苦樂」。這是當時活命派(Ājīvaka)的固定主張,把眾生分成六個等級,而每個人落在哪一級由命定,努力不起作用。
本經引它的時候不解釋,只把整段照錄。這說明那套說法在當時是可以直接指認的招牌,就像本篇引「布施沒有意義」那一串一樣——那幾串話在當時都是有主的。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真正咬得住的那一支,是它在「無法判定真假」的地方換了一把尺。
前三組還有東西可以查——一個主張什麼都沒有的人,他的戒行、他怎麼對待別人、他有沒有靠著這套說法抬高自己,這些當下就看得見。而後兩組沒有這一層,於是那位有智慧的人說了那句話:我既不知道也沒有見到,卻要一口咬定「只有這個是真的,別的都是空的」,那不像樣。
這一支今天有一個很硬的結構性對應,而且改變的量級在「一口咬定的成本」上。當時要對一件自己沒見過的事一口咬定,得當著人面說出來,說了要負責,而且範圍就在那個村子裡。今天表態的成本是零,而且表態本身被制度化了——每一個議題都被預先設計成兩個選項,系統要的是選邊,不是判斷。「這我沒有見過,那我也不知道」在今天幾乎沒有位置可以站:它不算立場,不會被計入任何一邊,也產生不了任何可以被計量的訊號。
而本經給的替代方案不是不表態。那位有智慧的人沒有停在「我不知道」上,他接著做了兩件事:一是看每個假設各自通到哪裡,二是問這個見解讓人靠近什麼。第二件事今天特別實用。當一件事的真假在可見的範圍內查不出來,還有一個問題永遠查得出來——抱著這個說法的人,被它帶往哪裡去?他變得更抓緊,還是更放得下?他靠著它抬高自己,還是沒有?
還有一點值得單獨看,因為它把整套算法從賭注裡救了出來。如果只算來世那一欄,這套推理就只是一個划算不划算的問題,而划算的推理是撐不住一個人的。經文加的那一項是當下——就算來世整欄劃掉,一個壞了戒行、靠著自己的主張抬高自己的人,現在就已經被看得出來了。今天的用法是同一個:不必等到任何一種結局揭曉,一套說法把持有它的人變成什麼樣子,現在就查得到。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前三組與後兩組用的是兩套不同的方法,而經文不說明
前三組的推理有六句見解的連鎖、有兩邊的帳、有「兩邊都輸」與「兩邊都贏」的對舉。後兩組一句也沒有——沒有六句,沒有帳,沒有輸贏,改成「這我沒見過」加上各自的去向。
兩套方法並列在同一份「不會落空的法」底下,而經文沒有一句話解釋為什麼前三組可以判、後兩組不可以判。讀者得自己看出來:前三組有當下可查的部分,後兩組沒有。這一層是讀者補的。
第四組與第五組的推理有一格是重複的
第四組說:如果完全沒有無形的境是真的,我會生到有形體、由意所成的天神那裡;如果有,我會生到沒有形體、由想所成的天神那裡。第五組說:如果存有不會完全止息是真的,我會生到沒有形體、由想所成的天神那裡;如果會止息,我就在當下這一生完全止息。
「沒有形體、由想所成的天神」在兩組裡各出現一次,而職務不同:第四組裡它是好的一邊,第五組裡它是差的一邊。同一個去處在相鄰兩段裡換了位置,而經文不作說明。
第四組的收尾理由與第五組不同型
第四組的收尾是一個觀察:因為形體而有拿棍子、拿刀子、吵架、對罵、挑撥、說謊,而在完全沒有形體的地方沒有這些。這是一個關於後果的觀察。
第五組的收尾則是一個關於見解本身的判斷:那個見解靠近貪染、靠近執取。兩段的收尾句式相同(他這樣審察之後,就走上厭離……的路),理由卻不同型,一個看外面的事實,一個看見解的傾向。
四種人接在五組見解後面,沒有過渡
第五組結束在「走上厭離存有的那條路」,下一句就是「居士們,世間有這四種人」。兩者之間沒有連接語,也沒有說明四種人與那五組見解有什麼關係。
而這份清單在第五一經是一整篇經的主體,有完整的展開與一位提問者。搬到本經之後,它只剩下骨架,前三種都用省略記號帶過,第四種則整個接上漸次修學。一份原本可以獨立成篇的材料,在這裡被裝在末尾當作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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