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54 哺多利經:他來爭一個稱呼,走的時候認的是另一件事——八件事與感官慾望的七個譬喻
中部五十四經 哺多利經(Potaliya Sutta)
他來爭一個稱呼,走的時候認的是另一件事
世尊在鴦掘多羅波的阿巴那,托缽回來之後走進一片林子,在樹下坐著度過白天。居士哺多利穿戴整齊、撐著傘、穿著鞋,一路散步走了進來。世尊請他坐,叫了他一聲「居士」,他當場翻臉:財產、穀物、金銀他早就全部分給兒子當遺產了,從此不勸告也不責備,只求衣食而住,一切往來都已經斷了,這個稱呼在他聽來是舊帳。世尊沒有改口,也沒有替他辯護,只說了一句:你說的斷絕往來是一回事,聖者的教誡裡的斷絕往來是另一回事。
接著世尊列出八件事,而那份清單上一項也不關財產的事——不殺、不拿沒有給他的東西、不說謊、不挑撥、不貪得無厭、不責罵也不惱恨、不憤怒也不絕望、不自視高一等。全部是人怎麼對待別人。哺多利交出去的是資產,世尊算的是往來。八件講完,世尊還加了一句:這樣仍然不算完。完整的那一版是七個譬喻——啃一根剔乾淨的骨架的狗、叼著一塊肉被同類追打的鳥、逆風舉著草炬的人、被兩個壯漢拖向炭坑的人、醒來一場空的夢、被物主當街一件件收回的排場、被人從根砍倒的果樹——然後是一種捨,然後是三樣直接看見的東西。說完,世尊問他:這樣的斷絕往來,你在自己身上看得到嗎?
他說看不到,我離那個遠得很。而他接著認下的錯不在教義上:他一直把其他教派的遊方者請到上等的位置、拿上等的飯菜招待,把比丘擺在次等的位置。他為一個稱呼生氣而來,走的時候改的是座位的次序。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鴦掘多羅波(Aṅguttarāpa)人的一個鎮上,那個鎮名叫阿巴那(Āpaṇa)。
那時候,世尊在上午穿好衣服,拿了缽與外衣,進阿巴那托缽。在阿巴那托完缽,飯後從托缽的路上回來,他走到一片林子那裡,去做白天的休息。他走進那片林子,在一棵樹下坐下來,度過白天。
一個稱呼
居士哺多利(Potaliya)也穿戴整齊,撐著傘、穿著鞋,正在散步消遣,一路走著、一路看著,來到那片林子。他走進林子,來到世尊那裡。到了之後,他與世尊互相問候。寒暄與客套之後,他在一旁站著。
世尊對站在一旁的居士哺多利說:
「居士,這裡有座位,你想坐就坐吧。」
這樣說了以後,居士哺多利心想:「沙門喬達摩用『居士』這個稱呼叫我。」他惱火,不高興,一句話也不說。
世尊第二次……世尊第三次對居士哺多利說:
「居士,這裡有座位,你想坐就坐吧。」
這樣說了以後,居士哺多利心想:「沙門喬達摩用『居士』這個稱呼叫我。」他惱火,不高興,對世尊說:
「喬達摩君,你用『居士』這個稱呼叫我,這不合宜,這不像樣。」
「居士,你的樣子、你的標記、你的相貌,就是一個居士的樣子、標記、相貌。」
「話雖如此,喬達摩君,我所有的事業都推掉了,所有的往來都斷絕了。」
「居士,你說你所有的事業都推掉了,所有的往來都斷絕了,那是怎麼個推法、怎麼個斷法?」
「喬達摩君,我本來有的財產、穀物、白銀、黃金,我全部交給兒子們當遺產了。在那些東西上頭我不勸告、也不責備,只求得到衣食而住。喬達摩君,我所有的事業就是這樣推掉的,所有的往來就是這樣斷絕的。」
「居士,你說的斷絕往來是一回事,在聖者的教誡中的斷絕往來是另一回事。」
「尊者,那麼在聖者的教誡中,斷絕往來是怎麼一回事?尊者,請世尊照著聖者的教誡中斷絕往來的樣子為我說法,那就太好了。」
「那麼,居士,仔細聽,好好作意,我要說了。」
「是的,尊者。」居士哺多利回答世尊。
八件事
世尊說:
「居士,有八件事,在聖者的教誡中通向斷絕往來。哪八件?
依著不殺生,把殺生斷除;依著拿有給他的東西,把拿沒有給他的東西斷除;依著真實的話,把說謊斷除;依著不挑撥的話,把挑撥的話斷除;依著不貪得無厭,把貪得無厭斷除;依著不責罵、不惱恨,把責罵與惱恨斷除;依著不憤怒、不絕望,把憤怒與絕望斷除;依著不自視高一等,把自視高一等斷除。
居士,這八件事我只是簡略地說了,還沒有詳細地拆開講,它們在聖者的教誡中通向斷絕往來。」
「尊者,世尊為我簡略地說了、還沒有詳細地拆開講的那八件事,在聖者的教誡中通向斷絕往來——尊者,請世尊憐憫我,把這八件事詳細地拆開講,那就太好了。」
「那麼,居士,仔細聽,好好作意,我要說了。」
「是的,尊者。」居士哺多利回答世尊。
八件事,一件一件講
世尊說:
「說『依著不殺生,把殺生斷除』,這是依著什麼說的?
居士,這裡,一位聖者的弟子這樣思量:『我會因為某些束縛(Saṁyojana)而成為殺生的人,我正走在斷除、切斷那些束縛的路上。而且,如果我是一個殺生的人,我自己會為了殺生而責怪自己;有智慧的人查問過後,也會為了殺生而譴責我;身壞命終之後,因為殺生的緣故,可以預料的是惡的去處。殺生這件事本身就是束縛,就是障蔽(Nīvaraṇa)。而那些因為殺生而可能生起的漏、苦惱與熱惱,對一個戒除殺生的人來說,就不會有了。』
說『依著不殺生,把殺生斷除』,就是依著這個說的。
說『依著拿有給他的東西,把拿沒有給他的東西斷除』,這是依著什麼說的?
居士,這裡,一位聖者的弟子這樣思量:『我會因為某些束縛而成為拿沒有給他的東西的人,我正走在斷除、切斷那些束縛的路上。而且,如果我是一個拿沒有給他的東西的人,我自己會為了這件事而責怪自己;有智慧的人查問過後,也會為了這件事而譴責我;身壞命終之後,因為這件事的緣故,可以預料的是惡的去處。拿沒有給他的東西這件事本身就是束縛,就是障蔽。而那些因為這件事而可能生起的漏、苦惱與熱惱,對一個戒除拿沒有給他的東西的人來說,就不會有了。』
說『依著拿有給他的東西,把拿沒有給他的東西斷除』,就是依著這個說的。
說『依著真實的話,把說謊斷除』,這是依著什麼說的?
居士,這裡,一位聖者的弟子這樣思量:『我會因為某些束縛而成為說謊的人,我正走在斷除、切斷那些束縛的路上。而且,如果我是一個說謊的人,我自己會為了說謊而責怪自己;有智慧的人查問過後,也會為了說謊而譴責我;身壞命終之後,因為說謊的緣故,可以預料的是惡的去處。說謊這件事本身就是束縛,就是障蔽。而那些因為說謊而可能生起的漏、苦惱與熱惱,對一個戒除說謊的人來說,就不會有了。』
說『依著真實的話,把說謊斷除』,就是依著這個說的。
說『依著不挑撥的話,把挑撥的話斷除』,這是依著什麼說的?
居士,這裡,一位聖者的弟子這樣思量:『我會因為某些束縛而成為說挑撥的話的人,我正走在斷除、切斷那些束縛的路上。而且,如果我是一個說挑撥的話的人,我自己會為了挑撥的話而責怪自己;有智慧的人查問過後,也會為了挑撥的話而譴責我;身壞命終之後,因為挑撥的話的緣故,可以預料的是惡的去處。挑撥的話這件事本身就是束縛,就是障蔽。而那些因為挑撥的話而可能生起的漏、苦惱與熱惱,對一個戒除挑撥的話的人來說,就不會有了。』
說『依著不挑撥的話,把挑撥的話斷除』,就是依著這個說的。
說『依著不貪得無厭,把貪得無厭斷除』,這是依著什麼說的?
居士,這裡,一位聖者的弟子這樣思量:『我會因為某些束縛而成為貪得無厭的人,我正走在斷除、切斷那些束縛的路上。而且,如果我是一個貪得無厭的人,我自己會為了貪得無厭而責怪自己;有智慧的人查問過後,也會為了貪得無厭而譴責我;身壞命終之後,因為貪得無厭的緣故,可以預料的是惡的去處。貪得無厭這件事本身就是束縛,就是障蔽。而那些因為貪得無厭而可能生起的漏、苦惱與熱惱,對一個戒除貪得無厭的人來說,就不會有了。』
說『依著不貪得無厭,把貪得無厭斷除』,就是依著這個說的。
說『依著不責罵、不惱恨,把責罵與惱恨斷除』,這是依著什麼說的?
居士,這裡,一位聖者的弟子這樣思量:『我會因為某些束縛而成為責罵人、心懷惱恨的人,我正走在斷除、切斷那些束縛的路上。而且,如果我是一個責罵人、心懷惱恨的人,我自己會為了責罵與惱恨而責怪自己;有智慧的人查問過後,也會為了責罵與惱恨而譴責我;身壞命終之後,因為責罵與惱恨的緣故,可以預料的是惡的去處。責罵與惱恨這件事本身就是束縛,就是障蔽。而那些因為責罵與惱恨而可能生起的漏、苦惱與熱惱,對一個不責罵、不惱恨的人來說,就不會有了。』
說『依著不責罵、不惱恨,把責罵與惱恨斷除』,就是依著這個說的。
說『依著不憤怒、不絕望,把憤怒與絕望斷除』,這是依著什麼說的?
居士,這裡,一位聖者的弟子這樣思量:『我會因為某些束縛而成為動不動就憤怒與絕望的人,我正走在斷除、切斷那些束縛的路上。而且,如果我是一個動不動就憤怒與絕望的人,我自己會為了憤怒與絕望而責怪自己;有智慧的人查問過後,也會為了憤怒與絕望而譴責我;身壞命終之後,因為憤怒與絕望的緣故,可以預料的是惡的去處。憤怒與絕望這件事本身就是束縛,就是障蔽。而那些因為憤怒與絕望而可能生起的漏、苦惱與熱惱,對一個不憤怒、不絕望的人來說,就不會有了。』
說『依著不憤怒、不絕望,把憤怒與絕望斷除』,就是依著這個說的。
說『依著不自視高一等,把自視高一等斷除』,這是依著什麼說的?
居士,這裡,一位聖者的弟子這樣思量:『我會因為某些束縛而成為自視高一等的人,我正走在斷除、切斷那些束縛的路上。而且,如果我是一個自視高一等的人,我自己會為了自視高一等而責怪自己;有智慧的人查問過後,也會為了自視高一等而譴責我;身壞命終之後,因為自視高一等的緣故,可以預料的是惡的去處。自視高一等這件事本身就是束縛,就是障蔽。而那些因為自視高一等而可能生起的漏、苦惱與熱惱,對一個不自視高一等的人來說,就不會有了。』
說『依著不自視高一等,把自視高一等斷除』,就是依著這個說的。
居士,這八件事我已經簡略地說了,也詳細地拆開講了,它們在聖者的教誡中通向斷絕往來;但是光憑這樣,在聖者的教誡中還不算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斷絕往來。」
「尊者,那麼在聖者的教誡中,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斷絕往來是怎麼一回事?尊者,請世尊照著聖者的教誡中完完全全、徹徹底底斷絕往來的樣子為我說法,那就太好了。」
「那麼,居士,仔細聽,好好作意,我要說了。」
「是的,尊者。」居士哺多利回答世尊。
一副沒有肉的骨架
世尊說:
「居士,就像一隻狗,餓得沒有力氣,守在屠牛的人的攤子旁邊。一個熟練的屠牛人或屠牛人的學徒,扔給牠一副骨架,剔得乾乾淨淨、一點肉也沒有、只抹著血。居士,你認為如何?那隻狗啃這副剔得乾乾淨淨、一點肉也沒有、只抹著血的骨架,能不能把餓和沒力氣去掉?」
「不能,尊者。」
「為什麼?」
「因為那副骨架,尊者,是剔得乾乾淨淨、一點肉也沒有、只抹著血的。那隻狗只會分到疲累與苦惱。」
「居士,一位聖者的弟子也是這樣思量:『世尊說過,感官慾望(Kāma)像一副沒有肉的骨架,苦很多,絕望很多,其中的危險更大。』
他以正確的智慧如實看見了這一點,就避開那種屬於多的、依著多的捨,去修習那種屬於一的、依著一的捨——在那種捨裡,對世間的誘餌的一切執取毫無剩餘地止息(Nirodha)。
一塊肉
居士,就像一隻鷲、一隻蒼鷺或一隻鷹,叼著一塊肉飛起來。別的鷲、蒼鷺、鷹一隻接一隻追上來,撕扯牠、搶奪牠。居士,你認為如何?如果那隻鷲、蒼鷺或鷹不趕快把那塊肉放掉,牠會不會因此送命,或者受到跟死差不多的痛苦?」
「會的,尊者。」
「居士,一位聖者的弟子也是這樣思量:『世尊說過,感官慾望像一塊肉,苦很多,絕望很多,其中的危險更大。』
他以正確的智慧如實看見了這一點,就避開那種屬於多的、依著多的捨,去修習那種屬於一的、依著一的捨——在那種捨裡,對世間的誘餌的一切執取毫無剩餘地止息。
一支逆風舉著的草炬
居士,就像一個人拿著一支點著的草炬逆風走。居士,你認為如何?如果那個人不趕快把那支點著的草炬放掉,那支點著的草炬會燒到他的手,燒到他的臂,燒到他這裡那裡的肢節,他會不會因此送命,或者受到跟死差不多的痛苦?」
「會的,尊者。」
「居士,一位聖者的弟子也是這樣思量:『世尊說過,感官慾望像一支逆風舉著的草炬,苦很多,絕望很多,其中的危險更大。』
他以正確的智慧如實看見了這一點……其餘皆是如此……他就修習那種捨。
一個炭坑
居士,就像一個炭坑,深過一個人的身高,滿滿都是炭火,沒有火焰也沒有煙。這時來了一個人,想活、不想死、要樂、討厭苦。兩個力氣大的人一人抓住他一隻手臂,把他往炭坑那裡拖。居士,你認為如何?那個人會不會把身體這樣那樣地扭開?」
「會的,尊者。」
「為什麼?」
「因為那個人知道,尊者:我會掉進這個炭坑,因此送命,或者受到跟死差不多的痛苦。」
「居士,一位聖者的弟子也是這樣思量:『世尊說過,感官慾望像一個炭坑,苦很多,絕望很多,其中的危險更大。』
他以正確的智慧如實看見了這一點……其餘皆是如此……他就修習那種捨。
一場夢
居士,就像一個人做夢,夢見可愛的園子、可愛的樹林、可愛的地面、可愛的蓮池。他醒過來,什麼也看不到。
居士,一位聖者的弟子也是這樣思量:『世尊說過,感官慾望像一場夢,苦很多,絕望很多,其中的危險更大。』……其餘皆是如此……他就修習那種捨。
借來的東西
居士,就像一個人去借財物,借來一輛好車、一副上好的寶石耳環。他被這些借來的財物簇擁著、圍繞著走過市集。人們看見他就說:『這位先生真是有錢啊,有錢人就是這樣用錢的。』而物主們在哪裡看見他,就在哪裡把自己的東西收回去。居士,你認為如何?這樣夠不夠讓那個人變臉?」
「夠的,尊者。」
「為什麼?」
「因為物主們把自己的東西收回去了,尊者。」
「居士,一位聖者的弟子也是這樣思量:『世尊說過,感官慾望像借來的東西,苦很多,絕望很多,其中的危險更大。』……其餘皆是如此……他就修習那種捨。
結滿果實的樹
居士,就像在一個村子或一個鎮不遠的地方,有一片茂密的林子。林子裡有一棵樹,結滿了果實,果實也熟了,而地上一顆掉下來的果實也沒有。這時來了一個人,要果實、找果實,四處尋找果實。他走進那片林子,看見那棵樹結滿了果實,果實也熟了。他心想:『這棵樹結滿了果實,果實也熟了,地上卻一顆掉下來的果實也沒有。我會爬樹。我不如爬上這棵樹,吃個夠,再把衣兜裝滿。』於是他爬上那棵樹,吃個夠,把衣兜裝滿。
這時又來了第二個人,要果實、找果實,四處尋找果實,手上帶著一把利斧。他走進那片林子,看見那棵樹結滿了果實,果實也熟了。他心想:『這棵樹結滿了果實,果實也熟了,地上卻一顆掉下來的果實也沒有。我不會爬樹。我不如把這棵樹從根砍斷,吃個夠,再把衣兜裝滿。』於是他把那棵樹從根砍斷。
居士,你認為如何?先前爬上那棵樹的那個人,如果不趕快下來,樹倒下去的時候會折斷他的手,折斷他的腳,折斷他這裡那裡的肢節,他會不會因此送命,或者受到跟死差不多的痛苦?」
「會的,尊者。」
「居士,一位聖者的弟子也是這樣思量:『世尊說過,感官慾望像結滿果實的樹,苦很多,絕望很多,其中的危險更大。』
他以正確的智慧如實看見了這一點,就避開那種屬於多的、依著多的捨,去修習那種屬於一的、依著一的捨——在那種捨裡,對世間的誘餌的一切執取毫無剩餘地止息。
三樣直接看見的東西
居士,那位聖者的弟子就靠著這個無上的、由捨而來的念的清淨,回憶起種種過去的住處:一生、兩生……他就這樣連同樣貌與細節,回憶起種種過去的住處。
居士,那位聖者的弟子就靠著這個無上的、由捨而來的念的清淨,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看見眾生死去、投生,看見他們有的低下、有的高尚,有的好看、有的難看,有的去處好、有的去處壞……他了知眾生各自隨著自己的行為而走。
居士,那位聖者的弟子就靠著這個無上的、由捨而來的念的清淨,由於漏滅盡,就在當下這一生(Diṭṭheva Dhamme),親自以親證的了知(Abhiññā)實現了那個沒有漏的心的解脫、慧的解脫,進入並安住在其中。
居士,到了這個地步,在聖者的教誡中才算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斷絕往來。
居士,你認為如何?照著聖者的教誡中完完全全、徹徹底底斷絕往來的樣子,你在自己身上看得到這樣的斷絕往來嗎?」
我離那個遠得很
「尊者,我算什麼,聖者的教誡中那種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斷絕往來又算什麼。尊者,我離聖者的教誡中那種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斷絕往來遠得很。
尊者,我們從前把其他教派的遊方者(Paribbājaka)當成上等的人,其實他們不是;用招待上等人的飯菜招待他們,其實他們不是;把他們放在上等人的位置上,其實他們不是。而比丘們是上等的人,我們卻當成不是;用招待次等人的飯菜招待他們,其實他們是;把他們放在次等人的位置上,其實他們是。
尊者,從今以後,其他教派的遊方者不是上等的人,我就當他們不是;用招待次等人的飯菜招待他們,把他們放在次等人的位置上。而比丘們是上等的人,我就當他們是;用招待上等人的飯菜招待他們,把他們放在上等人的位置上。
尊者,世尊在我心裡生出了對沙門的愛、對沙門的信心、對沙門的敬重。
太殊勝了,尊者;太殊勝了,尊者。就像把倒蓋的東西翻正,把被遮蔽的東西揭開,為迷路的人指引方向,在黑暗中舉起油燈,讓有眼睛的人看見形色——世尊用許多方式把法闡明了。我現在皈依世尊、皈依法、皈依比丘僧團。請世尊記住我:從今天起,我是終生皈依的在家男眾(Upāsaka)。」
② 本經獨特重點
那個稱呼從頭到尾沒有被收回
哺多利發火的理由只有一個:世尊叫他「居士」。世尊的回應不是道歉,也不是解釋,而是一句陳述——你的樣子、你的標記、你的相貌就是一個居士的。然後他繼續叫。整場說法,每一段開頭都是「居士」,最後那一問也是「居士,你認為如何」。
也就是說,這篇經沒有處理那個稱呼的爭議,它把爭議換成了一個可以查核的問題:那個稱呼要不成立,得先有一件事發生,而那件事是什麼,我說給你聽。說完之後世尊沒有裁決,他問哺多利自己看得到看不到。
八件事的清單上一項也不關財產
哺多利的資格宣稱建立在財產上:財產、穀物、白銀、黃金,全部交給兒子,我不勸告也不責備。而世尊接過「斷絕往來」這個詞之後給出的八件事,是殺生、拿沒有給他的東西、說謊、挑撥的話、貪得無厭、責罵與惱恨、憤怒與絕望、自視高一等——沒有一件說到財物的歸屬,全部說的是一個人怎麼對待另一個人。
這是一次完整的換題。哺多利算的是資產負債,世尊算的是往來本身。兩份清單之間沒有交集,而經文沒有點破這件事,它只是把第二份清單念完。
八件事講完之後,世尊自己說這樣還不算完
八件事簡略地說過一次,又詳細地拆開講過一次,總共佔了全篇最長的篇幅。然後世尊在收尾的那一句裡加了轉折:光憑這樣,還不算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斷絕往來。
這個結構值得注意的地方在於,八件事之後的內容與八件事沒有接續關係。七個譬喻講的是感官慾望,那一種捨講的是看見之後的位置,三樣直接看見的東西講的是三種知。八件事在後半段一次也沒有被提起。
被叫人避開的,是一種捨
七個譬喻每一個都用同一句收尾,而那一句裡有兩種捨:屬於多的、依著多的那一種要避開,屬於一的、依著一的那一種才要修習。
被否定的不是散亂,不是貪,是捨。經文沒有說明兩者的差別在哪裡,只給了一個判準:真正要修的那一種,是「對世間的誘餌的一切執取毫無剩餘地止息」的那一種。也就是說,一種捨只要還留著執取的餘地,就在被避開的那一邊。
第四禪那不在場,而它的產物照樣出現
「這個無上的、由捨而來的念的清淨」是一個固定的語塊,在《中部》其他地方,它是第四禪那的產物——四禪那走完,才輪到三樣直接看見的東西。
本經沒有禪那,一次也沒有提。那個語塊直接接在七個譬喻的那種捨後面。也就是說,本經把「由捨而來的念的清淨」的來源換掉了:不是從四層禪那走上來的,是從看清楚七個譬喻之後留下來的。
他認的錯是座位的次序
世尊問他在自己身上看不看得到,他答得很乾脆:我離那個遠得很。而他接下來說的,與七個譬喻、兩種捨、三樣直接看見的東西全都無關——他說的是招待的規格:從前把其他教派的遊方者放在上等人的位置上,把比丘放在次等人的位置上,從今以後倒過來。
一場關於「你憑什麼叫我居士」的爭執,收在一份座次與菜色的修正上。經文對這個落差不作任何評論。
③ 結構脈絡
全篇是一對一的對話,沒有比丘在場,也沒有旁觀者。
第一塊是稱呼之爭。世尊請他坐,叫了三次「居士」,他忍了兩次,第三次發作。世尊回他一句樣子與標記,他拿出資格宣稱,世尊把那個詞接了過去重新定義。
第二塊是八件事,走了兩遍:先簡略地列一次,哺多利請求詳說,再一件一件拆開。拆開的那八段結構完全相同——某些束縛、自己責怪自己、有智慧的人譴責、惡的去處、本身就是束縛與障蔽、戒除之後那些漏與苦惱熱惱就沒有了。
第三塊是七個譬喻。狗與骨架、鳥與肉、逆風的草炬、炭坑、夢、借來的東西、結滿果實的樹。前四個與最後一個都有問答,中間兩個(夢、借來的東西)一個沒有問答、一個有;七個一律用同一句收尾。
第四塊是三樣直接看見的東西,以及最後那一問。
第五塊是哺多利的自陳與皈依。
三次「仔細聽,好好作意」
全篇有三次請法,每一次都用同一組招呼開場。第一次問的是斷絕往來,第二次問的是把八件事拆開,第三次問的是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斷絕往來。三次之間,哺多利對世尊的稱呼變了——第一次請法之前他喊「喬達摩君」,第一次請法那一句起,他改喊「尊者」,此後沒有再變回去。這個轉換發生在他開口求法的那一刻,不是在他被說服之後。
複沓的處理
八件事的簡說與詳說,原文沒有用省略記號,八段各自寫全,譯文比照,沒有折疊。理由是那八段的差別只在填進去的那個詞,而經文要的正是這種一格一格填過去的節奏。
七個譬喻裡,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個的收尾在原文用了省略記號,譯文比照,寫成「其餘皆是如此」;第一、第二、第七個的收尾原文寫全,譯文也寫全。三樣直接看見的東西,原文對回憶過去的住處與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各用了一次省略記號,譯文比照。
開場請坐的第二次,原文用省略記號帶過,譯文比照。
④ 深度研究
七個譬喻的清單在第二十二經裡是一份現成的名單
蛇喻經裡,阿利吒被同修規勸的時候,同修引述的是一份名單:感官慾望像一副沒有肉的骨架,像一塊肉,像一支逆風舉著的草炬,像一個炭坑,像一場夢,像借來的東西,像結滿果實的樹,像屠宰場的刀砧,像插在地上的矛尖,像蛇的頭。十個,只有名字,沒有內容,而且說話的人把它當成聽眾都知道的東西來引。
本經的前七個與那份名單的前七個完全一致,順序也一致,而每一個都被展開成一則有情節、有問答的譬喻。後三個(刀砧、矛尖、蛇頭)在本經沒有出現。
兩處的收尾判語也是同一句:苦很多,絕望很多,其中的危險更大。差別在於,蛇喻經多一句「感官慾望帶來的滿足很少」,本經沒有。
說法的人在說法中引述自己說過的話
本經是世尊在對哺多利說法,而他要哺多利想像的那位聖者的弟子,思量的內容是「世尊說過,感官慾望像一副沒有肉的骨架」。
也就是說,在一段由世尊親口說出的譬喻裡,那個譬喻的權威被歸給了「世尊說過」。同樣的句式在蛇喻經裡出現得很自然——那裡說話的是比丘與阿利吒,引述世尊是理所當然的;本經的說話者就是世尊本人。
三樣直接看見的東西與第五十三經共用同一個起手句
仍在學的人經裡,那三樣東西各自的起手句都是「靠著這個無上的、由捨而來的念的清淨」,而在那一篇,這個清淨是四種禪那走完之後的東西,阿難把三樣各稱作一次破殼。
本經的三段起手句與那一篇逐字相同,前面卻沒有任何禪那。同一個語塊,兩個不同的前件:一邊接的是第四禪那,一邊接的是七個譬喻之後的那種捨。兩篇都沒有解釋這個語塊為什麼可以從兩個地方長出來。
八件事不是十種行為的途徑
薩羅村婆羅門經與正見經用的那份十項清單裡,身體三項是殺生、拿沒有給他的東西、在感官慾望上的不當行為;話語四項是說謊、挑撥的話、粗暴的話、廢話;意三項是覬覦與不正當的貪求(Abhijjhāvisamalobha)、惡意、錯誤的見解。
本經的八件事與那份清單只重疊四項(殺生、拿沒有給他的東西、說謊、挑撥的話)。少掉的是在感官慾望上的不當行為、粗暴的話、廢話與錯誤的見解;多出來的是貪得無厭、責罵與惱恨、憤怒與絕望、自視高一等。
多出來的那四項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不是行為,是人與人相處時的姿態。少掉的那一項(在感官慾望上的不當行為)也沒有真的消失——它被移到後半段,由七個譬喻整批承接。
「往來」這個詞本身有兩層意思
原文的 vohāra 兼指買賣與人際的交涉,而「斷絕往來」(Vohārasamuccheda)就是由它構成的。哺多利用這個詞的時候指的是營生與買賣:財產交出去了,帳結清了,生意不做了。世尊接過來用的時候指的是與人相處的方式:怎麼說話,怎麼看待別人,怎麼在別人面前擺自己的位置。
同一個詞的兩層意思在原文裡是連著的,而整場說法的轉折就靠這個連法完成。世尊沒有說哺多利用錯了詞,他說的是:你說的那一種是一回事,這裡說的那一種是另一回事。兩層意思都成立,而只有其中一層算數。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真正咬得住的那一支,是它對「我已經退出了」這句話的處理方式。
哺多利做的事在任何時代都算徹底:財產、穀物、白銀、黃金,一次交清,此後不勸告、不責備,只求衣食。他不是說說而已,他真的把資產全部移轉了。而世尊給他的清單上,一項也不關財產的事。
這一支今天有一個很硬的當代形狀。退出的成本在這一百年裡降到了近乎於零:離職、封鎖、退訂、搬到另一座城市、把帳號刪掉,都是一個下午能辦完的事。而退出的姿態同時變成了一種可以展示的身分——極簡、斷捨離、提早退休、不再參與。哺多利要散盡家產才講得出那句話,今天講出同一句話幾乎不需要付出什麼;但兩個時代都不變的是,那八件事一件也沒有因此被處理掉。人可以把每一項資產都交出去,同時把每一筆往來都繼續下去:照樣說謊,照樣挑撥,照樣責罵,照樣自視高一等。退出處理的是碰面的頻率,那八件事處理的是碰面時的動作,而這兩者從來不是同一件事。
古今之間真正改變的量級在查核上。哺多利的宣稱當場就有人可以問他一句「怎麼個斷法」,而他也真的答得出細節。今天大部分的退出宣稱不會遇到這一問——退出是對外可見的,而退出之後怎麼跟人相處,只有很少的人看得到。這不是老問題換皮,這是同一支被放大成新等級:宣稱變便宜了,查核變困難了,於是「我已經斷乾淨了」這句話的價格跌到了幾乎免費。
還有一點值得單獨看,因為它今天特別容易被誤認。經文叫人避開的東西裡有一種捨——屬於多的、依著多的那一種。今天最容易取得的心理狀態正是這一種:對每一件事都保持一點距離,對每一項議題都不太在乎,把不投入本身當成成熟。它看起來很像修行的成果,它甚至真的會讓人舒服一點。而本經把它放在要避開的那一邊,判準只有一條:那裡面還留著執取的餘地。一種到處都能用一點的捨,跟一種讓執取無處可留的捨,不是程度的差別。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八件事被講了兩遍,然後被放下,再也沒有回來
八件事佔了全篇最長的篇幅:先簡列一次,應請求再逐項展開一次,八段結構逐字對稱。展開完畢之後,世尊自己加了一句「光憑這樣還不算完」,接著轉入七個譬喻。
從那一句開始到經末,八件事沒有再被提起一次。七個譬喻不回頭處理它們,那一種捨不涵蓋它們,三樣直接看見的東西也不以它們為前提。承諾與交付之間的落差在這裡是反過來的——不是說了要給而沒給,是給了一大份然後自己宣布那一份不算數。這是本經最明顯的一道接縫,而兩邊各自成立,只由一句話連著。
一個固定語塊被接在一個沒有前件的位置上
「這個無上的、由捨而來的念的清淨」在《中部》其他篇章裡有固定的前件:四種禪那。仍在學的人經、馬邑大經那一系的漸次修學都是這樣走的——第四禪那的定型句本身就以「由捨而念清淨」收尾,下一段才接三樣直接看見的東西。
本經沒有禪那。那個語塊出現的時候,前面只有七個譬喻與一種捨。經文用「就靠著這個」把它接了上去,而「這個」在本經沒有先行詞——那個清淨在此之前一次也沒有被介紹過。這是形式上的證據,不是內容上的判斷:一個帶著指示詞的固定語塊,被裝在一個沒有先行詞的位置。
譬喻清單以引述的形式出現在說話者本人口中
七個譬喻每一個的收尾,都是那位聖者的弟子思量「世尊說過,感官慾望像……」。而說這段話的人正是世尊。
同一份清單在蛇喻經裡是以名單的形式被比丘引述的,那裡引述的格式合乎場合。本經保留了引述的格式,卻換掉了說話者。這種說話者層次的錯位是材料被搬動過的形式痕跡:一段本來設計給第三者引述的文字,被整批放進了原說話者自己的口中,而搬動的時候沒有改寫框架。
譬喻的問答形式不整齊
七個譬喻裡,狗與骨架、炭坑、借來的東西三個是完整的三段問答(提問、回答、追問理由);鳥與肉、逆風的草炬、結滿果實的樹三個只有提問與回答,沒有追問理由;夢完全沒有問答,說完就直接接判語。
七個之中三種形式,而分布沒有規律可循——不是由長到短,不是由具體到抽象,也不是按危險的等級排列。夢那一個尤其突出:它是七個裡唯一沒有痛的,也是唯一沒有問答的。
經末沒有收尾句,說法的人在最後一問之後沒有再開口
《中部》的經通常以世尊的話收束,或以聽眾的歡喜作結。本經的最後一句是哺多利的皈依,而在那之前,世尊說的最後一句是一個問題。
哺多利回答了那個問題(我看不到,我離那個遠得很),接著講了招待的規格,接著皈依。世尊對這三段一句話也沒有回應,經文也沒有補一句他默然許可之類的敘述。這篇經在一個沒有被回應的問答上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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