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40 馬邑小經:修行者的「真誠」與「質直」——從微細的心理誠實定義真正的沙門
中部四十經 馬邑小經(Cūḷaassapura Sutta)
如果穿上那件衣服就有用,親友會在他出生那天就替他穿上
開場與前一篇逐字相同:同一個鎮,同一句「外面的人叫你們沙門」,連供養那筆帳都一模一樣。分岔在第三句。前一篇往上排出九階,這一篇只給一句「凡是合宜於沙門的道路,我們都要照著走」,然後先列出十二樣東西——覬覦、惡意、憤怒、記恨、抹煞他人的好、事事比高、嫉妒、慳吝、狡詐、欺瞞、惡的欲求、錯誤的見解——說這十二樣沒有斷掉的人,走的就不是那條路。接著是一個很不客氣的譬喻:那個人的出家,像一把兩面開刃的兵器裹在大衣裡。
然後他一口氣否定十種外表:穿大衣、不穿衣服、塗灰抹土、定時下水、住樹下、住露天、一直站著、按間隔才吃、誦咒、結髮,一種也不構成沙門。理由不是教義,是歸謬加上眼睛看見的東西——如果光穿上大衣就能把那十二樣斷掉,親友會在他一出生那天就替他穿上,還會勸他一輩子穿著;而我看見有些穿大衣的人一樣覬覦、一樣懷著惡意。
收尾是一座水池:清、甜、涼,岸邊好走。人從東邊來,從西邊來,從北邊、南邊來,被熱曬透、渴得受不了,到了池邊就把渴與焦熱解掉。從哪一個家族出家的,都是這樣。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鴦伽國(Aṅga),在鴦伽人一個叫做馬邑(Assapura)的鎮上。在那裡,世尊喚比丘們:
「比丘們。」
「尊者。」比丘們回答。
世尊說:
稱呼與自稱
「比丘們,外面的人叫你們沙門。而你們被問到『你們是什麼人』的時候,也自稱是沙門。
比丘們,既然你們有這樣的稱呼,也這樣自稱,那就應該這樣修學:『凡是合宜於沙門的道路,我們都要照著走。這樣一來,我們這個稱呼才會是真的,這個自稱才會是實在的。而那些人供給我們衣服、托來的食物、住處與生病時的醫藥用品,我們用著這些;他們為我們做的這些事,會有大的果報、大的利益。我們這次出家也不會落空,會結果,會有收成。』
比丘們,你們應該這樣修學。
十二樣沒有斷掉的東西
比丘們,一位比丘怎樣就不是走在合宜於沙門的道路上?
比丘們,任何一位比丘,如果他覬覦(Abhijjhā)而覬覦沒有斷掉,心懷惡意而惡意沒有斷掉,發怒而憤怒沒有斷掉,記仇而記恨(Upanāha)沒有斷掉,抹煞人而抹煞他人的好(Makkha)沒有斷掉,事事要贏而事事比高(Paḷāsa)沒有斷掉,嫉妒人而嫉妒沒有斷掉,捨不得給而慳吝沒有斷掉,耍手段而狡詐(Sāṭheyya)沒有斷掉,作假而欺瞞(Māyā)沒有斷掉,有惡的欲求(Pāpiccha)而那些惡的欲求沒有斷掉,抱著錯誤的見解而那個錯誤的見解沒有斷掉——
比丘們,這些是沙門的污垢,是沙門的過失,是沙門的渣滓,是會落到苦處去的處境,領受起來就是惡的去處。這些東西沒有斷掉,我就說他『不是走在合宜於沙門的道路上』。
裹在大衣裡的兵器
比丘們,有一種叫做摩多闍(Mataja)的兵器,兩面開刃,磨得又利又亮。有人用大衣把它整個包起來、裹起來。比丘們,我說這樣一位比丘的出家,就像那個樣子。
十種外表都不算
比丘們,我不說一個穿大衣的人,光憑穿著大衣就是沙門。
比丘們,我不說一個不穿衣服的人,光憑不穿衣服就是沙門。
比丘們,我不說一個身上塗灰抹土的人,光憑塗灰抹土就是沙門。
比丘們,我不說一個定時下水的人,光憑定時下水就是沙門。
比丘們,我不說一個住在樹下的人,光憑住在樹下就是沙門。
比丘們,我不說一個住在露天底下的人,光憑住在露天底下就是沙門。
比丘們,我不說一個一直站著的人,光憑一直站著就是沙門。
比丘們,我不說一個按一定間隔才吃的人,光憑按一定間隔才吃就是沙門。
比丘們,我不說一個誦咒的人,光憑誦咒就是沙門。
比丘們,我不說一個結髮的人,光憑留著髮結就是沙門。
如果那樣,親友會替他辦好
比丘們,如果一個穿大衣的人,光憑穿著大衣,覬覦的人覬覦就斷掉了,心懷惡意的人惡意就斷掉了,發怒的人憤怒就斷掉了,記仇的人記恨就斷掉了,抹煞人的人抹煞他人的好就斷掉了,事事要贏的人事事比高就斷掉了,嫉妒人的人嫉妒就斷掉了,捨不得給的人慳吝就斷掉了,耍手段的人狡詐就斷掉了,作假的人欺瞞就斷掉了,有惡的欲求的人那些惡的欲求就斷掉了,抱著錯誤的見解的人那個錯誤的見解就斷掉了——那麼他的朋友、同僚、親人與血親,會在他一出生的時候就把他弄成一個穿大衣的人,還會勸他一輩子做個穿大衣的人:
『來吧,好孩子,你去當個穿大衣的人。你當了穿大衣的人,光憑穿著大衣,你覬覦的話覬覦就會斷掉,心懷惡意的話惡意就會斷掉,發怒的話憤怒就會斷掉,記仇的話記恨就會斷掉,抹煞人的話抹煞他人的好就會斷掉,事事要贏的話事事比高就會斷掉,嫉妒人的話嫉妒就會斷掉,捨不得給的話慳吝就會斷掉,耍手段的話狡詐就會斷掉,作假的話欺瞞就會斷掉,有惡的欲求的話那些惡的欲求就會斷掉,抱著錯誤的見解的話那個錯誤的見解就會斷掉。』
比丘們,正因為我看見這裡有些穿大衣的人一樣覬覦,一樣心懷惡意,一樣發怒,一樣記仇,一樣抹煞人,一樣事事要贏,一樣嫉妒,一樣捨不得給,一樣耍手段,一樣作假,一樣有惡的欲求,一樣抱著錯誤的見解,所以我不說一個穿大衣的人光憑穿著大衣就是沙門。
比丘們,如果一個不穿衣服的人……如果一個身上塗灰抹土的人……如果一個定時下水的人……如果一個住在樹下的人……如果一個住在露天底下的人……如果一個一直站著的人……如果一個按一定間隔才吃的人……如果一個誦咒的人……其餘皆是如此。
比丘們,如果一個結髮的人,光憑留著髮結,覬覦的人覬覦就斷掉了,心懷惡意的人惡意就斷掉了,發怒的人憤怒就斷掉了,記仇的人記恨就斷掉了,抹煞人的人抹煞他人的好就斷掉了,事事要贏的人事事比高就斷掉了,嫉妒人的人嫉妒就斷掉了,捨不得給的人慳吝就斷掉了,耍手段的人狡詐就斷掉了,作假的人欺瞞就斷掉了,有惡的欲求的人那些惡的欲求就斷掉了,抱著錯誤的見解的人那個錯誤的見解就斷掉了——那麼他的朋友、同僚、親人與血親,會在他一出生的時候就把他弄成一個結髮的人,還會勸他一輩子做個結髮的人:『來吧,好孩子,你去當個結髮的人。你當了結髮的人,光憑留著髮結,你覬覦的話覬覦就會斷掉,心懷惡意的話惡意就會斷掉,發怒的話憤怒就會斷掉……有惡的欲求的話那些惡的欲求就會斷掉,抱著錯誤的見解的話那個錯誤的見解就會斷掉。』
比丘們,正因為我看見這裡有些結髮的人一樣覬覦,一樣心懷惡意,一樣發怒,一樣記仇,一樣抹煞人,一樣事事要贏,一樣嫉妒,一樣捨不得給,一樣耍手段,一樣作假,一樣有惡的欲求,一樣抱著錯誤的見解,所以我不說一個結髮的人光憑留著髮結就是沙門。
走在那條路上的人
比丘們,一位比丘怎樣才是走在合宜於沙門的道路上?
比丘們,任何一位比丘,如果他覬覦而覬覦已經斷掉,心懷惡意而惡意已經斷掉,發怒而憤怒已經斷掉,記仇而記恨已經斷掉,抹煞人而抹煞他人的好已經斷掉,事事要贏而事事比高已經斷掉,嫉妒人而嫉妒已經斷掉,捨不得給而慳吝已經斷掉,耍手段而狡詐已經斷掉,作假而欺瞞已經斷掉,有惡的欲求而那些惡的欲求已經斷掉,抱著錯誤的見解而那個錯誤的見解已經斷掉——
比丘們,這些是沙門的污垢,是沙門的過失,是沙門的渣滓,是會落到苦處去的處境,領受起來就是惡的去處。這些東西斷掉了,我就說他『走在合宜於沙門的道路上』。
從欣悅到入定
他看見自己已經從這一切惡的、不善的法裡清淨出來。他看見自己已經從這一切惡的、不善的法裡清淨出來,就生起欣悅;欣悅的人生起喜,心裡有喜的人身體平靜下來,身體平靜的人感受到樂,有樂的人心入定。
四種心遍滿世間
他以帶著慈的心遍滿一方而住,第二方、第三方、第四方也一樣。就這樣,上、下、四周、一切處,對一切如同對自己,他以帶著慈的心遍滿整個世間而住——那心廣大、變得廣大、沒有限量、沒有敵意、沒有惡意。
他以帶著悲的心……他以帶著喜的心……其餘皆是如此。
他以帶著捨的心遍滿一方而住,第二方、第三方、第四方也一樣。就這樣,上、下、四周、一切處,對一切如同對自己,他以帶著捨的心遍滿整個世間而住——那心廣大、變得廣大、沒有限量、沒有敵意、沒有惡意。
水池不問人從哪裡來
比丘們,就像一座蓮池,水清,水甜,水涼,澄澈,岸邊好走,讓人喜歡。有個人從東邊來,被熱曬透了,被熱逼住了,累了,倦了,渴得受不了。他走到那座蓮池,把喝水的渴解掉,把熱出來的熱惱解掉。從西邊來的人也是這樣……從北邊來的人也是這樣……從南邊來的人也是這樣。不論那個人從哪裡來,只要他被熱曬透了、被熱逼住了、累了、倦了、渴得受不了,走到那座蓮池,就把喝水的渴解掉,把熱出來的熱惱解掉。
比丘們,同樣的道理,一個人不論是從剎帝利的家族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或是從婆羅門的家族……從吠舍的家族……從首陀羅的家族……不論是從哪一個家族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只要他來到如來所宣說的法與教誡,這樣修習慈、悲、喜、捨,就會得到內在的止息(Vūpasama)。有了內在的止息,我就說他『走在合宜於沙門的道路上』。
由於漏滅盡才是沙門
比丘們,一個人不論是從剎帝利的家族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或是從婆羅門的家族……從吠舍的家族……從首陀羅的家族……不論是從哪一個家族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只要他由於漏(Āsava)滅盡,就在當下這一生(Diṭṭheva Dhamme),親自以親證的了知(Abhiññā)實現了那個沒有漏的心的解脫、慧的解脫,進入並安住在其中——由於漏滅盡,他就是沙門。」
世尊說了這些。那些比丘心裡歡喜,領受了世尊所說。
② 本經獨特重點
反駁的形式是歸謬,而不是教義
否定那十種外表時,經文沒有說「外表不重要」,也沒有引用任何原則。它做的是一次歸謬:假設穿上大衣就能把那十二樣斷掉,那麼一個人的朋友、同僚、親人與血親,會在他出生的那一天就把他弄成穿大衣的人,並且勸他一輩子穿著。
這個假設之所以荒謬,不在於邏輯,在於它的結果太好了——如果真有這種辦法,沒有人會不用。經文接著補上真正的證據,而那個證據是眼睛看見的:我看見這裡有些穿大衣的人一樣覬覦,一樣懷著惡意。整段論證裡沒有一句是從教義推出來的。
十二項全部是與人相處時才會發作的
覬覦、惡意、憤怒、記恨、抹煞他人的好、事事比高、嫉妒、慳吝、狡詐、欺瞞——前十項沒有一項可以在獨處時發生。覬覦要有別人的東西,嫉妒要有別人的好,抹煞要有別人的功勞,欺瞞要有被瞞的對象。
而被否定的那十種外表,恰好全部是獨自就能做到的:穿什麼、洗不洗、站著還是坐著、什麼時候吃。兩份清單是互補的——一份是一個人自己就能完成的,一份是只有在別人面前才驗得出來的。經文沒有點破這個對照,但兩份清單並排放著。
第一個被否定的是自家的標記
十種外表裡,不穿衣服是尼乾陀(Nigaṇṭha)與活命派(Ājīvaka)的樣子,結髮與誦咒是婆羅門苦行者的樣子,塗灰抹土、定時下水、一直站著是各派苦行者共有的。而排在第一個、被拿來完整展開歸謬的那一項,是穿大衣——佛教僧團自己的標記。
被拿來當靶子的不是別人的裝束,是說話的人自己這一邊的。
兵器的譬喻方向是反的
出家在多數譬喻裡是保護、是安全的地方。這裡不是:那個人的出家像一把兩面開刃、磨得又利又亮的兵器,被大衣整個包起來、裹起來。
被大衣保護的不是持有者。大衣在這個譬喻裡的作用只有一個——讓別人看不見那把刀。
③ 結構脈絡
全篇是一個否定與一個肯定,中間夾著十種外表的歸謬。
開場與第三九經逐字相同:外面的人叫你們沙門,你們也這樣自稱;照著走、讓稱呼變成真的;供養的人要有大的果報,出家不能落空。分岔在下一句——第三九經接的是「能使人成為沙門的法」,本經接的是「合宜於沙門的道路」。
第一塊是否定面:十二項沒有斷掉,就不是走在那條路上,收在沙門的污垢、過失、渣滓三個詞與一個去處。接著是兵器的譬喻。
第二塊是十種外表。先用十句排比宣告一次,再用歸謬展開——第一項穿大衣寫全,中間八項用省略記號帶過,最後一項結髮再寫全一次。
第三塊是肯定面:同樣那十二項,斷掉了就是走在那條路上。接下來是從欣悅到入定的連鎖、四種心遍滿世間、蓮池與四個方向。最後一段換了判準:由於漏滅盡才是沙門。
複沓的處理
十二項在原文中一共展開六次,本篇的譯文照原文的省略記號辦:第一次(沒斷掉)、第三次(穿大衣的歸謬)、第四次(穿大衣的勸誘)、第五次(結髮的歸謬與勸誘)與最後一次(斷掉了)都寫出來,中間那八種外表原文自己用了省略記號,譯文比照,作「如果一個不穿衣服的人……其餘皆是如此」。
四種心遍滿一段,原文對悲與喜兩項用省略記號,譯文比照。蓮池譬喻的四個方向、四個家族兩處同樣照原文省略。
④ 深度研究
與第三九經的分工
兩篇共用同一段開場,然後走向相反的兩側。第三九經給的是一份要做的清單,九階,每一階後面貼一句「不要停在這裡」;本經給的是一份做了也不算的清單,十項,每一項後面跟著同一句「光憑這個不是沙門」。
值得注意的是收尾方向也相反。第三九經把判準拉長成七個稱呼——沙門、婆羅門、洗淨過的人(Nhātaka)、通達知識的人(Vedagū)、通曉聖典的人(Sottiya)、聖者、阿羅漢;本經把判準收成一句:由於漏滅盡才是沙門。兩篇對同一個詞給了兩種處理,一種是展開,一種是收攏。漢譯對應是《中阿含經》裡的兩篇《馬邑經》。
十二項與第七經那十六項的關係
第七經布喻經列的是十六項心的雜染。兩份清單重疊十項:覬覦、惡意、憤怒、記恨、抹煞他人的好、事事比高、嫉妒、慳吝、欺瞞、狡詐。
分岔在兩端。第七經多出六項——頑固、好勝爭鬥、慢、自視高一等、陶醉自滿、放逸——全部是一個人對自己的評價出了問題;本經多出兩項——惡的欲求與錯誤的見解——一項是想要什麼,一項是認為什麼是對的。也就是說,同一份核心清單被接到兩個不同的方向去:一邊走向自我評價,一邊走向欲求與見解。
清單本身是流通材料,而兩經各自替它接上了不同的尾巴。
四種心在這裡同樣沒有統稱
慈、悲、喜、捨四項在本經只是四個並列的修習,經文沒有給它們任何名字。後來的體系稱之為四種無量的心境(Brahmavihāra),本經與第七經都沒有用這個詞。
而本經對這四項的安排值得單獨看:它們不是通往解脫的階梯,是「走在合宜於沙門的道路上」的內容。真正被算作沙門的那一句在後面另起一段,用的是漏滅盡,兩者不在同一個判準上。
蓮池的四個方向對應四個階級
蓮池那段的四個方向不是修辭的湊數——經文緊接著把它們對到剎帝利、婆羅門、吠舍、首陀羅四個家族上。
而譬喻沒有說階級不重要。它說的是水池不問人從哪裡來,只問他渴不渴。被解掉的東西也寫得很具體:喝水的渴,以及熱出來的熱惱。放在婆羅門把出身當作資格的那個環境裡,這個譬喻的位置是清楚的。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真正咬得住的那一支,是標記與資格之間的落差,以及它處理這個落差的方式——歸謬。
那個歸謬的力道值得先說清楚。經文沒有指控戴標記的人虛偽,它問的是一個更冷的問題:如果標記真的有效,為什麼沒有人在孩子出生那天就替他戴上?沒有人這麼做,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沒有用;而知道沒有用,卻仍然靠它來認人——被戳破的是這件事。
這一支今天有一個結構性的對應,而且量級變了。經文列的那十種標記全部要付出實質代價:不穿衣服、一直站著、按一定間隔才吃、定時下水——每一項都是身體要承受的。今天大部分的身分標記不是這樣:裝備、術語、儀式、打卡、把自己歸進某一類人的那些說法,全部是符號,取得成本接近於零,而且可以同時持有好幾組互不相干的。標記從昂貴變成廉價,於是本經那個歸謬今天不再荒謬——人們確實在替剛出生的東西戴上標記,而且戴得很快。
另一點是那十二項本身。它值得注意的地方在於:那是一份可以自己核對、而且只能自己核對的清單,並且全部是與人相處時才會發作的。覬覦、嫉妒、抹煞他人的好、事事比高、慳吝、耍手段——沒有一項可以在獨處時檢驗,也沒有一項可以靠改變外表來處理。今天大量的自我改造是在獨處中完成的,而這份清單指定的驗收場地是別人。
蓮池那一段從簡,因為它只給一行。水池不問人從哪裡來,只問他渴不渴——這句話在今天對應的不是階級,是把起點拿來當作資格、或者拿來當作藉口的那些說法。經文兩邊都不接受:它既沒有說出身好的人比較近,也沒有說出身差的人特別受眷顧,它把四個方向寫成同一件事。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開場是一塊可以裝在任何一篇前面的模組
本經與第三九經的開場逐字相同,長度不短——稱呼、自稱、應該這樣修學、供養者要有大的果報、出家不能落空。兩篇分岔的位置是那一段結束後的第一個受詞。
一段文字能在兩篇經裡完全相同而各自接上不同的內容,這是模組的形狀。它也解釋了為什麼這一段的語氣與後面不同:它談的是僧團與供養者的關係,而本經其餘部分一句也沒有再提供養。
十種外表只展開了頭尾兩項
十項先用十句排比宣告,然後展開歸謬時,只有第一項與第十項寫全,中間八項由原文自己的省略記號帶過。也就是說,那個論證實際上只做了一次,其餘九次靠讀者代入。
這是清單的寫法,不是論證的寫法。而清單的順序也不是隨機的——排第一的穿大衣是佛教僧團自己的標記,排最後的結髮是婆羅門苦行者的標記,被完整展開的正好是這兩端。
從欣悅到入定是另一塊模組
「他看見自己已經清淨」接上的那條連鎖——欣悅、喜、身體平靜、樂、定——在第七經布喻經以完全相同的形式出現,而在那裡它接的前件是「三種確認過的清淨信心(Aveccappasāda)」。
同一條連鎖可以接在兩個內容完全不同的前件後面,而且接得同樣順,這是它獨立流通的證據。本經替它換的接口是一句話:他看見自己已經從這一切惡的、不善的法裡清淨出來。
最後一段換了判準,而且沒有橋
蓮池那段收在「有了內在的止息,我就說他走在合宜於沙門的道路上」。緊接著的最後一段,用完全相同的句式重講一次四個家族,結論卻變成:由於漏滅盡,他就是沙門。
前一段說四種心的修習已經走在那條路上,後一段說沙門是漏滅盡。兩個標準並列,中間沒有任何一句把它們接起來——沒有說走在路上是漏滅盡的前提,也沒有說四種心會導向漏滅盡。第七經在同一個位置有同樣的落差:四種心遍滿之後接漏滅盡,中間只有一句語法不完整的短語。兩經在四種心之後都接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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