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99 須婆經:世俗與超越的辯證——世尊論「正確努力」與通往無限梵天的四種心境
中部九十九經 須婆經(Subha Sutta)
他當面罵了世尊一句,而經文讓他一路答到底
年輕的婆羅門須婆・都提耶子因事住在舍衛城的一戶居士家,他問主人:我聽說舍衛城不缺阿羅漢,今天該去親近哪一位?主人指了祇樹給孤獨園。他去了,開場端出的是婆羅門的一句主張:在家人才走得成那個善的、正確的方法,出家人走不成。而世尊的第一句回答是關於自己怎麼說話的:我在這件事上是分開來說的,不是一口咬定的。不論在家人還是出家人,走錯了路我都不稱讚;走對了路我都稱讚。第二問也一樣——在家的事情大所以果報大,出家的事情小所以果報小?回答還是分開來說:大的事業做壞了果報也小,小的事業做成了果報也大;耕種是大的那一種,買賣是小的那一種。
接著他端出五種法:真實、苦行、清淨的修行、誦讀、施捨。而世尊問的是與前一篇問過商伽那位學生一模一樣的三個問題:婆羅門裡有沒有哪怕一個人說過「這五種法的果報是我親證之後才宣說的」?有沒有哪一位老師、往上到第七代?那些編出咒句的古仙人自己說過嗎?三次都是沒有。一列瞎子的譬喻於是又落下來一次。而這一次對方翻臉了——他生氣,當著世尊的面貶損世尊,並且搬出自己老師波迦羅娑帝的話:有些沙門婆羅門自稱有超過常人的知見上的殊勝,那種話只是笑話,只是名目,只是空的,只是虛的。
世尊沒有回應那句罵。他只問了一句:那位波迦羅娑帝能用自己的心圍住一切沙門婆羅門的心而了知嗎?而須婆自己答:他連自己家女僕本妮迦的心都圍不住。從這一句開始,這個剛剛還在罵人的年輕人一路答到底——生盲人不能因為自己看不見就說日月不存在;他老師那句話既不照約定俗成、也不用咒典、也沒有省察過、也沒有意義,四項全是他自己判的。收尾是他自己承認婆羅門有第六種作福的事——出於憐憫;也是他自己承認那五種法在出家人身上看得多、在家人身上看得少。而世尊只做了一件事:把那五種法從「作福的項目」改判為心的配備。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舍衛城的祇樹給孤獨園。
今天該去親近誰
那時候,年輕的婆羅門須婆・都提耶子(Subha Todeyyaputta)因為有事,住在舍衛城的一戶居士家裡。
那時,年輕的婆羅門須婆・都提耶子對他所住的那戶人家的居士說:
「居士,我聽說:『舍衛城不缺阿羅漢。』我們今天該去親近哪一位沙門或婆羅門?」
「先生,世尊住在舍衛城的祇樹給孤獨園。先生,你就去親近那位世尊吧。」
那時,年輕的婆羅門須婆・都提耶子答應那位居士之後,就到世尊那裡。到了之後,他與世尊互相問候。寒暄與客套之後,他在一旁坐下。坐在一旁的年輕的婆羅門須婆・都提耶子對世尊說:
「喬達摩君,婆羅門這樣說:『在家人才走得成那個善的、正確的方法,出家人走不成。』喬達摩君在這件事上怎麼說?」
我是分開來說的
「年輕人,我在這件事上是分開來說的,不是一口咬定的。
年輕人,不論是在家人還是出家人,走錯了路我都不稱讚。年輕人,不論是在家人還是出家人,走錯了路,因為走錯路的緣故,就走不成那個善的、正確的方法。
年輕人,不論是在家人還是出家人,走對了路我都稱讚。年輕人,不論是在家人還是出家人,走對了路,因為走對路的緣故,就走得成那個善的、正確的方法。」
「喬達摩君,婆羅門這樣說:『在家生活這一份事業,事情大、要辦的多、要張羅的多、要動用的多,果報大;出家這一份事業,事情小、要辦的少、要張羅的少、要動用的少,果報小。』喬達摩君在這件事上怎麼說?」
「年輕人,這件事上我也是分開來說的,不是一口咬定的。
年輕人,有一種事業事情大、要辦的多、要張羅的多、要動用的多,做壞了果報就小;年輕人,有一種事業事情大、要辦的多、要張羅的多、要動用的多,做成了果報就大。年輕人,有一種事業事情小、要辦的少、要張羅的少、要動用的少,做壞了果報就小;年輕人,有一種事業事情小、要辦的少、要張羅的少、要動用的少,做成了果報就大。
年輕人,什麼是事情大、要辦的多、要張羅的多、要動用的多,做壞了果報就小的事業?年輕人,耕種就是事情大、要辦的多、要張羅的多、要動用的多,做壞了果報就小的事業。
年輕人,什麼是事情大、要辦的多、要張羅的多、要動用的多,做成了果報就大的事業?年輕人,還是耕種——事情大、要辦的多、要張羅的多、要動用的多,做成了果報就大。
年輕人,什麼是事情小、要辦的少、要張羅的少、要動用的少,做壞了果報就小的事業?年輕人,買賣就是事情小、要辦的少、要張羅的少、要動用的少,做壞了果報就小的事業。
年輕人,什麼是事情小、要辦的少、要張羅的少、要動用的少,做成了果報就大的事業?年輕人,還是買賣——事情小、要辦的少、要張羅的少、要動用的少,做成了果報就大。
年輕人,就像耕種是事情大、要辦的多、要張羅的多、要動用的多,做壞了果報就小的事業;同樣的道理,年輕人,在家生活這一份事業事情大、要辦的多、要張羅的多、要動用的多,做壞了果報就小。
年輕人,就像還是耕種——事情大、要辦的多、要張羅的多、要動用的多,做成了果報就大;同樣的道理,年輕人,在家生活這一份事業做成了果報就大。
年輕人,就像買賣是事情小、要辦的少、要張羅的少、要動用的少,做壞了果報就小的事業;同樣的道理,年輕人,出家這一份事業事情小、要辦的少、要張羅的少、要動用的少,做壞了果報就小。
年輕人,就像還是買賣——事情小、要辦的少、要張羅的少、要動用的少,做成了果報就大;同樣的道理,年輕人,出家這一份事業做成了果報就大。」
五種法
「喬達摩君,婆羅門主張五種法,用來作福、用來成就善。」
「年輕人,婆羅門主張那五種法用來作福、用來成就善——如果你不介意,就請你把那五種法在這個集會裡說出來。」
「喬達摩君,在您這樣的人、或者像您這樣的人坐著的地方,我怎麼會介意。」
「那麼年輕人,你說吧。」
「喬達摩君,婆羅門主張的第一種用來作福、用來成就善的法,是真實。喬達摩君,婆羅門主張的第二種法,是苦行。喬達摩君,婆羅門主張的第三種法,是清淨的修行。喬達摩君,婆羅門主張的第四種法,是誦讀。喬達摩君,婆羅門主張的第五種法,是施捨。喬達摩君,婆羅門主張的就是這五種用來作福、用來成就善的法。喬達摩君在這件事上怎麼說?」
一列瞎子
「年輕人,婆羅門裡有沒有哪怕一個婆羅門這樣說過:『這五種法的果報,是我自己以親證的了知(Abhiññā)親自實現之後才宣說的』?」
「沒有,喬達摩君。」
「年輕人,那婆羅門裡有沒有哪怕一位老師、一位老師的老師,往上到第七代的老師,這樣說過:『這五種法的果報,是我自己以親證的了知親自實現之後才宣說的』?」
「沒有,喬達摩君。」
「年輕人,那麼婆羅門從前那些仙人——咒句的作者、咒句的傳出者,現在婆羅門所唱誦、所複述、所傳授的那些古老咒句就是他們編成、傳下、集起來的——就是阿吒迦、婆摩、婆摩提婆、毘舍蜜多、耶摩多祇、鴦耆羅、婆羅墮闍、婆私吒、迦葉、婆咎——他們有沒有這樣說過:『這五種法的果報,是我們自己以親證的了知親自實現之後才宣說的』?」
「沒有,喬達摩君。」
「年輕人,這樣看來,婆羅門裡沒有哪怕一個婆羅門這樣說過;婆羅門裡也沒有哪怕一位老師、一位老師的老師,往上到第七代的老師這樣說過;而婆羅門從前那些仙人——阿吒迦、婆摩、婆摩提婆、毘舍蜜多、耶摩多祇、鴦耆羅、婆羅墮闍、婆私吒、迦葉、婆咎——他們也沒有這樣說過。
年輕人,就像一列瞎子手拉著手,前面的看不見,中間的看不見,後面的也看不見;同樣的道理,年輕人,婆羅門說的話讀來就像那一列瞎子——前面的看不見,中間的看不見,後面的也看不見。」
生盲人說沒有日月
這樣說了以後,年輕的婆羅門須婆・都提耶子被世尊用一列瞎子的譬喻這樣說,就生氣、不高興,當著世尊的面譏刺世尊、貶損世尊、對著世尊說話,心裡想著「要讓沙門喬達摩難堪」,就對世尊說:
「喬達摩君,優婆滿若姓的婆羅門波迦羅娑帝,住在須跋伽林的那一位,這樣說過:『這裡有些沙門與婆羅門自稱有超過常人的、足以稱為聖者的知見上的殊勝。他們說的那些話,結果只是一個笑話,只是一個名目,只是空的,只是虛的。一個生為人的人,怎麼可能知道、看見或者親自實現超過常人的、足以稱為聖者的知見上的殊勝——這是不可能的。』」
「年輕人,那優婆滿若姓的婆羅門波迦羅娑帝、住在須跋伽林的那一位,能夠用自己的心圍住一切沙門與婆羅門的心而了知嗎?」
「喬達摩君,優婆滿若姓的婆羅門波迦羅娑帝、住在須跋伽林的那一位,連自己家那個女僕本妮迦(Puṇṇikā)的心都不能用自己的心圍住而了知,何況一切沙門與婆羅門的心?」
「年輕人,就像一個生下來就瞎的人,看不見黑的與白的形色,看不見青的形色,看不見黃的形色,看不見紅的形色,看不見深紅的形色,看不見平坦與崎嶇,看不見星星,看不見月亮與太陽。而他這樣說:『沒有黑的與白的形色,也沒有看得見黑白形色的人;沒有青的形色,也沒有看得見青色形色的人;沒有黃的形色,也沒有看得見黃色形色的人;沒有紅的形色,也沒有看得見紅色形色的人;沒有深紅的形色,也沒有看得見深紅形色的人;沒有平坦與崎嶇,也沒有看得見平坦與崎嶇的人;沒有星星,也沒有看得見星星的人;沒有月亮與太陽,也沒有看得見月亮與太陽的人。我不知道這個,我沒有看見這個;所以它不存在。』年輕人,他這樣說,說得對嗎?」
「不對,喬達摩君。黑的與白的形色是有的,看得見黑白形色的人也是有的;青的形色是有的,看得見青色形色的人也是有的;黃的形色是有的,看得見黃色形色的人也是有的;紅的形色是有的,看得見紅色形色的人也是有的;深紅的形色是有的,看得見深紅形色的人也是有的;平坦與崎嶇是有的,看得見平坦與崎嶇的人也是有的;星星是有的,看得見星星的人也是有的;月亮與太陽是有的,看得見月亮與太陽的人也是有的。『我不知道這個,我沒有看見這個;所以它不存在』——喬達摩君,他這樣說,說得不對。」
「年輕人,同樣的道理:優婆滿若姓的婆羅門波迦羅娑帝、住在須跋伽林的那一位,是瞎的,沒有眼睛。他要知道、看見或者親自實現超過常人的、足以稱為聖者的知見上的殊勝——這是不可能的。
四項全部反過來
年輕人,你認為如何?憍薩羅那些大族婆羅門——婆羅門商伽、婆羅門多樓佉、婆羅門波迦羅娑帝、婆羅門生聞,還有你父親都提耶——他們說話的時候,是照著約定俗成說比較好,還是不照著說比較好?」
「照著約定俗成說比較好,喬達摩君。」
「那是用咒典說比較好,還是不用咒典說比較好?」
「用咒典說比較好,喬達摩君。」
「那是省察過才說比較好,還是沒有省察就說比較好?」
「省察過才說比較好,喬達摩君。」
「那是說有意義的話比較好,還是說沒有意義的話比較好?」
「說有意義的話比較好,喬達摩君。」
「年輕人,你認為如何?既然這樣,優婆滿若姓的婆羅門波迦羅娑帝、住在須跋伽林的那一位說的那句話,是照著約定俗成說的,還是沒有照著?」
「沒有照著,喬達摩君。」
「是用咒典說的,還是沒有用咒典?」
「沒有用咒典,喬達摩君。」
「是省察過才說的,還是沒有省察就說的?」
「沒有省察就說的,喬達摩君。」
「說的是有意義的話,還是沒有意義的話?」
「沒有意義的話,喬達摩君。」
被蓋住的人看不見
「年輕人,有這五種障蔽(Nīvaraṇa)。哪五種?對感官慾望的意願這種障蔽,惡意這種障蔽,昏沉與睡意這種障蔽,浮躁與懊悔這種障蔽,疑惑這種障蔽——年輕人,這就是五種障蔽。
年輕人,優婆滿若姓的婆羅門波迦羅娑帝、住在須跋伽林的那一位,被這五種障蔽蓋住、包住、罩住、纏住。他要知道、看見或者親自實現超過常人的、足以稱為聖者的知見上的殊勝——這是不可能的。
年輕人,有這五種感官慾望的繩索。哪五種?眼睛認得出的形色,想要的、可愛的、合意的、樣子討喜的、帶著感官慾望的、引起貪染的;耳朵認得出的聲音……其餘皆是如此……鼻子認得出的氣味……舌頭認得出的味道……身體認得出的觸感,想要的、可愛的、合意的、樣子討喜的、帶著感官慾望的、引起貪染的——年輕人,這就是五種感官慾望的繩索。
年輕人,優婆滿若姓的婆羅門波迦羅娑帝、住在須跋伽林的那一位,被這五種感官慾望的繩索綁住、迷住、陷在裡面,看不見危險,沒有出離(Nissaraṇa)的智慧,就這樣享用著。他要知道、看見或者親自實現超過常人的、足以稱為聖者的知見上的殊勝——這是不可能的。
兩種火
年輕人,你認為如何?靠草與木柴這些拿來燒的東西而燒起來的火,與不靠草與木柴這些拿來燒的東西而燒起來的火,哪一個有火焰、有顏色、有光?」
「喬達摩君,如果有可能不靠草與木柴這些拿來燒的東西而把火燒起來,那個火才有火焰、有顏色、有光。」
「年輕人,除非有神變的力(Iddhābhisaṅkhāra),不然不靠草與木柴這些拿來燒的東西而把火燒起來,這是不可能的、沒有機會的。
年輕人,就像靠草與木柴這些拿來燒的東西而燒起來的火;同樣的道理,年輕人,我說那種靠五種感官慾望的繩索而來的喜,就像這個。
年輕人,就像不靠草與木柴這些拿來燒的東西而燒起來的火;同樣的道理,年輕人,我說那種離開感官慾望、離開不善的法而來的喜,就像這個。
年輕人,什麼是離開感官慾望、離開不善的法而來的喜?年輕人,在這裡,一位比丘離開感官慾望,離開不善的心境……其餘皆是如此……進入並安住在第一禪那。年輕人,這就是離開感官慾望、離開不善的法而來的喜。
再者,年輕人,一位比丘尋與伺止息(Vūpasama)……進入並安住在第二禪那。年輕人,這也是離開感官慾望、離開不善的法而來的喜。
第六種作福的事
年輕人,婆羅門主張的那五種用來作福、用來成就善的法裡,婆羅門主張哪一種果報比較大?」
「喬達摩君,婆羅門主張的那五種用來作福、用來成就善的法裡,婆羅門主張施捨的果報比較大。」
「年輕人,你認為如何?假設這裡有一位婆羅門要辦一場大祭祀。那時來了兩位婆羅門,心裡想著:『我們要去領某某婆羅門那場大祭祀。』而其中一位婆羅門這樣想:『但願只有我在飯席上拿到最好的座位、最好的水、最好的一份飯,別的婆羅門不要在飯席上拿到最好的座位、最好的水、最好的一份飯。』
年輕人,而有可能發生的是:別的婆羅門在飯席上拿到了最好的座位、最好的水、最好的一份飯,而那位婆羅門沒有拿到。『別的婆羅門在飯席上拿到了最好的座位、最好的水、最好的一份飯,而我沒有拿到』——他就這樣生氣、不高興。
年輕人,婆羅門對這件事主張什麼樣的果報?」
「喬達摩君,婆羅門布施的時候不是這樣想的:『讓別人因為這個而生氣、不高興。』喬達摩君,婆羅門布施的時候,心裡生起的就是憐憫。」
「年輕人,既然這樣,婆羅門就有了第六種作福的事——就是那個憐憫。」
「喬達摩君,既然這樣,婆羅門就有了第六種作福的事——就是那個憐憫。」
那五種法是心的配備
「年輕人,婆羅門主張的那五種用來作福、用來成就善的法,你在哪裡看得比較多——在在家人身上,還是在出家人身上?」
「喬達摩君,婆羅門主張的那五種用來作福、用來成就善的法,我在出家人身上看得比較多,在在家人身上看得比較少。
喬達摩君,在家人事情大、要辦的多、要張羅的多、要動用的多,沒有辦法持續不斷地說真話;喬達摩君,而出家人事情小、要辦的少、要張羅的少、要動用的少,持續不斷地說真話。
喬達摩君,在家人事情大、要辦的多、要張羅的多、要動用的多,沒有辦法持續不斷地修苦行……過清淨的修行生活……多誦讀……多施捨;喬達摩君,而出家人事情小、要辦的少、要張羅的少、要動用的少,持續不斷地修苦行……過清淨的修行生活……多誦讀……多施捨。
喬達摩君,婆羅門主張的那五種用來作福、用來成就善的法,我在出家人身上看得比較多,在在家人身上看得比較少。」
「年輕人,婆羅門主張的那五種用來作福、用來成就善的法,我說它們是心的配備——是為了修習那個沒有敵意、沒有惡意的心。
年輕人,在這裡,一位比丘說真話。他因為『我是說真話的人』而得到因意義而生的振奮,得到因法而生的振奮,得到與法相連的欣悅。年輕人,那份與善相連的欣悅,我說它是心的配備——是為了修習那個沒有敵意、沒有惡意的心。
年輕人,在這裡,一位比丘修苦行……其餘皆是如此……過清淨的修行生活……多誦讀……多施捨。他因為『我是多施捨的人』而得到因意義而生的振奮,得到因法而生的振奮,得到與法相連的欣悅。年輕人,那份與善相連的欣悅,我說它是心的配備——是為了修習那個沒有敵意、沒有惡意的心。
年輕人,婆羅門主張的那五種用來作福、用來成就善的法,我說它們是心的配備——是為了修習那個沒有敵意、沒有惡意的心。」
那羅迦羅村的路
這樣說了以後,年輕的婆羅門須婆・都提耶子對世尊說:
「喬達摩君,我聽說:『沙門喬達摩知道通往與梵天作伴的路。』」
「年輕人,你認為如何?離這裡近不近有一個那羅迦羅村(Naḷakāragāma)?那羅迦羅村離這裡不遠吧?」
「是的,先生,那羅迦羅村離這裡很近,不遠。」
「年輕人,你認為如何?假設這裡有一個人在那羅迦羅村出生長大,他剛從那羅迦羅村出來,有人問他去那羅迦羅村的路。年輕人,那個在那羅迦羅村出生長大的人,被問到去那羅迦羅村的路,會遲疑或者答不出來嗎?」
「不會,喬達摩君。」
「為什麼?」
「喬達摩君,因為那個人在那羅迦羅村出生長大,所有通往那羅迦羅村的路他都很熟。」
「年輕人,那個在那羅迦羅村出生長大的人被問到去那羅迦羅村的路,也許還會遲疑或者答不出來;而如來被問到梵天的世間、或者通往梵天世界的路,絕不會遲疑或者答不出來。年輕人,我了知梵天,也了知梵天的世間與通往梵天世界的路;照著哪一條路走而投生到梵天的世間,我也了知。」
「喬達摩君,我聽說:『沙門喬達摩會講通往與梵天作伴的路。』請喬達摩君替我講一講通往與梵天作伴的路。」
「那麼年輕人,仔細聽,好好作意,我要說了。」
「好的,先生。」年輕的婆羅門須婆・都提耶子回答世尊。
世尊說:
「年輕人,什麼是通往與梵天作伴的路?年輕人,在這裡,一位比丘帶著慈的心遍滿一方而住,第二方、第三方、第四方也一樣。就這樣,上、下、四周、一切處,對一切如同對自己,他以帶著慈的心遍滿整個世間而住——那心廣大、變得廣大、沒有限量、沒有敵意、沒有惡意。
年輕人,這樣修習了慈這個心解脫之後,凡是有限量的業,都不會留在那裡,不會停在那裡。年輕人,就像一個力氣大的吹螺的人,不費什麼力就能讓四方都聽見;同樣的道理,年輕人……其餘皆是如此……這樣修習了慈這個心解脫之後,凡是有限量的業,都不會留在那裡,不會停在那裡。年輕人,這就是通往與梵天作伴的路。
再者,年輕人,一位比丘帶著悲的心……其餘皆是如此……帶著喜的心……帶著捨的心遍滿一方而住,第二方、第三方、第四方也一樣。就這樣,上、下、四周、一切處,對一切如同對自己,他以帶著捨的心遍滿整個世間而住——那心廣大、變得廣大、沒有限量、沒有敵意、沒有惡意。
年輕人,這樣修習了捨這個心解脫之後,凡是有限量的業,都不會留在那裡,不會停在那裡。年輕人,就像一個力氣大的吹螺的人,不費什麼力就能讓四方都聽見;同樣的道理,年輕人……其餘皆是如此……這樣修習了捨這個心解脫之後,凡是有限量的業,都不會留在那裡,不會停在那裡。年輕人,這就是通往與梵天作伴的路。」
全白的母馬車
這樣說了以後,年輕的婆羅門須婆・都提耶子對世尊說:
「太殊勝了,喬達摩君;太殊勝了,喬達摩君。就像把倒蓋的東西翻正,把被遮蔽的東西揭開,為迷路的人指引方向,在黑暗中舉起油燈,讓有眼睛的人看見形色——喬達摩君用許多方式把法闡明了。我現在皈依喬達摩君、皈依法、皈依比丘僧團。請喬達摩君記住我:從今天起,我是終生皈依的在家男眾。
喬達摩君,那麼我們現在該走了。我們事情很多,要做的很多。」
「年輕人,你覺得是時候就走吧。」
那時,年輕的婆羅門須婆・都提耶子對世尊所說表示喜愛、表示贊同,從座位上起身,向世尊禮敬,右繞而去。
那時候,生聞婆羅門正坐著全白的母馬車,在大白天離開舍衛城。
生聞婆羅門遠遠看見年輕的婆羅門須婆・都提耶子走過來。看見了就對年輕的婆羅門須婆・都提耶子說:
「咦,婆羅墮闍君這大白天的是從哪裡來?」
「先生,我是從沙門喬達摩那裡來的。」
「婆羅墮闍君認為如何?沙門喬達摩在智慧的明晰上,算得上是一位有智慧的人嗎?」
「先生,我算什麼?我怎麼知道沙門喬達摩在智慧的明晰上是什麼樣子?大概只有跟他一樣的人,才知道沙門喬達摩在智慧的明晰上是什麼樣子。」
「婆羅墮闍君對沙門喬達摩的稱讚可真高。」
「先生,我算什麼?我怎麼稱讚得了沙門喬達摩?那位喬達摩君是被稱讚的人所稱讚的,是天神與人類當中最上的。
先生,婆羅門主張的那五種用來作福、用來成就善的法,沙門喬達摩說它們是心的配備——是為了修習那個沒有敵意、沒有惡意的心。」
這樣說了以後,生聞婆羅門從全白的母馬車上下來,把上衣偏袒一邊,向著世尊的方向合掌,說出這樣的感興語:
「憍薩羅國波斯匿王有所得,憍薩羅國波斯匿王得的是好東西——因為如來、阿羅漢、圓滿覺悟者(Sammāsambuddha)住在他的境內。」
② 本經獨特重點
第一句回答是關於怎麼說話的
對方端出一句斷言,而世尊的回答不是同意也不是反對:我在這件事上是分開來說的,不是一口咬定的。
同樣一句話在第二問時原封不動地再說一次。也就是說,被拒絕的不是那兩個主張的內容,是它們的形狀——一句話管到底。
耕種與買賣
在家與出家哪一邊果報大?回答用的是兩個行業:耕種是事情大的那一種,買賣是事情小的那一種。而兩種都可能做壞,也都可能做成。
四格排完之後才把在家與出家掛上去。也就是說,「事情大」與「果報大」被拆開了——大只保證投入大,不保證收成。
同一組三問在兩篇之間重複
婆羅門裡有沒有哪怕一個人說過「我親證之後才宣說」?有沒有哪一位老師、往上到第七代?那些古仙人自己說過嗎?
這三問與第九五經商伽經裡問迦波提迦的完全相同,連一列瞎子的譬喻也相同。而兩處被檢驗的東西不同:那一篇是古老的咒句,這一篇是五種作福的法。
他當面罵了,而經文照寫
須婆生氣、不高興,當著世尊的面譏刺、貶損,心裡想的是「要讓沙門喬達摩難堪」。經文把他的動機也寫了出來。
而他罵人的方式是搬出自己老師的話——而不是自己的話。
世尊沒有回應那句罵
他只問了一句:那位波迦羅娑帝能用自己的心圍住一切沙門與婆羅門的心而了知嗎?
而回答是須婆自己給的:他連自己家女僕的心都圍不住。這句話由學生說出自己老師的名字與那個女僕的名字,經文一個字也沒有評論。
四項判準全部由他自己套上去
照著約定俗成、用咒典、省察過、有意義——這四項是須婆自己先承認「這樣比較好」的。然後同樣四項被拿去量他老師那句話,四次都是他自己判「沒有」。
第六種作福的事由他自己承認
世尊講了一個很小的場面:兩位婆羅門去領一場大祭祀,其中一位希望只有自己拿到最好的座位、最好的水、最好的一份飯,結果沒拿到,於是生氣。
而須婆的反應是替婆羅門辯護:布施不是為了讓人生氣,布施的時候心裡生起的是憐憫。世尊只接了一句:既然這樣,就有第六種了。
那五種法被改判為心的配備
真實、苦行、清淨的修行、誦讀、施捨——世尊沒有廢掉任何一種,也沒有換掉任何一種。他改的是它們的用途:它們是心的配備,為了修習那個沒有敵意、沒有惡意的心。
而全篇最後由須婆自己把這句話轉述給生聞——這句話因此在經文裡出現了兩次,第二次是從一個婆羅門嘴裡說出來的。
③ 結構脈絡
全篇五塊。
第一塊是兩句主張與兩次「分開來說」:在家與出家誰走得成、事情大小與果報大小、耕種與買賣。
第二塊是五種法與三問三答,收在一列瞎子。
第三塊是翻臉之後:搬出老師的話、心圍不住女僕、生盲人、四項判準反過來、五種障蔽、五種感官慾望的繩索、兩種火。
第四塊是第六種作福的事、五種法在誰身上看得多、以及「心的配備」那一句。
第五塊是那羅迦羅村的路、慈悲喜捨四項與吹螺的人、皈依、路上遇見生聞、全白的母馬車上的那句感興語。
複沓的處理
「事情大、要辦的多、要張羅的多、要動用的多」那一整串在原文出現十幾次,逐字相同,譯文全部照寫。那份重複本身就是這一段的內容——被檢查的正是「大」這個字。
三問三答與一列瞎子的譬喻在原文全寫,並且在三問之後把三個回答完整地複述一遍,譯文比照;那次複述是譬喻成立的前提。
生盲人那一段的八種形色在原文正反兩輪各寫全,譯文比照,不歸類。
慈悲喜捨四項與吹螺的人的譬喻在原文首尾全寫、中間兩項以省略記號帶過,譯文比照。
④ 深度研究
「分開來說」不是折衷
vibhajjavāda 的意思是把問題拆開來回答,而不是各打五十大板。世尊沒有說「在家與出家各有好處」,他換掉了問題的軸:問的是身分,答的是走對還是走錯。
第二問也一樣。問的是「大不大」,答的是「做成還是做壞」。而耕種與買賣那四格把這件事排得很清楚:大的做壞了果報小,小的做成了果報大——大小與成敗是兩個獨立的維度,而問題把它們併成了一個。
值得注意的是他沒有否認在家的事情確實大。他承認那個事實,只是不讓它單獨決定結果。
那三問在兩篇之間的差別
第九五經問的是古老的咒句,本篇問的是五種作福的法。三問的形狀完全相同,而被檢驗的東西不同:一次是傳承的內容,一次是一套修福的項目。
也就是說,同一個檢驗方法被用在兩種東西上:不管你傳的是什麼,只要沒有人親自知道、親自看見,那條鏈子上就沒有眼睛。
而兩篇的反應不同。迦波提迦被問倒之後改口說「也靠傳聞」,須婆被問倒之後翻臉罵人。經文對兩種反應都照寫。
罵人之後的走向
須婆罵的方式是搬出老師的話,而世尊的回應是問那位老師做不做得到一件很具體的事。從這一句開始,這個剛剛還在罵人的年輕人一路答到底:他自己說老師連女僕的心都圍不住;他自己說生盲人那樣講不對;他自己把四項判準套在老師那句話上,四次都判「沒有」。
整段沒有一句是世尊替他下的結論。而經文也沒有寫他有沒有為剛才那句罵道歉——那件事就這樣被留在原地。
第六種作福的事
那個大祭祀的場面很小:兩個人來領飯,一個希望只有自己拿到最好的一份,結果沒拿到,生氣了。
而世尊問的是:婆羅門對這件事主張什麼果報?這一問很難答,因為那位婆羅門並沒有做錯什麼——他只是希望而已。
須婆的回答繞開了那個人,轉去講布施的人:婆羅門布施不是為了讓誰生氣,布施的時候心裡生起的是憐憫。而這一繞正好把一樣新的東西端上桌——憐憫不在那五種法裡面。
世尊只接了一句「既然這樣,就有第六種了」,而須婆整句照著複述一次。那第六種是他自己找出來的。
從「作福的項目」到「心的配備」
那五種法一種也沒有被否定。世尊改的是它們在整套東西裡的位置:它們不是可以各自累積的功德項目,是為了同一件事而準備的配備——修習那個沒有敵意、沒有惡意的心。
而中間那一段機制寫得很細:一個人因為「我是說真話的人」而得到因意義而生的振奮、因法而生的振奮,以及與法相連的欣悅;而那份欣悅才是配備。也就是說,起作用的不是那件事本身,是做了那件事之後心裡起的那一下。
那羅迦羅村的路
這個譬喻的重點不在「熟悉」,在最後那一個轉折:那個在村裡出生長大的人,被問到路也許還會遲疑;而如來被問到梵天的世間與通往那裡的路,絕不會遲疑。
也就是說,這裡比的不是誰比較熟,是「連在村裡長大的人都可能一時語塞」與「不會」之間的差距。而接下來的慈悲喜捨四項,正是第九七經陀蘭闍尼經裡舍利弗講過的那一條路——那一篇被指出「還有更上面該做的事」,本篇由世尊自己講了一次,而經文沒有加上那句評語。
⑤ 現代心靈應用
這一篇最能用的是「我是分開來說的,不是一口咬定的」。
須婆兩次端出來的都是一句管到底的話:在家人才行、出家人不行;事情大所以果報大。而世尊兩次的第一句回應都不是內容,是形狀——這個問題不能這樣問。
今天絕大多數的爭論也長成這個樣子:哪一種比較好、哪一邊比較對。而拆開來看,這類問題幾乎都併了兩個獨立的維度。在家與出家併的是身分與方法;事情大與果報大併的是投入與成敗。併起來之後,答案就只剩下選邊。
而拆開的方式並不需要更多的知識。耕種與買賣那四格,任何一個當時的人都驗證得了:大的做壞了收成也小,小的做成了收成也大。把兩個維度各自列出來,那個非此即彼的問題就自己散掉了。
第二處是那個檢驗方法。
有沒有哪怕一個人說過「這是我親證之後才宣說的」?有沒有老師、往上到第七代?源頭那些人自己說過嗎?三問覆蓋一條傳承的頭、中、尾,而三次都是沒有。
這個方法今天的用處比從前更大,因為今天要傳一樣東西的成本已經接近零。一套說法可以在完全沒有人親自驗證過的情況下流通得又快又廣,而每一次轉手都會讓它看起來更可信——因為看起來有更多人在說。三問問的正好是相反的方向:不是有多少人在說,是有沒有一個人看見過。
第三處是那五種法被改判。
真實、苦行、清淨的修行、誦讀、施捨——這五樣可以被當成五個項目來累積:做了幾次、持續多久、比別人多多少。而本篇把它們接到同一個地方去:它們是配備,配備的用途是修習那個沒有敵意、沒有惡意的心。
這一改動今天特別要緊,因為可以計次、可以累積、可以比較的修行項目在今天比從前多得多——打坐的分鐘數、連續紀錄、課程的張數。而本篇給的判準不看數量:做完之後心裡有沒有起那一下與法相連的欣悅,而那份欣悅有沒有把心帶到沒有敵意、沒有惡意那個方向去。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那句罵沒有下文
須婆生氣、貶損、想讓對方難堪——經文連他的動機都寫了出來。而後面沒有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世尊沒有說他失禮,他自己也沒有道歉。
下一句就是一個問題,而他就開始回答了。整段情緒被完整地記下來,然後被完整地略過。
被批評的那個人是他的老師
波迦羅娑帝在第九五經與第九八經裡都被列在有名望的大族婆羅門裡,在本篇裡是被指為瞎的、沒有眼睛的那一個。而說出「他連女僕的心都圍不住」這句話的,是他的學生。
經文沒有交代這層關係,也沒有讓須婆為這句話說一句解釋。
三問三答與一列瞎子在兩篇裡逐字相同
第九五經與本篇相隔三篇,而那一整段——三個問題、三次「沒有」、十位古仙人的名單、一列瞎子的譬喻——一字不差。
被檢驗的東西換了,方法整塊搬過來。經文兩處都沒有提到另一處。
第六種作福的事出現之後就沒有再出現
須婆與世尊各說了一次「就有第六種了」,然後這件事再也沒有被提起。後面談那五種法在誰身上看得多、談心的配備的時候,數目又回到五。
那第六種既沒有被收進清單,也沒有被撤回。
慈悲喜捨四項在前一篇有一句評語,在這一篇沒有
第九七經裡舍利弗講完同一條路,經文接的是「在還有更上面該做的事的時候,把他安置在低下的梵天世界裡」,而且說了三遍。
本篇由世尊自己講同一條路,講完就收,沒有任何評語。兩篇相鄰,而經文沒有把它們連起來。
收尾的說話者換了兩次
全篇最後不是須婆的皈依,是他在路上遇見生聞、把「心的配備」那句話轉述一次,然後由生聞下車、偏袒上衣、合掌,說出一句稱讚波斯匿王的感興語。
也就是說,這部經的最後一句既不是世尊說的,也不是那位提問者說的,而它稱讚的是一個從頭到尾沒有出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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