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115 多界經

中部一一五經 多界經(Bahudhātuka Sutta)

會判斷的人,是知道哪些事不可能的人

開場不是說法,是一句歸因:凡是可怕的事,全都從笨人那裡起,不從有智慧的人那裡起;禍患也是,災難也是。接著是一個火的譬喻——火從蘆葦搭的屋子、草搭的屋子燒起來,連那些裡外都抹過灰泥、不透風、門閂關得緊、窗戶掩著的尖頂樓房,一樣燒掉。結論是一句要求:我們要做有智慧的人,做會審察的人。

阿難問:怎樣才夠資格叫做會審察的?世尊給了四樣本事——懂元素、懂感官之處、懂緣起、懂什麼可能什麼不可能。前三樣答得乾脆,第四樣占了全篇一半。而那份「什麼不可能」的清單,在同一個句式底下換了三次判斷的對象:先是一個見解具足的人做不出來的事(把造作看成恆常、殺母、破僧團),接著是這個世間裡不會發生的事(同時有兩位圓滿覺悟者、同時有兩位轉輪王),再接著是行為與果報之間不可能的配對。而在第二塊與第三塊之間,插著三條以性別為判準的條目。

講完之後阿難問這段話叫什麼名字,世尊一口氣給了五個:多界、四轉、法的鏡子、不死的鼓、無上的戰勝。五個名字裡,「多界」只指得到第一段,「四轉」指得到四樣本事,其餘三個是稱讚。一部經替自己取五個名字,這件事本身比任何一個名字都值得看。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舍衛城的祇樹給孤獨園。

那時世尊對比丘們說:「比丘們。」

「尊者。」比丘們回答。

世尊說:

火從草屋燒到樓房

「比丘們,凡是生起的可怕的事,全都從笨人那裡生起,不從有智慧的人那裡生起;凡是生起的禍患,全都從笨人那裡生起,不從有智慧的人那裡生起;凡是生起的災難,全都從笨人那裡生起,不從有智慧的人那裡生起。

比丘們,就像火從蘆葦搭的屋子或草搭的屋子放出來,連那些裡外都抹過灰泥、不透風、門閂關得緊、窗戶掩著的尖頂樓房也一起燒掉;比丘們,同樣地,凡是生起的可怕的事,全都從笨人那裡生起,不從有智慧的人那裡生起;凡是生起的禍患,全都從笨人那裡生起,不從有智慧的人那裡生起;凡是生起的災難,全都從笨人那裡生起,不從有智慧的人那裡生起。

比丘們,所以說:笨人身上有可怕的事,有智慧的人身上沒有可怕的事;笨人身上有禍患,有智慧的人身上沒有禍患;笨人身上有災難,有智慧的人身上沒有災難。比丘們,可怕的事不從有智慧的人那裡來,禍患不從有智慧的人那裡來,災難不從有智慧的人那裡來。

因此,比丘們,你們應該這樣修學:『我們要做有智慧的人,做會審察的人。』比丘們,你們應該這樣修學。」

四樣本事

這樣說了之後,阿難長老對世尊說:

「尊者,要到什麼程度,一位有智慧的比丘才夠資格被叫做會審察的人?」

「阿難,等到一位比丘懂元素(Dhātu),懂感官之處,懂緣起,也懂什麼是可能的、什麼是不可能的——阿難,到這個程度,一位有智慧的比丘就夠資格被叫做會審察的人。」

十八種元素

「尊者,那麼要到什麼程度,才夠資格被叫做懂元素的比丘?」

「阿難,元素有這十八種:眼的元素、形色的元素、眼識的元素;耳的元素、聲音的元素、耳識的元素;鼻的元素、氣味的元素、鼻識的元素;舌的元素、味道的元素、舌識的元素;身的元素、觸感的元素、身識的元素;意的元素、心的對象的元素、意識的元素。

阿難,一個人只要知道、看見這十八種元素——阿難,到這個程度,就夠資格被叫做懂元素的比丘。」

還有別的說法嗎

「尊者,還有別的說法,也能讓一位比丘夠資格被叫做懂元素的嗎?」

「有的,阿難。阿難,元素有這六種:地的元素、水的元素、火的元素、風的元素、空的元素、識的元素。阿難,一個人只要知道、看見這六種元素——阿難,到這個程度,也夠資格被叫做懂元素的比丘。」

「尊者,還有別的說法,也能讓一位比丘夠資格被叫做懂元素的嗎?」

「有的,阿難。阿難,元素有這六種:樂的元素、苦的元素、心裡的快樂的元素、心裡的難受的元素、捨的元素、無明的元素。阿難,一個人只要知道、看見這六種元素——阿難,到這個程度,也夠資格被叫做懂元素的比丘。」

「尊者,還有別的說法,也能讓一位比丘夠資格被叫做懂元素的嗎?」

「有的,阿難。阿難,元素有這六種:感官慾望的元素、離開感官慾望的元素、惡意的元素、沒有惡意的元素、加害的元素、不加害的元素。阿難,一個人只要知道、看見這六種元素——阿難,到這個程度,也夠資格被叫做懂元素的比丘。」

「尊者,還有別的說法,也能讓一位比丘夠資格被叫做懂元素的嗎?」

「有的,阿難。阿難,元素有這三種:感官慾望的元素、形色的元素、無形(Āruppa)的元素。阿難,一個人只要知道、看見這三種元素——阿難,到這個程度,也夠資格被叫做懂元素的比丘。」

「尊者,還有別的說法,也能讓一位比丘夠資格被叫做懂元素的嗎?」

「有的,阿難。阿難,元素有這兩種:被造作的(Saṅkhata)元素、未被造作的(Asaṅkhata)元素。阿難,一個人只要知道、看見這兩種元素——阿難,到這個程度,也夠資格被叫做懂元素的比丘。」

六個內部與外部的感官之處

「尊者,那麼要到什麼程度,才夠資格被叫做懂感官之處的比丘?」

「阿難,內部與外部的感官之處有這六對:眼與形色、耳與聲音、鼻與氣味、舌與味道、身與觸感、意與心的對象。阿難,一個人只要知道、看見這六對內部與外部的感官之處——阿難,到這個程度,就夠資格被叫做懂感官之處的比丘。」

緣起

「尊者,那麼要到什麼程度,才夠資格被叫做懂緣起(Paṭiccasamuppāda)的比丘?」

「阿難,在這裡,一位比丘這樣了知:

『這個在,那個就在;這個生起,那個就生起。這個不在,那個就不在;這個止息,那個就止息。也就是:以無明為緣,有造作(Saṅkhārā);以造作為緣,有識;以識為緣,有名色(Nāmarūpa);以名色為緣,有六個感官之處;以六個感官之處為緣,有接觸(Phassa);以接觸為緣,有受;以受為緣,有渴愛;以渴愛為緣,有執取;以執取為緣,有存有(Bhava);以存有為緣,有出生;以出生為緣,有衰老與死亡、憂愁、哭喊、身體的痛、心裡的難受與絕望。這一整團苦就是這樣集起的。

而無明毫無剩餘地褪去而止息(Nirodha),造作就止息;造作止息,識就止息;識止息,名色就止息;名色止息,六個感官之處就止息;六個感官之處止息,接觸就止息;接觸止息,受就止息;受止息,渴愛就止息;渴愛止息,執取就止息;執取止息,存有就止息;存有止息,出生就止息;出生止息,衰老與死亡、憂愁、哭喊、身體的痛、心裡的難受與絕望就止息。這一整團苦就是這樣止息的。』

阿難,到這個程度,就夠資格被叫做懂緣起的比丘。」

什麼可能、什麼不可能

「尊者,那麼要到什麼程度,才夠資格被叫做懂什麼可能、什麼不可能的比丘?」

「阿難,在這裡,一位比丘這樣了知:

一個見解具足的人,不可能把任何一個造作看成恆常的——這是不可能的,沒有餘地。而一個未曾聽聞正法的一般人(Puthujjana)把任何一個造作看成恆常的,這是可能的。

一個見解具足的人,不可能把任何一個造作看成樂的——這是不可能的,沒有餘地。而一個未曾聽聞正法的一般人把任何一個造作看成樂的,這是可能的。

一個見解具足的人,不可能把任何一個法看成自我——這是不可能的,沒有餘地。而一個未曾聽聞正法的一般人把任何一個法看成自我,這是可能的。

五件做不出來的事

一個見解具足的人,不可能奪走母親的性命——這是不可能的,沒有餘地。而一個未曾聽聞正法的一般人奪走母親的性命,這是可能的。

一個見解具足的人,不可能奪走父親的性命……不可能奪走一位阿羅漢的性命——這是不可能的,沒有餘地。而一個未曾聽聞正法的一般人奪走父親的性命、奪走一位阿羅漢的性命,這是可能的。

一個見解具足的人,不可能懷著惡心讓如來流血——這是不可能的,沒有餘地。而一個未曾聽聞正法的一般人懷著惡心讓如來流血,這是可能的。

一個見解具足的人,不可能分裂僧團——這是不可能的,沒有餘地。而一個未曾聽聞正法的一般人分裂僧團,這是可能的。

一個見解具足的人,不可能另外奉一位導師——這是不可能的,沒有餘地。而一個未曾聽聞正法的一般人另外奉一位導師,這是可能的。

同一個世間裡不會有兩個

在同一個世間裡,不可能有兩位阿羅漢、圓滿覺悟者(Sammāsambuddha)不分先後地出現——這是不可能的,沒有餘地。而在同一個世間裡有一位阿羅漢、圓滿覺悟者出現,這是可能的。

在同一個世間裡,不可能有兩位轉輪王不分先後地出現——這是不可能的,沒有餘地。而在同一個世間裡有一位轉輪王出現,這是可能的。

一個女人不可能是阿羅漢、圓滿覺悟者——這是不可能的,沒有餘地。而一個男人是阿羅漢、圓滿覺悟者,這是可能的。

一個女人不可能是轉輪王——這是不可能的,沒有餘地。而一個男人是轉輪王,這是可能的。

一個女人不可能當帝釋……不可能當魔羅……不可能當梵天——這是不可能的,沒有餘地。而一個男人當帝釋……當魔羅……當梵天,這是可能的。

行為與果報配不起來的那些

身體上的壞行為,不可能結出想要的、可愛的、合意的果報——這是不可能的,沒有餘地。而身體上的壞行為結出不想要的、不可愛的、不合意的果報,這是可能的。

言語上的壞行為……心上的壞行為,不可能結出想要的、可愛的、合意的果報——這是不可能的,沒有餘地。而言語上的壞行為……心上的壞行為結出不想要的、不可愛的、不合意的果報,這是可能的。

身體上的好行為,不可能結出不想要的、不可愛的、不合意的果報——這是不可能的,沒有餘地。而身體上的好行為結出想要的、可愛的、合意的果報,這是可能的。

言語上的好行為……心上的好行為,不可能結出不想要的、不可愛的、不合意的果報——這是不可能的,沒有餘地。而言語上的好行為……心上的好行為結出想要的、可愛的、合意的果報,這是可能的。

一個人帶著身體上的壞行為,不可能因為那個緣故、以那個為條件,身壞命終之後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界裡去——這是不可能的,沒有餘地。而一個人帶著身體上的壞行為,因為那個緣故、以那個為條件,身壞命終之後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裡去,這是可能的。

一個人帶著言語上的壞行為……帶著心上的壞行為,不可能因為那個緣故、以那個為條件,身壞命終之後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界裡去——這是不可能的,沒有餘地。而一個人帶著言語上的壞行為……帶著心上的壞行為,因為那個緣故、以那個為條件,身壞命終之後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裡去,這是可能的。

一個人帶著身體上的好行為,不可能因為那個緣故、以那個為條件,身壞命終之後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裡去——這是不可能的,沒有餘地。而一個人帶著身體上的好行為,因為那個緣故、以那個為條件,身壞命終之後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界裡去,這是可能的。

一個人帶著言語上的好行為……帶著心上的好行為,不可能因為那個緣故、以那個為條件,身壞命終之後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裡去——這是不可能的,沒有餘地。而一個人帶著言語上的好行為……帶著心上的好行為,因為那個緣故、以那個為條件,身壞命終之後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界裡去,這是可能的。

阿難,到這個程度,就夠資格被叫做懂什麼可能、什麼不可能的比丘。」

五個名字

這樣說了之後,阿難長老對世尊說:

「太不可思議了,尊者;前所未有,尊者。尊者,這一段法的講述叫什麼名字?」

「阿難,那麼你就這樣記住這一段法的講述:可以叫它『多界』,可以叫它『四轉』,可以叫它『法的鏡子』,可以叫它『不死的鼓』,也可以叫它『無上的戰勝』。」

世尊說了這些。阿難長老心裡歡喜,領受了世尊所說。

② 本經獨特重點

譬喻說的是別人,答案講的是自己

開場的火喻很明確:火從最簡陋的屋子起,燒掉的是最堅固的屋子。這個譬喻的重點在於災害會越過界線——蘆葦屋起的火,把裡外抹過灰泥、門閂關緊、窗戶掩著的樓房一起帶走。也就是說,笨人的危害不是他自己承受,是別人承受。

而阿難問完之後,世尊給的四樣本事全部是一個人自己的認識能力:認得出元素、認得出感官之處、認得出緣起、認得出什麼可能什麼不可能。沒有一樣處理「別人的笨如何波及我」。譬喻建立的是一個公共衛生式的問題,答案給的是一份個人的知識清單。中間的橋只有一句話:所以你們要做有智慧的人。

元素有六套答案,其他三樣各只有一套

阿難在元素那一段連問五次「還有別的說法嗎」,於是十八種、六種(地水火風空識)、六種(樂苦與心裡的快樂難受、捨、無明)、六種(感官慾望與離開它、惡意與沒有惡意、加害與不加害)、三種(感官慾望、形色、無形)、兩種(被造作的、未被造作的),六套並列。

而感官之處、緣起、什麼可能什麼不可能這三樣,阿難一次也沒有追問。同樣的問句在一段裡用了五次,在後面三段裡一次也不用——這不是內容決定的,六種感官之處與十二支緣起同樣有別的切法。追問只發生在「元素」那一段,而本經的名字就叫多界。

三套六種之間互不相干

值得單獨指出的是那三套六種元素的異質。地水火風空識是物質與認識的組成;樂苦悅憂捨無明是感受與其根;感官慾望、離開感官慾望、惡意、沒有惡意、加害、不加害,這一組是意向的方向,而且是三對正反。三套都叫「六種元素」,三套之間沒有任何換算關係。

「元素」在這裡不是一個分類系統,是一個可以套上任何一組東西的計數框。而第五套(感官慾望、形色、無形)與第一套裡的「形色的元素」用的是同一個詞,指的卻是兩件事:一個是眼睛看得見的顏色形狀,一個是整個有形的存在領域。同一份清單系列裡,同一個詞做了兩件工作。

清單換了三次判斷的對象

「什麼可能什麼不可能」那一段占全篇約一半,而它的內部不是一塊。

前八條的主詞是人的等級:一個見解具足的人做不出來的事——把造作看成恆常、把造作看成樂、把法看成自我,以及殺母、殺父、殺阿羅漢、讓如來流血、分裂僧團、另奉一位導師。這八條的判準是修證,而且每一條都配一個對照:一般人做得出來。

接下來兩條的主詞換成世間:同一個世間裡不會同時有兩位圓滿覺悟者,不會同時有兩位轉輪王。這裡沒有人的等級可言,對照項也從「一般人做得出來」變成「一位是可能的」。

再接下來三條的判準換成性別:女人不可能是圓滿覺悟者,不可能是轉輪王,不可能當帝釋、魔羅、梵天。

最後一塊回到業與果報:壞行為配不出好果報,好行為配不出壞果報,壞行為配不出天界,好行為配不出地獄。這一塊的主詞既不是人的等級也不是世間,是行為本身。

一個句式串起四種完全不同的判斷,而經文沒有在任何一處交代它換了軌。

一部經給自己五個名字

阿難問名字,世尊給了五個:多界、四轉、法的鏡子、不死的鼓、無上的戰勝。

其中兩個是描述:「多界」描述第一段,「四轉」描述四樣本事的數目。另外三個是稱讚,而且是三種不同的稱讚——鏡子照見自己,鼓宣告出去,戰勝是打贏。一段講判斷力的法,收在三個比喻性的封號上。

③ 結構脈絡

全篇是一個嵌套的問答。

外層是世尊主動開講:歸因、火喻、結論、一句修學的要求。這一層占全篇不到十分之一。

內層是阿難的九個問題。第一問問「會審察的人」的資格,得到四樣本事的綱要。接下來八問逐一展開:元素問一次加追問五次共六段,感官之處一段,緣起一段,什麼可能什麼不可能一段。每一段都用同一組收句——「到這個程度,就夠資格被叫做……的比丘」。

最外層再包一次:阿難的驚歎與問名字,世尊給五個名字,然後是標準的結尾。

原文在幾處用了省略記號:父親與阿羅漢那一組、言語與心的壞行為與好行為那幾組、帝釋魔羅梵天那一組。譯文照憲法第六節,把省略之處依前一條的格式補全,不保留省略形式。省略記號在此處造成的一個文本問題,寫在⑥。

④ 深度研究

四樣本事在別處的分布

「懂元素、懂感官之處、懂緣起、懂什麼可能什麼不可能」這一組四項,在《中部》裡只有本經完整出現。四項各自的內容則散在各處:十八種元素與六個內部與外部的感官之處是《中部》後段各篇的常見材料,十二支緣起的完整雙向展開見於第三十八經渴愛滅盡大經與第九經正見經,而「這是可能的、這是不可能的」的判語散見於第一〇八經瞿默目犍連經與第一一〇經滿月小經。

也就是說,本經做的不是提出新材料,是把四批既有材料綁成一個資格條件。綁的動作本身是本經的內容。

見解具足的人與入流者

「見解具足的人」在《中部》裡的所指是入流者(Sotāpanna)以上。本經前八條所列的,正是傳統上入流者不再可能犯的事:三種錯誤的看法(恆常、樂、自我),加上五種重罪。

這裡有一件值得指出的事:前三條說的是他「不可能把造作看成恆常」,而不是他「知道造作無常(Anicca)」。差別在於,前者是一種能力的喪失——那個動作他做不出來了,不是他忍住不做。經文用的是可能與不可能,不是應該與不應該。

火喻與《中部》其他的火

火在《中部》裡多半是煩惱的比喻,例如第七十二經婆蹉瞿多火喻經用火的熄滅比喻如來死後的去向。本經的火不同:它是一場真實的火災,重點在蔓延,不在燃燒本身。與它最接近的是律藏對僧團紛爭的處理邏輯——一個人的問題會燒掉整座房子。

而本經沒有往那個方向走。火喻之後接的不是「所以要處理那個笨人」,是「所以我們自己要有智慧」。

「四轉」數的是什麼

catuparivaṭṭa 字面是「四個轉」。若對應四樣本事,這個名字是準確的;若對應別的東西,本經找不到第二組四。值得注意的是《中部》第二十二經蛇喻經與第一〇九經滿月大經都用過類似的「轉」來數五蘊的四個面向,而本經的四不是那個四。同一個計數詞在不同經裡數不同的東西,這在巴利藏裡是常態,不是矛盾。

性別那三條

前面已指出,那三條把判準從修證換成了出生。就本經自己的論證而言,這是一個結構上的不一致:整段清單是用來示範判斷力的,而判斷力在前八條的定義是「知道什麼樣的認識狀態導出什麼樣的行為」。以出生決定可能與不可能,用的是另一套邏輯。

這三條不是巴利傳本獨有的。本經的漢譯對應本是《中阿含》第一八一經多界經,判斷它是不是後起的附加,不能只看一個傳本。就形式證據能說的部分,寫在⑥。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定義的本事,有三樣是「認得出有什麼」,第四樣是「知道什麼不會發生」。而第四樣占了一半篇幅。

這一支法今天被加工掉的,正是第四樣。當代的能力語彙幾乎全部落在正面:知道更多、看見更多、想像更多、可能性更多。「沒有不可能」是一句被反覆販賣的話,而它的實際效果是刪掉約束集。一個沒有約束集的判斷系統,輸出的不是自由,是無法檢驗的東西——因為凡是不能被排除的,就沒有任何預測可以被證偽。

古人也吹牛,但吹牛的成本由吹牛的人自己承擔。改變量級的是兩件事。

其一,判斷被外包給了會生成任何東西的系統。一個模型不會說「這不可能」,它會給你一個看起來合理的答案,因為它的產物本身就是可能性的分佈。使用者要自己帶約束集進去,而約束集正是本經說最難的那一樣本事。

其二,火喻的那件事被網路化了。經文說可怕的事從笨人那裡起,而且會燒到門閂關緊的樓房。古代那場火燒的是同一個村子;今天那些密封的樓房與蘆葦屋接在同一套系統上,中間隔的不是一段距離,是一次呼叫。這使得本經那個「所以我們自己要有智慧」的答案顯得更不夠用——它在譬喻成立的那一刻就已經不夠用了,只是今天不夠得比較明顯。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省略記號在正典裡留下的一處損壞

根本巴利文在「奪走父親的性命」那一條用了省略記號,把否定句與肯定句兩半縮成一句,結果是一個以「這是不可能的」開頭、卻以「這是可能的」收尾的句子。這不是內容,是省略造成的文本損壞——被省掉的那一半連同它的收句,在傳抄中和保留下來的那一半黏在了一起。

譯文不把這個狀態譯入①,理由與第一一四經應習不應習經那一句誦者的操作說明相同:那不是經文。但它是本經文本狀態的直接證據,說明省略記號在這一段裡不只是節省篇幅,它實際上改動了文本。

四種判斷混編在同一個句式裡

本經獨特重點那一節已列出那四塊的分界。從編纂的角度看,值得指出的是它們的黏合方式:不是主題的推進,是關鍵詞的接續。

第一塊到第二塊,接點是「一個人做得出什麼」變成「世間裡會有什麼」;而第二塊列的兩個名目是圓滿覺悟者與轉輪王。第三塊(性別)列的名目正好也是圓滿覺悟者與轉輪王,然後才擴到帝釋、魔羅、梵天。也就是說,第三塊的前兩條是從第二塊的詞彙裡長出來的,不是從本經的問題裡長出來的——它繼承的是名詞,不是論題。

第四塊(業與果報)與前三塊沒有任何詞彙上的接續,它靠的只有句式。這一塊在別處是獨立流通的材料。

一個句式能串起四種來源不同的判斷,正因為那個句式本身不承載內容——「這是不可能的,沒有餘地」是一個判語的模子,任何命題都塞得進去。清單愈長,模子的黏合力愈強,而各塊來源的差異就愈不容易被看見。

追問只發生在第一段

阿難連問五次「還有別的說法嗎」,全部集中在元素那一段;後面三段一次也沒有。這種分布通常有兩種讀法:一是元素的材料本來就多,二是元素那一段是先成立的核心,後面三段是後來接上去的。

支持第二種讀法的形式證據有兩項。其一,經名叫「多界」,只涵蓋第一段;一部經通常以它最先成型的部分命名。其二,五個名字裡的「四轉」是唯一涵蓋四段的名字,而它的位置在五個名字的第二個——若四段本來就是一體,最自然的做法是把「四轉」放在第一個,或者根本不需要「多界」這個只指得到四分之一的名字。

兩個名字同時存在,等於同一部經留下了兩次命名的痕跡。

承諾與交付

阿難問的是「怎樣才夠資格叫做會審察的人」。世尊回答的四樣,每一樣的收句都是「一個人只要知道、看見這些——到這個程度就夠資格」。也就是說,資格的內容是認得出一份清單。

而開場那句要求說的是「我們要做有智慧的人,做會審察的人」,火喻說的是災害會蔓延。從火喻推得出來的需求,是「不要成為那個起火的人」;而交付的是「認得出這幾份清單」。兩者之間缺一步論證:認得出這些清單,為什麼就不會起火。本經沒有給那一步,也沒有假裝給過。

📖 延伸閱讀:從法界結構的辨識到全面斷除結縛

在理解了《多界經》(M115)中世尊關於「界、處、緣起、處非處」的嚴密分類,進而從根本上破除愚癡、建立賢智的分析後,您可以回顧前一篇關於日常實踐界線的抉擇,或進一步探索如何將這些結構認知推進至徹底的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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