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145 教誡富樓那經

中部一四五經　教誡富樓那經（Puṇṇovāda Sutta）

要去的地方人很兇，世尊一路問到「他們殺了你怎麼辦」，而他的答案比問題還快一步

富樓那長老請世尊簡短地教誡他。世尊給的那一段很短：眼睛看得見的形色裡，有想要的、可愛的、合意的、樣子討喜的、帶著感官慾望的、引起貪染的；一個比丘如果喜愛它、稱許它、黏著它不放，歡喜就生起來；歡喜的集起就是苦的集起。反過來也一樣：不喜愛、不稱許、不黏著，歡喜就止息；歡喜的止息就是苦的止息。六個感官各說一遍，全部教誡只有這些。

然後世尊問了一句與教理無關的話：你要住到哪個地方去？富樓那說西方輸盧那。世尊接著說那裡的人兇暴、粗野，然後開始一級一級往上問——他們罵你怎麼辦？打你怎麼辦？丟石頭、拿棍子、拿刀怎麼辦？殺了你怎麼辦？

富樓那的每一個答案都是同一個形狀：這些人真好，這些人真是太好了，他們還沒有做更重的那一件。而最後一級沒有更重的可以推了，他換了說法：世尊有些弟子受不了這個身體與這條命，正在找拿刀來的人；而我不用找就得到了。世尊只回了「好啊，好啊」，加上一句：你可以住到那裡去了。富樓那當年雨季就度了五百位在家男眾、五百位在家女眾，親自實現了三種明，後來完全止息。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舍衛城（Sāvatthī）的祇樹給孤獨園。那時，富樓那長老（Puṇṇa）在傍晚從獨處中起身，前往世尊那裡。到了之後，向世尊禮敬，然後在一旁坐下。坐定之後，富樓那長老對世尊說：

「尊者，但願世尊簡短地教誡我，好讓我聽了世尊的法之後，獨自一人、遠離人群、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地住著。」

「富樓那，那就聽好，好好作意，我要說了。」

「是的，尊者。」富樓那長老回答世尊。

世尊說：

歡喜的集起就是苦的集起

「富樓那，眼睛認得的形色裡，有想要的、可愛的、合意的、樣子討喜的、帶著感官慾望的、引起貪染的。如果一個比丘喜愛它、稱許它、黏著它不放，在他喜愛、稱許、黏著不放的時候，歡喜（Nandī）就生起來。富樓那，我說：歡喜的集起就是苦的集起。

富樓那，耳朵認得的聲音……鼻子認得的氣味……舌頭認得的味道……身體認得的觸感……意認得的心的對象裡，有想要的、可愛的、合意的、樣子討喜的、帶著感官慾望的、引起貪染的。如果一個比丘喜愛它、稱許它、黏著它不放，在他喜愛、稱許、黏著不放的時候，歡喜就生起來。富樓那，我說：歡喜的集起就是苦的集起。

歡喜的止息就是苦的止息

富樓那，眼睛認得的形色裡，有想要的、可愛的、合意的、樣子討喜的、帶著感官慾望的、引起貪染的。如果一個比丘不喜愛它、不稱許它、不黏著它不放，在他不喜愛、不稱許、不黏著不放的時候，歡喜就止息（Nirodha）。富樓那，我說：歡喜的止息就是苦的止息。

富樓那，耳朵認得的聲音……鼻子認得的氣味……舌頭認得的味道……身體認得的觸感……意認得的心的對象裡，有想要的、可愛的、合意的、樣子討喜的、帶著感官慾望的、引起貪染的。如果一個比丘不喜愛它、不稱許它、不黏著它不放，在他不喜愛、不稱許、不黏著不放的時候，歡喜就止息。富樓那，我說：歡喜的止息就是苦的止息。

你要住到哪裡去

富樓那，我用這段簡短的教誡教了你，你要住到哪一個地方去？」

「尊者，我受了世尊這段簡短的教誡，有一個地方叫西方輸盧那（Sunāparanta），我要住到那裡去。」

「富樓那，西方輸盧那的人兇暴；富樓那，西方輸盧那的人粗野。富樓那，如果西方輸盧那的人罵你、辱你，富樓那，那時候你會怎麼想？」

「尊者，如果西方輸盧那的人罵我、辱我，那時候我會這樣想：『這些西方輸盧那人真好，這些西方輸盧那人真是太好了，他們還沒有動手打我。』世尊，那時候我會這樣想；善逝，那時候我會這樣想。」

「富樓那，如果西方輸盧那的人動手打你，富樓那，那時候你會怎麼想？」

「尊者，如果西方輸盧那的人動手打我，那時候我會這樣想：『這些西方輸盧那人真好，這些西方輸盧那人真是太好了，他們還沒有拿土塊丟我。』世尊，那時候我會這樣想；善逝，那時候我會這樣想。」

「富樓那，如果西方輸盧那的人拿土塊丟你，富樓那，那時候你會怎麼想？」

「尊者，如果西方輸盧那的人拿土塊丟我，那時候我會這樣想：『這些西方輸盧那人真好，這些西方輸盧那人真是太好了，他們還沒有拿棍子打我。』世尊，那時候我會這樣想；善逝，那時候我會這樣想。」

「富樓那，如果西方輸盧那的人拿棍子打你，富樓那，那時候你會怎麼想？」

「尊者，如果西方輸盧那的人拿棍子打我，那時候我會這樣想：『這些西方輸盧那人真好，這些西方輸盧那人真是太好了，他們還沒有拿刀砍我。』世尊，那時候我會這樣想；善逝，那時候我會這樣想。」

「富樓那，如果西方輸盧那的人拿刀砍你，富樓那，那時候你會怎麼想？」

「尊者，如果西方輸盧那的人拿刀砍我，那時候我會這樣想：『這些西方輸盧那人真好，這些西方輸盧那人真是太好了，他們還沒有用鋒利的刀奪走我的性命。』世尊，那時候我會這樣想；善逝，那時候我會這樣想。」

「富樓那，如果西方輸盧那的人用鋒利的刀奪走你的性命，富樓那，那時候你會怎麼想？」

「尊者，如果西方輸盧那的人用鋒利的刀奪走我的性命，那時候我會這樣想：『世尊有些弟子受不了這個身體與這條命，感到痛苦、羞慚、厭惡，正在找拿刀來的人；而我不用找就得到了拿刀來的人。』世尊，那時候我會這樣想；善逝，那時候我會這樣想。」

「好啊，好啊，富樓那。富樓那，你具足了這樣的調伏與平息，能夠住在西方輸盧那那個地方。富樓那，現在你覺得時候到了就去吧。」

他去了，然後

那時，富樓那長老對世尊所說表示喜愛、表示贊同，就從座位起身，向世尊禮敬，右繞之後，收拾好住處，拿了缽與外衣，往西方輸盧那那個地方遊行而去。一路遊行下去，他到了西方輸盧那那個地方。富樓那長老就住在西方輸盧那那個地方。

那時，富樓那長老就在那一個雨季之內，讓五百位左右的在家男眾（Upāsaka）表明了身分；就在那一個雨季之內，讓五百位左右的在家女眾表明了身分；就在那一個雨季之內，親自實現了三種明。後來，富樓那長老完全止息了。

那時，許多比丘前往世尊那裡。到了之後，向世尊禮敬，然後在一旁坐下。坐定之後，那些比丘對世尊說：

「尊者，那位受世尊簡短教誡的出身良好的年輕人富樓那已經過世了。他的去處與來世是什麼？」

「比丘們，出身良好的年輕人富樓那有智慧。他照著法走了合於法的路，也沒有為了法上的事來煩擾我。比丘們，出身良好的年輕人富樓那已經完全止息了。」

世尊說了這些。那些比丘心裡歡喜，領受了世尊所說。

②　本經獨特重點

教誡短到只剩一個開關

世尊給的全部內容是一組對照：喜愛、稱許、黏著不放，歡喜就生起，苦就集起；不喜愛、不稱許、不黏著，歡喜就止息，苦就止息。六個感官各說一遍，沒有第二層。

沒有禪那，沒有四聖諦的名目，沒有八正道，也沒有次第。整段教誡建在一個動作上——黏著不放，以及它的否定。

問話與教誡完全沒有關係

教誡講完，世尊問的不是「你聽懂了嗎」，而是「你要住到哪個地方去」。接下來六輪問答一句也沒有回到形色、聲音或歡喜上。

也就是說，本經的後半不是在檢查理解，是在檢查別的東西。而世尊最後給的評語用的詞也不是「你懂了」，是「你具足了這樣的調伏與平息」。

答案的形狀六次不變，而最後一次變了

前五次的答案都是同一個句型：這些人真好，真是太好了，他們還沒有做更重的那一件。罵→打，打→丟石頭，丟石頭→拿棍子，拿棍子→拿刀，拿刀→殺。

第六次沒有更重的可以推了。而富樓那沒有停在那裡，他換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說法：有些弟子在找拿刀來的人，而我不用找就得到了。

也就是說，前五次靠的是「還有更糟的」，最後一次靠的是另一種東西——那個東西在本經裡沒有名字。

世尊的評語沒有稱讚他的勇氣

「好啊，好啊」之後接的是一句判斷：你具足了這樣的調伏與平息，能夠住在那裡。世尊評的是他有沒有資格去那個地方，不是他敢不敢去。

而放行的那句話也很輕：現在你覺得時候到了就去吧。經文沒有給任何祝福或叮嚀。

最後那句評語裡有一句多出來的話

比丘們問去處與來世，世尊的回答是三句：他有智慧；他照著法走了合於法的路；他也沒有為了法上的事來煩擾我。

第三句在《中部》的同型回答裡沒有出現過。經文沒有解釋它指什麼。

③　結構脈絡

本經分三段：教誡、問答、後續，比例大約是一比三比一。

教誡那一段是標準的六感官定型段，正反各一輪。反面那一輪與正面逐字對應，只在動詞前加否定。

問答那一段是六輪遞進，每一輪的結構完全相同：世尊設定一個更重的傷害，問「那時候你會怎麼想」；富樓那用同一個句型回答，並且以「世尊，那時候我會這樣想；善逝，那時候我會這樣想」收尾。收尾句連說兩次、換了兩個稱謂，六輪一字不改。

後續那一段用三個「就在那一個雨季之內」並排：五百位在家男眾、五百位在家女眾、三種明。三件事被寫成同一個節奏，沒有分主次。

收尾是比丘們的提問與世尊的判語，與第一四四經的收尾同型——都是問「去處與來世」，而世尊都沒有照那個問法回答。

④　深度研究

本經的教誡與第一三八經、第一四九經是同一套機制的三種長度

歡喜的集起就是苦的集起——這句話在《中部》裡有好幾個尺寸。第一四九經把它展開成完整的六六與二十四項，第一三八經把它放進「注意力有沒有跑出去」的框架裡，本經壓縮到只剩喜愛、稱許、黏著不放這三個動詞。

三篇的判語一字不差。也就是說，本經不是給了一套簡化的法，是給了同一套法最短的說法。

「調伏與平息」這個詞是本經唯一的評價用語

damūpasama 由兩個部分組成：調伏（Dama）與平息（Upasama）。世尊沒有說富樓那有信、有精進、有忍耐，他說的是這個。

而這個詞在本經裡不是靠問答之外的任何資訊建立的——世尊看到的全部就是那六個答案。六個答案的內容是「還有更糟的」，而世尊從那裡讀出的是調伏與平息。

最後一輪的答案指向第一四四經

「有些弟子受不了這個身體與這條命，感到痛苦、羞慚、厭惡，正在找拿刀來的人」——這句話說的是一件真實存在的事，而《中部》第一四四經正是這樣一個場面：闡陀比丘動了刀。

兩篇相鄰，而態度不同。第一四四經處理的是一個自己動刀的人，世尊的判語是「沒有可指責的地方」；本經提到同一類人時是當成一個對照組——他們在找的東西，富樓那不必找就會有。

經文沒有把兩處連起來，這個連接是位置給的。

「沒有為了法上的事來煩擾我」

這句話在《中部》其他篇章的同型判語裡找不到。它字面說的是富樓那沒有拿法上的爭議來麻煩世尊。

本經沒有給出任何背景可以解釋它為什麼被說出來。這一點寫在本篇⑥。

漢譯對應

本經的漢譯對應是《雜阿含》第三一一經，經中作「西方輸盧那人兇惡輕躁」。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真正給出的那一支，是那個往上推的問法。

世尊沒有問「你怕不怕」，他問的是一連串具體的情況：他們罵你，你會怎麼想？他們打你呢？丟石頭呢？拿棍子呢？拿刀呢？殺了你呢？每一級都比上一級重，而每一級都要當事人自己回答。

這是一種很少見的準備方式。它不處理意願，也不處理信心，它只做一件事——把最壞的情況一級一級攤在眼前，逼人在還來得及的時候先想過一遍。今天談風險的語言大多停在第一級，或者乾脆跳到「相信自己做得到」。而這裡的六級沒有一級被跳過。

富樓那的前五個答案值得單獨看。它們的結構是同一個：還沒有更糟的那一件。這種算法在心理上很有效，而它也有一個明顯的盡頭——推到最後一級就沒得推了。經文很誠實地讓那個盡頭出現，而富樓那在那裡換了另一種東西。

而換過去的那一句話今天不宜直接搬用。它假設的是一個已經完成的人，而經文接下來也證實了這一點——富樓那當年就親自實現了三種明。前五級的算法一般人用得上，最後那一級是另一回事。

還有一項值得記：世尊的放行不是鼓勵，是資格認定。他說的是「你具足了這樣的調伏與平息，能夠住在那裡」，不是「你一定做得到」。這兩句話聽起來很像，而它們對說話的人要求完全不同——後者是打氣，前者要先看見一樣東西才說得出口。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教誡與問答是兩塊互不相干的材料

前一塊是六感官的定型段，《中部》多篇共用，內容是歡喜與苦的集起與止息。後一塊是一段人物故事，內容是能不能在一個兇暴的地方住下去。

兩塊之間唯一的連接是一句轉場：我用這段簡短的教誡教了你，你要住到哪一個地方去。而那句話之後，前一塊的任何一個詞都沒有再出現過。

那六輪問答完全可以獨立成篇，教誡那一段也可以接到任何一位請法者身上。

後續那一段的三件事被壓成同一個節奏

五百位在家男眾、五百位在家女眾、三種明——三件事全部發生在同一個雨季之內，用同一個句型並排。

而這三件事的性質差得很遠：前兩件是傳教的成果，第三件是個人的證量。把它們寫成同一個節奏，是為了把「他去了那個兇暴的地方」這件事一次結清。經文對那個地方後來怎麼樣了、那些人有沒有動手，一個字也沒有交代。

而富樓那的死也被寫成一句話：後來，富樓那長老完全止息了。前面鋪了六輪最壞的情況，最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為了法上的事來煩擾我」沒有前文

這句話出現在世尊的最終判語裡，而本經沒有任何一處提到富樓那曾經在法上與人爭論、或者曾經反覆請示。

一句判語裡出現一個沒有前文的評價項，通常表示這句判語本身是從別處帶過來的固定說法。它在這裡的作用是把富樓那歸進某一類弟子，而那個分類的判準不在本經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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