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第一二三經・希有未曾有法經(MN 123)
一、白話繁中翻譯
緣起:講堂中的讚歎
我是這樣聽聞的。有一段時期,世尊住在舍衛城祇樹給孤獨園。
那時,眾多比丘在午後托缽用餐歸來,聚集坐於講堂中,生起了這樣一段談話:「賢友們啊,真是希有!真是未曾有!如來的大神通力、大威德力何等不可思議——對於那些早已般涅槃、斷除了戲論、斷除了輪迴軌跡、窮盡了生死流轉、超越了一切苦的過去諸佛,如來竟然能夠了知:那些世尊是如此的出身、如此的名號、如此的族姓、如此的戒德、如此的法、如此的智慧、如此的安住、如此的解脫。」
這麼說時,尊者阿難對比丘們說:「賢友們,諸如來確實希有,並且具足希有之法;諸如來確實未曾有,並且具足未曾有之法。」
而比丘們的這段談話尚未結束。
世尊的到來與囑咐
那時,世尊在傍晚從靜坐中起身,來到講堂,坐於設好的座位上。坐定之後,世尊問比丘們:「比丘們,你們現在為了什麼談話而聚坐於此?你們尚未結束的談話是什麼?」
比丘們將方才的談話內容如實稟告,並說:「大德,這就是我們尚未結束的談話,此時世尊到來了。」
於是世尊對尊者阿難說:「既然如此,阿難,就請你更進一步地宣說如來的希有未曾有法吧。」
阿難的憶述:入胎前的希有
(以下每一項,阿難都以同一格式起首與作結:「大德,我曾親自在世尊面前聽聞、親自領受……大德,我持此為世尊的希有未曾有法。」為免重複,此格式以下從略,僅列各項內容。)
菩薩正念正知地往生兜率天身。
菩薩正念正知地住於兜率天身。
菩薩盡其天壽住於兜率天身。
菩薩正念正知地從兜率天身死歿,入於母胎。
入胎時的光明與震動
當菩薩從兜率天身死歿而入於母胎時,在這包含諸天、魔羅、梵天的世界,在這包含沙門、婆羅門、天與人的世間,出現了無量廣大的光明,超越了諸天的天威光。乃至那些世界與世界之間的空隙——無所覆蔽、幽暗、闇黑一片,連如此大神通、大威力的日月之光都照不到的地方——也出現了無量廣大的光明,超越諸天的天威光。往生在那裡的眾生,藉著這光明而互相看見,說:「原來還有其他眾生生在這裡啊!」而這十千世界震動、遍震動、強烈震動,無量廣大的光明出現於世間,超越諸天的天威光。
住胎期間的希有
當菩薩入於母胎時,四位天子前來守護四方,使任何人類、非人或任何存在都不能加害菩薩或菩薩之母。
當菩薩入於母胎時,菩薩之母自然而然地持戒清淨:離殺生、離不與取、離欲邪行、離虛妄語、離導致放逸的穀酒果酒等酒類。
當菩薩入於母胎時,菩薩之母對男子不生起伴隨欲貪的心念,任何懷有染心的男子也都無法侵犯菩薩之母。
當菩薩入於母胎時,菩薩之母獲得五種感官之樂,她具足並沉浸於五種欲樂之中。
當菩薩入於母胎時,菩薩之母不生起任何疾病;菩薩之母安樂,身無疲倦;並且菩薩之母能透視胎中的菩薩,見其肢節完具、諸根無缺。阿難,猶如一顆美麗、質地純正、八個切面、加工精良的琉璃寶珠,其中貫穿著一條青色、黃色、紅色、白色或淡黃色的絲線。一位具眼之人將它放在手中審視,便知:「這是一顆美麗、質地純正、八面精工的琉璃寶珠,其中貫穿著這樣一條絲線。」同樣地,菩薩之母能透視胎中的菩薩,見其肢節完具、諸根無缺。
誕生前後的希有
菩薩誕生七日之後,菩薩之母命終,往生兜率天身。
其他婦女懷胎九個月或十個月而生產,菩薩之母並非如此;菩薩之母懷胎整整十個月才生下菩薩。
其他婦女或坐著或躺著生產,菩薩之母並非如此;菩薩之母是站立著生下菩薩。
當菩薩從母胎出生時,諸天先接住他,然後才是人類。
當菩薩從母胎出生時,菩薩尚未觸及地面,四位天子便接住他,呈到母親面前,說:「王后,請歡喜吧!您生下了一位具大威德的兒子。」
當菩薩從母胎出生時,他潔淨地出生,不為羊水所沾,不為黏液所沾,不為血所沾,不為任何不淨所沾,清淨潔白。阿難,猶如一顆寶珠放置在迦尸國的細布上,寶珠不會弄髒細布,細布也不會弄髒寶珠。這是什麼緣故?因為兩者皆是清淨的。同樣地,菩薩潔淨地出生,不為任何不淨所沾,清淨潔白。
當菩薩從母胎出生時,兩道水流從空中出現——一道清涼、一道溫暖——為菩薩與母親行沐浴之事。
七步與宣言
菩薩剛一出生,便以平穩的雙足站立於大地,面向北方,跨出七步,白色寶傘在上方撐持著。他環視一切方位,發出如牛王般的宣言:「我是世間第一,我是世間最年長者,我是世間最尊貴者。這是最後之生,如今不再有後有。」
當菩薩從母胎出生時,在這包含諸天、魔羅、梵天的世界,在這包含沙門、婆羅門、天與人的世間,出現了無量廣大的光明,超越諸天的天威光。乃至那些連日月之光都照不到的世界間幽暗空隙,也出現了無量廣大的光明。往生在那裡的眾生藉著這光明互相看見,說:「原來還有其他眾生生在這裡啊!」而這十千世界震動、遍震動、強烈震動,無量廣大的光明出現於世間,超越諸天的天威光。
世尊的補充:真正的希有法
(阿難憶述完畢後)世尊說:
「既然如此,阿難,你也要憶持如來的這一項希有未曾有法:阿難,於此,如來的諸受生起時被了知,持續時被了知,滅去時被了知;諸想生起時被了知,持續時被了知,滅去時被了知;諸尋生起時被了知,持續時被了知,滅去時被了知。阿難,你也要憶持這一項,作為如來的希有未曾有法。」
阿難回答:「大德,世尊的諸受生起時被了知,持續時被了知,滅去時被了知;諸想、諸尋生起時被了知,持續時被了知,滅去時被了知——大德,我持此為世尊的希有未曾有法。」
結語
尊者阿難說了這些。大師予以印可。那些比丘對尊者阿難所說的,心生歡喜、深表讚歎。
二、本經最核心重點
本經以整部經文近乎九成的篇幅鋪陳菩薩降生的宇宙級神話——天界光明、大地震動、無染出胎、七步宣言——然後在最後一段以短短數句完成一次驚人的翻轉:世尊親口補充,如來「真正的」希有未曾有法,不是那些震動十千世界的奇蹟,而是「受、想、尋的生起、持續、滅去,皆被了知」。這是整部尼柯耶中對「神聖」最徹底的重新定義:奇蹟不在天上,而在對每一個心念全程透明的覺知之中。當光明照亮世界間的黑暗空隙時,眾生驚呼「原來還有其他眾生」;而佛陀指出的內在覺知,照亮的是心中那片連自己都未曾看見的幽暗空隙。外在的神話再壯麗,也只是「被講述的」;唯有正念正知,是「正在發生的」希有。
三、結構上的脈絡
本經的敘事推進呈現一個精心設計的「堆疊—翻轉」結構。
第一階段是講堂閒談:比丘們讚歎如來能遍知過去諸佛的一切,話題聚焦於如來「向外、向過去」的超常認知能力。阿難以一句「如來具足希有之法」承接,談話懸而未決——這個「未完成」是敘事的引信。
第二階段是世尊的介入與委任:世尊到來,不自己宣說,反而命阿難「更進一步宣說」。這個委任極不尋常——佛陀讓弟子當眾陳述自己的神聖傳記,自己退居聽眾。敘事權的轉移本身即是伏筆。
第三階段是阿難的長篇憶述:從兜率天到入胎、住胎、誕生、七步宣言,共約二十項希有法,以嚴格重複的「親聞—憶持」格式層層堆疊,神話的密度與強度節節升高,在「十千世界震動」的第二次出現時達到頂點。此處每一項都以「正念正知」貫穿入胎與降生——這個詞在神話敘事中反覆閃現,是後文翻轉的暗線。
第四階段是世尊的翻轉:就在讚歌達到最高音時,世尊以「既然如此,阿難,你也要憶持這一項」的同一句式,加入了一項毫無神話色彩的內容——受、想、尋的生滅皆被了知。句式完全平行,內容卻天壤之別:前二十項是宇宙奇觀,最後一項是純粹的內觀。這是以形式的延續完成內容的顛覆。
第五階段是收束:阿難複誦、大師印可、比丘歡喜。值得注意的是,經文結尾說「大師對阿難所說的予以印可」——被印可的是包含了最後翻轉在內的完整陳述,神話與內觀在印可中被重新排序。
四、產出情境、歷史背景與經典呼應
經題的深層含義
經題「希有未曾有法」中,「希有」指令人驚歎、罕見難逢;「未曾有」指前所未有、超乎經驗。這兩個詞在經中出現於三個層次:比丘們用它讚歎佛的遍知,阿難用它憶持降生神話,世尊最後用它指稱心念的透明覺知。同一個詞被三度重新定義,經題本身就是一場語義的辯證:什麼才配稱為「未曾有」?經文的答案是——眾生從無始以來從未做到的,不是發光震地,而是看見自己每一個念頭的生、住、滅。這才是真正的「未曾有」。
說法地點與情境
說法地點是舍衛城祇樹給孤獨園,佛陀晚年最主要的駐錫地。情境是典型的「講堂閒談」模式:比丘們飯後聚談,話題被世尊接住並深化。這一模式暗示本經產出於僧團內部佛陀神格化傾向已然萌芽的階段——比丘們自發地談論佛的超常能力,而非法義本身。經文既記錄了這種傾向,也記錄了佛陀對它的溫和矯正:不否定,但重新定位。
阿難作為主述者具有特殊意義。阿難是佛的侍者與「多聞第一」,也是後來第一次結集中誦出經藏的人。本經中他反覆使用「我曾親自在世尊面前聽聞、親自領受」的格式,這正是後世「如是我聞」傳誦格式的原型展演——本經因此像是一部關於「口傳如何運作」的後設文本。
經典呼應
本經的降生神話與長部的大本經幾乎逐字平行,後者將同一套「菩薩常法」套用於毗婆尸佛,宣稱這是一切菩薩的定律。兩經共享同一模組,顯示這套降生敘事在部派分化之前已高度定型化。中部的希有未曾有法經與長部版本的關鍵差異,正在於結尾的翻轉——大本經沒有這個內觀轉向,這使本經在整個佛傳文獻群中獨樹一幟。
「受、想、尋的生滅被了知」的表述,呼應相應部中對念住的界定,也與中部念處經的受念住、心念住直接相通。而增支部同樣有以「希有未曾有」為題讚歎阿難自身特質的經文,顯示這個詞彙在僧團中是一個活躍的讚歎範疇,本經則是對這個範疇的哲學提純。
七步宣言「我是世間第一」與經藏他處佛陀反對我慢、破除「我是」之慢的教導形成表面張力,這個張力正是後世註釋家與現代文獻學者共同關注的焦點。
五、深度研究與核心義理分析
認識論層面:兩種「知」的對比
本經開頭比丘們讚歎的,是如來對過去諸佛的遍知——一種跨越時間、指向外部對象的超常認知。結尾世尊揭示的,是對當下心念的全程了知——一種不離當下、指向內部歷程的覺知。前者是「知道很多」,後者是「知道『知道』本身」。這是認識論上的根本區分:對象性認知與後設認知。佛陀的翻轉等於宣告:早期佛教的核心關切不是認知能力的擴張,而是認知過程的透明化。神通是量的殊勝,正知是質的革命。
「被了知」的三段結構
「生起時被了知,持續時被了知,滅去時被了知」——這個三段式是本經義理的最深處。凡夫的心念也有生、住、滅,差別在於凡夫只在心念已然壯大、已然推動了語言與行為之後才勉強察覺,且幾乎從不目睹其滅去;心念的初生與消亡對凡夫而言是認知的盲區。如來的希有在於全程無盲區:念頭在最初萌動的剎那即被照見,於是它無法在黑暗中積蓄成瀑流。這與世界間幽暗空隙的意象構成精確的內外對映——日月之光照不到的地方,正如日常注意力照不到的心念生滅處;菩薩降生的光明照亮了前者,如來的正知照亮了後者。經文用宇宙論的語言,預先埋下了心理學的隱喻。
「正念正知」作為神話中的清醒者
值得深究的是,阿難憶述的神話並非與結尾毫無關聯。入胎與住胎的段落反覆強調菩薩是「正念正知」地經歷這一切——在最神話化的敘事中,被強調的品質恰恰是最不神話化的心理素質。彷彿經文在說:即使你相信這些奇蹟,奇蹟的核心也是覺知;即使在天界與母胎之間,菩薩攜帶的唯一行李是正念。這使得結尾的翻轉不是斷裂式的否定,而是提取式的還原——世尊把散落在神話中的「正念正知」抽取出來,還原為法的本體。
佛陀觀的臨界點
本經站在佛陀觀發展史的臨界點上。一方面,降生神話已具備後世佛身論的一切胚胎:無染入胎、無染出胎、天人簇擁、宇宙感應——這是通往「佛身清淨無漏」思想的階梯。另一方面,世尊親口的補充又把佛的殊勝拉回可修可證的心理事實:受、想、尋的了知,是任何禪修者都能朝向的目標。本經因此同時記錄了兩股力量:僧團將佛推向超人化的離心力,與佛法將焦點拉回內觀的向心力。這兩股力量的平衡點,正是「大師予以印可」那一刻——佛陀沒有否定神話,但用最後一項重新定義了整個序列的重心。
心理學層面:偶像化與內化
從心理動力的角度看,比丘們的讚歎是一種典型的理想化投射:將一切殊勝歸於一個外在的、不可企及的對象。理想化有其功能——它凝聚僧團、提供皈依感——但也有其代價:崇拜者與被崇拜者之間的距離越大,模仿的可能就越小。世尊的翻轉是一次精準的心理介入:他把「希有」從不可模仿的領域轉移到可以模仿的領域,將崇拜的能量導向修行的軌道。這是宗教心理學上罕見的自我去魅:教主親手拆除自己的神壇,只留下一級任何人都踏得上去的台階。
六、跨領域知識呼應與現代修行法門
後設認知與神經科學的印證
「受、想、尋的生滅被了知」在當代認知科學中有精確的對應物:後設覺察,即對自身心理歷程的即時監控。腦神經科學研究顯示,長期禪修者在念頭生起的早期階段即能偵測到它,其大腦中與自我敘事相關的預設模式網路活動減弱,而與當下監控相關的腦區連結增強。換言之,「念頭生起時被了知」不是神話,而是可訓練的神經功能。本經兩千多年前就完成的翻轉——把希有從外在奇觀移到內在覺察——恰好預示了當代心智科學的路徑:真正稀有的不是超能力,而是對意識流的高解析度觀測。
預測處理理論則提供另一個角度:大腦持續生成對世界與自身的預測模型,多數心念是模型自動運轉的產物,在我們「察覺」之前早已完成大半。所謂「滅去時被了知」,意味著連預測誤差被消解、念頭鬆脫的那個微細瞬間也不遺漏——這是對心智自動化程序的徹底除錯權限。
資訊時代的降生神話:造神產業鏈
本經前九成篇幅是一部造神文本,而我們的時代正是造神產業化的時代。演算法為政治人物、網紅、企業家批量生產「降生神話」:剪輯過的高光時刻、被神化的創業故事、超乎常人的人設。同溫層與回音室是現代的「十千世界震動」——在封閉的資訊生態系裡,偶像的每一個動作都被放大為宇宙級事件,信眾藉著同一道光「互相看見」,確認彼此的信仰。大規模民粹主義的心理引擎,正是這種理想化投射的政治化:把一切希望寄託於一個「無染出胎」的救世主,相信他能一人震動體制。本經的解方直指要害:世尊沒有禁止神話,但他示範了如何把注意力從「他有多神」轉回「我的心念此刻如何生滅」。對治造神時代的第一步,不是辯論偶像的真偽,而是奪回自己的注意力主權。
功績主義與「七步宣言」的誤讀
「我是世間第一」在功績主義社會極易被誤讀為終極的自我宣稱,成為雙向心理毒素的完美藉口:成功者以「第一」自居而傲慢,挫敗者因永遠成不了「第一」而自毀。但經文的宣言緊接著「這是最後之生,不再有後有」——這個「第一」不是競爭排名的頂點,而是退出整個競爭賽局的宣告:最尊貴者,是那個不再需要藉由「再來一次」證明自己的人。對深陷階級固化與內捲焦慮的現代人,這是根本的重新框定:真正的向上流動不是在既有階梯上爬得更高,而是看清階梯本身是心念搭建的,而心念可以被了知、被放下。
AI 衝擊下的「不可替代之知」
當技術替代的速度超越人類轉型再就業的速度,人的價值感遭遇系統性侵蝕。本經提供了一個銳利的判準:AI 可以複製如來的「遍知過去諸佛」——海量檢索、跨時空的資訊整合正是機器的強項;但「受生起時被了知」是第一人稱的、不可外包的覺知,是任何運算都無法代理的存在事實。在意義感喪失與心理資本耗盡的時代,這不是安慰劑,而是修行的錨點:你的不可替代性不在你的產出,而在你是那個唯一能從內部照見這條意識流的人。
修行法門:三時了知練習
依本經核心,提出一個直接對應經文的日常法門,可稱為「生住滅三時觀」。
第一步,選定所緣:以「受」入手最易——每日三次,各五分鐘,靜坐或行走皆可,唯一的任務是等待任何一個感受(身體的痠、癢、暖,或情緒的細微起伏)出現。
第二步,標記三時:感受出現的剎那,內心默記「生」;感受持續期間,默記「住」,並觀察它的強度是否恆定;感受消退時,默記「滅」,特別留意「滅」的那一刻——這是凡夫最大的盲區,多數人從未親眼看過一個感受如何結束。
第三步,擴展至想與尋:熟練之後,將同樣的三時標記用於念頭與認知圖像。滑手機前,先觀察「想滑」這個念頭的生起;被新聞激怒時,觀察怒受的住與滅,而非立即轉發。
第四步,去神話化的自我檢視:每週一次,檢視自己本週把誰「神化」了——某個偶像、某個敵人、某個災難化的想像——然後問:這個神話在我心中如何生起、如何持續、此刻能否看著它滅去?
這個法門對治數位成癮的機轉在於:成癮迴路依賴心念在覺知之外自動完成「衝動—行動」的短路;三時了知在「生」的位置插入了照明,短路即無法在黑暗中接通。對治資訊焦慮與靈性逃避亦然——焦慮依賴對「住」的無覺知放大,逃避依賴對「生」的假裝不見;全程透明,則兩者皆失去藏身之處。
面向集體風險的意涵
社會凝聚力崩潰、大國非理性衝突、集體決策能力衰退,其共同的心理根源之一,是集體層面的「生住滅無覺知」:仇恨敘事在資訊生態系中生起時無人照見,持續時被演算法餵養放大,而它本可自然滅去的時刻被一次次的轉發人為續命。一個社會的「正念」,是足夠多的個體能在情緒瀑流的「生」處按下暫停。本經的翻轉因此也是政治哲學的翻轉:文明真正的希有未曾有法,不是更壯觀的技術奇蹟,而是集體心智對自身衝動的透明度。
七、「文本地層疊加」與「敘事斷裂」問題探討
本經作為地層學的教科書案例
在整部中部之中,本經是文本地層疊加最顯著、也最耐人尋味的案例之一。經文肉眼可辨地由至少三個地層構成:最外層是舍衛城講堂的框架敘事;中間層是阿難憶述的降生神話長篇;最內層——弔詭地位於經文末尾——是世尊關於受想尋三時了知的短小教導。文獻學的基本判斷是:越是格式化、越與他經逐字平行的段落,越可能是流動的「模組」;越是簡短、不合套路、與上下文形成張力的段落,越可能保存了較古老的核心。以此衡量,末段的內觀教導極可能是本經最古老的地層,而占據九成篇幅的降生神話則是後起的巨型植入。
降生模組的跨經漂移
阿難憶述的整套降生敘事——兜率天、光照世界間空隙、四天子守護、母親持戒、琉璃珠喻、十月懷胎、立姿生產、無染出胎、雙水灌沐、七步宣言、母親七日命終——與長部大本經中毗婆尸佛的降生段落構成大規模逐字平行。這種平行只有兩種解釋:一經抄自另一經,或兩經共同取用一個已定型的口傳模組。學界多數意見傾向後者:這是一套在結集之前已在僧團中流通的「菩薩常法」標準件,被分別安裝進不同的經文框架。其安裝痕跡在本經中清晰可見——每一項都以完全相同的「親聞—憶持」公式包裝,公式的機械重複正是口傳模組的指紋;而原典中大量出現的省略符號,更直接暴露了傳誦者對這套模組的熟極而流:熟到不必念完。
敘事斷裂的三處縫線
第一處斷裂在委任時刻。比丘們談論的是如來「遍知過去諸佛」,世尊卻要阿難宣說「如來的希有法」——話題從「佛知道什麼」滑向「佛的生平多神奇」,這個滑動缺乏過渡,最合理的解釋是:框架敘事原本引出的可能是另一種內容,降生模組被植入時,借用了「希有未曾有」這個關鍵字作為接口。
第二處斷裂在神話與內觀的交界。阿難的二十項憶述在第二次「十千世界震動」處戛然而止,世尊隨即以「既然如此,你也要憶持這一項」接續。「也」字是縫合的針脚——它在句法上把內觀教導縫成神話清單的第二十一項,但在內容上兩者毫無連續性:前二十項全是第三人稱的過去奇蹟,最後一項是現在時態的心理事實。這條縫線縫得極巧,巧到成為義理上的神來之筆;但從文獻學看,它更可能是結集者面對兩份異質材料時的接合方案——而接合的關鍵字,正是三度出現的「希有未曾有法」。
第三處微妙的斷裂在「正念正知」一詞的分布。它出現在入胎與住胎的敘述中,卻在誕生奇蹟的段落中消失,最後在結尾教導中以「了知」的形態復活。一種可能的地層解讀是:最古老的傳統或許只說「菩薩正念正知地入胎」——一個樸素的、強調覺知連續性的陳述;後起的神話層圍繞它增殖出光明、震動、無染諸奇蹟;而結尾教導則是對最初那個樸素陳述的法義展開。若此推測成立,本經的三個地層恰好圍繞同一個詞根生長,如同琉璃珠中貫穿的那條絲線——經中的譬喻,意外地成了經文自身構成方式的譬喻。
斷裂感的義理化:結集者的智慧或幸運
必須公允地說:本經的敘事斷裂最終產生了非凡的義理效果。無論結尾的翻轉出自佛陀本人的教學設計、阿難的編排,還是結集者的縫合,成品都構成一個完整的辯證:正題(神話的堆疊)、反題(內觀的樸素)、合題(大師的印可將兩者收攝於重新定義的「希有」之下)。文獻學可以拆解地層,但拆解之後我們反而更清楚地看見:早期結集者不只是材料的搬運工,他們透過關鍵字的選擇與段落的排序,進行著一種沉默的詮釋。本經的最後一段無論來自哪個地層,它被放在「最後」這個位置本身,就是一次立場鮮明的判教:一切神話說完之後,法回到一念的生滅。
📖 延伸閱讀:從大聖者的宇宙實相示現到大尊者的清淨心靈特質
在理解了《希有未曾有法經》(M123)中阿難尊者所宣說佛陀從正知入菩薩胎、大千世界光明遍照到降生時種種驚人、超越凡夫常軌的「稀有未曾有法」與法界功德後,您可以回顧前一篇關於空性行持的宏觀實踐,或進一步觀照聲聞弟子中另一位極致清淨的心靈典範:
-
前一篇|MN.122 大空經:空性住的實踐與檢驗——佛陀論如何全面安住於內空、外空與不動空
在 M122 中,佛陀詳述了如何在日常的面對群眾與遠離喧囂中,精確切換並全面實踐內外空性的清淨安住;而 M123 則在空性澄澈的全然背景下,透過阿難尊者的直觀口述,如實呈現了一位正等正覺者示現世間時,物質與宇宙秩序交織出的最高清淨實相。 -
下一篇|MN.124 薄拘羅經:極致少欲的長壽典範——薄拘羅尊者論八十年間無病、無求的不可思議清淨行持
驚嘆於菩薩降生的宇宙奇蹟(M123)之後,下一篇 M124 將把我們的目光拉回個體生命修行所能達到的極致安靜。透過薄拘羅尊者與過去外道友人的犀利對答,經中展現了一位出家八十年間從未生病、從未躺臥、從未接受居士特殊供養的「第一健康與少欲知足」聖者。這不是虛幻的傳奇,而是將佛法因緣因果的清淨力量,徹底貫徹在肉身與心靈上,最為內斂、克制且無聲的震撼現量。
回到全集目錄:「中部」經典現代彙整專案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