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107經:算數家目犍連經》翻譯與深度研究
本經是《中部》第一〇七經。一位以算數為業的婆羅門向世尊提問:一切技藝皆有次第可學,佛法是否也能安立次第之學?世尊由此開示了從持戒到四禪的完整修學階梯,並在婆羅門追問「為何有人到不了涅槃」時,說出早期佛教最震撼的自我定位——如來只是指路者。
一、白話繁中翻譯
緣起
如是我聞。一時,世尊住在舍衛城東園的鹿母講堂。
那時,一位以算數為業的婆羅門——算數家目犍連——來到世尊的住處。到了之後,與世尊互相問候,交換了友善而值得憶念的話語,然後坐在一旁。
算數家的提問:一切技藝皆有次第
坐在一旁的算數家目犍連婆羅門,對世尊這麼說:
「喬達摩尊者,就如這座鹿母講堂,可以看得出它是次第興建、次第施工、次第完成的——一直到最後一階樓梯為止。喬達摩尊者,我們婆羅門的學習也是如此,在誦習經典上有次第之學、次第之行、次第之道;弓箭手的訓練也是如此,在射藝上有次第之學、次第之行、次第之道。我們這些以算數維生的算數家也是一樣,在計算之學上有次第可循——我們收了學徒之後,先讓他這樣數起:一個一、兩個二、三個三、四個四、五個五、六個六、七個七、八個八、九個九、十個十;我們也讓他數到一百,甚至數得更多。
喬達摩尊者,在您這個法與律之中,是否也能同樣安立出次第之學、次第之行、次第之道呢?」
世尊的回答:調馬師之喻與戒行為基
世尊說:「婆羅門,在這個法與律之中,同樣能夠安立次第之學、次第之行、次第之道。婆羅門,就像熟練的調馬師得到一匹賢良的駿馬,首先讓牠習慣口銜,然後才進行更進一步的訓練;同樣地,如來得到一位可調教的人,首先這樣教導他:『來吧,比丘!你要成為持戒者,以僧團根本戒規約束自己而住,行止與活動範圍皆合宜圓滿,對於微細的過失也看見其中的危險,受持學處而學習。』」
守護根門
「婆羅門,當比丘已能持戒,以根本戒規約束自己,行止合宜,於微細過失心懷警惕,受持學處而學習之後,如來便進一步教導他:『來吧,比丘!你要守護感官的門戶。以眼睛看見色之後,不要執取整體的相貌,不要執取細部的特徵。因為若不守護眼根而住,貪欲、憂惱等惡不善法就會流入侵襲,所以你要為了防護而修行——守護眼根,在眼根上達成防護。以耳朵聽見聲音之後……以鼻子嗅到氣味之後……以舌頭嚐到味道之後……以身體觸到所觸之後……以意識了知法之後,不要執取整體的相貌,不要執取細部的特徵。因為若不守護意根而住,貪欲、憂惱等惡不善法就會流入侵襲,所以你要為了防護而修行——守護意根,在意根上達成防護。』」
飲食知量
「婆羅門,當比丘已能守護感官的門戶,如來便進一步教導他:『來吧,比丘!你要在飲食上知量。應當如理省察而進食:不為嬉戲、不為驕逸、不為裝飾、不為美化,只是為了這個身體的存續與維持,為了止息傷害,為了資助梵行。你應當這麼想:如此,我將消除舊有的苦受,也不讓新的苦受生起,我將得以維生,無有過失,安穩而住。』」
警寤精勤
「婆羅門,當比丘已能於飲食知量,如來便進一步教導他:『來吧,比丘!你要致力於清醒的修習。白天以經行與靜坐,淨化內心中那些障礙之法;入夜後的初分,同樣以經行與靜坐淨化內心的障礙之法;夜間的中分,以右脅作獅子臥,雙足相疊,保持正念與正知,作意起身之想;夜間的後分,起身之後,再以經行與靜坐淨化內心的障礙之法。』」
正念正知
「婆羅門,當比丘已能致力於清醒的修習,如來便進一步教導他:『來吧,比丘!你要具足正念與正知。前進、返回時保持清楚覺知;向前看、向旁看時保持清楚覺知;屈伸肢體時保持清楚覺知;穿著衣袍、執持缽具時保持清楚覺知;吃、喝、咀嚼、品嚐時保持清楚覺知;大小便利時保持清楚覺知;行走、站立、坐下、入睡、醒來、說話、沉默時,都保持清楚覺知。』」
遠離獨處與捨斷五蓋
「婆羅門,當比丘已具足正念與正知,如來便進一步教導他:『來吧,比丘!你要親近遠離的住處——森林、樹下、山岳、峽谷、山洞、墓地、林野、露地、稻草堆。』於是他親近遠離的住處。用餐之後,從托缽處返回,盤腿而坐,端正身體,把正念安立在面前。
他捨斷對世間的貪欲,以離貪之心而住,使心從貪欲中淨化;捨斷瞋恚,以無瞋之心而住,對一切眾生懷抱慈憫,使心從瞋恚中淨化;捨斷昏沉與睡眠,遠離昏沉睡眠而住,有光明想,正念正知,使心從昏沉睡眠中淨化;捨斷掉舉與後悔,不浮動而住,內心寂靜,使心從掉舉後悔中淨化;捨斷疑惑,度脫疑惑而住,對善法不再猶豫,使心從疑惑中淨化。」
四種禪定
「他捨斷了這五蓋——這些心的隨煩惱、使智慧衰弱之法——之後,遠離感官欲望,遠離不善法,進入並安住於有尋有伺、由遠離而生喜樂的初禪;隨著尋與伺的止息,內在明淨,心趨於統一,進入並安住於無尋無伺、由定而生喜樂的第二禪;隨著喜的褪去,他以平靜安住,具足正念正知,親身體驗樂,進入並安住於聖者所說『平靜、具念、樂住』的第三禪;由於捨斷了樂與苦,先前的喜悅與憂惱也已滅沒,進入並安住於不苦不樂、由平靜而正念清淨的第四禪。」
有學與阿羅漢
「婆羅門,對於那些還在學習中、尚未達到目標、仍在希求無上安穩的比丘們,我的教導就是如此。而對於那些已是阿羅漢的比丘——煩惱已盡、修行已成、應作已作、重擔已卸、自身的目標已經達成、存有的束縛已經滅盡、以正智而解脫的人——這些法門則能帶來當下的安樂而住,以及正念與正知。」
為何有人到不了:核心之問
聽了這些話,算數家目犍連婆羅門對世尊說:「喬達摩尊者的弟子們,受到喬達摩尊者這樣的教誡、這樣的教導之後,是否全部都能成就究竟的目標——涅槃?還是有些人無法成就?」
「婆羅門,我的弟子們受到我這樣的教誡、這樣的教導之後,有一些能成就究竟的涅槃,有一些則不能成就。」
「喬達摩尊者,這是什麼原因、什麼緣故呢?涅槃確實存在,通往涅槃的道路確實存在,喬達摩尊者作為引導者也確實在此——為什麼您的弟子受到同樣的教誡與教導,卻有些人能成就究竟涅槃,有些人不能成就呢?」
王舍城之喻
「婆羅門,那麼我就這件事反問你,你認為怎麼合適就怎麼回答。婆羅門,你認為如何:你熟悉通往王舍城的道路嗎?」
「是的,尊者,我熟悉通往王舍城的道路。」
「婆羅門,你認為如何:假如有一個人前來,想去王舍城。他來到你面前說:『先生,我想去王舍城,請為我指示通往王舍城的路。』你對他說:『來,朋友,這條路通往王舍城。沿著它走一段時間,你會看見某某村莊;再走一段時間,你會看見某某市鎮;再走一段時間,你就會看見王舍城那些美麗的園林、美麗的樹林、美麗的土地、美麗的蓮池。』然而這個人受了你這樣的指示、這樣的教導之後,卻走上岔路,朝著相反的方向而去。
接著又來了第二個人,也想去王舍城。他來到你面前說:『先生,我想去王舍城,請為我指示通往王舍城的路。』你也對他說了同樣的話。這個人受了你的指示與教導之後,平安地抵達了王舍城。
婆羅門,這是什麼原因、什麼緣故呢?王舍城確實存在,通往王舍城的道路確實存在,你作為指路的人也確實在此——為什麼受了你同樣的指示與教導,一個人走上岔路、背道而馳,另一個人卻平安抵達王舍城呢?」
「喬達摩尊者,這件事我又能怎麼辦呢?我只是一個指路的人啊。」
如來是指路者
「同樣地,婆羅門,涅槃確實存在,通往涅槃的道路確實存在,我作為引導者也確實在此;然而我的弟子們受到我這樣的教誡、這樣的教導,有一些能成就究竟的涅槃,有一些不能成就。婆羅門,這件事我又能怎麼辦呢?婆羅門,如來只是指路的人。」
芬芳之喻與皈依
聽了這些話,算數家目犍連婆羅門對世尊說:「喬達摩尊者,有那樣一些人:他們沒有信心,只為謀生而非出於信心,從家出家而過無家的生活;他們狡詐、虛偽、欺誑、浮躁、傲慢、輕率、多嘴、言談散漫;不守護感官的門戶,飲食不知量,不致力於清醒,不關心沙門的本分,不深切尊重學習;生活奢侈、行事鬆散,帶頭墮落,逃避遠離獨處的責任;懈怠、缺乏精進、失念、無正知、心不得定、心思散亂、缺乏智慧、冥頑遲鈍——喬達摩尊者不與這樣的人共住。
而有那樣一些善男子:他們出於信心,從家出家而過無家的生活;不狡詐、不虛偽、不欺誑、不浮躁、不傲慢、不輕率、不多嘴、言談不散漫;守護感官的門戶,飲食知量,致力於清醒,關心沙門的本分,深切尊重學習;不奢侈、不鬆散,逃避墮落,勇於承擔遠離獨處的責任;發奮精進、自我策勵、正念現前、有正知、心得定、心志專一、具足智慧、聰敏明利——喬達摩尊者與這樣的人共住。
喬達摩尊者,就如一切根香之中,黑檀香被稱為最上;一切心材之香中,赤栴檀被稱為最上;一切花香之中,茉莉被稱為最上——同樣地,喬達摩尊者的教誡,在當今一切教法之中是最上的。
太殊勝了,喬達摩尊者!太殊勝了,喬達摩尊者!猶如將倒覆的扶正,將隱藏的揭露,為迷路者指示道路,在黑暗中舉起油燈,使有眼睛的人得以看見種種色——喬達摩尊者以種種方式闡明了法。我皈依喬達摩尊者,皈依法,皈依比丘僧團。願喬達摩尊者記得我是優婆塞,從今日起,終生皈依。」
二、本經最核心重點
本經以「如來只是指路者」一語,完成早期佛教對「救度」概念最徹底的除魅:涅槃客觀存在、道路客觀存在、導師確實在此,然而行走本身無法被代替、被贈與、被保證。世尊在此親手拆除了弟子可能投射於他身上的一切神聖權能——他不是渡人的神,不是赦罪的主,而是一位把地圖交到你手上的人。與此同時,本經又以最完整的次第結構(持戒、護根、知量、警寤、正念正知、遠離、捨蓋、四禪)證明:這條路並非玄秘的跳躍,而是任何人皆可依序踏上的階梯。「道路可教、行走自負」——教法的可傳遞性與解脫的不可代理性,在此同時被確立,構成本經無可取代的哲學突破。
三、結構上的脈絡
本經的敘事推進呈現一個精巧的「提問—展開—反詰—收束」四段辯證。
第一段由算數家目犍連發起:他以自身職業經驗(樓梯、誦習、射藝、算數皆有次第)提出一個方法論的問題——佛法是否也能被「課程化」?這是一個典型的專業人士之問:他不問真理是什麼,而問真理能否被教。
第二段是世尊的正面展開。他以調馬師之喻承接,隨後鋪陳出七個環環相扣的訓練階段,每一段皆以「當比丘已能……如來便進一步教導」作為推進句式,形成如樓梯般拾級而上的文體節奏——文章的形式本身就在演示「次第」這個主題。
第三段是全經的轉折點。婆羅門敏銳地追問:既然課程如此完整,為何仍有人畢不了業?這一問將對話從「方法論」推向「救度論」的深水區。世尊不直接回答,反而以蘇格拉底式的反詰,借用婆羅門自己熟悉的經驗(為人指路)讓他親口說出答案:「我只是一個指路的人啊。」真理由提問者自己說出,說服力於是不假外求。
第四段收束於婆羅門的皈依。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皈依辭中嵌入了一長串正反對照的人格清單,等於複誦並內化了前面的次第之學——敘事以此完成閉環:指路者指了路,而聽者已經自己邁出第一步。
四、產出情境、歷史背景與經典呼應
經題中的「算數家目犍連」是一位以計算、會計為業的婆羅門,與佛陀座下神通第一的大目犍連尊者同姓而非同一人——目犍連本是婆羅門的族姓。在古印度,算數家是為商賈、王室管理帳目與度量的專業階層,其職業心智的特徵正是:精確、分階、可驗證。這樣一個人物來問法,本身就框定了本經的性格——這不是一場信仰的對話,而是一場方法論的對話。
說法地點是舍衛城東園的鹿母講堂,由大施主毘舍佉夫人捐建的兩層樓閣。經文開頭的第一個譬喻正是這座講堂本身:「這座樓閣看得出是次第興建的,直到最後一階樓梯。」提問者以雙方此刻共同置身的建築作為論證起點,使抽象的「次第」概念獲得了觸手可及的現場感——這是巴利經典中極少見的、譬喻與說法現場完全重合的例子。
本經緊接的下一部經是其姊妹篇「守護者目犍連經」,場景設定在佛陀般涅槃之後,兩經一前一後,恰好形成「佛在世時如何教」與「佛滅後僧團如何自持」的對照,古代結集者的編排用心可見一斑。
在義理呼應上,本經的次第訓練與《沙門果經》、《有學經》、《象跡喻小經》中的修道階梯屬同一譜系;而「如來只是指路者」的宣言,則與《法句經》中「你們應當自己努力,如來只是宣說者」的偈頌互為表裡,也與世尊晚年「以自己為島嶼、以法為島嶼」的遺教一脈相承。漢譯《中阿含》中保存有本經的對應經典「算數目犍連經」,內容大體一致,可證此教說在部派分流之前已然定型。
五、深度研究與核心義理分析
「可教性」問題:佛法作為一門可傳遞的技藝
算數家的提問觸及一個深刻的知識論議題:解脫究竟是不可言傳的神秘體驗,還是可以結構化傳授的技藝?世尊的回答斬釘截鐵——可以安立次第。這意味著早期佛教把修行定位為一種「技能習得」而非「恩典降臨」。持戒是動作的規範化,護根是注意力的管理,知量是慾望的調節,警寤是精力的分配,正念正知是元認知的建立,遠離與捨蓋是環境與心境的淨化,四禪則是注意力品質的階段性躍升。每一階都以前一階為基礎,每一階都可被檢驗——這是一套完整的「心的課程設計」。
教與證的斷裂:責任的重新分配
然而本經真正的哲學重量落在後半。婆羅門的追問其實是一個古老的神義論式難題的變形:如果導師全知、道路真實,失敗者的存在豈不證明體系有缺陷?世尊的回答徹底重構了問題的框架——他把「教」與「證」切分開來。教法的完備性不等於證果的必然性,因為在兩者之間橫亙著一個無法被體系吸收的變數:行走者自身。這是對「他力救度」的根本否定,也是對個體能動性的最高肯定。失敗不歸咎於道路,也不歸咎於指路者,而歸於腳步;同理,成功也不是導師的功績,而是行者自己的抵達。
導師權威的自我設限
值得深思的是,這段話出自被弟子視為天人師的世尊本人之口。宗教史上,教主通常傾向於擴張自身的救度權能,因為那是凝聚信眾最有效的貨幣;世尊卻反其道而行,主動宣告自己權能的邊界——「這件事我又能怎麼辦呢?」這種自我設限不是謙辭,而是誠實:它如實描述了心的轉化只能發生在第一人稱視角之內的事實。任何人都無法替另一個人專注、替另一個人放下、替另一個人看見。這使佛教的師徒關係從「崇拜—救度」結構轉為「指引—實踐」結構,在古代宗教語境中是一次石破天驚的典範轉移。
有學與阿羅漢:同一套法的兩種功能
經末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是:世尊指出,同一套次第之法,對有學者是「通往目標的訓練」,對阿羅漢則是「當下樂住與正念正知」。這揭示了佛法修學的一個深層結構——道路與風景並非兩物。對尚在途中的人,持戒護根是階梯;對已抵達的人,同樣的持戒護根成為存在方式本身。目的達成之後,手段並未被拋棄,而是轉化為自然的生命品質。這預先回答了「證果之後還修不修」的千古之問。
六、跨領域知識呼應與現代修行法門
認知科學:刻意練習與心智的課程化
當代學習科學中的「刻意練習」理論指出,專家技能的養成依賴於分階段、有回饋、在能力邊緣反覆操作的結構化訓練,而非天賦或頓悟。本經的次第之學正是一份兩千五百年前的刻意練習手冊:每一階段都有明確的行為指標(護根、知量、警寤),都可自我檢核,都以前一階為鷹架。教育心理學中的「鷹架理論」與「最近發展區」概念,在調馬師之喻中早有雛形——先讓馬習慣口銜,再教更難的動作;訓練永遠只比當前能力高一階。
注意力經濟時代的「守護根門」
本經的護根之教,在演算法時代獲得了全新的迫切性。當代的推薦系統本質上是一套工業化的「取相、取隨相」機器——它精確捕捉你眼球停留的整體印象與細部特徵,再以此餵養更強的刺激,形成貪憂流入的自動化管道。數位成癮與資訊焦慮,正是「不守護眼根與意根而住」的集體症狀。守護根門在今日可以轉譯為一套具體的注意力主權實踐:關閉非必要通知、在滑動前先覺察指尖的衝動、為每一次點擊安插一個「我為何而看」的省察——這正是「如理省察而受用」的現代版本。
同溫層時代的「指路者」倫理
「如來只是指路者」對資訊生態系瓦解的時代別具意義。同溫層與回音室效應的心理根源,在於人們渴望一個替自己思考、替自己判斷的權威——意見領袖、演算法、群體共識於是取代了自己的行走。本經提供的解毒劑是雙向的:對追隨者而言,任何導師(包括最好的導師)都只能指路,把判斷外包給任何人都是自我的棄權;對居於影響力位置的人而言,世尊示範了權威的正確用法——誠實標示自身能力的邊界,拒絕收割信徒對全能的投射。在民粹領袖競相宣稱「只有我能拯救你們」的年代,一位公開說「我幫不了你走路」的導師,是體制合法性危機中最稀缺的人格範本。
功績主義毒素的解方:把成敗還給腳步,而非還給排名
功績主義的心理毒性在於:成功者傲慢(我的成就純屬我的優越),失敗者自毀(我的困頓證明我的低劣),兩者共同把人的價值釘死在結果上。本經的責任觀提供了細膩的第三條路:世尊既不說「到不了是你活該」,也不說「到不了是體系的錯」,他只是如實指出——道路真實、行走自負、指路者無法代勞。這種歸因方式把注意力從「排名」移回「步伐」:你唯一真正擁有的是今天走的這一段路。對深陷意義感喪失與心理資本耗竭的現代人,這是一種去羞辱化的能動性——不必為整個人生的成敗負形上學的罪責,只需為下一步負責。
AI衝擊下的不可代理性
當技術替代的速度超越人類轉型再就業的速度,一個更深的焦慮浮現:還有什麼是機器無法代勞的?本經給出了一個歷久彌新的答案——第一人稱的轉化。AI可以替你計算、寫作、決策,甚至可以替你「指路」得比任何人類導師更詳盡;但它無法替你專注、替你放下瞋恚、替你在夜半獅子臥時保持正念。心的淨化是宇宙中少數在原理上不可外包的工程。在「一切皆可自動化」的時代,次第修學標示出人之為人的最後主權範圍。
實際可行的現代修行法門
依循本經次第,可設計一套現代人的階梯式練習。第一階「戒」:為自己訂立三條可檢驗的行為底線(例如不在情緒中發送訊息、不轉傳未查證的內容、每日固定離線時段),於微細的越界處保持警覺。第二階「護根」:每日選定一小時,練習在打開任何螢幕前先停頓三秒,覺察「取相」的衝動。第三階「知量」:進食前省察一次動機——是餓,是無聊,還是焦慮?第四階「警寤」:固定就寢與起身時刻,睡前以正念安頓,醒後不先觸碰手機。第五階「正念正知」:選一項日常動作(走路、洗碗、穿衣)作為全天的覺知錨點。第六階「遠離與捨蓋」:每週安排一段真正的獨處,無裝置、無輸入,靜坐觀察五蓋的現起與離去。如此拾級而上,不求跳級,不慕頓悟——因為樓梯的尊嚴,正在於它的每一階。
七、「文本地層疊加」與「敘事斷裂」問題探討
標準化模組的置入痕跡
本經的中段——從「來吧,比丘!你要成為持戒者」直到四禪——是巴利藏中流通極廣的「漸次修學模組」,同一套文字幾乎逐字出現在《沙門果經》、《有學經》等多部經典中。這個模組本身是早期結集者的標準化產品:護根段、知量段、警寤段、正念正知段、捨蓋段、四禪段,各自都是可拆卸、可重組的預製構件。在本經中,這些構件被裝入「調馬師—次第教導」的對話框架,接合處以重複句式「當比丘已能……如來便進一步教導」作為文本縫合的關鍵字,縫線工整,但預製件的性質仍可辨識——例如捨蓋段突然從第二人稱的教導語氣(來吧,比丘)滑入第三人稱的敘述語氣(於是他親近遠離的住處),人稱的悄然轉換正是模組拼接的典型接縫。
一個耐人尋味的截斷:止於第四禪
更值得注意的是模組的「截尾」現象。在《沙門果經》等完整版本中,漸次修學模組於四禪之後必然續接三明或漏盡智,以「他了知:生已盡,梵行已立」作為抵達解脫的收束。本經卻在第四禪戛然而止,直接跳接「有學者如此教導、阿羅漢則樂住當下」的總結句。這造成一個微妙的敘事斷裂:世尊描述的課程從未明文抵達涅槃,然而婆羅門的下一個提問卻理所當然地預設了「究竟涅槃」是這套課程的終點。讀者被迫在文本的空隙中自行補上缺失的最後一階。
這個截斷有兩種解讀。護持原典的解讀認為:截斷是刻意的修辭——正因為最後一段路無法被課程化,文本以沉默演示了「指路者只能指到這裡」的主題,形式與義理在此高度統一。文獻學的解讀則認為:這可能是結集者在裝配模組時,為了讓「有學/阿羅漢」的總結句與後續「為何有人不能到達」的問答順利銜接,而裁去了模組的標準結尾——因為若課程明文包含漏盡智,「照著課程走卻到不了」的問題將更難成立。兩種解讀未必互斥:一次出於敘事需要的編輯裁切,可能恰好成就了一處意在言外的神來之筆。
浮動的定型句與譬喻
經末婆羅門那一長串正反對照的人格清單(狡詐、虛偽、欺誑……對照不狡詐、不虛偽、不欺誑……),是巴利藏中的浮動定型句,在增支部等處亦以近似面貌出現;黑檀香、赤栴檀、茉莉的三重香喻,同樣是可移植的浮動譬喻,在相應部中被用於稱讚不放逸。這些定型構件出現在一位初次聞法的外道婆羅門口中,其流利與工整顯然超出臨場對話的自然程度——這是結集者以標準讚辭為對話收尾的慣用手法。然而必須公允地說:本經的骨架——樓梯之問、調馬之答、王舍城之喻、「我只是指路者」的宣言——具有高度的情境獨特性與人物一致性(一位算數家從頭到尾以他的職業心智提問),這條敘事主線應屬相當古老的核心層,模組與定型句只是後來披掛其上的標準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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