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120 隨造作投生經

中部一二〇經　隨造作投生經（Saṅkhārupapatti Sutta）

前面每一個去處都靠同一套機制，而最後一個把那套機制整段刪掉了

一位比丘身上具足了五樣東西：信、戒、聽聞、施捨、慧。接著他起一個願望——但願我死了以後，投生到某某地方去。他把那個心安下來，把那個心立定，把那個心修習起來。經文說：那些造作與那些安住的方式這樣修習了、這樣多多地修習了，就會把他帶到那裡去投生。然後一句收尾：這就是道路，這就是走法，會把人帶到那裡去投生。

這一整套從人間的三個大族開始，一路往上排：六層天、四種規模的梵天、光的三層與淨的三層、廣果天、五層淨居天，最後是空無邊、識無邊、無所有、非有想非無想那四層。每一層換一個地名，其餘一字不改。排到最後一項的時候，願望的內容變成了「但願我在漏滅盡之後，實現沒有漏的心的解脫與慧的解脫」。

而這一項的寫法整個變了。沒有「他聽說那裡的天神壽命長」，沒有「他把那個心安下來、立定、修習起來」，沒有「那些造作與那些安住的方式這樣修習了」，也沒有那句「這就是道路，這就是走法」。經文只寫了一句他做到了，然後說：這位比丘不投生到任何地方。願望與達成之間的那整套機制，在最後一格被拿掉了。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舍衛城（Sāvatthī）的祇樹給孤獨園。

那時世尊對比丘們說：「比丘們。」

「尊者。」比丘們回答。

世尊說：

「比丘們，我要為你們說隨造作投生。仔細聽，好好作意，我要說了。」

「是的，尊者。」比丘們回答。

世尊說：

人間的三個去處

「比丘們，在這裡，一位比丘具足了信、戒、聽聞、施捨、慧。他心裡這樣想：『但願我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剎帝利的大族裡去作伴。』他把那個心安下來，把那個心立定，把那個心修習起來。他那些造作（Saṅkhāra）與那些安住的方式，這樣修習了、這樣多多地修習了，就會把他帶到那裡去投生。比丘們，這就是道路，這就是走法，會把人帶到那裡去投生。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具足了信、戒、聽聞、施捨、慧。他心裡這樣想：『但願我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婆羅門的大族……居士的大族裡去作伴。』他把那個心安下來，把那個心立定，把那個心修習起來。他那些造作與那些安住的方式，這樣修習了、這樣多多地修習了，就會把他帶到那裡去投生。比丘們，這就是道路，這就是走法，會把人帶到那裡去投生。

六層天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具足了信、戒、聽聞、施捨、慧。他聽說：『四大王天的天神（Deva）長壽、有容色、有很多樂。』他心裡這樣想：『但願我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四大王天的天神那裡去作伴。』他把那個心安下來，把那個心立定，把那個心修習起來。他那些造作與那些安住的方式，這樣修習了、這樣多多地修習了，就會把他帶到那裡去投生。比丘們，這就是道路，這就是走法，會把人帶到那裡去投生。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具足了信、戒、聽聞、施捨、慧。他聽說：三十三天的天神……夜摩天的天神……兜率天的天神……化樂天的天神……他化自在天的天神長壽、有容色、有很多樂。他心裡這樣想：『但願我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他化自在天的天神那裡去作伴。』他把那個心安下來，把那個心立定，把那個心修習起來。他那些造作與那些安住的方式，這樣修習了、這樣多多地修習了，就會把他帶到那裡去投生。比丘們，這就是道路，這就是走法，會把人帶到那裡去投生。

四種規模的梵天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具足了信、戒、聽聞、施捨、慧。他聽說：『管一千個世間的梵天長壽、有容色、有很多樂。』比丘們，管一千個世間的梵天，遍滿那一千個世間而住，心裡能夠確定它；連投生在那裡的眾生，他也遍滿、也能夠確定。比丘們，就像一個看得見的人把一顆小果子放在手上端詳；比丘們，同樣的道理，管一千個世間的梵天遍滿那一千個世間而住，心裡能夠確定它；連投生在那裡的眾生，他也遍滿、也能夠確定。

他心裡這樣想：『但願我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管一千個世間的梵天那裡去作伴。』他把那個心安下來，把那個心立定，把那個心修習起來。他那些造作與那些安住的方式，這樣修習了、這樣多多地修習了，就會把他帶到那裡去投生。比丘們，這就是道路，這就是走法，會把人帶到那裡去投生。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具足了信、戒、聽聞、施捨、慧。他聽說：管兩千個世間的梵天……管三千個世間的梵天……管四千個世間的梵天……管五千個世間的梵天長壽、有容色、有很多樂。比丘們，管五千個世間的梵天，遍滿那五千個世間而住，心裡能夠確定它；連投生在那裡的眾生，他也遍滿、也能夠確定。比丘們，就像一個看得見的人把五顆小果子放在手上端詳；比丘們，同樣的道理，管五千個世間的梵天遍滿那五千個世間而住，心裡能夠確定它；連投生在那裡的眾生，他也遍滿、也能夠確定。

他心裡這樣想：『但願我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管五千個世間的梵天那裡去作伴。』他把那個心安下來，把那個心立定，把那個心修習起來。他那些造作與那些安住的方式，這樣修習了、這樣多多地修習了，就會把他帶到那裡去投生。比丘們，這就是道路，這就是走法，會把人帶到那裡去投生。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具足了信、戒、聽聞、施捨、慧。他聽說：『管一萬個世間的梵天長壽、有容色、有很多樂。』比丘們，管一萬個世間的梵天，遍滿那一萬個世間而住，心裡能夠確定它；連投生在那裡的眾生，他也遍滿、也能夠確定。比丘們，就像一顆琉璃寶珠，美好，出於良種，八個面，磨治得很好，放在黃色的毯子上，發光、發熱、放出光彩；比丘們，同樣的道理，管一萬個世間的梵天遍滿那一萬個世間而住，心裡能夠確定它；連投生在那裡的眾生，他也遍滿、也能夠確定。

他心裡這樣想：『但願我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管一萬個世間的梵天那裡去作伴。』他把那個心安下來，把那個心立定，把那個心修習起來。他那些造作與那些安住的方式，這樣修習了、這樣多多地修習了，就會把他帶到那裡去投生。比丘們，這就是道路，這就是走法，會把人帶到那裡去投生。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具足了信、戒、聽聞、施捨、慧。他聽說：『管十萬個世間的梵天長壽、有容色、有很多樂。』比丘們，管十萬個世間的梵天，遍滿那十萬個世間而住，心裡能夠確定它；連投生在那裡的眾生，他也遍滿、也能夠確定。比丘們，就像一塊閻浮河出產的金子做成的金塊，經過熟練的金匠之子在爐口好好地捶打過，放在黃色的毯子上，發光、發熱、放出光彩；比丘們，同樣的道理，管十萬個世間的梵天遍滿那十萬個世間而住，心裡能夠確定它；連投生在那裡的眾生，他也遍滿、也能夠確定。

他心裡這樣想：『但願我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管十萬個世間的梵天那裡去作伴。』他把那個心安下來，把那個心立定，把那個心修習起來。他那些造作與那些安住的方式，這樣修習了、這樣多多地修習了，就會把他帶到那裡去投生。比丘們，這就是道路，這就是走法，會把人帶到那裡去投生。

光、淨、廣果、五層淨居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具足了信、戒、聽聞、施捨、慧。他聽說：光天的天神……少光天的天神……無量光天的天神……光音天的天神長壽、有容色、有很多樂。他心裡這樣想：『但願我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光音天的天神那裡去作伴。』他把那個心安下來，把那個心立定，把那個心修習起來。他那些造作與那些安住的方式，這樣修習了、這樣多多地修習了，就會把他帶到那裡去投生。比丘們，這就是道路，這就是走法，會把人帶到那裡去投生。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具足了信、戒、聽聞、施捨、慧。他聽說：少淨天的天神……無量淨天的天神……遍淨天的天神長壽、有容色、有很多樂。他心裡這樣想：『但願我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遍淨天的天神那裡去作伴。』他把那個心安下來，把那個心立定，把那個心修習起來。他那些造作與那些安住的方式，這樣修習了、這樣多多地修習了，就會把他帶到那裡去投生。比丘們，這就是道路，這就是走法，會把人帶到那裡去投生。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具足了信、戒、聽聞、施捨、慧。他聽說：廣果天的天神……無煩天的天神……無熱天的天神……善現天的天神……善見天的天神……色究竟天的天神長壽、有容色、有很多樂。他心裡這樣想：『但願我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色究竟天的天神那裡去作伴。』他把那個心安下來，把那個心立定，把那個心修習起來。他那些造作與那些安住的方式，這樣修習了、這樣多多地修習了，就會把他帶到那裡去投生。比丘們，這就是道路，這就是走法，會把人帶到那裡去投生。

空無邊、識無邊、無所有、非有想非無想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具足了信、戒、聽聞、施捨、慧。他聽說：『到達空無邊之境（Ākāsānañcāyatana）的天神長壽、住得久、有很多樂。』他心裡這樣想：『但願我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那些到達空無邊之境的天神那裡去作伴。』他把那個心安下來，把那個心立定，把那個心修習起來。他那些造作與那些安住的方式，這樣修習了、這樣多多地修習了，就會把他帶到那裡去投生。比丘們，這就是道路，這就是走法，會把人帶到那裡去投生。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具足了信、戒、聽聞、施捨、慧。他聽說：『到達識無邊之境（Viññāṇañcāyatana）的天神長壽、住得久、有很多樂。』他心裡這樣想：『但願我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那些到達識無邊之境的天神那裡去作伴。』他把那個心安下來，把那個心立定，把那個心修習起來。他那些造作與那些安住的方式，這樣修習了、這樣多多地修習了，就會把他帶到那裡去投生。比丘們，這就是道路，這就是走法，會把人帶到那裡去投生。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具足了信、戒、聽聞、施捨、慧。他聽說：到達無所有之境（Ākiñcaññāyatana）的天神……到達非有想非無想之境（Nevasaññānāsaññāyatana）的天神長壽、住得久、有很多樂。他心裡這樣想：『但願我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那些到達非有想非無想之境的天神那裡去作伴。』他把那個心安下來，把那個心立定，把那個心修習起來。他那些造作與那些安住的方式，這樣修習了、這樣多多地修習了，就會把他帶到那裡去投生。比丘們，這就是道路，這就是走法，會把人帶到那裡去投生。

最後一個願望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具足了信、戒、聽聞、施捨、慧。他心裡這樣想：『但願我在煩惱的漏（Āsava）滅盡之後，就在當下這一生（Diṭṭheva Dhamme）親自以親證的了知（Abhiññā）實現沒有漏的心的解脫、慧的解脫，進入並安住在裡面。』

他在煩惱的漏滅盡之後，就在當下這一生親自以親證的了知實現了沒有漏的心的解脫、慧的解脫，進入並安住在裡面。

比丘們，這位比丘不投生到任何地方。」

世尊說了這些。那些比丘心裡歡喜，領受了世尊所說。

②　本經獨特重點

最後一格被拿掉了四樣東西

前面每一個去處，寫法完全相同：五樣東西具足，他聽說那裡怎麼樣，他起一個願望，他把那個心安下來、立定、修習起來，那些造作與那些安住的方式把他帶到那裡，然後一句「這就是道路，這就是走法」。

最後一格只剩兩樣：五樣東西具足，他起一個願望。沒有「他聽說」，沒有「他把那個心安下來、立定、修習起來」，沒有「那些造作與那些安住的方式」，也沒有那句收尾的「這就是道路」。經文直接寫他做到了，然後說：這位比丘不投生到任何地方。

四樣一起被拿掉，不是省略。省略在本經是用省略記號處理的（天神的名字一連串省下去），而這裡沒有省略記號，是換了一種寫法。全篇建立起來的那套機制，在唯一一個不是去處的項目上不適用。

無色的那四層，形容詞換掉了一個

每一層天神的形容都是同一句：長壽、有容色、有很多樂。到了空無邊之境以上的四層，這一句變成：長壽、住得久、有很多樂。

「有容色」被拿掉了，換成「住得久」。原因很直接——那四層沒有形體，也就沒有色可言。這個替換貫徹在四層的每一次出現上，沒有一次漏掉。

人間的三個去處沒有「他聽說」

剎帝利的大族、婆羅門的大族、居士的大族，這三格沒有那句「他聽說：那裡的人長壽、有容色、有很多樂」。從第四大王天起才有。

理由同樣直接：人間的大族是看得見的，不需要傳聞。傳聞這一步是為了處理「你沒去過、也看不到」的地方。經文對這一點很嚴，該省的地方省，該加的地方加。

梵天那四級的譬喻換了軌

管一千個世間的梵天，譬喻是一個人把一顆小果子放在手上端詳；管五千個的，是五顆果子。這兩個比的是同一件事——一眼看得完，掌握得住。

管一萬個的，譬喻換成一顆磨好的琉璃寶珠放在黃色毛毯上發光；管十萬個的，換成一塊捶打過的金塊，同樣放在毛毯上發光。這兩個比的不是掌握，是光彩。

四級是一條往上排的階梯，而度量的東西在第三級換掉了。前兩級量的是覆蓋範圍，後兩級量的是亮度，兩者之間沒有換算關係。

會變的只有願望

五樣東西——信、戒、聽聞、施捨、慧——在二十幾個段落裡一字不改。它們與願望的內容完全無關：想去剎帝利的大族要這五樣，想去色究竟天也是這五樣，想漏滅盡還是這五樣。

也就是說，本經主張的是一件很清楚的事：資格是同一份，去處由意向決定。而意向不是想一次，是把那個心安下來、立定、修習起來——三個動詞，一個比一個久。

③　結構脈絡

一個句式，二十幾次重複，一次變形。

句式的完整版有六個成分：五樣東西具足、聽說、願望、三個心的動作、造作與安住的方式把他帶到那裡、道路的收句。人間三格缺第二個成分，最後一格只剩第一與第三個成分。

去處的排列順序是往上的：人間三個大族，六層天（四大王天到他化自在天），四種規模的梵天（一千、五千、一萬、十萬個世間），光的三層加光音天，淨的兩層加遍淨天，廣果天加五層淨居天，最後是四種沒有形體的境界。合計二十幾個名目。

原文大量使用省略記號，把同一組裡的中間項省成一串名字，只把最後一項寫全。譯文照憲法第六節比照省略，保留這個處理方式——因為省略的分布本身標示了經文把哪幾個名目視為一組。

分段的粒度不一致：光的三層加光音天是一段，淨的兩層加遍淨天是一段，而廣果天加五層淨居天六個名目擠成一段。這一處寫在⑥。

④　深度研究

天界名單與薩羅村婆羅門經逐項相同

《中部》第四十一經薩羅村婆羅門經裡有一份同樣的天界名單，從四大王天一路排到非有想非無想之境，順序與名目與本經一致。

兩經的差別在掛在名單前面的前提。那一篇的對象是村裡的居士，前提是「照法而行、行得端正」；本經的對象是比丘，前提是「具足信、戒、聽聞、施捨、慧」。同一份宇宙地圖，兩種入場券。

這說明那份名單本身是獨立於任何一部經而存在的材料——它是一套已經編排完成的系統，各經按自己的需要接上去。

淨居天在別處是單向的

《中部》第十二經獅子吼大經裡有一句話很重：在這漫長的時間裡，除了淨居天的天神以外，沒有哪一種投生是世尊不曾投生過的；如果他曾投生到淨居天，就不會再回到這個世間來。

也就是說，淨居天在巴利藏裡是一個只進不出的地方，去了就不再返回。而本經把無煩天到色究竟天這五層，與剎帝利的大族排在同一份清單上，用同一套機制取得——五樣東西加一個願望。

兩處合起來看，本經的清單抹掉了一個分界。它把「靠意向可以去的地方」與「只有走到某個階段才去得了的地方」列在一起，而沒有加任何限定。

三個心的動作

「他把那個心安下來，把那個心立定，把那個心修習起來」——三個動詞是遞進的：先讓那個心停在那裡，再讓它成為決定，再反覆培養它。

這與《中部》第十九經兩類念頭經的原理一致：一個人常常想什麼、常常思量什麼，心就往那個方向傾斜。那一篇講的是念頭的兩類會把人帶往兩個方向，本經講的是同一個機制被用在一個明確的目標上。

差別在於本經沒有把它當成危險來講。第十九經的重點是「小心你在想什麼」，本經的重點是「你想什麼就會到哪裡」。同一條規律，一次是警告，一次是說明書。

「安住的方式」沒有被定義

那句關鍵的機制句是：他那些造作與那些安住的方式，這樣修習了、這樣多多地修習了，就會把他帶到那裡去投生。

「造作」在《中部》有清楚的位置，「安住的方式」沒有。這個詞在全篇只出現在這一句裡，前後文沒有任何一處說明它指什麼——是四種禪那？是日常的過法？是前面那五樣東西？經文一句也沒有交代，而它是機制句裡與「造作」並列的那一半。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的形狀，與今天的意向設定產業幾乎一模一樣：起一個明確的願望，反覆把心放在那上面，然後它會實現。願景板、目標設定、所謂的顯化，講的都是這個。

差別要說準確，不能含糊帶過。本經給的機制有一個前提，而那個前提與願望的內容無關：信、戒、聽聞、施捨、慧，五樣，一字不改地出現在每一格。願望本身不做功。做功的是那五樣，加上把心反覆放在同一個方向上這個動作。今天流通的版本裡，前提那一段通常整個不見了，剩下的只有「想清楚你要什麼，然後常常想它」。

更值得看的是最後一格。二十幾個去處都靠這套機制取得，而唯一不靠它的那一項，也是唯一一個不是去處的東西。經文在那裡不但沒有說「這也是道路」，反而把整套機制的句子刪光。

這件事對今天有很直接的意義。意向設定產業的做法，是把每一樣東西都做成一個可以抵達的去處——包括開悟、內心的安定、真正的自己。一旦做成去處，它就進入了同一套「想清楚、常常想、然後到達」的邏輯。而本經恰恰在那個位置上停手了。

量級的改變在於清單的長度。古人能想像的去處是一份有名有姓、數得完的名單，而且那份名單是共用的——所有人排的是同一組去處。今天的去處由市場不斷生成，數量沒有上限，而且是為每一個人分別生成的。名單愈長，「我到底要去哪裡」這個問題就愈難有答案；而本經那套機制的前提，是你先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四個刪除是一致的，不是遺漏

最後一格拿掉的四樣東西——聽說句、三個心的動作、機制句、道路的收句——全部與「投生」這件事有關。留下來的兩樣（五樣東西、願望的內容）與投生無關。

這種刪法是有選擇的：凡是描述「怎麼被帶到某處」的成分全部拿掉，凡是描述「這個人的條件與意向」的成分全部保留。收尾那句「這位比丘不投生到任何地方」，正是對被拿掉的那些成分的回答。

這一處的處理很乾淨，看不出接縫。它是本經自己的設計，不是材料的痕跡。

無色四層的形容詞替換也是乾淨的

「有容色」在沒有形體的那四層被換成「住得久」，四次都換，沒有一次漏掉。這種一致性通常表示這一段出自懂得那套系統的人手裡——一個只是照抄名單的誦者，不會發現「有容色」用在沒有形體的那四層上是自相矛盾的。

人間三格缺「聽說」句，同樣是有理由的缺席。

真正不整齊的是梵天那四級

在上述那些嚴謹之中，梵天四級的譬喻換軌就顯得突出。前兩級的譬喻（一顆果子、五顆果子）度量的是「一眼看得完」，後兩級（琉璃寶珠、金塊）度量的是「發光」。一條遞增的階梯用了兩種不可換算的度量。

還有兩項可以並看。其一，四級的數目是一千、五千、一萬、十萬，既不是等差也不是等比；其二，經文只在一千與五千兩級寫出「兩千、三千、四千」的省略，一萬與十萬之間什麼也沒有。

三項合起來指向同一件事：一千與五千是一組，一萬與十萬是另一組，兩組被排在一起。而後一組那兩個譬喻（放在黃色毛毯上發光的寶珠與金塊）在巴利藏裡是形容光彩的固定套語，本來與世間的數目無關。

分段的粒度不一致

光的四層（光天、少光天、無量光天、光音天）一段，淨的三層（少淨天、無量淨天、遍淨天）一段，而廣果天加五層淨居天六個名目擠在一段裡。

前兩段的分組有內在理由——同一個系列的遞增。第三段沒有：廣果天與淨居天在教義上不是同一系列，而五層淨居天自己就是一個完整的系列。把它們併成一段，最合理的解釋是清單的末尾被壓縮了。

清單抹掉了一個分界

深度研究那一節已指出，淨居天在《中部》第十二經裡是只進不出的地方。而本經把它與剎帝利的大族排在同一份清單、用同一套「五樣東西加一個願望」取得。

一份清單如果只是列出「有哪些地方」，這不成問題；但本經的清單同時是一份取得方法的清單——每一格後面都跟著「這就是道路，這就是走法」。用同一句話同時保證得了大族的出身與淨居天的投生，這兩件事在別處是分屬兩個系統的。

清單的形式把不同層級的東西壓平了，這是這一類「往上排」的清單常見的代價。本經沒有處理它，也沒有意識到需要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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