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128 隨煩惱經

中部一二八經 隨煩惱經(Upakkilesa Sutta)

勸了三次都被擋回來,他就自己走了;走到另一片林子,才講出那十一樣東西

憍賞彌的比丘們吵起來了,用嘴上的刀互相戳。一位比丘去請世尊過去。世尊去了,說:夠了,比丘們,不要吵架。有一位比丘當場擋回來:尊者,請等一下,世尊是法的主人,請世尊少事少務、安住在當下就住在安樂裡;這場吵架我們自己會被人認得。同樣的話,世尊說了三次,同樣的話,那位比丘擋了三次。

第二天早上世尊照常進城托缽,回來收好住處,拿了缽與外衣,就站在那裡說了幾首偈,然後走了。偈裡有一句是這樣說的:打斷別人骨頭、奪走性命、搶走牛馬財物、把國家洗劫一空的人,連那樣的人都還處得來,你們為什麼不能。說完他沒有再回頭,一路走到婆咎那裡,再走到東竹林——阿那律、難提、金毘羅三個人住的地方。

到了那裡,世尊問的是同一組問題:撐得住嗎?和睦嗎?不放逸嗎?三個人的回答具體到誰先回來擺座位、誰後回來收拾、水瓶空了誰去裝、抬不動就用手勢招呼另一個人一起抬——為了這件事不開口說話。然後才有本經最主要的那一段:阿那律說他們修行時會認出光明、也看見形色,可是光明很快就不見了,而他們看不穿那是怎麼回事。世尊說那個徵象是應該看穿的,接著把自己覺悟以前的同一段經驗整個攤開——十一樣東西,一樣一樣讓那個定垮掉:疑惑、不作意、昏沉與睡意、驚駭、亢奮、粗重、精進發得太過、精進太鬆、渴求、對種種差別的想、對形色看得太用力。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憍賞彌(Kosambī)的瞿師羅園。

擋回來三次

那時候,憍賞彌的比丘們起了爭執,吵了起來,陷進爭論裡,用嘴上的刀互相戳。

那時,有一位比丘前往世尊那裡。到了之後,向世尊禮敬,在一旁站著。站定之後,那位比丘對世尊說:

「尊者,憍賞彌的比丘們起了爭執,吵了起來,陷進爭論裡,用嘴上的刀互相戳。尊者,請世尊出於憐憫,到那些比丘那裡去。」

世尊以沉默表示同意。

那時,世尊前往那些比丘那裡。到了之後,對那些比丘說:

「夠了,比丘們,不要吵架,不要爭吵,不要衝突,不要爭論。」

聽了這話,有一位比丘對世尊說:

「尊者,請等一下。世尊是法的主人;尊者,請世尊少事少務,安住在當下就住在安樂裡。這場吵架、爭吵、衝突、爭論,我們自己會被人認得。」

世尊第二次對那些比丘說:「夠了,比丘們,不要吵架,不要爭吵,不要衝突,不要爭論。」

那位比丘第二次對世尊說:「尊者,請等一下。世尊是法的主人;尊者,請世尊少事少務,安住在當下就住在安樂裡。這場吵架、爭吵、衝突、爭論,我們自己會被人認得。」

世尊第三次對那些比丘說:「夠了,比丘們,不要吵架,不要爭吵,不要衝突,不要爭論。」

那位比丘第三次對世尊說:「尊者,請等一下。世尊是法的主人;尊者,請世尊少事少務,安住在當下就住在安樂裡。這場吵架、爭吵、衝突、爭論,我們自己會被人認得。」

站著說的那幾首偈

那時,世尊在上午穿好衣,拿了缽與外衣,進憍賞彌托缽。在憍賞彌托完缽,飯後從托缽的地方回來,收好住處,拿了缽與外衣,就那樣站著說了這幾首偈:

眾人一起喧嘩,

沒有一個人覺得自己是笨人。

僧團正在裂開,

他們卻想不到還有什麼更要緊。

說起話來像有智慧的人,

他們昏了頭,只在言詞上打轉;

嘴巴要張多開就張多開,

而是誰把他們帶到這一步的,他們不知道。

「他罵了我,他打了我,

他勝過我,他搶了我。」

心裡緊抱著這些的人,

他們的敵意止不住。

「他罵了我,他打了我,

他勝過我,他搶了我。」

心裡不抱這些的人,

他們的敵意就平息了。

在這世上,敵意從來不是靠敵意平息的;

不帶敵意才平息得了,

這是一條從古以來就是這樣的法。

別人不明白,

我們在這裡是會走到盡頭的;

在這裡明白過來的人,

爭鬥就從那裡平息。

打斷別人的骨頭、奪走性命,

搶走牛馬財物,

把國家洗劫一空的人,

連那樣的人都還處得來,

你們為什麼不能。

如果找得到一位穩重的同伴,

與你同行,住得好,有定力,

那就勝過一切險難,

心裡歡喜、帶著念,與他一起走。

如果找不到一位穩重的同伴,

與你同行,住得好,有定力,

那就像國王捨棄打下來的國土,

獨自走,像林中的大象。

獨自走比較好,

跟笨人談不上作伴;

獨自走,不做壞事,

少事少務,像林中的大象。

去婆咎那裡

那時,世尊就那樣站著說完這幾首偈,就前往婆羅迦羅村。

那時候,婆咎長老(Bhagu)住在婆羅迦羅村。婆咎長老遠遠看見世尊過來。看見之後,鋪好座位,備了洗腳的水。世尊在鋪好的座位上坐下。坐下之後,世尊洗了腳。婆咎長老也向世尊禮敬,在一旁坐下。

世尊對在一旁坐下的婆咎長老說:「比丘,你還撐得住嗎?還過得去嗎?托缽有沒有讓你太辛苦?」

「撐得住,世尊;過得去,世尊。尊者,托缽沒有讓我太辛苦。」

那時,世尊用合於法的話向婆咎長老開示、勸發、激勵,並且讓他歡喜,然後從座位起身,前往東竹林。

去東竹林

那時候,阿那律長老(Anuruddha)、難提長老(Nandiya)與金毘羅長老(Kimila)住在東竹林。

看林人遠遠看見世尊過來。看見之後就對世尊說:「大沙門,不要進這片林子。這裡有三位出身良好的年輕人住著,一心在做自己那件事。不要打擾他們。」

阿那律長老聽見了看林人與世尊說話。聽見之後,就對看林人說:「賢友看林人,不要攔世尊。我們的導師世尊到了。」

那時,阿那律長老就去難提長老與金毘羅長老那裡。到了之後,對難提長老與金毘羅長老說:「兩位長老請出來,兩位長老請出來,我們的導師世尊到了。」

那時,阿那律長老、難提長老與金毘羅長老迎上去——一位接過世尊的缽與外衣,一位鋪好座位,一位備了洗腳的水。世尊在鋪好的座位上坐下。坐下之後,世尊洗了腳。那三位長老向世尊禮敬,在一旁坐下。

世尊對在一旁坐下的阿那律長老說:「阿那律們,你們還撐得住嗎?還過得去嗎?托缽有沒有讓你們太辛苦?」

「撐得住,世尊;過得去,世尊。尊者,托缽沒有讓我們太辛苦。」

一個心

「阿那律們,那麼你們住在一起,和睦嗎,融洽嗎,不爭執嗎,像水和乳一樣,彼此用親愛的眼神看著嗎?」

「尊者,我們確實住在一起,和睦,融洽,不爭執,像水和乳一樣,彼此用親愛的眼神看著。」

「阿那律們,那麼你們是怎麼做到住在一起和睦、融洽、不爭執、像水和乳一樣、彼此用親愛的眼神看著的?」

「尊者,我心裡是這樣想的:『能跟這樣的同修住在一起,真是我的所得,真是我得到的好東西。』尊者,於是我對這幾位長老,不論當面或背地,身體的行為都帶著慈,言語的行為都帶著慈,心的行為都帶著慈。

尊者,我心裡又這樣想:『我不如把自己的心放下,照這幾位長老的心來行事。』尊者,於是我就把自己的心放下,照這幾位長老的心行事。尊者,我們的身體是不同的,而心,我想是同一個。」

難提長老……金毘羅長老也對世尊說:「尊者,我心裡也是這樣想的:『能跟這樣的同修住在一起,真是我的所得,真是我得到的好東西。』尊者,於是我對這幾位長老,不論當面或背地,身體的行為都帶著慈,言語的行為都帶著慈,心的行為都帶著慈。尊者,我心裡又這樣想:『我不如把自己的心放下,照這幾位長老的心來行事。』尊者,於是我就把自己的心放下,照這幾位長老的心行事。尊者,我們的身體是不同的,而心,我想是同一個。尊者,我們就是這樣住在一起,和睦,融洽,不爭執,像水和乳一樣,彼此用親愛的眼神看著。」

誰先回來,誰後回來

「好,好,阿那律們。阿那律們,那麼你們是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地住嗎?」

「尊者,我們確實是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地住。」

「阿那律們,那麼你們是怎麼做到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地住的?」

「尊者,我們之中誰先從村子托缽回來,誰就擺好座位,備好喝的水與用的水,把裝剩菜的盆放好。誰後從村子托缽回來——如果還有吃剩的,他想吃就吃,不想吃就倒在沒有草的地方,或者沉到沒有蟲的水裡——他就收起座位,收起喝的水與用的水,把裝剩菜的盆洗乾淨收起來,把吃飯的地方掃乾淨。

誰看見喝水的瓶、用水的瓶或者廁所的瓶空了,就去把它裝滿。如果他一個人搬不動,就用手勢招呼另一個人來,兩個人用手抬過去——尊者,我們不會為了這件事開口說話。

尊者,每五天一次,我們整夜坐下來談法。尊者,我們就是這樣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地住的。」

光明不見了

「好,好,阿那律們。阿那律們,那麼你們這樣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地住,有沒有得到超過常人的、足以稱為聖者的知見上的殊勝,得到住得舒服的境地?」

「尊者,我們這樣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地住的時候,會認出光明,也看得見形色。可是那個光明過不久就不見了,形色也看不見了;而我們看不穿那是什麼徵象。」

「阿那律們,那個徵象是應該看穿的。阿那律們,我在覺悟以前,還沒有圓滿覺悟、還是一個追求覺悟的人的時候,也會認出光明,也看得見形色。可是那個光明過不久就不見了,形色也看不見了。

阿那律們,我心裡想:『是什麼因、什麼緣,使我的光明不見了、形色也看不見了?』阿那律們,我心裡想:『我生起了疑惑,而由於疑惑的緣故,我的定垮掉了。定一垮掉,光明就不見了,形色也看不見了。我要想辦法讓疑惑不再生起。』

十一樣東西

阿那律們,我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地住的時候,會認出光明,也看得見形色。可是那個光明過不久就不見了,形色也看不見了。阿那律們,我心裡想:『是什麼因、什麼緣,使我的光明不見了、形色也看不見了?』阿那律們,我心裡想:『我生起了不作意,而由於不作意的緣故,我的定垮掉了。定一垮掉,光明就不見了,形色也看不見了。我要想辦法讓疑惑不再生起,不作意也不再生起。』

阿那律們,我這樣住的時候……我心裡想:『我生起了昏沉與睡意,而由於昏沉與睡意的緣故,我的定垮掉了。定一垮掉,光明就不見了,形色也看不見了。我要想辦法讓疑惑不再生起,不作意不再生起,昏沉與睡意也不再生起。』

阿那律們,我這樣住的時候……我心裡想:『我生起了驚駭,而由於驚駭的緣故,我的定垮掉了。定一垮掉,光明就不見了,形色也看不見了。阿那律們,就像一個人走在路上,兩邊忽然飛起鵪鶉,他因此起了驚駭;阿那律們,同樣的道理,我生起了驚駭,而由於驚駭的緣故,我的定垮掉了。定一垮掉,光明就不見了,形色也看不見了。我要想辦法讓疑惑不再生起,不作意不再生起,昏沉與睡意不再生起,驚駭也不再生起。』

阿那律們,我這樣住的時候……我心裡想:『我生起了亢奮,而由於亢奮的緣故,我的定垮掉了。定一垮掉,光明就不見了,形色也看不見了。阿那律們,就像一個人在找一處藏寶的入口,一下子找到五處,他因此起了亢奮;阿那律們,同樣的道理,我生起了亢奮,而由於亢奮的緣故,我的定垮掉了。定一垮掉,光明就不見了,形色也看不見了。我要想辦法讓疑惑不再生起,不作意不再生起,昏沉與睡意不再生起,驚駭不再生起,亢奮也不再生起。』

阿那律們,我這樣住的時候……我心裡想:『我生起了粗重,而由於粗重的緣故,我的定垮掉了。定一垮掉,光明就不見了,形色也看不見了。我要想辦法讓疑惑不再生起,不作意不再生起,昏沉與睡意不再生起,驚駭不再生起,亢奮不再生起,粗重也不再生起。』

阿那律們,我這樣住的時候……我心裡想:『我生起了精進發得太過,而由於精進發得太過的緣故,我的定垮掉了。定一垮掉,光明就不見了,形色也看不見了。阿那律們,就像一個人兩隻手把鵪鶉抓得太緊,牠就死在那裡;阿那律們,同樣的道理,我生起了精進發得太過,而由於精進發得太過的緣故,我的定垮掉了。定一垮掉,光明就不見了,形色也看不見了。我要想辦法讓疑惑不再生起,不作意不再生起,昏沉與睡意不再生起,驚駭不再生起,亢奮不再生起,粗重不再生起,精進發得太過也不再生起。』

阿那律們,我這樣住的時候……我心裡想:『我生起了精進太鬆,而由於精進太鬆的緣故,我的定垮掉了。定一垮掉,光明就不見了,形色也看不見了。阿那律們,就像一個人把鵪鶉抓得太鬆,牠就從他手裡飛走了;阿那律們,同樣的道理,我生起了精進太鬆,而由於精進太鬆的緣故,我的定垮掉了。定一垮掉,光明就不見了,形色也看不見了。我要想辦法讓疑惑不再生起,不作意不再生起,昏沉與睡意不再生起,驚駭不再生起,亢奮不再生起,粗重不再生起,精進發得太過不再生起,精進太鬆也不再生起。』

阿那律們,我這樣住的時候……我心裡想:『我生起了渴求,而由於渴求的緣故,我的定垮掉了。定一垮掉,光明就不見了,形色也看不見了。我要想辦法讓疑惑不再生起……渴求也不再生起。』

阿那律們,我這樣住的時候……我心裡想:『我生起了對種種差別的想,而由於對種種差別的想的緣故,我的定垮掉了。定一垮掉,光明就不見了,形色也看不見了。我要想辦法讓疑惑不再生起……對種種差別的想也不再生起。』

阿那律們,我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地住的時候,會認出光明,也看得見形色。可是那個光明過不久就不見了,形色也看不見了。阿那律們,我心裡想:『是什麼因、什麼緣,使我的光明不見了、形色也看不見了?』阿那律們,我心裡想:『我生起了對形色看得太用力,而由於對形色看得太用力的緣故,我的定垮掉了。定一垮掉,光明就不見了,形色也看不見了。我要想辦法讓疑惑不再生起,不作意不再生起,昏沉與睡意不再生起,驚駭不再生起,亢奮不再生起,粗重不再生起,精進發得太過不再生起,精進太鬆不再生起,渴求不再生起,對種種差別的想不再生起,對形色看得太用力也不再生起。』

一樣一樣認出來,一樣一樣捨棄

阿那律們,於是我了知『疑惑是心的雜染』,就把疑惑這個心的雜染捨棄了;了知『不作意是心的雜染』,就把不作意這個心的雜染捨棄了;了知『昏沉與睡意是心的雜染』,就把昏沉與睡意這個心的雜染捨棄了;了知『驚駭是心的雜染』,就把驚駭這個心的雜染捨棄了;了知『亢奮是心的雜染』,就把亢奮這個心的雜染捨棄了;了知『粗重是心的雜染』,就把粗重這個心的雜染捨棄了;了知『精進發得太過是心的雜染』,就把精進發得太過這個心的雜染捨棄了;了知『精進太鬆是心的雜染』,就把精進太鬆這個心的雜染捨棄了;了知『渴求是心的雜染』,就把渴求這個心的雜染捨棄了;了知『對種種差別的想是心的雜染』,就把對種種差別的想這個心的雜染捨棄了;了知『對形色看得太用力是心的雜染』,就把對形色看得太用力這個心的雜染捨棄了。

看得到光明,看不到形色

阿那律們,我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地住的時候,有時候只認出光明而看不見形色,有時候只看見形色而認不出光明——整夜是這樣,整天是這樣,整個晝夜都是這樣。

阿那律們,我心裡想:『是什麼因、什麼緣,使我有時候只認出光明而看不見形色,有時候只看見形色而認不出光明——整夜、整天、整個晝夜都是這樣?』

阿那律們,我心裡想:『我不作意形色那個徵象而作意光明那個徵象的時候,就只認出光明而看不見形色;我不作意光明那個徵象而作意形色那個徵象的時候,就只看見形色而認不出光明——整夜、整天、整個晝夜都是這樣。』

光明的大小

阿那律們,我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地住的時候,有時候認出的光明很小,看見的形色也很小;有時候認出的光明沒有限量,看見的形色也沒有限量——整夜是這樣,整天是這樣,整個晝夜都是這樣。

阿那律們,我心裡想:『是什麼因、什麼緣,使我有時候認出的光明很小、看見的形色也很小,有時候認出的光明沒有限量、看見的形色也沒有限量?』

阿那律們,我心裡想:『我的定小的時候,我的眼也小;我用小的眼,就認出很小的光明,看見很小的形色。我的定沒有限量的時候,我的眼也沒有限量;我用沒有限量的眼,就認出沒有限量的光明,看見沒有限量的形色——整夜、整天、整個晝夜都是這樣。』

七種定

阿那律們,等到我了知『疑惑是心的雜染』而把它捨棄了,了知『不作意是心的雜染』而把它捨棄了,了知『昏沉與睡意是心的雜染』而把它捨棄了,了知『驚駭是心的雜染』而把它捨棄了,了知『亢奮是心的雜染』而把它捨棄了,了知『粗重是心的雜染』而把它捨棄了,了知『精進發得太過是心的雜染』而把它捨棄了,了知『精進太鬆是心的雜染』而把它捨棄了,了知『渴求是心的雜染』而把它捨棄了,了知『對種種差別的想是心的雜染』而把它捨棄了,了知『對形色看得太用力是心的雜染』而把它捨棄了——

阿那律們,我心裡想:『我心的那些雜染已經斷除了。那麼我現在來修三個方向的定。』

阿那律們,於是我修有尋有伺的定,也修沒有尋而只有一點伺的定,也修沒有尋也沒有伺的定;修有喜的定,也修沒有喜的定;修帶著愉悅的定,也修帶著捨的定。

阿那律們,等到我把有尋有伺的定修成了,把沒有尋而只有一點伺的定修成了,把沒有尋也沒有伺的定修成了,把有喜的定修成了,把沒有喜的定修成了,把帶著愉悅的定修成了,把帶著捨的定修成了——知與見就在我身上生起:我的心解脫不可動搖。這是最後一次出生,現在不受後有(Bhava)。」

世尊說了這些。阿那律長老心裡歡喜,領受了世尊所說。

② 本經獨特重點

被弟子擋回來三次,然後他就走了

世尊說了三次「夠了,不要吵架」,同一位比丘擋了三次。那位比丘的話很客氣,客氣得可以當成敬意來讀:世尊是法的主人,請您少事少務,安住在當下就住在安樂裡。翻成白話就是——這件事不勞您費心,您去休息。

而世尊沒有第四次。他隔天照常托缽,回來收好住處,站著說完幾首偈就走了。經文沒有寫他生氣,也沒有寫他失望,只寫了一連串很具體的動作:穿衣、拿缽、進城、托缽、回來、收住處、站著、說偈、走。

那幾首偈裡最重的一句不是講法

那幾首偈裡有講敵意怎麼平息的名句,也有講獨自走的名句。但整組偈語裡最重的一句是這一句:打斷別人骨頭、奪走性命、搶走牛馬財物、把國家洗劫一空的人,連那樣的人都還處得來,你們為什麼不能。

這句話沒有講任何教義。它做的是一次比較——把眼前這群比丘與強盜放在一起比,而比出來的結果是比丘那一邊比較差。

「我們的身體是不同的,而心,我想是同一個」

東竹林那三位的答案分兩層。第一層是慈的身、語、意三種行為,當面與背地都一樣——這是可以照著做的。第二層是那個更難的動作:我不如把自己的心放下,照這幾位長老的心來行事。

值得注意的是那句收尾用的是「我想」,不是斷言。經文沒有把它寫成一種成就,寫的是一個人對眼前狀況的估計。

不放逸的答案全部是家務

問到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回答裡沒有一句提到禪修時數。回答的是:誰先回來擺座位、備水、放好剩菜盆;誰後回來收拾、洗盆、掃地;水瓶空了誰去裝;一個人抬不動就用手勢招呼另一個人,兩個人抬。

最後才補一句:每五天一次,整夜坐下來談法。也就是說,這一組把「不放逸」定義成一套不必開口就能運轉的分工。

十一樣東西,兩樣是精進本身

那份清單裡有兩項互為反面:精進發得太過、精進太鬆。兩項各配一個鵪鶉的譬喻——抓得太緊牠死在手裡,抓得太鬆牠飛走。

也就是說,那份清單裡有兩格是「你為了修行做的事本身」。修行的力道用得不對,與疑惑、昏沉一樣,都會讓定垮掉。

③ 結構脈絡

本經由三個場景串成,中間靠世尊的走動連接:憍賞彌(吵架、勸阻、被擋、說偈、離開)、婆羅迦羅村(婆咎,一問一答,很短)、東竹林(三位長老,三輪問答,接一整段自述)。

第三個場景是主體。三輪問答的排法與《中部》第三十一經牛角林小經完全相同:先問生活,再問相處,再問修行。前兩輪的內容也與那一篇幾乎逐字相同。差別出現在第三輪——那一篇問出的是一路往上報的禪定成就,本篇問出的是一個沒有解決的問題:光明不見了,而我們看不穿。

自述那一段的結構是十一次同一個循環:光明出現、光明消失、我心裡想是什麼原因、原來是某一樣、我要想辦法讓它不再生起。每一次的清單往後加一項,加到第十一項時整串念完。原文從第三項起使用省略記號,譯文比照省略。

十一項裡只有四項配了譬喻(驚駭、亢奮、精進發得太過、精進太鬆),其餘七項沒有。這一處寫在⑥。

自述之後還有三小段:光明與形色為什麼不同時出現、光明為什麼有大有小、七種定的修習與最後的判語。全篇收在「這是最後一次出生」上。

④ 深度研究

前兩輪與第三十一經逐字相同,第三輪不同

《中部》第三十一經牛角林小經的場景、人物、看林人攔路、三個人分工迎接、前兩輪問答,都與本經第三個場景相同,相同到句子的層次。

差別在第三輪。那一篇裡阿那律報出的是一路往上的成就,從第一禪那報到想與感受的止息(Saññāvedayitanirodha),世尊每聽一級就追問一次「還有更上的嗎」。本篇裡阿那律報的是一個障礙:光明不見了,我們看不穿。

同一組人、同一個地方、同一組問法,答出兩種完全相反的東西。而兩篇都沒有提到對方。

十一項與五種障蔽不是同一份清單

五種障蔽(Nīvaraṇa)是覬覦(Abhijjhā)、惡意、昏沉與睡意、浮躁與懊悔、疑惑。本經這十一項與它只重疊兩項(昏沉與睡意、疑惑)。

其餘九項的性質也不同:不作意、驚駭、亢奮、粗重、精進發得太過、精進太鬆、渴求、對種種差別的想、對形色看得太用力——這些全部是在已經坐下修定之後才會遇到的東西。五種障蔽擋的是進不去,這十一項處理的是進去之後守不住。

兩份清單在《中部》裡分屬兩個階段,而本經一次也沒有提到五種障蔽。

七種定不是四種禪那

自述最後那一段列的七種是:有尋有伺、沒有尋而只有一點伺、沒有尋也沒有伺、有喜、沒有喜、帶著愉悅、帶著捨。

這七項與四種禪那的分法不同。四種禪那是四個依序而上的階段,而這七項是三組並列的判準——尋伺的有無(三格)、喜的有無(兩格)、愉悅或捨(兩格)。同一個定可以同時落在三組的各一格裡。

也就是說,本經在講到覺悟之前的最後一步時,用的不是四種禪那那套分法。這在《中部》裡不多見。

漢譯對應

本經的漢譯對應是《中阿含》的《長壽王本起經》。那一本把憍賞彌的爭執與長壽王的故事接在一起,而巴利本沒有那個故事。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真正給出的那一支,是一份「進去之後守不住」的清單,而其中兩項是修行本身用力用得不對。

多數談專注的說法處理的是怎麼進去——排除干擾、關掉通知、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本經那十一項幾乎全部發生在已經進去之後:懷疑這件事有沒有用、心飄開不去看、犯睏、忽然被嚇到、忽然太興奮、身體變得沉重、太用力、太鬆、想要更多、注意力散到很多樣東西上、盯著一樣東西盯得太緊。

這一支今天被加工成的形狀,是把所有失敗都歸到第一類——干擾。而本經給的清單裡,干擾一項也沒有。它列的全部是那個人自己在裡面產生的東西,包括「找到寶藏那樣的亢奮」與「五處寶藏一起出現」那種好消息。

要說準確的是,本經沒有把這十一項排成輕重,也沒有說哪一項比較難處理。它給的處置方式對十一項完全相同:認出它是心的雜染,然後捨棄。認出來就是全部的技術。

量級的改變在兩項精進上。古人要靠自己判斷力道太緊還是太鬆,而判斷的依據是那個定垮不垮。今天有大量工具替人設定力道——番茄鐘、進度條、連續天數、每日目標——而這些工具的設計原則一律是往緊的那一邊推,因為鬆的那一邊沒有東西可以量。抓得太緊,鵪鶉死在手裡,這件事在今天不會被任何一個介面顯示出來。

還有一項值得單獨說。世尊被擋回來三次之後就走了,而他走的時候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把眼前的人與強盜相比。這件事今天很難學,因為它同時包含兩個動作:把話說得很重,然後不留下來看對方的反應。多數人只做得到其中一個。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那位擋回來的比丘沒有名字,也沒有下文

擋了三次的是「有一位比丘」。經文不給名字,不給理由,也不寫他後來怎麼樣。憍賞彌那場爭執在本經裡也沒有結果——世尊走了,經文就換場景了。

一段以衝突開場的敘事,衝突本身完全不解決,這在《中部》裡少見。而本經的主體(十一種心的雜染)與那場衝突沒有任何內容上的關係。兩段之間唯一的連接是世尊的腳步。

偈的來源與正文不同

那幾首偈裡有好幾首在巴利藏的偈頌集裡獨立流通,句型與用詞都屬於韻文的一套(敵意、平息、獨自走、林中的大象),與本經正文那套散文的技術語言不重疊。

其中「連強盜都還處得來」那一首與「獨自走比較好」那兩首,指向的方向甚至相反:前者要人合得來,後者要人一個人走。兩者被排在同一組偈裡,經文不作調和。

這是一組現成的韻文材料被裝在這個位置上的痕跡。它裝得很合適——一個要離開的人站著說完就走——但材料本身不是為這個場景寫的。

十一項只有四項配譬喻

驚駭配鵪鶉忽然飛起、亢奮配一下子找到五處藏寶、精進發得太過配把鵪鶉抓死、精進太鬆配鵪鶉飛走。其餘七項(疑惑、不作意、昏沉與睡意、粗重、渴求、對種種差別的想、對形色看得太用力)一個譬喻也沒有。

而那四個譬喻裡有三個用的是同一樣東西——鵪鶉。同一個意象在同一段裡承擔三種不同的功能(忽然被嚇到、抓太緊、抓太鬆),這通常表示這幾格是後來一起補上的,補的人手邊只有那一個意象。

婆咎那一段沒有內容

第二個場景只有四句話:世尊到了,婆咎鋪座位備水,世尊問撐不撐得住,婆咎說撐得住。然後世尊用合於法的話開示、勸發、激勵,並且讓他歡喜,起身就走。

那段開示的內容一個字也沒有。這一節的功能是把世尊從憍賞彌送到東竹林——它是一個過場,而過場需要一個地名與一個人名。

七種定與前面的十一項接不上

十一項全部處理的是「定為什麼垮掉」。而斷除之後接的那一句是:我心的那些雜染已經斷除了,那麼我現在來修三個方向的定。

問題在於這七種定與前面那十一項沒有任何對應——不是哪一項捨棄了就得到哪一種定。七種定是一份獨立的分類(尋伺的有無、喜的有無、愉悅或捨),而它出現之後兩句話就結束了全篇。

也就是說,本經的收尾用的是另一份材料,而那份材料與正文之間只有一個「於是」。

📖 延伸閱讀:從禪修隨煩惱的拔除到愛盡解脫的法義高峰

在理解了《隨煩惱經》(M128)中世尊現身說法,嚴密剖析懷疑、不專注、昏沉睡眠等十一種微細心垢如何遮蔽定境光明,並給出精準除錯與徹底拔除結縛的禪修實踐指南後,您可以回顧前一篇關於定境質地的微觀剖析,或進一步涉入關於一切煩惱徹底止息的終極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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