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127 阿那律經
中部一二七經 阿那律經(Anuruddha Sutta)
他不說「我聽說」,也不說「理當如此」——他說「那些天神就是這樣」
一位木匠請阿那律吃飯,飯後問了一個很技術的問題:長老們有的叫我修沒有限量的心解脫,有的叫我修變得廣大的心解脫;這兩樣是意義不同、說法也不同,還是意義相同而只是說法不同?阿那律先讓他自己說,木匠說是同一回事,阿那律當場否掉:這兩樣意義不同,說法也不同。
分別在於它們各自量的是什麼。沒有限量的心解脫是慈、悲、喜、捨遍滿一方而住,接著第二方、第三方、第四方,上下四維,對一切如同對自己;變得廣大的心解脫則是有範圍的——遍滿一棵樹下那麼大,或者兩三棵樹下,或者一個村子的範圍,或者兩三個村子的範圍,或者一個大國,或者兩三個大國,或者直到海邊的整片大地。前者不設限量,後者一級一級把範圍撐大,而撐得再大也還是一個範圍。
接下來阿那律講四種投生、講天神聚在一起時只看得出容色的差別而看不出光的差別、講他們散開之後兩種差別都看得出來、講他們像被人用擔子或籃子搬走的蒼蠅——黏上哪裡就在哪裡樂在其中,從不覺得這裡是恆常的。一位比丘追問到底,問出同一類天神為什麼有的光小有的光無量、有的光濁有的光淨,答案是燈油與燈芯乾不乾淨。而最後那位比丘指出的一件事,比前面所有內容都更值得停下來:阿那律從頭到尾沒有說「我聽說」,也沒有說「理當如此」,他說的是「那些天神就是這樣」。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舍衛城(Sāvatthī)的祇樹給孤獨園。
木匠五支的邀請
那時,木匠五支(Pañcakaṅga)吩咐一個人:
「來,你去阿那律長老(Anuruddha)那裡。到了之後,用我的話向阿那律長老頂禮,就說:『尊者,木匠五支向阿那律長老頂禮。』然後這樣說:『尊者,請阿那律長老答應明天連您在內一共四位的齋飯;尊者,也請阿那律長老早一點來,因為木匠五支有王家的公事,事情多,要做的多。』」
那個人回答木匠五支「是的,主人」,就去阿那律長老那裡。到了之後,向阿那律長老禮敬,然後在一旁坐下。坐定之後,那個人對阿那律長老說:
「尊者,木匠五支向阿那律長老頂禮,並且這樣說:『尊者,請阿那律長老答應明天連您在內一共四位的齋飯;尊者,也請阿那律長老早一點來,因為木匠五支有王家的公事,事情多,要做的多。』」
阿那律長老以沉默表示同意。
那一夜過後,阿那律長老在上午穿好衣,拿了缽與外衣,前往木匠五支的住處。到了之後,在鋪好的座位上坐下。
那時,木匠五支親手用上好的硬食與軟食供養阿那律長老,讓他滿足、讓他吃夠。阿那律長老吃過飯、手離開缽之後,木匠五支拿了一個矮一點的座位,在一旁坐下。坐定之後,木匠五支對阿那律長老說:
兩種心解脫是不是同一回事
「尊者,有幾位資深比丘來找我,這樣說:『居士,你要修沒有限量的心解脫。』有幾位資深比丘這樣說:『居士,你要修變得廣大的心解脫。』尊者,沒有限量的心解脫與變得廣大的心解脫——這兩樣意義不同、說法也不同呢,還是意義相同而只是說法不同?」
「居士,那麼這件事你自己說說看,說完之後這件事對你就清楚了。」
「尊者,我是這樣想的:沒有限量的心解脫與變得廣大的心解脫,這兩樣意義相同,只是說法不同。」
「居士,沒有限量的心解脫與變得廣大的心解脫,這兩樣意義不同,說法也不同。居士,從這個角度就看得出這兩樣意義不同、說法也不同。
沒有限量的心解脫
居士,什麼是沒有限量的心解脫?居士,在這裡,一位比丘帶著慈的心遍滿一方而住,接著第二方,接著第三方,接著第四方;就這樣,上、下、四周、一切處,對一切如同對自己,帶著慈的心遍滿整個世間而住——那個心廣大、變得廣大、沒有限量、沒有敵意、沒有惡意。
帶著悲的心……帶著喜的心……帶著捨的心遍滿一方而住,接著第二方,接著第三方,接著第四方;就這樣,上、下、四周、一切處,對一切如同對自己,帶著捨的心遍滿整個世間而住——那個心廣大、變得廣大、沒有限量、沒有敵意、沒有惡意。
居士,這就叫做沒有限量的心解脫。
變得廣大的心解脫
居士,什麼是變得廣大的心解脫?居士,在這裡,一位比丘遍滿到一棵樹下那麼大,心裡確定它是變得廣大的,這樣而住。居士,這就叫做變得廣大的心解脫。
居士,另有一位比丘遍滿到兩三棵樹下那麼大,心裡確定它是變得廣大的,這樣而住。居士,這也叫做變得廣大的心解脫。
居士,另有一位比丘遍滿到一個村子的範圍那麼大,心裡確定它是變得廣大的,這樣而住。居士,這也叫做變得廣大的心解脫。
居士,另有一位比丘遍滿到兩三個村子的範圍那麼大……遍滿到一個大國那麼大……遍滿到兩三個大國那麼大……遍滿到直到海邊的整片大地那麼大,心裡確定它是變得廣大的,這樣而住。居士,這也叫做變得廣大的心解脫。
居士,從這個角度就看得出這兩樣意義不同、說法也不同。
四種投生
居士,有這四種投生。哪四種?居士,在這裡,有人遍滿到『少光』那麼大,心裡確定它,這樣而住。他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少光天的天神那裡去作伴。
居士,另有人遍滿到『無量光』那麼大,心裡確定它,這樣而住。他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無量光天的天神那裡去作伴。
居士,另有人遍滿到『雜染光』那麼大,心裡確定它,這樣而住。他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雜染光天的天神那裡去作伴。
居士,另有人遍滿到『清淨光』那麼大,心裡確定它,這樣而住。他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清淨光天的天神那裡去作伴。
居士,這就是那四種投生。
聚在一起與散開
居士,有那樣的時候,那些天神聚在一處。他們聚在一處的時候,看得出容色上有差別,看不出光上有差別。居士,就像一個人把好幾盞油燈拿進同一間屋子;那些油燈拿進同一間屋子的時候,看得出火焰上有差別,看不出光上有差別。居士,同樣的道理,有那樣的時候,那些天神聚在一處;他們聚在一處的時候,看得出容色上有差別,看不出光上有差別。
居士,也有那樣的時候,那些天神從那裡散開。他們散開的時候,容色上的差別與光上的差別都看得出來。居士,就像一個人把那幾盞油燈從那間屋子拿出去;那些油燈拿出去之後,火焰上的差別與光上的差別都看得出來。居士,同樣的道理,有那樣的時候,那些天神從那裡散開;他們散開的時候,容色上的差別與光上的差別都看得出來。
蒼蠅
居士,那些天神心裡不會這樣想:『我們這個是恆常的,是穩固的,是永遠的。』只是黏上了哪裡,就在哪裡樂在其中。
居士,就像被人用擔子或籃子搬著走的蒼蠅,心裡不會這樣想:『我們這個是恆常的,是穩固的,是永遠的』;只是黏上了哪裡,就在哪裡樂在其中。居士,同樣的道理,那些天神心裡不會這樣想:『我們這個是恆常的,是穩固的,是永遠的』;只是黏上了哪裡,就在哪裡樂在其中。」
光為什麼有大有小
說完之後,沙毘耶・迦旃延長老(Sabhiya Kaccāna)對阿那律長老說:
「說得好,阿那律尊者。我在這件事上還有要再往下問的。尊者,那些有光的天神,是不是全部都是少光的?還是那裡有一些天神是無量光的?」
「賢友迦旃延,就這一點來說,那裡有一些天神是少光的,也有一些天神是無量光的。」
「阿那律尊者,那些天神投生在同一類天裡,是什麼因、什麼緣,使得那裡有一些天神是少光的,有一些天神是無量光的?」
「賢友迦旃延,那麼這件事我反過來問你。你覺得怎麼合適,就怎麼回答。
賢友迦旃延,你認為如何——一位比丘遍滿到一棵樹下那麼大,心裡確定它是變得廣大的,這樣而住;另一位比丘遍滿到兩三棵樹下那麼大,心裡確定它是變得廣大的,這樣而住。這兩種心的修習,哪一種變得比較廣大?」
「尊者,那位遍滿到兩三棵樹下那麼大的比丘——這兩種心的修習裡,這一種變得比較廣大。」
「賢友迦旃延,你認為如何——那位遍滿到兩三棵樹下那麼大的比丘,與那位遍滿到一個村子的範圍那麼大的比丘,這兩種心的修習,哪一種變得比較廣大?」
「尊者,那位遍滿到一個村子的範圍那麼大的比丘——這兩種心的修習裡,這一種變得比較廣大。」
「賢友迦旃延,你認為如何——那位遍滿到一個村子的範圍那麼大的比丘,與那位遍滿到兩三個村子的範圍那麼大的比丘……那位遍滿到兩三個村子的範圍那麼大的比丘,與那位遍滿到一個大國那麼大的比丘……那位遍滿到一個大國那麼大的比丘,與那位遍滿到兩三個大國那麼大的比丘……那位遍滿到兩三個大國那麼大的比丘,與那位遍滿到直到海邊的整片大地那麼大的比丘,這兩種心的修習,哪一種變得比較廣大?」
「尊者,那位遍滿到直到海邊的整片大地那麼大的比丘——這兩種心的修習裡,這一種變得比較廣大。」
「賢友迦旃延,這就是那個因,這就是那個緣:那些天神投生在同一類天裡,而那裡有一些天神是少光的,有一些天神是無量光的。」
燈油與燈芯
「說得好,阿那律尊者。我在這件事上還有要再往下問的。尊者,那些有光的天神,是不是全部都是雜染光的?還是那裡有一些天神是清淨光的?」
「賢友迦旃延,就這一點來說,那裡有一些天神是雜染光的,也有一些天神是清淨光的。」
「阿那律尊者,那些天神投生在同一類天裡,是什麼因、什麼緣,使得那裡有一些天神是雜染光的,有一些天神是清淨光的?」
「賢友迦旃延,那麼我為你打個譬喻。有些有智慧的人靠譬喻就懂得別人所說的話的意思。
賢友迦旃延,就像一盞燃著的油燈,油不乾淨,燈芯也不乾淨。因為油不乾淨,也因為燈芯不乾淨,它就燒得昏昏暗暗的。
賢友迦旃延,同樣的道理,在這裡有一位比丘遍滿到『雜染光』那麼大,心裡確定它,這樣而住。他身體上的粗重(Kāyaduṭṭhulla)沒有好好平靜下來(Paṭippassaddhi),昏沉與睡意沒有好好連根除掉,浮躁與懊悔沒有好好驅除掉。因為身體上的粗重沒有好好平靜下來,昏沉與睡意沒有好好連根除掉,浮躁與懊悔沒有好好驅除掉,他就燒得昏昏暗暗的。他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雜染光天的天神那裡去作伴。
賢友迦旃延,就像一盞燃著的油燈,油是乾淨的,燈芯也是乾淨的。因為油乾淨,也因為燈芯乾淨,它就不會燒得昏昏暗暗的。
賢友迦旃延,同樣的道理,在這裡有一位比丘遍滿到『清淨光』那麼大,心裡確定它,這樣而住。他身體上的粗重好好平靜下來了,昏沉與睡意好好連根除掉了,浮躁與懊悔好好驅除掉了。因為身體上的粗重好好平靜下來了,昏沉與睡意好好連根除掉了,浮躁與懊悔好好驅除掉了,他就不會燒得昏昏暗暗的。他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清淨光天的天神那裡去作伴。
賢友迦旃延,這就是那個因,這就是那個緣:那些天神投生在同一類天裡,而那裡有一些天神是雜染光的,有一些天神是清淨光的。」
他是怎麼知道的
說完之後,沙毘耶・迦旃延長老對阿那律長老說:
「說得好,阿那律尊者。尊者,阿那律長老並沒有說『我是這樣聽說的』,也沒有說『理當是這樣』;尊者,阿那律長老說的是『那些天神就是這樣,那些天神正是這樣』。尊者,我因此想到:阿那律長老必定與那些天神同住過,交談過,進行過討論。」
「賢友迦旃延,這句話說得逼近,說得帶著指認。不過我還是回答你:賢友迦旃延,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與那些天神同住過,交談過,也進行過討論。」
說完之後,沙毘耶・迦旃延長老對木匠五支說:
「居士,這是你的所得,這是你得到的好東西——你把那個疑惑丟掉了,而我們也得以聽到這一段法的講述。」
② 本經獨特重點
他先讓提問的人自己說
木匠問完那個問題,阿那律沒有直接答。他說:這件事你自己說說看,說完之後這件事對你就清楚了。木匠說出自己的看法——兩樣是同一回事——然後阿那律當場否掉。
這個順序有作用。木匠的答案先被說出來,錯在哪裡就有了具體的位置;接下來那兩段定義,每一段都對著他剛才那句話。如果直接給定義,那句錯的話會留在原地不動。
分別落在「量得完」與「量不完」
沒有限量的心解脫,經文給的是四種心遍滿四方、上下四周、一切處;變得廣大的心解脫,經文給的是一棵樹下、兩三棵樹下、一個村子的範圍、兩三個村子、一個大國、兩三個大國、直到海邊的整片大地。
後面這串是一條可以一級一級往上排的階梯,而每一級都是一個範圍。前面那一種不排階梯,因為它沒有級可排。兩者的差別不是大小,是有沒有邊。
天神被寫成蒼蠅
那個譬喻很不客氣:被人用擔子或籃子搬著走的蒼蠅,不會想「我們這個是恆常的」,只是黏上哪裡就在哪裡樂在其中。而經文用同一句話說那些光天的天神。
值得注意的是譬喻的重點不在牠們低下,在於牠們正在被搬動而不自知。天神那一邊對應的是投生——他們是被自己修過的那個範圍搬到那裡去的。
追問的人問的是同一種問題兩次
沙毘耶・迦旃延問了兩次,句型完全相同:同一類天裡的天神,為什麼有的這樣有的那樣?第一次問光的大小,第二次問光的濁淨。
而阿那律兩次的答法完全不同。第一次他反過來問對方,一級一級讓對方自己排出那條階梯;第二次他直接給譬喻。兩種答法對應兩種問題:前一個是量的問題,後一個是質的問題。
最後那句話不是稱讚,是指認
沙毘耶・迦旃延最後說的那段話,表面上是讚歎,實際上是在指出一件事:你講的時候沒有用「我聽說」,也沒有用「理當如此」。這兩種說法一個交代來源,一個交代推論,而阿那律兩個都沒有用。
阿那律的回答承認了這一點——他先說「這句話說得逼近,說得帶著指認」,然後才答。他沒有否認那是逼問,也沒有迴避。
③ 結構脈絡
本經沒有世尊。全篇是阿那律在一位木匠家裡飯後的一場談話,中途一位比丘接手追問。
結構分三層。第一層是木匠的問題與阿那律的回答:兩種心解脫的分別,各給一段定義。第二層是阿那律接著自己往下講的部分——四種投生、聚散、蒼蠅,木匠沒有問,他自己講。第三層是沙毘耶・迦旃延的兩輪追問,加上最後那段指認。
三層之間的銜接是靠人換的:木匠問完就不再說話,直到最後被沙毘耶・迦旃延轉頭稱讚;中間那一大段沒有任何人回應。
那份範圍的清單在本經出現兩次,一次是定義(阿那律列出來),一次是反問(他一級一級問沙毘耶・迦旃延)。第二次的內容與第一次完全相同,只是換成問答的形式。原文在第二次用了省略記號,譯文比照省略。
本經沒有標準的結尾。既沒有「某某長老說了這些」,也沒有「心裡歡喜,領受了所說」。它收在一句對木匠說的話上——你把那個疑惑丟掉了,而我們也得以聽到這一段法的講述。
④ 深度研究
與第四十三經處理的是同一份名單
《中部》第四十三經毘陀羅大經裡,舍利弗回答大拘絺羅時列了四種心解脫:沒有限量的心解脫、無所有的心解脫、空的心解脫、無相的心解脫。那一篇的問題與本經的問題形式相同——這幾樣意義不同、說法也不同呢,還是意義相同而只是說法不同?
那一篇的答案是兩邊都成立:從一個角度看不同,從另一個角度看相同。本經的答案只有一邊:這兩樣意義不同,說法也不同。
差別在於名單不同。那一篇的四樣都是斷盡貪瞋癡之後的解脫,可以在那個層面上收攏為一;本經的兩樣一個是慈悲喜捨那一組,一個是把某一個範圍撐大的修法,兩者本來就不在同一個系統裡。
「變得廣大」在別處是形容心的狀態
「變得廣大的心」在《中部》第十經念處經那份判讀心的清單裡是一個狀態:對變得廣大的心,知道這是變得廣大的心。那裡它與「沒有變廣大的心」對舉,是一個觀察的對象。
本經把它變成一種修法的名稱,而且給了具體的尺度——一棵樹下、一個村子的範圍、一個大國。同一個詞在兩處分別是被觀察的狀態與被執行的技術。
四種投生與別處那份天界名單不接軌
本經列的四種是少光、無量光、雜染光、清淨光。而《中部》第一二〇經那份天界名單裡光的那一組是光天、少光天、無量光天、光音天,淨的那一組是少淨天、無量淨天、遍淨天。
兩份名單共用「少光」「無量光」兩個名目,其餘不重疊:本經的「雜染光」「清淨光」不在那份名單上,而那份名單的「光音天」「遍淨天」不在本經裡。兩份材料各自成立,經文沒有處理它們之間的關係。
阿那律的位置
阿那律在巴利藏裡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著稱。本經沒有提到這件事,但整篇的內容——天神的容色、光的大小與濁淨、他們聚散時的樣子——正是那種能力的產物。
而經文處理這件事的方式很節制:它不由阿那律自己說,而是讓一位聽的人從他的說話方式推出來,再由他確認。整篇因此沒有一句自述神通的話。
漢譯對應
本經的漢譯對應是《中阿含》的《阿那律陀經》。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真正給出的那一支,是一個很少被人分開的分辨:一種修法量的是範圍,另一種修法根本不設範圍,而這兩者的差別不是程度。
木匠的錯誤很自然——兩樣都在講心撐得很大,聽起來像同一回事。阿那律的處理不是說「後者比較高」,是說它們量的東西不同。變得廣大的那一種可以一級一級排:一棵樹、兩三棵樹、一個村、一個國、整片大地;沒有限量的那一種排不出級來。
這一支今天的形狀,是各種以規模為單位的心理訓練。專注力可以量、平靜可以量、同理心的對象範圍可以量、影響力可以量。而只要一樣東西量得出來,它就會被排成階梯,接著被拿來比較,接著被拿來當作進度。本經明白說出這條階梯是存在的、可以排的、而且排到最後也仍然是一個範圍。
量級的改變在於量測現在不需要自己做。古印度那位比丘要自己知道他遍滿到哪裡;今天一個人的專注時數、冥想連續天數、情緒起伏曲線,是由裝置替他記錄的。而被記錄的東西一定是有邊的——沒有限量的那一種在任何量表上都是空白。也就是說,今天的工具在結構上只認得本經那兩種裡的一種。
還有一項值得單獨說。阿那律對第二個問題的回答——光為什麼有濁有淨——給的完全不是規模上的答案:身體上的粗重有沒有平靜下來,昏沉與睡意有沒有除掉,浮躁與懊悔有沒有驅除。三件事全是狀態,不是成績。燈油與燈芯乾不乾淨,與燈燒得多大沒有關係。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問題只佔開頭,其餘是自己接下去講的
木匠問的是一件事:兩種心解脫是不是同一回事。阿那律答完那個問題之後,沒有停下來,接著講四種投生、天神的聚散、蒼蠅的譬喻。木匠一句話也沒有再說。
也就是說,第二層那一大段沒有提問者。它掛在第一層後面,靠的是「變得廣大」與「遍滿」這幾個詞的重複,而不是靠問題的推進。這種接法通常表示兩段材料被縫在一起,縫線就是那幾個共用的詞。
四種投生的名單與內文的機制對不上
四種投生的第一、二種(少光、無量光)在後面的追問裡被解釋成範圍大小的結果;第三、四種(雜染光、清淨光)被解釋成身心狀態的結果。
但這四種在列出來的時候用的是同一個句型——遍滿到某某那麼大,心裡確定它。第三與第四項照這個句型讀,意思是「遍滿到雜染光那麼大」,而雜染光不是一個範圍。句型是統一的,內容卻分成兩類,而兩類需要兩種完全不同的解釋。
這是一份名單先成形、解釋後補上的痕跡:四項並列在同一個句型裡,而其中兩項套不進那個句型的字面意思。
木匠在中段整個消失
木匠問完問題就不再說話。中段那三大節(四種投生、聚散、蒼蠅)沒有他的回應;接下來沙毘耶・迦旃延接手問了兩輪,也沒有他的位置。
而全篇最後一句話卻是對他說的——居士,這是你的所得,你把那個疑惑丟掉了。這句話把他重新拉回場景裡,作為收尾。一個在正文中段完全不存在的人物,在結尾被指名為受益者,這通常表示開頭與結尾屬於同一層框架,而中段是另一份材料被裝進來的。
沒有標準的結尾
本經收在沙毘耶・迦旃延對木匠說的那句話上,既沒有「某某長老說了這些」,也沒有「心裡歡喜,領受了所說」。
《中部》裡由弟子主講而世尊不出場的經,第十五經與第四十三經都保留了標準的收尾。本經與第一二四經薄拘羅經一樣沒有——而那兩篇的共同點是收尾都落在第三者的評語上,不落在主講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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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解了《阿那律經》(M127)中阿那律尊者關於「心無量」與「大無量」的嚴密界定,以及詳細剖析行者在光明定境中因微細雜染而導致定境明暗與空間大小落差的禪修工程後,您可以回顧前一篇關於正道客觀因果的論證,或進一步探索如何將這份清明定力推進至全面拔除結縛的極致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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