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148 六六經

中部一四八經 六六經(Chachakka Sutta)

六組清單排好之後,逐格檢查有沒有一格裝得下自我

這部經沒有場景,沒有問答,沒有譬喻。世尊在祇樹給孤獨園開口,宣告要說的東西叫「六個六」,然後就開始列:內部的六個感官之處、外部的六個感官之處、六類識、六類接觸、六類受、六類渴愛。六組,每組六項,三十六格。每一組列完都用同一句話封口——這是第一個六,這是第二個六。

清單排好之後,經文做的事是逐格去試。眼是自我嗎?眼的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凡是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的東西,說它是自我就等於說「我的自我生起又消失」。所以眼無我。形色、眼識、眼的接觸、受、渴愛,六格一樣。三十六格,一格一格試過去,沒有一格裝得下。這不是論證一個結論,是把每一個可能的位置都佔掉,讓那個東西無處可放。

接著是同一份清單的第三次使用:把三十六項看成「這是我的,這是我,這是我的自我」,就是通往自我存在集起的那條路;看成「這不是我的,這不是我,這不是我的自我」,就是通往止息的那條路。同一份清單,兩種看法,兩個方向。最後經文交代三種受各自底下潛伏著什麼,然後收在六十位比丘當場心從那些漏解脫。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舍衛城的祇樹給孤獨園。

那時,世尊喚比丘們:「比丘們。」

「尊者。」比丘們回答。

世尊說:

「比丘們,我要為你們說法——開頭好、中間好、結尾也好,具足義理與字句;我要闡明那個完全圓滿、完全清淨的修行生活。那就是六個六。仔細聽,好好作意,我要說了。」

「是的,尊者。」比丘們回答。

世尊說:

六組六

「應當知道內部的六個感官之處,應當知道外部的六個感官之處,應當知道六類識,應當知道六類接觸(Phassa),應當知道六類受,應當知道六類渴愛。

『應當知道內部的六個感官之處』——這話是這樣說了。這話是就什麼說的?眼這個感官之處、耳這個感官之處、鼻這個感官之處、舌這個感官之處、身這個感官之處、意這個感官之處。『應當知道內部的六個感官之處』——這話是這樣說了,就是針對這個說的。這是第一個六。

『應當知道外部的六個感官之處』——這話是這樣說了。這話是就什麼說的?形色這個感官之處、聲音這個感官之處、氣味這個感官之處、味道這個感官之處、觸感這個感官之處、心的對象這個感官之處。『應當知道外部的六個感官之處』——這話是這樣說了,就是針對這個說的。這是第二個六。

『應當知道六類識』——這話是這樣說了。這話是就什麼說的?依眼睛與形色,眼識生起;依耳朵與聲音,耳識生起;依鼻子與氣味,鼻識生起;依舌頭與味道,舌識生起;依身體與觸感,身識生起;依意與心的對象,意識(Manoviññāṇa)生起。『應當知道六類識』——這話是這樣說了,就是針對這個說的。這是第三個六。

『應當知道六類接觸』——這話是這樣說了。這話是就什麼說的?依眼睛與形色,眼識生起,這三者會合就是接觸;依耳朵與聲音,耳識生起,這三者會合就是接觸;依鼻子與氣味,鼻識生起,這三者會合就是接觸;依舌頭與味道,舌識生起,這三者會合就是接觸;依身體與觸感,身識生起,這三者會合就是接觸;依意與心的對象,意識生起,這三者會合就是接觸。『應當知道六類接觸』——這話是這樣說了,就是針對這個說的。這是第四個六。

『應當知道六類受』——這話是這樣說了。這話是就什麼說的?依眼睛與形色,眼識生起,這三者會合就是接觸,以接觸為緣,有受;依耳朵與聲音,耳識生起,這三者會合就是接觸,以接觸為緣,有受;依鼻子與氣味,鼻識生起,這三者會合就是接觸,以接觸為緣,有受;依舌頭與味道,舌識生起,這三者會合就是接觸,以接觸為緣,有受;依身體與觸感,身識生起,這三者會合就是接觸,以接觸為緣,有受;依意與心的對象,意識生起,這三者會合就是接觸,以接觸為緣,有受。『應當知道六類受』——這話是這樣說了,就是針對這個說的。這是第五個六。

『應當知道六類渴愛』——這話是這樣說了。這話是就什麼說的?依眼睛與形色,眼識生起,這三者會合就是接觸,以接觸為緣,有受,以受為緣,有渴愛;依耳朵與聲音,耳識生起……依鼻子與氣味,鼻識生起……依舌頭與味道,舌識生起……依身體與觸感,身識生起……依意與心的對象,意識生起,這三者會合就是接觸,以接觸為緣,有受,以受為緣,有渴愛。『應當知道六類渴愛』——這話是這樣說了,就是針對這個說的。這是第六個六。

三十六格,沒有一格是自我

若有人說『眼是自我』,這說不通。眼的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而凡是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的東西,說它是自我,就等於承認『我的自我生起又消失』。所以,說『眼是自我』這句話說不通。因此,眼無我(Anattā)。

若有人說『形色是自我』,這說不通。形色的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而凡是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的東西,說它是自我,就等於承認『我的自我生起又消失』。所以,說『形色是自我』這句話說不通。因此,眼無我,形色無我。

若有人說『眼識是自我』,這說不通。眼識的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而凡是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的東西,說它是自我,就等於承認『我的自我生起又消失』。所以,說『眼識是自我』這句話說不通。因此,眼無我,形色無我,眼識無我。

若有人說『眼的接觸是自我』,這說不通。眼的接觸的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而凡是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的東西,說它是自我,就等於承認『我的自我生起又消失』。所以,說『眼的接觸是自我』這句話說不通。因此,眼無我,形色無我,眼識無我,眼的接觸無我。

若有人說『受是自我』,這說不通。受的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而凡是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的東西,說它是自我,就等於承認『我的自我生起又消失』。所以,說『受是自我』這句話說不通。因此,眼無我,形色無我,眼識無我,眼的接觸無我,受無我。

若有人說『渴愛是自我』,這說不通。渴愛的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而凡是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的東西,說它是自我,就等於承認『我的自我生起又消失』。所以,說『渴愛是自我』這句話說不通。因此,眼無我,形色無我,眼識無我,眼的接觸無我,受無我,渴愛無我。

若有人說『耳是自我』……若有人說『鼻是自我』……若有人說『舌是自我』……若有人說『身是自我』。其餘皆是如此。

若有人說『意是自我』,這說不通。意的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而凡是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的東西,說它是自我,就等於承認『我的自我生起又消失』。所以,說『意是自我』這句話說不通。因此,意無我。

若有人說『心的對象是自我』,這說不通。心的對象的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而凡是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的東西,說它是自我,就等於承認『我的自我生起又消失』。所以,說『心的對象是自我』這句話說不通。因此,意無我,心的對象無我。

若有人說『意識是自我』,這說不通。意識的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而凡是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的東西,說它是自我,就等於承認『我的自我生起又消失』。所以,說『意識是自我』這句話說不通。因此,意無我,心的對象無我,意識無我。

若有人說『意的接觸是自我』,這說不通。意的接觸的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而凡是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的東西,說它是自我,就等於承認『我的自我生起又消失』。所以,說『意的接觸是自我』這句話說不通。因此,意無我,心的對象無我,意識無我,意的接觸無我。

若有人說『受是自我』,這說不通。受的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而凡是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的東西,說它是自我,就等於承認『我的自我生起又消失』。所以,說『受是自我』這句話說不通。因此,意無我,心的對象無我,意識無我,意的接觸無我,受無我。

若有人說『渴愛是自我』,這說不通。渴愛的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而凡是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的東西,說它是自我,就等於承認『我的自我生起又消失』。所以,說『渴愛是自我』這句話說不通。因此,意無我,心的對象無我,意識無我,意的接觸無我,受無我,渴愛無我。

通往自我存在集起的那條路

比丘們,這是通往自我存在(Sakkāya)集起的那條路:他把眼看成『這是我的,這是我,這是我的自我』;把形色看成『這是我的,這是我,這是我的自我』;把眼識看成『這是我的,這是我,這是我的自我』;把眼的接觸看成『這是我的,這是我,這是我的自我』;把受看成『這是我的,這是我,這是我的自我』;把渴愛看成『這是我的,這是我,這是我的自我』。

他把耳看成『這是我的,這是我,這是我的自我』……把鼻看成……把舌看成……把身看成,其餘皆是如此。

他把意看成『這是我的,這是我,這是我的自我』;把心的對象看成『這是我的,這是我,這是我的自我』;把意識看成『這是我的,這是我,這是我的自我』;把意的接觸看成『這是我的,這是我,這是我的自我』;把受看成『這是我的,這是我,這是我的自我』;把渴愛看成『這是我的,這是我,這是我的自我』。

通往自我存在止息的那條路

比丘們,這是通往自我存在止息(Nirodha)的那條路:他把眼看成『這不是我的,這不是我,這不是我的自我』;把形色看成『這不是我的,這不是我,這不是我的自我』;把眼識看成『這不是我的,這不是我,這不是我的自我』;把眼的接觸看成『這不是我的,這不是我,這不是我的自我』;把受看成『這不是我的,這不是我,這不是我的自我』;把渴愛看成『這不是我的,這不是我,這不是我的自我』。

他把耳看成『這不是我的,這不是我,這不是我的自我』……把鼻看成……把舌看成……把身看成,其餘皆是如此。

他把意看成『這不是我的,這不是我,這不是我的自我』;把心的對象看成『這不是我的,這不是我,這不是我的自我』;把意識看成『這不是我的,這不是我,這不是我的自我』;把意的接觸看成『這不是我的,這不是我,這不是我的自我』;把受看成『這不是我的,這不是我,這不是我的自我』;把渴愛看成『這不是我的,這不是我,這不是我的自我』。

三種受底下各潛伏著什麼

比丘們,依眼睛與形色,眼識生起,這三者會合就是接觸,以接觸為緣,生起了樂的、苦的或不苦不樂的感受。

他被樂受碰上時,喜愛它、稱許它、黏著它不放,於是貪的潛伏傾向(Anusaya)就潛伏在他身上。他被苦受碰上時,憂愁、疲憊、悲嘆,捶胸痛哭,陷入迷亂,於是排斥的潛伏傾向就潛伏在他身上。他被不苦不樂受碰上時,不如實了知那個受的集起、消失、滿足、危險與出離(Nissaraṇa),於是無明的潛伏傾向就潛伏在他身上。

比丘們,一個人不斷除對樂受的貪的潛伏傾向,不驅除對苦受的排斥的潛伏傾向,不拔除對不苦不樂受的無明的潛伏傾向,不捨棄無明、不生起明,卻要在當下這一生(Diṭṭheva Dhamme)終結苦——這是不可能的。

比丘們,依耳朵與聲音,耳識生起……依鼻子與氣味,鼻識生起……依舌頭與味道,舌識生起……依身體與觸感,身識生起,其餘皆是如此。

比丘們,依意與心的對象,意識生起,這三者會合就是接觸,以接觸為緣,生起了樂的、苦的或不苦不樂的感受。他被樂受碰上時,喜愛它、稱許它、黏著它不放,於是貪的潛伏傾向就潛伏在他身上。他被苦受碰上時,憂愁、疲憊、悲嘆,捶胸痛哭,陷入迷亂,於是排斥的潛伏傾向就潛伏在他身上。他被不苦不樂受碰上時,不如實了知那個受的集起、消失、滿足、危險與出離,於是無明的潛伏傾向就潛伏在他身上。比丘們,一個人不斷除對樂受的貪的潛伏傾向,不驅除對苦受的排斥的潛伏傾向,不拔除對不苦不樂受的無明的潛伏傾向,不捨棄無明、不生起明,卻要在當下這一生終結苦——這是不可能的。

同一組六,另一種走法

比丘們,依眼睛與形色,眼識生起,這三者會合就是接觸,以接觸為緣,生起了樂的、苦的或不苦不樂的感受。

他被樂受碰上時,不喜愛它、不稱許它、不黏著它,於是貪的潛伏傾向不潛伏在他身上。他被苦受碰上時,不憂愁、不疲憊、不悲嘆,不捶胸痛哭,不陷入迷亂,於是排斥的潛伏傾向不潛伏在他身上。他被不苦不樂受碰上時,如實了知那個受的集起、消失、滿足、危險與出離,於是無明的潛伏傾向不潛伏在他身上。

比丘們,一個人斷除了對樂受的貪的潛伏傾向,驅除了對苦受的排斥的潛伏傾向,拔除了對不苦不樂受的無明的潛伏傾向,捨棄了無明、生起了明,要在當下這一生終結苦——這是可能的。

比丘們,依耳朵與聲音,耳識生起……依鼻子與氣味,鼻識生起……依舌頭與味道,舌識生起……依身體與觸感,身識生起,其餘皆是如此。

比丘們,依意與心的對象,意識生起,這三者會合就是接觸,以接觸為緣,生起了樂的、苦的或不苦不樂的感受。他被樂受碰上時,不喜愛它、不稱許它、不黏著它,於是貪的潛伏傾向不潛伏在他身上。他被苦受碰上時,不憂愁、不疲憊、不悲嘆,不捶胸痛哭,不陷入迷亂,於是排斥的潛伏傾向不潛伏在他身上。他被不苦不樂受碰上時,如實了知那個受的集起、消失、滿足、危險與出離,於是無明的潛伏傾向不潛伏在他身上。比丘們,一個人斷除了對樂受的貪的潛伏傾向,驅除了對苦受的排斥的潛伏傾向,拔除了對不苦不樂受的無明的潛伏傾向,捨棄了無明、生起了明,要在當下這一生終結苦——這是可能的。

厭離

比丘們,這樣看見的時候,一位聽聞過正法的聖者的弟子對眼厭離,對形色厭離,對眼識厭離,對眼的接觸厭離,對受厭離,對渴愛厭離。

對耳厭離,對聲音厭離……對鼻厭離,對氣味厭離……對舌厭離,對味道厭離……對身厭離,對觸感厭離,其餘皆是如此。

對意厭離,對心的對象厭離,對意識厭離,對意的接觸厭離,對受厭離,對渴愛厭離。

厭離而褪去(Virāga),因為褪去而解脫,解脫之後生起『已經解脫』的知。他了知:『出生已盡,清淨的修行已立,該做的已做,不受後有。』」

世尊說了這些。那些比丘心裡歡喜,領受了世尊所說。而在這段解說被講出來的時候,六十位比丘的心不再執取,從那些漏解脫了。

② 本經獨特重點

清單被用了三次,每次換一個用法

同一份三十六格的清單,本經用了三次。第一次是列出來——六組六,每組列完封口。第二次是逐格檢驗有沒有一格裝得下自我。第三次是把它當成兩條路的座標:三十六格都看成「這是我的」,就是往自我存在的集起走;都看成「這不是我的」,就是往止息走。

第三次用法值得停一下。集起與止息不是兩件事,是同一份清單上的兩種看法。經文沒有給第二份清單,也沒有換一組別的東西來看——路變了,路上的東西一格也沒變。

否證的方式是把位置佔滿,不是提出反證

「眼是自我嗎」這個問題,經文的處理不是論證眼不具備自我該有的性質,而是指出眼的生起與消逝都看得出來,於是說它是自我就等於說「我的自我生起又消失」——一個自己說不通的句子。

然後這個動作重複三十六次。它不是把一個結論證明三十六遍,是把三十六個可以擺放自我的位置一個一個佔掉。這種做法的效果不是說服,是清空:講完之後,那個東西沒有地方可放,因為每一格都已經被檢查過並貼上「不是」。

渴愛被放進了清單

六組六的最後一組是渴愛。這使渴愛與眼、與形色、與識、與接觸、與受站在同一排,一樣被拿去問「是不是自我」,一樣得到「不是」。

這件事不常見。渴愛在多數經裡是要被斷除的東西,是問題的來源;本經把它降格成清單上的第六格,一個跟眼睛一樣會生起會消逝的東西。要斷除它,先要停止把它當成自己。

三種受各有各的潛伏傾向

樂受底下潛伏著貪,苦受底下潛伏著排斥,不苦不樂受底下潛伏著無明。前兩項容易理解,第三項是本經最值得注意的一句:不苦不樂受之所以危險,不是因為它讓人貪或讓人厭,是因為人不會去看它——不如實了知它的集起、消失、滿足、危險與出離,無明就在那裡待著。

最平淡的那種感受,是最不會被檢查的那種。

③ 結構脈絡

全篇五段,共用同一份清單。

第一段列出六組六,六個小節,每一節的框架完全相同:宣告要知道什麼、問這話是就什麼說的、展開、重述宣告、編號封口。六組之間是累加的——第三組把前兩組接起來(依眼睛與形色,眼識生起),第四組再接上(三者會合就是接觸),第五組再接(以接觸為緣,有受),第六組再接(以受為緣,有渴愛)。到第六組時,一句話裡已經串著五個環節。

第二段是三十六次的否證,每一組六格,累加式重述——講到第六格時,前五格的結論會被一起再唸一遍。

第三段與第四段是兩條路,句型完全對稱,只差一組否定詞。

第五段是三種受與三種潛伏傾向,先給染污的版本,再給清淨的版本,同樣只差否定詞;每個版本都以一句可能與不可能的判定收尾。

最後是厭離、褪去、解脫的定型結尾,以及六十位比丘當場解脫。

關於複沓的折疊與省略。六組六全寫,不折疊——六組的內容是累加的,折疊會讓累加的過程看不見,而那個過程正是本段的內容。三十六次的否證,原文全寫眼的六格與意的六格,中間耳、鼻、舌、身四組用省略記號,譯文比照,並以「其餘皆是如此」承接。兩條路與兩種受的段落同樣如此。這些省略是原文自己做的,不是譯文的裁量。

④ 深度研究

與第二十八經在同一個位置上說了不同的話

本經的第四組六說「依眼睛與形色,眼識生起,這三者會合就是接觸」。這是接觸的三支定義:根、境、識,三者會合。

第二十八經象跡喻大經在同一個位置上給的是另一組:眼根沒有壞損、外面的形色進入視野範圍、還要有相應的注意,具備這三項,識才生出來。那裡的三支是根、境、作意,識是結果;這裡的三支是根、境、識,接觸是結果。

兩者不是同一個公式的兩種說法,因為第三項不同,因果的方向也不同。後世論書整理出來的「根境識三事和合而生觸」與本經一致,而第二十八經的那一組沒有被繼承。這說明《中部》內部在接觸如何生起這件事上,至少保留了兩種不同的分析,而傳統只挑走了其中一種。

「自我存在」的兩個定義

第四十四經毘陀羅小經說,自我存在就是五取蘊。本經沒有給定義,而是給了一條路——把三十六格看成「這是我的」就是往集起走。

兩者不衝突,但重心不同。五取蘊那個定義回答「自我存在是什麼」,本經回答「自我存在怎麼被造出來」。而本經給的答案裡沒有五蘊,只有六組六。同一個概念在兩經用兩套完全不重疊的材料處理,這件事本身值得記下來。

不苦不樂受與無明的關係

三種受配三種潛伏傾向,這組對應在《中部》另見於第四十四經毘陀羅小經,措辭大致相同。而第四十四經多給了一個判準:樂受與苦受的判準是時間(住著的時候是樂、變了就是苦,反過來也一樣),不苦不樂受的判準是知或不知——知道的時候是樂,不知道的時候是苦。

兩經合起來看,不苦不樂受的問題就清楚了:它本身沒有黏著力,也沒有推力,所以人不會對它做任何事;而不做任何事,正是無明能夠留在那裡的條件。它不是被貪住的,是被略過的。

六十位比丘與經文的體裁

結尾說六十位比丘在這段解說被講出來的時候,心不再執取而從那些漏解脫。這種「說法當場有多少人解脫」的記錄在巴利藏中並不罕見,但值得注意的是本經的體裁——它從頭到尾沒有任何敘事,沒有問答,沒有譬喻,是一份純粹的清單與清單的三種用法。一份清單讓六十個人當場解脫,這個組合本身就構成一個關於這類文本用途的線索:它是拿來反覆誦讀與逐格檢查的,不是拿來讀一遍的。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真正咬得住的那一支,是它的檢驗方式:不去問「自我存在嗎」,而是把每一個可以擺放自我的位置逐格檢查一遍。

這一支今天被加工成了完全相反的東西。當代處理身分認同的主流做法是建構,不是清空——你被鼓勵去找出你是誰,把它說清楚、寫進簡介、選好標籤,然後在每一個平台上維持它的一致性。平台的資料結構本身就要求這件事:一個帳號需要一個穩定的主體,否則推薦系統無法運作,社群無法歸類,履歷無法被讀取。

古今之間改變的量級在這裡。本經處理的三十六格是感官與心的機制,那是每個人本來就有的東西;而今天多出來一層本經沒有的地形——一個由外部系統維護、被持續回饋強化、有明確經濟價值的自我表述。它不在眼耳鼻舌身意裡面,它在伺服器上,而且它比你自己更穩定:你會變,它不會,除非你去編輯它。逐格檢查在這一層上會遇到本經沒有預想過的阻力,因為這一格不是你的感官,是別人的資料。

還有一點值得單獨看。本經把渴愛放進清單,跟眼睛並列。今天最容易被當成「這就是我」的,往往正是自己的渴愛——我想要什麼、我在追求什麼、我的熱情在哪裡,這些被當作最核心的身分證明,甚至被寫進求職與自我介紹的標準格式。本經的處理是把它降格成第六格:一個會生起會消逝、跟眼睛一樣的東西。這個降格今天做起來,比降格眼睛難得多。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全篇沒有敘事,這件事本身是形式證據

《中部》的經幾乎都有一個場合:有人來問、有人說錯、世尊看見了什麼。本經只有一句「世尊住在祇樹給孤獨園」,然後直接開講,講完就結束。沒有對象,沒有觸發,沒有情境。

這種形式在《中部》是少數,而它與《相應部》六處相應的體裁高度一致——那裡收的正是這種以清單為骨幹、沒有場合的短篇。本經很可能屬於那一層的材料,被編入《中部》時保留了原樣。

開場的宣告與交付的內容不匹配

開場用的是一句規格很高的套話:開頭好、中間好、結尾也好,具足義理與字句,闡明完全圓滿、完全清淨的修行生活。這句話在《中部》通常用來描述如來所說的法的整體,是一個總括性的評語。

而它在這裡引出的是「六個六」——一份清單。用整體性的最高評語去引出一份清單,這個落差顯示這句套話是被安在前面的,不是為這部經寫的。它可以安在任何一部經的前面。

「這是第某個六」是編號的痕跡

每一組結束都有一句「這是第一個六」「這是第二個六」。這種編號在經文正文中並不常見——經文通常靠內容自然分節,不自己報數。報數是為了記誦與清點,是把一份材料整理成可以背誦的形式時留下的操作痕跡。

配上經名本身就是「六個六」,可以合理推測這部經的成立方式是先有六份清單,然後被組織成一個可以清點的整體,再加上前後的框架。

第二組六的第六項在漢語裡沒有對應的單詞,這是分類系統的接縫

外部的六個感官之處,前五項是形色、聲音、氣味、味道、觸感,第六項是 dhamma——經文用它指意根的對象。前五項都是具體的感官對象,第六項是一個在同一部經裡還兼指「法」的詞。

這不是翻譯的問題,是原文的分類系統在第六格上換了層級:前五格是同一種東西的五個種類,第六格是一個容器,裝的是前五格以外的一切。六處的分類從一開始就不是齊整的六份,而是五加一。本經逐格檢查時,這一格與其他五格接受的是同樣的檢驗,但它們不是同一類的東西。

📖 延伸閱讀:從解構意識的立體矩陣到大六處的現量實證總校正

在理解了《六六經》(M148)中世尊如何以近乎數學矩陣般的絕對嚴密,整齊平鋪六套六法(內六處、外六處、六識、六觸、六受、六愛),並以雷霆萬鈞的緣起邏輯精確粉碎自我執取、全面拔除隱蔽潛伏傾向(潛伏傾向)的立體工程總結後,您可以回顧前一篇關於父子傳承的阿羅漢果證,或進一步走向整個中部經典關於六處法門的最極致廣說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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