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N116 仙吞經

中部一一六經 仙吞經(Isigili Sutta)

一部經的全部內容,是一個地名的由來與一份唸不完的名單

世尊站在王舍城旁的一座山上,指著周圍的四座山逐一問比丘:看見那座山嗎?看見。那座山以前叫別的名字,是另一個稱呼。四座問完,他指向腳下這一座:這一座從以前到現在就叫這個名字。理由是一個民間的說法——從前有五百位獨自覺悟的人長住在這裡,人們看得見他們走進山裡,走進去之後就再也看不見;於是有人說,這座山把那些仙人吞下去了。

接著是全篇其餘的部分:一份名單。先用散文唸十三個名字,每一個都配上同一句「長久住在這座仙吞山上」;然後是一大段偈,把那十三個再唸一遍,再接著唸下去,總共唸出一百多個。名單唸完,一句「這些,還有其他大威力的獨自覺悟的人」,然後要人禮敬。經文沒有任何一句解釋這些人是誰、做過什麼、彼此有沒有關係。

這部經不講法。它做的是一件更原始的事:把名字唸出來,讓不在場的人被點到名。而那份名單自己洩漏了它是怎麼做出來的——一百多個名字裡有八組是「某某」與「上某某」的成對,還有一批是頭銜、一批與世尊自己的弟子同名。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王舍城(Rājagaha)的仙吞山(Isigili)上。

那時世尊對比丘們說:「比丘們。」

「尊者。」比丘們回答。

世尊說:

四座山改過名字,這一座沒有

「比丘們,你們看見那座毘婆羅山(Vebhāra)嗎?」

「看見,尊者。」

「比丘們,那座毘婆羅山以前是另外一個稱呼、另外一個名目。

比丘們,你們看見那座半茶婆山(Paṇḍava)嗎?」

「看見,尊者。」

「比丘們,那座半茶婆山以前是另外一個稱呼、另外一個名目。

比丘們,你們看見那座毘富羅山(Vepulla)嗎?」

「看見,尊者。」

「比丘們,那座毘富羅山以前是另外一個稱呼、另外一個名目。

比丘們,你們看見那座靈鷲山(Gijjhakūṭa)嗎?」

「看見,尊者。」

「比丘們,那座靈鷲山以前是另外一個稱呼、另外一個名目。

比丘們,你們看見這座仙吞山嗎?」

「看見,尊者。」

「比丘們,而這座仙吞山,從以前就是這個稱呼、這個名目。

山把仙人吞下去

比丘們,從前有五百位獨自覺悟的人(Paccekabuddha)長久住在這座仙吞山上。他們走進這座山的時候看得見,走進去之後就看不見了。人們看到這個情形就說:『這座山把這些仙人吞下去了。』於是就有了『仙吞、仙吞』這個稱呼。

比丘們,我要告訴你們那些獨自覺悟的人的名字;比丘們,我要唸出那些獨自覺悟的人的名字;比丘們,我要為你們講說那些獨自覺悟的人的名字。仔細聽,好好作意,我要說了。」

「是的,尊者。」比丘們回答。

世尊說:

十三個名字

「比丘們,有一位獨自覺悟的人名叫阿利吒(Ariṭṭha),長久住在這座仙吞山上;比丘們,有一位獨自覺悟的人名叫優波利吒(Upariṭṭha),長久住在這座仙吞山上;比丘們,有一位獨自覺悟的人名叫多伽羅尸棄(Tagarasikhī),長久住在這座仙吞山上;比丘們,有一位獨自覺悟的人名叫耶舍悉(Yasassī),長久住在這座仙吞山上;比丘們,有一位獨自覺悟的人名叫須達沙那(Sudassana),長久住在這座仙吞山上;比丘們,有一位獨自覺悟的人名叫毘耶達悉(Piyadassī),長久住在這座仙吞山上;比丘們,有一位獨自覺悟的人名叫乾陀羅(Gandhāra),長久住在這座仙吞山上;比丘們,有一位獨自覺悟的人名叫賓頭盧(Piṇḍola),長久住在這座仙吞山上;比丘們,有一位獨自覺悟的人名叫優波沙婆(Upāsabha),長久住在這座仙吞山上;比丘們,有一位獨自覺悟的人名叫尼多(Nīta),長久住在這座仙吞山上;比丘們,有一位獨自覺悟的人名叫多他(Tatha),長久住在這座仙吞山上;比丘們,有一位獨自覺悟的人名叫須多婆(Sutavā),長久住在這座仙吞山上;比丘們,有一位獨自覺悟的人名叫婆毘多多(Bhāvitatta),長久住在這座仙吞山上。

偈:把名字唸出來

那些眾生中的精華,沒有苦惱,沒有指望,

獨自一個人走到了覺悟;

他們身上的箭已經拔掉,是人裡面最上的——

我唸出他們的名字,你們聽。

阿利吒、優波利吒、多伽羅尸棄、耶舍悉,

須達沙那,還有那位圓滿覺悟的毘耶達悉;

乾陀羅、賓頭盧、優波沙婆,

尼多、多他、須多婆、婆毘多多。

孫婆、須婆、摩兜羅、阿吒摩,

還有阿須彌伽(Assumegha)、阿尼伽(Anīgha)、須陀吒(Sudāṭha);

這些獨自覺悟的人,通往存有的那條牽引(Bhavanetti)已經斷盡,

還有醯古(Hiṅgū)與醯迦(Hiṅga),都有大威力。

兩位名叫闍利(Jālī)的牟尼,還有阿吒迦(Aṭṭhaka),

接著是覺悟了的憍薩羅(Kosalla),還有須婆睺(Subāhu);

優波尼彌娑(Upanemisa)、尼彌娑(Nemisa)、珊多質多(Santacitta),

薩迦(Sacca)、多他、毘羅闍(Viraja)、半提多(Paṇḍita)。

迦羅(Kāḷa)與優波迦羅(Upakāḷa)、毘耆多(Vijita)與耆多(Jita),

鴦伽(Aṅga)與半伽(Paṅga)與瞿提耆多(Guttijita);

波悉(Passī)捨棄了執取的基礎那個苦的根,

阿波羅耆多(Aparājita)打贏了魔羅的軍力。

薩他(Satthā)、波跋多(Pavattā)、薩羅槃伽(Sarabhaṅga)、樓摩訶娑(Lomahaṁsa),

鬱瞻伽摩耶(Uccaṅgamāya)、阿私陀(Asita)、阿那娑婆(Anāsava);

摩奴摩耶(Manomaya)、斷了慢的摩那質陀(Mānacchida)、槃頭摩(Bandhumā),

一心朝著那裡去的多陀提目多(Tadādhimutta)、毘摩羅(Vimala)、雞兜摩(Ketumā)。

雞冬婆羅伽(Ketumbharāga)、摩登伽(Mātaṅga)、阿利耶(Ariya),

接著是阿周多(Accuta)、阿周多伽摩毘耶摩迦(Accutagāmabyāmaka);

須曼伽羅(Sumaṅgala)、陀毘羅(Dabbila)、須波提吒多(Supatiṭṭhita),

阿娑訶(Asayha)、樂於安穩的差摩毘羅多(Khemābhirata)、蘇羅多(Sorata)。

杜蘭那耶(Durannaya)、桑伽(Saṅgha),還有鬱闍耶(Ujjaya),

另一位牟尼娑訶(Sayha),奮起的力道不落人後;

阿難(Ānanda)、難陀(Nanda)、優波難陀(Upananda),一共十二位,

還有帶著最後一具身體的婆羅墮闍(Bhāradvāja)。

菩提(Bodhi)、摩訶男(Mahānāma),接著是優多羅(Uttara),

雞私(Kesī)、尸棄(Sikhī)、孫陀羅(Sundara)、陀婆羅婆闍(Dvārabhāja);

提沙(Tissa)與優波提沙(Upatissa),斬斷了存有的繫縛,

優波尸棄(Upasikhī),還有斬斷了渴愛的尸棄利(Sikhari)。

曼伽羅(Maṅgala)是一位覺悟者,貪已經離開;

優沙婆(Usabha)斬斷了那張網——那個苦的根;

優波尼多(Upanīta)走到了寂靜的境地,

鬱波薩他(Uposatha)、孫陀羅、薩迦那摩(Saccanāma)。

誓多(Jeta)、闍延多(Jayanta)、波曇摩(Paduma)與鬱波羅(Uppala),

波曇鬱多羅(Padumuttara)、羅吉多(Rakkhita)與波婆多(Pabbata);

摩那他陀(Mānatthaddha)、蘇毘多(Sobhita)、毘多羅伽(Vītarāga),

還有迦那(Kaṇha),一位覺悟者,心已經好好解脫。

這些人,還有其他有大威力的、

通往存有的那條牽引已經斷盡的獨自覺悟的人;

那些越過了一切黏著的大仙,

已經完全止息(Parinibbuta),量不出來——你們要禮敬他們。」

② 本經獨特重點

一部不講法的經

《中部》一百五十二經裡,本經是少數幾部從頭到尾沒有教導內容的。沒有一條法、沒有一個譬喻用來說明什麼、沒有一次問答是關於怎麼修。它做的事只有兩件:解釋一個地名,然後唸一份名單。

這件事本身值得停下來看。經藏的體裁允許這樣的東西存在,而且把它放進了與念處經、與六六經同一部集子裡。

唯一的論證動作,證明的只是這個名字很老

開頭那五問五答是本篇唯一像論證的地方:四座山「以前是另外一個稱呼、另外一個名目」,只有這一座「從以前就是這個稱呼」。

而這個對照能推出來的東西很有限。它證明的不是這個名字是對的,只是這個名字沒有換過。經文接著給的詞源,也並沒有從這個對照裡得到任何支持——它是另一件事,一個民間的說法。

名字的來源是一句誤解,而經文照錄

人們看見那些人走進山裡就不再出來,於是說:這座山把仙人吞了。這是一個從觀察跳到結論的推斷,而那個結論是錯的——那些人沒有被吞掉,他們只是不再出現。

經文沒有更正這一點,反而把它當作山名的正解記下來。也就是說,這座山的名字保存的不是一件事實,是一次誤會;而經文承認這一點,並且不覺得需要處理。

名單的長度與名單的內容對不上

散文唸了十三個,偈裡唸出一百多個。而開頭說的是五百位。經文用一句「這些人,還有其他……」把差額帶過,不假裝數目對得上。

更值得注意的是那一百多個名字自己的形狀:有八組是「某某」與「上某某」的成對,有一批根本是頭銜而不是名字,還有一批與世尊自己僧團裡的人同名。這些形式痕跡寫在⑥。

沒有結尾

全篇最後一句是祈使句:你們要禮敬他們。《中部》的標準結尾——「世尊說了這些。那些比丘心裡歡喜,領受了世尊所說」——在本經沒有出現。

③ 結構脈絡

三段,長度大約是一比一比四。

第一段是山名問答。五座山,四問一答的句式重複四次,第五次換掉一個字(「以前是另外一個」變成「從以前就是這個」)。這是全篇唯一有對照結構的地方。

第二段是詞源與散文名單。詞源三句,名單十三個名字,每一個都配同一句「長久住在這座仙吞山上」,一字不省。名單之前有一段三重的預告:我要告訴你們、我要唸出、我要為你們講說。同一件事說三次,是進入誦唸段落的信號。

第三段是偈,十一段。第一段是引子,第二段唸的是散文那十三個,第三段以後開始接續,最後一段收在禮敬上。譯文照原文分段,不合併,也不把偈改寫成散文——偈的分段本身承載著名字的分組,合併就看不出來了。

原文全篇沒有使用省略記號。這在一部有一百多個並列項目的經裡是不尋常的:可省而不省,說明這一段的功能就是把每一個都唸出來。

④ 深度研究

獨自覺悟的人在《中部》裡的位置

paccekabuddha 指的是一個自己走到覺悟、而不建立教團也不說法的人。這個身分在《中部》裡出現得極少,本經是唯一以他們為主題的一篇。

這個概念與世尊的差別,不在覺悟的內容,在於教不教。而本經的形式與這件事完全一致:這些人既然不說法,能留下來的就只有名字。經文沒有記錄他們任何一句話,不是因為佚失,是因為體制上就沒有。一部關於「不說法的覺悟者」的經,內容必然只能是名單。

王舍城的五座山

毘婆羅、半茶婆、毘富羅、靈鷲、仙吞,這五座山是巴利藏裡王舍城周圍的固定地理清單。其中靈鷲山是《中部》最常出現的說法地點之一,在本經裡卻只是一個被指認的對照項。

這個安排本身有意思:世尊站在最沒有名氣的那一座上,指著最有名的那一座說「它以前叫別的名字」。

一個從名字造出來的故事

isi 是仙人,gili 與吞嚥有關。本經給的詞源,是把地名拆成兩半,各配一個角色,然後編出一個能把兩半接起來的情節。這是詞源解釋最常見的一種形式——不是從歷史找出名字的來源,是從名字反推出一段歷史。

指出這一點不是要否定這個故事。恰恰相反:經文把這種解釋原樣收了進來,而沒有加上「其實是」或「有人說」,這件事說明編纂者對這一類材料的態度是收藏而不是審定。

與世尊僧團重名的那一批

名單裡的賓頭盧、阿難、難陀、優波難陀、婆羅墮闍、提沙、優波提沙、摩訶男、優多羅,全部都是世尊僧團裡實際存在的人名;其中優波提沙是舍利弗出家前的本名。

這不表示名單抄了誰。比較合理的解釋是,這些名字本來就是那個時代那個地區的常見人名,而一份要造出一百多個名字的清單,最方便的來源就是身邊聽得到的名字。這一點與⑥要說的「名單是被生產出來的」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處理的是一件很窄的事:一個人留下來的最小單位是什麼。

答案是名字,而且是別人替他唸出來的名字。那一百多位獨自覺悟的人沒有留下一句話、一件事蹟、一個可以被引用的判斷;他們留下來的東西,要靠別人在一個下午對著一群人唸出來,才成立。

今天的處境幾乎完全相反。留存不再需要任何人願意——系統自己留,而且留的多半不是名字,是痕跡:搜尋紀錄、位置、停留了幾秒。改變的量級在這裡:古代不被記住是預設值,被記住需要有人肯替你花力氣;今天被記錄是預設值,不被記錄才需要花力氣。

而本經那份名單同時提醒了另一件事,這件事在今天更刺人:名字全部保存下來了,人一個也沒有留下。一百多個音節今天對應不到任何內容。如果一個人把「留下痕跡」當作自己存在過的證明,這部經展示的是那個證明的下限——痕跡可以完整保存,而它能證明的東西可以趨近於零。

這一節到此為止。本經的材料撐得住的就是這一段,再往下寫就是灌水。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八組成對的名字

名單裡有八組是同一個詞幹加不加 upa- 的成對:阿利吒與優波利吒、迦羅與優波迦羅、尼彌娑與優波尼彌娑、難陀與優波難陀、提沙與優波提沙、尸棄與優波尸棄、尼多與優波尼多、優沙婆與優波沙婆。

八組不可能是巧合。一份真實記錄下來的人名清單不會有八組這樣的對稱;而一份需要湊足數目的清單,最省力的生產方式正是把一個詞幹加前綴再用一次。

同一個詞幹的家族

除了成對,還有更大的群:尸棄一系有四個(多伽羅尸棄、尸棄、優波尸棄、尸棄利),耆多一系有四個(毘耆多、耆多、瞿提耆多、阿波羅耆多),蓮花一系有三個(波曇摩、鬱波羅、波曇鬱多羅)。

頭銜被放在名字的位置上

薩他是「導師」,菩提是「覺悟」,半提多是「有智慧的人」,阿利耶是「聖」,毘多羅伽是「貪已經離開」,阿那娑婆是「沒有漏」,珊多質多是「心寂靜」。這些在巴利文裡都是普通的詞,不是專名。

它們在偈裡與真正的名字排在同一個位置上,讀者無從分辨哪一個是名字、哪一個是形容。譯文一律音譯,正是為了保留這個無從分辨的狀態——若把它們意譯成「導師」「有智慧的人」,等於替經文做了一次它自己沒有做的分類。

名單自己重複

多他出現兩次:散文十三個裡一次,偈第四段一次。孫陀羅也出現兩次:偈第九段一次,第十段一次。

一份被核對過的名冊不會重複。這兩處重複,加上八組成對與三個詞幹家族,指向同一個結論:這份名單是被生產出來的,不是被抄錄下來的。

散文與偈不是兩個來源

偈的第二段唸的十三個名字,與散文那一段完全相同,順序也相同。這排除了「散文與偈各自流傳、後來合編」的可能——兩者之中必有一個從另一個來。

而擴充的方向看得出來:成對、頭銜、詞幹家族全部出現在第十三個之後。也就是說,前十三個是本來就有的,後面的是後來按著同一個節拍生產出來的。

五百與一百多

開頭說五百位,實際唸出一百多個。經文用「這些人,還有其他……」補上這個差額,等於承認名單不完整。

值得注意的是,它不是把數目往下改(沒有說「其中有一百多位」),也不是把名單往上補到五百。承諾與交付之間的落差被保留著,而且被一句話合法化了。

沒有結尾套語

全篇以祈使句收尾:你們要禮敬他們。《中部》其他篇章的結尾,不論說法者是誰,都是「說了這些」加上聽者的反應。本經兩樣都沒有。

一段文字若以「你們要禮敬」收尾而不記錄任何人的反應,它的形式就不是一次說法的紀錄,而是一段供人唸誦的文字。前面那三重預告(我要告訴、我要唸出、我要講說)與全篇不使用省略記號,都指向同一個用途。

📖 延伸閱讀:從獨覺聖者的功德隨喜到聖正定聚的微觀工程

在理解了《仙吞經》(M116)中世尊對過去在仙人山中無聲證悟的諸多辟支佛(獨覺聖者)名號與功德的深沉讚歎後,您可以回顧前一篇關於因緣法界結構的理性剖析,或進一步涉入關於八聖道分與定境的嚴密核心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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